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阿薰的便當是修羅場

在繼續準備參選學生會長同時，還有幾件事情不得不做。

每天的課業和家事。就這兩件。

課業撇開不提，但家事逐漸有拖延堆積的跡象。要洗的大件衣物和大規模的打掃每每都拖到假日才「喝啊！」地一口氣做完。

五月底某個星期天的上午十點，目送久違在假日出遊的春咲一家人的車子離開後，我開始「喝啊！」地清掃流理臺。

想當然，邊清還邊用功。

我在客廳播放英文的聽力教材CD，用棕刷和水槽裏的黴菌搏鬥。聞着清潔劑的氯味解決髒污同時順便解決發音問題。聽說有種記憶法是把氣味和記憶連結，所以只要在考試時聞到氯的味道，我或許就能回想起這個單字。不過要是帶違禁品進去被抓包馬上就會被趕出考場啦。

以刷到腰痠背痛爲代價，黴菌被我清除得一乾二淨。這時，我放在客廳沙發上的手機收到了簡訊。

【主旨】午餐

【內文】可以的話一起喫吧？

是阿薰寄來的邀請。

雖然是他難得的邀約，不過我想整個下午待在家埋頭苦讀，所以無法外出。

我這樣回信，隨即又收到：「那在銳太家喫吧。我帶便當過去。」唔，這樣倒是可以啦。

不過這麼做就和在學校一起度過午休時沒兩樣了，今天是怎麼了呢？

一個鐘頭後。當我在庭院收晾在曬衣杆上的牀套時，感覺到玄關裏有訪客。

「這還真是，就像洗衣精廣告裏那樣乾爽呢。」

阿薰望着隨風翻飛的雪白被套，雙眼圓睜。

他手裏提着百貨公司的大紙袋，聞得到食物的香氣，以一人份的便當來說未免也太大了吧。

「難道你連我的份都準備了？」

「偶爾嚐嚐我親手做的料理也不錯吧？」

阿薰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因爲他實在太久沒來我家了，即使是早已看習慣的笑容也顯得格外耀眼。

他就像女孩子似的，將嘴脣輕輕靠向我耳邊：

「妳難道是，小香嗎？」

語氣突然變了。

「我都說到這種程度了，你竟然還沒發現，不就表示你對我根本一點興趣都沒有嗎。因爲銳太先生一直沒察覺，還害人家說出那麼害羞的話……不過，銳太先生慌張的模樣真是傑作呢。」

阿薰用膝蓋輕輕頂了頂我的膝蓋。他沒有坐放在對面的椅子，而是和在沙發上的我並肩而坐。

「很難從中選擇一邊呢。」

抬起頭來看我的阿薰，瞳孔裏閃爍着惡作劇孩子般的光芒。

她得意地挺了挺胸。嗯──這麼一看似乎是有些微的隆起，不，那應該只是衣服的皺褶吧？

「誰曉得呢？到底會不會做到那種地步呢？」

「就是自由處置我的意思。隨銳太喜歡的時間，喜歡的方法。」

這樣近距離一看，他的睫毛真的好長啊。看上去簡直像個女生──不，根本就是女生吧？

「嘿……」

變成了普通女高中生那樣的輕浮語氣。

「是說，你也沒必對那四人燃起對抗意識吧？」

「真的？太好了～有合你的口味。」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阿薰會做飯呢。

小香用手指勾開領子，將項鍊的墜飾從裏頭拿出來。瞥見她那光滑的鎖骨，令我心跳加速。

「提示？」

「那個，恕在下失禮，請問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千和最近纔剛開始下廚，本領還不到家。先不論味道，就連賣相方面也還有待加強。公主情人節時做給我的巧克力還不錯，不過平時應該沒什麼機會做飯吧。嗯？真涼？哈哈哈。

