＃8 燒禸店是修羅場

下午三點過後，我們離開東京國際展示場。

換完衣服的公主她們，到停車場跟大家會合，坐進貨車，經由首都高速道路去喫千和想喫的燒肉。

明明是給年輕女孩看的時尚雜誌，竟然要寫燒肉的報導，這樣沒問題嗎？可是蜜柑編輯長說「十幾歲女生的食慾不容小覷的說」。跟食物有關的文章，好像每次都在人氣問卷調查的前幾名。順帶一提，同樣受歡迎的是減肥文章，女孩子矛盾的慾望、內心的糾結真是罪惡。

「話雖如此，燒肉還是不太好吧？」

與食慾無緣的女人──夏川真涼說道。

「燒肉這種食物，跟可愛受歡迎完全扯不上關係吧。女孩子不是比較喜歡精緻的甜點，或漂亮可愛的蛋糕嗎？」

「那樣很無趣耶。超理所當然的。」

千和摸着肚子附近，回答真涼。這是千和真的要大喫一頓時會做的胃袋按摩。不要啊。我不想看做這種事顯得理所當然的JK。

「像我這樣可愛、平凡的女生猛喫燒肉營造出的反差纔好。對不對，姬兒？」

「我肯定。該善用反差萌。」

公主被在車子裏睡死的真那與松鼠妹夾在中間，點頭贊同。

千和越來越有幹勁。

「我要代替怕胖不敢喫東西的Pachi友大喫一頓！」

原來如此，還有這部分的需求啊。只是看藝人喫東西的美食節目收視率都不錯，用同樣的道理去想，就會覺得刊登喫燒肉的文章也不怎麼奇怪。

將貨車停在付費停車場，下車走一小段路後，我們抵達編輯長常去的燒肉店。那家店在住宅區裏面，二樓是民家。褪色的破舊看板上寫着大大的「Stamina」，這是店名嗎？入口是毛玻璃門，看得見店內的模樣。現在喫晚餐還有點早，裏面卻有不少客人，每桌都有一個大炭爐。發出「隆隆隆」的聲音運轉的三臺換氣扇，傳出強烈的大蒜味。

「我燃燒了，銳。」

千和眼神化爲獵物在前的野獸，咧嘴一笑。

「這家店不簡單。我聞得出來。我的野性在躁動。」

「千、千和的眼神好可怕……」

她的魄力嚇得小愛倒退一步，我倒已經習慣……不過確實很久沒看千和這麼認真。不曉得她會喫多少。

「瘤胃是什麼？文泰？」

㊟

「是牛的胃喔。口感脆脆的，很好喫。」

「是牛的胃喔。」

店長將裝滿醃蘿蔔的小碗端給大家，低聲說道：

看到貼滿牆壁、有點油光的菜單，小愛瞪大眼睛。除了五花肉、里肌肉等常見的部位，還有板腱肉、上等肩肉等高級部位。內臟種類也很多，大腸小腸瘤胃牛肝牛心牛心管皺胃，應有盡有。

「好吧，聽起來沒多難。」

「是蘿蔔做的泡菜。」

「愛衣，先點高麗菜。」

「什麼？這又不叫逃，我只是肚子飽了，先回去。」

「種類怎麼這麼多！」

「歡迎光臨。」

臉色發青的小愛大叫道：

「我的胃袋無法接受固體。我回車子裏休息，結束再來找我。」

千和立刻回答：

千和笑着聳聳肩。是「夏川妳不懂啦──」這種令人火大的笑容，導致真涼臉頰抽搐。

「編輯長，預算沒問題嗎？」

「但這個選擇是合理的。先喫纖維質豐富的蔬菜，能抑制血糖值上升和吸收脂肪，幫助減肥。可以說是可愛受歡迎的喫法。」

「老闆，高麗菜的排名是？」

千和從容不迫地笑着，馬上加點下一道。

「贏？春咲同學，妳這話什麼意思？」

真涼抱怨道，吉娃娃同學淡然地說「因爲牛有四個胃嘛」。這傢伙的胃可能有一千個左右。從千和改名成千胃吧。

兩人之間迸出火花。

「老闆，好久不見的說。不好意思，這麼久沒來問候。」

離前十名差超遠。

「我看看，要從哪個開始點呢～」

蜜柑編輯長問：

真涼毫不猶豫坐回座位，狠狠瞪着千和。

在千和的威嚇下，我們點了隨便切好的高麗菜。

編輯長在旁邊點頭附和店長這句話。對喔，冴子姑姑喫燒肉也不配飯。大人都是這樣嗎？

「重瓣胃是什麼？可以轉嗎？」

㊟

「下一個讓我點。請給我小碗白飯！」

如果有男性票，真涼絕對會比較受歡迎。然而《Pachi Lemon》的讀者主要爲女性。判斷「以一名模特兒來說，千和比真涼優秀」也不奇怪。

大家聽着編輯長說的話，默默嚼起高麗菜。儘管特製味噌醬非常好喫，讓人一口接一口，量還是挺多的。光喫這碗菜感覺就會飽。

我最後一次看那個節目是國中三年級，不過千和常常提到，所以我也算有相關知識。松鼠妹也看過的樣子，其他人卻都一臉納悶。

「我認爲大勝利同學的父親在外面一定是啤酒配燒肉。會喝酒的中年男子大多是這樣。不太會點飯的說。在家喫飯肯定是爲了配合孩子。貼心之舉的說。」

是千和。

「對不起，今天帶這麼多人來，請你協助我們取材的說。」

「飯是二十三名。」

「燒肉店的人氣料理大概就五花肉、里肌，還有泡菜之類的？一定都是基本款。」

「…………嗯、嗯……」

「是牛的胃喔。很好喫。」

嗯──燒肉博士吉娃娃同學。

「我會從經費裏抽，不用擔心的說。」

「皺胃是什麼？怪獸？」

㊟

原來如此，王道的選擇。喫飯時的配菜雖然有很多種，醬汁又甜又辣的燒肉跟剛煮好的白飯，是其他組合望塵莫及的。我也非常喜歡。

㊟ 「瘤胃」音同「三野」。三野文泰爲日本知名節目主持人。

「『Kakuteki』是哪裏的肉？」

「這麼可愛的小妹妹，跟得上我們家的肉嗎？」

「我放棄。」

真涼及小愛講得很輕鬆，可惜她們馬上就會後悔。

喫不到半盤，真涼舉手投降。好快。在燒肉店還沒喫到肉就飽了是怎樣。

㊟ 重瓣胃原文爲「千枚（senmai）」，音近發條（zenmai）。

「不。燒肉要配啤酒。」

好像還有點想睡的真那問：

店長帶我們到最裏面的座位。離其他座位有段距離，吵一點應該也沒關係。

「第十三名。」

「是牛的胃喔。」

可惜，沒中。

「哎，是可以啦，可是──」

店長盯着我們，揚起一邊的嘴角。

「因爲妳要逃不是嗎？那就是我贏了嘛。」

編輯長環視大家。

「快開始點肉吧？」

「牛肚是肉嗎？」

「都是牛的胃嘛。」

千和馬上兩眼發光，可是這樣不用比都知道結果，太無聊了。

木碗裏裝着堆成山的高麗菜，豪邁地放到桌上。這個量是怎樣。我們可不是毛毛蟲。

「Summer River同學要離席的話，報導也必須照實記錄『怕胖的她只喫了高麗菜就回去了』。其實這樣容易被女生討厭喔。讀者應該會對大喫特喫的吉娃娃同學比較有好感。」