「畢竟這種事也不能在學校問嘛。吶，你想怎麼做？後宮成立以後，你眼中也會開始看清這些眉角嗎？」

馬上來嚐嚐看吧。

「其實我從剛剛開始就很在意……」

「這都要怪沒能發現的銳太先生自己喔。虧我今天都確實地給你提示了。」

「小愛做的便當和我做的便當，哪邊比較好喫？」

「所以說，這便當也是？」

「什麼什麼？」

「不過，還是會有慾望對吧？」

我把炸成漂亮金黃色的雞塊放入口中，調味料的香氣和肉汁同時在我嘴裏擴散開來。溼潤的面衣令它更適合做便當配菜，與在店裏喫的那種「酥脆燙口」的炸雞調理方式不同。

阿薰鼓起臉頰，似乎很不滿。

依舊勾着領子的小香噘起嘴。她的內衣若隱若現，使我視線不知該往哪裏看，實在冷靜不下來。

「好眼光。是出自小女子之手喔。」

「你把持得住嗎？」

「呼呼呼。其實在那之後已經見過好幾次囉？只是銳太先生沒發現罷了。」

柏拉圖式的戀愛能否成立？我覺得有點類似這種議題。

阿薰輕撫胸口，大大地鬆了口氣。

她輕描淡寫地說出了衝擊的事實。

「這道筑前煮的蒟蒻也很入味呢。烹飪菜鳥做燉煮類料理時，蒟蒻可是一大地雷啊，看得出來你很用心。」

我個人是覺得「到某階段爲止能成立」。事實上，我和千和還有真涼都只到接吻爲止就停住了。

「難道說，你和阿薰交換身分跑到學校來了嗎？」

「哼嗯……這是爲什麼？」

「你在家經常做飯嗎？」

「你、你突然問這什麼問題啊！」

「不可能不慌張吧！」

這麼做就能冷靜地整理思緒。這是我最近剛學會的一門「技術」。

「那我就回答你吧。現階段來說，我並沒有那種打算。」

「那樣當然是你大獲全勝囉。」

「不過真的好久不見了，打從暑假之後就沒見過面吧？」

「要是認真變裝，就連爸爸媽媽都認不出我們喔。但我還是希望銳太先生能察覺到嘛，我覺得阿薰一定也會這麼說的。」

「……是什麼呢？」

說了一大堆耍帥言論後再打自己臉也有點那個，不過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特別是對公主的屁股。

「話可不能這麼說唷。」

「欸嘿嘿……被你這樣稱讚還真害臊呢。」

「……這個嘛，也是啦。」

語氣突然變調的我。困惑的時候就是該說敬語。

這樣啊。邋遢的阿薰還真難想像呢。

「到目前爲止我什麼都沒做喔？」

世界凍結了──雖然這是常出現在中二病動畫漫畫中充滿象徵意味的描寫或能力，不過假如動作和思考都當場停止，世界就好像真的凍結了似的。此刻我正親身體驗。

扭捏扭捏，阿薰的大腿不斷摩擦着。

「我身爲男人自然會有慾望。被那麼多容貌出衆的女生包圍，說我完全沒有產生過那種想法是騙人的。」

因爲他今天穿的是窄管牛仔褲，充分展現出他苗條的腿部曲線。阿薰的身材真的很好，就算是那個YOSHI★TERU，比外貌也要讓阿薰三分吧。

聽她這麼說，我認真地打量了一番──發現薄毛衣的領口處閃爍着項鍊的反光。那是我們暑假去約會時，我送給小香的禮物。

「說、說那種傻話未免太早了吧？距離完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並非現在該考慮的事。」

「好喫到不行耶……」

這問題還真難回答。

「要、要稱讚也等喫完再說吧？」

「我一直在想你什麼時候纔會發現而小鹿亂撞，但銳太先生卻只顧着喫便當。明明是自己送的禮物居然都沒注意到。」

緊貼着吞了吞口水的我，阿薰輕聲呢喃道：

阿薰靠到了我的肩膀上。總覺得他今天一直在打接近戰。

「──太慢發現了啦，銳太先生真是的！」

此時微微浮現在我心頭的不是千和、真涼也不是小愛，而是先前在保健室裏目擊過的公主那雪白的屁股。哎呀呀～真是，我都快對自己倒胃口了。我這傢伙到底是有多喜歡屁股啊？表面像個木頭人骨子裏卻這麼骯髒嗎。

「開了那四人的後宮之後，你會想做些色色的事嗎？」

下一秒，阿薰緊緊地摟住了我的手臂。

「什麼事？」

我一邊擦汗，一邊在心裏慢慢地數到三。

摯友突然說出「餓的時候就喫我吧！（意譯）」還能冷靜應對的男高中生，在這世上並不存在。

「太強了吧！原來阿薰你根本比我還會做飯嘛！」

「你沒發現嗎？今天的我，和平常的阿薰的不同之處。」

「噗──即使說謊，我也希望你說我做的比較好喫啊。」

「只能算偶爾吧，因爲不太習慣所以花了不少時間。」

這一瞬間，世界凍結了。

「是嗎？我倒是覺得趁現在考慮一下比較好喔。」

「那麼，你的那些慾望，可以用我來滿足喔？」

「就算妳這麼說，一眼看上去就覺得是阿薰嘛。」

「阿薰怎麼可能會下廚呢。他在家裏可是邋遢到不行喔。」

「正因如此，萬一沉迷就會變得很可怕。到時我開後宮的目的可能會扭曲成做那種事。我的目標是建立光明磊落的後宮，所以至少不能放任自己出手，擾亂後宮的秩序。」

聽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阿薰的眼睛好像有點紅，手指上也貼着OK繃。

準備這便當想必費了不少功夫吧。

喫到一半的飯糰「噗──」一聲全部噴出來。好不容易打掃好的客廳如今滿是飯粒。

「吶，可以問件有點奇怪的事嗎？」

「不然跟小吉娃娃、夏川同學還有秋篠同學比呢？」

「那，我可不可以再問一件更奇怪的事？」

我們馬上進到客廳打開袋子，拿出厚重的便當盒。本來以爲是些簡單的家庭料理，沒想到居然是豪華三層便當，第一層放了可樂餅和香腸、炸雞塊等等肉類；第二層是鮭魚切片，還有筑前煮、炒牛蒡等等和風菜；最下層則是一整排用五顏六色配料與香松裝飾而成的捏飯糰。