「噢，綜藝節目常玩的那個嗎。」

小愛點的明明是小碗，碗裏卻裝着堆成小山的熱騰騰白飯（大碗會有丼飯那麼大嗎？），店長冷酷地宣佈答案：

「只是喫寫不出有趣的報導，我提議玩個遊戲的說。」

「先眼糕意在。」

「順便說一下，醃蘿蔔是三十一名。」

她一下就喫完自己盤裏的菜，連陷入苦戰的公主跟真那的份都喫了起來。

「噢……」

吉娃娃同學相當頑固。不要邊喫邊講話啦。

「對了的說。」

「來猜這家店的人氣料理第一名到第十名。喫到猜中爲止。沒猜完不能回去的說。飲料當然除外。」

「先 點 高 麗 菜。」

「看吧千和，我說對了吧！」

「繼續吧。」

編輯長悠閒地插嘴：

編輯長疑似跟老闆很熟，鞠躬向他打招呼。

出社會後我最想說的臺詞第一名「我會從經費裏抽」登場，就放心一起喫吧。

㊟ 皺胃（giara）音近哥吉拉（Gogira）。

「韓式醃蘿蔔。」

在家負責做飯的小愛無法接受。

「這纔像話。」

某人對轉身準備離開的真涼說：

「怎麼會！沒飯要怎麼喫燒肉？」

「所以就是我贏嘛。」

踏進店內的瞬間，傳來含糊不清的招呼聲。是個只比千和高一點的矮小大叔，年齡約五十歲前半。然而看他的臉可以知道，這位大叔不是一般人。頭上明明一根頭髮都沒有，眉毛卻粗得跟海苔一樣。單眼皮的眼睛目光銳利。要不是因爲他穿着白色圍裙，怎麼看都是黑什麼道的。

「那就是我贏囉。」

「如果要辦大胃王比賽，我不會輸喔？」

「蜜柑妹妹，好久不見。」

小愛看着牆上的菜單挑選，千和迅速舉手。

小愛着急地舉手。

原來是這樣嗎。

「是嗎？我不覺得蔬菜會在十名內耶。」

「因爲不是有豬五花丼和燒肉丼嗎？證明飯跟燒肉超級搭配。我爸喫燒肉的時候也都配飯！啤酒只有剛開始會喝！」

「……爸爸……爲了我們……」

小愛一口氣垂下頭。她似乎在感受大五郎的愛，但我們必須先解決這堆白飯。

這時傳來放下筷子的聲音。

千和光配醃蘿蔔就喫完一碗白飯，悠閒地用紙巾擦嘴。

「那差不多該點燒肉囉？」

帶着從容笑容的店長，表情轉爲驚訝。

「唷，看來有個小妹妹挺有骨氣的。」

來喫肉的卻有「骨」氣，挺奇妙的。

「呵，不過不曉得妳還能喫到什麼時候？」

兩個炭爐送到桌上。

跟大水桶一樣大的炭爐，讓八人大桌瞬間變擠。千和見狀，脫掉針織衫掛在椅背上。解除拘束器，動力全開。

店長問千和：

「那麼，燒肉妳要從什麼開始點？」

「後腿股肉。」

所有人都露出「啥？」的表情看着她。

「友三角

㊟

？有這種名字像愛情喜劇的肉？」

㊟ 「後腿股肉」日文漢字寫作「友三角」。

「別點這種小衆的肉，點五花肉或里肌肉啦！」

千和無視真涼與小愛的抱怨，像唸佛經似的不斷重複「友三角」。

備受矚目的友三角很快就送上來了。切成薄片的大塊肉是水嫩嫩的粉紅色，看得出十分新鮮。整塊肉佈滿美麗的油花，感覺很高級。這絕對超好喫。

同時，編輯長也用放在腿上的筆電迅速敲打鍵盤。

「我是模特兒。有義務待在這裏。」

公主發揮令人欽佩的職業精神，筷子卻沒什麼動。雖然沒有真涼那麼誇張，公主也屬於食量小的人。

「上等肩肉第一，板腱肉第二，牛腩第六。」

「小妹妹，虧妳知道這麼罕見的部位。」

同樣用胃藥補HP的公主說：

「如果要集合有魅力有個性的讀者模特兒，春咲同學這樣的人才或許是必要的。只要漂亮可愛的話，有我就夠了，若不將小衆的類型也囊括進去，沒辦法跟其他雜誌做出區別。」

「交給我。」

「──老闆，剛剛那三道的排名是？」

「咦？」

「我們兩個無關之人該閃啦。」

「不夠好的店，友三角會硬到不行，一點都不好喫，這裏的卻又軟味道又濃郁。一下就在口中化開，又不會膩。多少我都喫得下。」

小愛吞下編輯長給的胃藥，稍事休息，看着手錶咕噥道。我們在店裏待了將近兩小時，就算沒玩這個遊戲，也該點最後一道了。但第十名又不一定剛好是適合收尾的料理……再想下去沒完沒了。

「冰淇淋，這拿來當甜點確實不錯啦。」

真涼坐回椅子上，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態度。

「上頭會有意見，所以我並不推薦。」

千和率先下手。她熟練地用夾子幫肉翻面，將兩面烤熟。油脂滴到炭上，發出「滋」的聲音，連坐在對面的我都聞得到肉的香味。

令人意外的是，真涼同學肉還喫得不少。不是食量小的人看到也會怕的大量肉盤消失了好幾盤，迅速動着筷子，從未停下動作。這家店的一人份大概有一般店家的1•5倍，真涼的表現比想像中還要好。

「爐、爐子！爐子燒起來了！」

千和的肉盤空空如也。她好像連旁邊的真那及松鼠妹的份都喫掉了。儼然是單人無雙狀態。

「什麼事？銳太。哎呀，網子焦了。我去幫你換。」

「這種時候要這樣啦。」

棄權的公主與小愛自不用說，我也已經撐不下去。頂多再喫一道。萬一冷麪猜錯，怎麼想都不可能塞得下新的肉。

「友三角是，第九名。」

「不、不行了。小愛衣大飽足。」

有種看得見大家頭上冒出問號的感覺。

「春咲同學，請妳仔細思考一下。目前前十名統統是肉喔？這種時候點甜食，我只能說機率相當低。妳有先考慮過這點嗎？」

店長語氣雖然冷淡，嚴肅的面孔上卻浮現淡淡的笑容……的樣子，是我看錯嗎？

只有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會把人當男朋友。真是，她把我當什麼啊？開什麼玩笑混帳東西，就算妳笑着遞溼紙巾給我、幫我點黑烏龍茶，我也不會被騙。因爲我知道妳的一舉一動都是基於利己主義，爲了妳自己。可惡，肉。肉好好喫，可是肚子好撐。喫不下了。啊，啊，別把肉夾過來啊真涼。別把肉夾到我的小盤子上，帶着「加油喔？」的眼神對我微笑。該死，爲什麼我喫下去了？好喫。肉在口中漸漸化掉。好喫。好撐。可惡。真涼那傢伙。

真那與松鼠妹站起來，接過車鑰匙回去了。那兩個人看起來就沒什麼食慾。這也不能怪她們，畢竟她們一直在太太陽下Cosplay。

「夏川也不用勉強喔？」

交給千和對食物的嗅覺、野性的直覺是最可靠的。

她左手彎曲成奇怪的形狀，上半身傾向左邊，碎碎念着將右手對着炭爐。好詭異的動作！

「年紀輕輕就這麼懂得品嚐美食。但我們不只味道，分量也是有口皆碑的。妳喫得完嗎？」

這句話剛說出口，千和就拿走公主的肉盤開始烤肉。深不見底的胃。平常煮飯給這傢伙喫的我，常常會想念「喫飯喫到八分飽就好」的咒文，不過這種時候千和就變得很可靠。

猜前十名的遊戲剩下四名。第一、第二、第六、第十。難的從現在開始。本來隨便亂點也能猜中，現在卻因爲只有四個正確答案，越來越容易猜錯。

「呵呵呵，別跟我客氣。比起烤肉，我更喜歡爲你服務。開玩笑的啦。」

「放心吧，銳太。我會幫你撿骨。」

即使是在燒肉店，逮到機會照樣玩JOJO梗。大部分的JOJO粉這種時候都會使出十字火焰旋風，真涼卻故意用艾西迪西的招式，感覺得出自詡爲第二部粉絲的真涼的驕傲。雖然火併不會因此熄掉。