被笑着敷衍過去了。她似乎沒打算告訴我真相。

小愛的料理手腕也相當高明，可是她沒做過這麼豪華的便當。再說那傢伙總是得連她爸爸和弟弟的份一起準備，想必也沒那個時間。我身爲每天掌管季堂家廚房的人，不打算偏袒無視預算的料理論。

「真、真是汗顏。」

雙胞胎交換身分這種橋段，是各類創作中用到爛的經典情節。看着被騙的主角，我每次都覺得他們是「觀察力薄弱的傢伙」，不過看來問題不在這裏。一般人是不會仔細去觀察「每天碰面的摯友」的。今天的我就是如此，被豪華的三層便當吸引注意力，沒花心思去留意阿薰本人。

我的日常充滿陷阱，彷彿活在地雷區。

「銳太先生開後宮的過程中，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請儘管吩咐喔。」

「做爲代價請把我也加進去，妳是想這麼說吧。」

「呼呼。阿薰是這樣說的嗎？」

小香露出了頗爲成熟的笑容。

「我可沒有這麼貪心喔。老實說，我反而覺得組什麼後宮應該不可能吧──不過，要是你願意偶爾來跟我見見面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換言之就是「情婦」吧。雖然聽起來跟公主的意思又不一樣了。

「不過，妳爲什麼會願意爲了我這麼犧牲？」

「哎呀，就這麼不可思議嗎？明明都被四位美少女喜歡了。」

繼學生會長後，再次聽到這種理由。

「妳跟我的交集，也就只有妳是阿薰的妹妹而已吧。明明只是這樣，妳爲什麼會做到這種地步呢？常讓我不禁這麼想。」

以那四人來說，即使不合常理，「喜歡我」的理由都相當清楚。千和跟小愛是青梅竹馬，公主是中二病夥伴，真涼則是JOJO＋反對戀愛者的同志。

可是，阿薰的妹妹喜歡我──這點就不太明白了。

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應該鎖定的是YOSHI★TERU那種等級的帥哥吧。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因爲我沒有其他男性朋友，所以或許就自然對阿薰的摯友產生好感了。」

「原來如此。」

之前聽她說過從小就在女校長大，所以沒有和男人之間的交集嗎。

「雖然講這些話真的讓人很害羞，不過因爲是銳太先生才說的喔？我這個人，非常討厭普通。一如往常、一成不變的生活之類的，我很討厭。」

畢竟暑假那次約會時，我對她還完全不瞭解嘛。

換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自己對日常生活心生厭倦，卻無法投身於非日常中，那麼做承受的風險也很大，所以至少想和正在體驗非日常的人交流感情。

「沒事，可以悠閒地談天，我很高興喔。」

──不過，我心中仍舊存疑。

小香用陶醉的目光凝視着我。

回答得意外冷淡。雙胞胎兄妹都是這種感覺？

小香苦笑：

「阿薰也這樣覺得嗎？」

這女孩，頭腦應該比我好吧？

「因爲我沒有跟他提過，所以不知道呢。」

「對不起。害你讀書的時間減少了。」

這孩子，在聰明的腦袋背後──個性或許十分拐彎抹角。

到頭來，今天還是找不到證據。似乎是她故意不讓我找到的。

待我回神，便當幾乎都已經喫光了。因爲我們邊聊邊喫所以沒注意到，但實際上已經聊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或許有點相似呢。可是我幾乎不看漫畫和動畫，所以沒有受到那些影響，但我一直很憧憬『另一個自己』和『不是這裏的其他地方』。僞裝成『薰』這點，應該也是這種想法的一環。」

「不是我自己希望這樣的好嗎。」

客觀又成熟的分析。

阿薰和小香，真的是兩個人嗎？

「生活在非日常的人，一定都會像你這樣說喔。我可能就是喜歡你這種地方。」

「聽妳這麼說，難道是中二病？」

感覺今天總算稍微明白遊井香是位怎麼樣的女孩子了。

「而我所謂一成不變的生活，就連戀愛也包含在其中喔。普通地喜歡上某人，普通地告白，普通地交往──這種事，總覺得讓人興奮不起來。然而，銳太先生卻完全不同。明明看起來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卻生活在常人絕對無法體驗的非日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