這女人真的超級差勁。

但吉娃娃同學點餐點得流暢無比，跟之前一樣，隨心所欲地點我沒聽過的部位。赤身及霜降肉，銀色盤子裏滿滿都是紅白對比的美麗肉片，千和大聲歡呼，其他三人則大聲哀號。

她接下來點的是上等牛里肌。這是第三名。然後是帶骨牛小排第五名、上等鹽味牛舌第四名、牛小腸第八名、熟成橫膈膜第七名，不斷猜中。這幾種在每家店好像都是人氣菜色。

「特製冰淇淋。」

「──嗯。這家店真不錯。」

正在烤帶骨牛小排的小愛大聲尖叫。肉的油燒起來了。熊熊燃燒的火焰竄到網子上方。

小愛跟公主癱在桌上。千和反而高興地說「哎唷～拿妳們沒辦法～」將兩人的肉盤拿過來。

「別擔心。我會統統喫掉！」

「以前我喫過友三角做成的牛排。當時店裏的人告訴我，敢把友三角列在菜單上的店家值得信賴。」

我因爲她沒有說「全部喫過一次總會猜中吧」而鬆了口氣，不過第十名確實很難。剩下的哪一道是正確答案都不奇怪。我認爲這種時候只能靠運氣，千和是有什麼主意嗎？

這傢伙一直把自己的肉送到我盤子裏。

這番話聽起來像間接自誇，但我想真涼應該是在肯定千和的價值。

只會在那邊「醬汁快用完了」、「飲料還夠嗎？」假裝幫我忙，自己什麼都沒喫！

千和連續答對，店長卻依然不慌不忙，帶着「這些誰都猜得中」的笑容看我們喫肉。

不曉得其他人有沒有發現？

「吶～！吶！」

「不如說，我已經喫完了。」

「不會不會。我會奉陪到底。」

確實說到燒肉的收尾就是冷麪。冰涼彈牙的面，搭配加入梨子汁的清爽醬汁，即使是裝滿油脂的胃袋也能輕鬆裝下。啊啊，光想像就想喫。

真涼鎮定地開始烤自己的肉。切成薄片的肉容易熟，一下就變色了。明明一片一片烤就好，真涼卻不停把肉夾到網子上。

然而，「男朋友」知道。

店長用鼻子哼了一聲。

有這種讀者模特兒嗎？

「呣～～～～嗯……」

「收尾的話，冷麪是王道。」

「公主，妳沒問題嗎？」

「接招吧，『怪焰王』之流法！」

只不過，這道猜錯就再也沒機會了。

「同上。陣亡。」

「小妹妹，妳真的不簡單……」

「說不定意外可行。」

所有人的期待及視線都落在千和身上，她瞪着菜單，開口說道：

「吉娃娃，好厲害。肉的魔術師。」

「……」

「…………」

和男朋友一起去喫燒肉的女朋友，勤快地爲男友服務──表面看來大概是這樣。誠可謂可愛受歡迎燒肉道，或許可以說比自己在那邊狂喫的千和更少女。

「來，這個也好了。這也是。不快點喫會焦掉，別糟蹋這麼好的肉。」

千和從黑烏龍茶的杯子裏拎出冰塊，放到網子上。冰融化成水，滴到木炭上發出「滋」一聲，白煙竄起，火勢逐漸減弱。

「想請吉娃娃同學負責食物方面的報導的說。暴食系女子，一定會很受歡迎的說！」

「大叔～板腱肉和牛腩！還有上等肩肉！芥末醬油也要喔！」

「銳太，這片烤好了唷。」

「剩下第十名啦。就算小妹妹這麼厲害，也得費一番工夫吧。猜得中儘管試試看。」

我們同時發出無聲的嘆息。千和遵循慾望射出的三支箭，精準命中目標。

店長冷淡地說。總算猜中一個。只有內行人知道的肉排名竟然這麼前面，這家店等級真的好高。

她沾了些醬把肉放入口中，臉上綻放出笑容。

小愛遠離桌子，換成真涼站上前。

「不趕快結束，會趕不上煙火大會的。」

「可是以這家店的客羣來說，不太可能猜中吧？」

千和首次陷入沉思，一語不發。

「……喂，真涼。」

「我想喫喫看特製冰淇淋。」

編輯長開口詢問，店長面色凝重地說：

我的青梅竹馬太適合做美食報導了吧。

「不，我不是要說這個。」

在公主心中，千和的股價直線上升。

我也跟着喫了一塊……喔喔，好厲害。怎麼回事？融化了。融化了。油脂在嘴巴里化開，卻清爽不油膩。彷彿油脂真的在口中完全融化，消失不見！……噢，連我都開始做美食報導了，這個肉就是如此美味。

不過，她能這麼厲害是有原因的。

一臉置身事外的真涼也無法寄望，只能靠千和了。

「大叔這邊的肉也很厲害。這個上等肩肉新鮮到我不敢相信，嚇了我一跳。直接做成刺身是不是也沒問題呀？」

──那麼。

我明白小愛跟真涼的意思。店裏的客人全是中年或高年齡層的大叔，手上都拿着啤酒杯，沒半桌情侶或一家人。當然裏面應該也有愛喫甜食的人，不過要排到第十名實在有點……

「因爲妳看，上面寫着『特製』耶。」

什麼，原來只是因爲這樣。

「沒什麼特別的料理也能冠上『特製』兩字呀。我常去的咖啡廳也有一道『服務生特製諺語泡芙』，結果根本沒什麼特別，就是個普通的Normal The Normal泡芙。」

「有什麼關係。冰淇淋的話妳也喫得下吧？」

「是沒錯……」

最後決定採用千和的選擇。

「大叔，六個特製冰淇淋！麻煩了！」

聽見千和點冰淇淋的瞬間，店主一點反應都沒有。年輕的男性店員代替他向廚房點餐，店主則一直站在原地。

香草冰淇淋裝在小小的玻璃盤中送過來時，店長從店員手中接過托盤，親手送到桌上。放在上面的小櫻桃很可愛，但這個冰淇淋看起來毫無特別之處。

是正確答案嗎？還是猜錯了？我們緊張地吞下一口口水，店長終於出聲。

「小妹妹，爲什麼選這個冰淇淋？」

「因爲它是特製的。」

「就因爲這樣？」

「我們之前喫的那些超好喫的肉，都沒有加上特製嘛。特製的只有這個冰淇淋。」

聽見千和的回答，店長忍不住笑出來。

我們啞口無言，店長則抖動着矮小的身軀笑個不停。跟之前只有嘴角上揚、彷彿在瞧不起我們的笑容不同，他抱着肚子，發自內心地笑着。

「──大叔我啊，年輕時想開家時髦的冰淇淋店。」

他突然講起陳年往事。

「別看我這樣，我挺喜歡喫甜食的。高中都在鑽研甜點。我想做點心給喜歡的女孩子喫……可是，我長得很兇對吧？女孩子都不敢靠近。最後也沒跟那孩子說上話。之後我就放棄開冰淇淋店，踏上肉的道路，開了這家店。我當然不後悔……只是還沒完全熄滅的夢想啊，一直在心裏某處燃燒。」

店主用湯匙輕輕敲了下放在千和前面的裝冰淇淋的玻璃盤，清脆的「叮」一聲，傳遍充滿油脂與煙味的店內。

千和無視錯愕的真涼她們，獨自喫起冰淇淋。

哇。糟糕。真的超級好喫。

店長害羞地低下頭，用手指搓人中。

店內爆出一陣歡呼聲。其他客人不知何時跑了過來，圍在我們桌子旁邊看。喝酒喝到臉紅的大叔們紛紛恭喜我們。完全被當成餘興節目看了。

「這個冰淇淋是如假包換的手工冰淇淋，我自創的『特製品』。特別下了工夫，讓來喫肉的客人最後可以清清嘴巴，是本店人氣排行第十名的品項。仔細品嚐它的滋味吧。」

「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多人……」

別說雜誌報導，都能拍成電影啦。竟然被這麼明顯的催淚連續劇牽扯進去，太大意了。我用湯匙挖了口冰淇淋，清掉口中的油味。

蜜柑小姐也頻頻點頭，眼眶泛淚。她看着店長的眼神既溫柔，又帶有一些不尋常的熱情……咦、咦咦？是這樣嗎？難道大叔以前喜歡的女生是……咦、咦咦咦咦咦！？

「嗯～～～！口感超棒的！做得出這麼好喫的冰淇淋，大叔你絕對會超受歡迎！」

之後偷偷去問食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