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姬香的眼神是修羅場

黃金週一結束就馬上舉行的期中考裏，我成功死守住了第一名的位置。春假時比起復習，我更加集中精力在預習上，硬逼自己預先讀了大約一個學期的範圍。就我自己的分析，這就是我這次獲勝的主因。

我成功將自己和第二名的分差拉開到整整二十五分，然而第二名的欄位上卻是個頗令人意外的名字。

既不是最上，也不是名次長期維持個位數的小愛──

「……夏川、真涼？」

我抬頭望着貼在走廊上的名次表，如此低喃。

真涼的成績本來就很優秀，總是能保持在二十名以內的前段班，但在我記憶中，她從來沒有拿過個位數的名次。

此時她正好從我身邊經過，於是我試着叫住她：

「很厲害嘛。這次吹什麼風？」

「碰巧罷了。」

她冷淡地回應了我。

回答時甚至沒有跟我對上眼，看來打從社團說明會後，我們之間就漸行漸遠了。

「就算碰巧也不可能考第二名吧。是決定好志願所以開始準備考試了嗎？」

「志願？」

真涼表情微妙地聳聳肩：

「無論我拿到多高的分數，也去不了想去的大學。這和我在考試裏拿到第幾名沒有關係。」

「……抱、抱歉。」

我問這什麼愚蠢的問題啊。

若按照她父親的計劃，真涼畢業後就會到海外的大學去就讀。

「要說的只有這些嗎？那麼我先告辭了。」

真涼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吉娃娃還是甩掉比較好。」

「可樂是哪位呢？」

開掛後宮嗎。這倒是第一次聽說呢。

◆

「吶公主。我們喜歡的動漫作品中，有一種叫作後宮的類別吧？」

望着眼前不斷冒泡的可樂，我重新在腦中組織着話語。

我不由得發出「嗯嘎」一聲。

「賣不出去也沒關係呀，能畫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好了。」

「師父和會長可說是水與油。若要擇其一，我覺得還是跟師父分手比較好。倘若師父不願接受，也可以給她第三名的位置。」

「書賣不出去。印了五十本，卻只賣出兩本。」

在這種情況下，會產生一個問題。

唰──公主只用手指擺出POSE。因爲是在店裏，所以動作有所節制了吧。

「噗！？」

「字面上的意思。銳太應該把會長當成正宮，扶持不安定的女友。偶爾再讓我來治癒你。」

「巨頭……」

一般的少女漫畫應該也會出現類似情節。姑且撇開性別。

「銳太，久等了？吶久等了嗎？」

「銳太應該把會長排第一，而我第二。」

「久等了，您的可樂和抹茶歐蕾。」

照這樣看來，想跟她們攤牌後宮計劃還早得很。

「有。這次是真那的原創本。清新脫俗的愛情故事。」

「同人活動，最近如何呢？」

「吉娃娃已經安定下來了。就好的意義來說是『普通人』。即使無法和銳太結合，可能會低潮一段時間，還是能邁向新的戀情。」

薔薇帶來的衝擊使我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公主大人在抹茶歐蕾前握緊拳頭。

看着上氣不接下氣的公主的便服打扮，我不禁眯起眼睛。襯衫外套了一件薄薄的粉紅色開襟毛衣，搭配鵝黃色的裙子。頭上戴了頂小小的貝雷帽使她看起來頗有畫家氣息，簡直像大天使一般。話說她變時尚了呢。

找了遠離窗邊的位子坐下，我點了可樂，公主則點了抹茶歐蕾。這裏的服務生跟某個諺語博士不同，話很少而且只會機械式地接待客人，所以我才挑在這裏碰面。

「銳太竟然會約我出來，好難得。兩人獨處。」

之後在社辦觀察情況時也是，她跟千和依舊沒有任何對話。

「要是現實世界裏有人說要開後宮，公主會怎麼想？」

公主聞言輕輕地歪了下腦袋──

我們約在一間離車站稍遠，羽高學生很少會光顧的咖啡廳。

「我肯定。」

公主的雙眼閃閃發亮──

這是在開玩笑嗎？還是認真的？完全無從判斷。

「然後某天，少年一如往常打算前往公園，不料自行車卻出現異變。坐墊被人拆下，取而代之地插上了一朵薔薇。」

每次我們約在外頭，通常都會有社團裏的某人同行，只有我和公主實屬罕見。

…………………………咦？

然後，雖然比上述兩個答案的機率都要低──但也不得不把「別說傻話，不可能」的回答納入考量。公主應該也明白要在現實世界開後宮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要是她回答「雖然我也希望如此，但不可能」的話，該如何說服她呢？

「等等等等。公主，給我等一下！」

「感覺最近的師父已經成爲巨頭了。」

「我很尊敬師父。可是，弟子本來就應該要超越師父！」

我設想中的答案，大致分爲三種。

「伴隨着激烈痛楚，少年明白自己的謊言早已被識破。他隨即發誓：自己也要加入自行車社，並在比賽中打敗美少年，這次一定要在他的坐墊插上薔薇！」

然而，對千和卻──

公主臉頰泛紅地說道。

我不這麼覺得就是了。

「小愛呢？」

「我肯定。這次一定要完售！」

「少年察覺到這是美少年給他的訊息，於是脫掉褲子騎了上去。」

「視那人是誰。」

趁着考試剛結束，時機正好。但要是被千和跟真涼發現就無法順利進行，所以我打了通電話給公主，約她星期日下午見個面。

她果斷回答。

「沒錯。千和、真涼、公主和小愛，我想建立一個能同時愛着大家的後宮。要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我認爲這是最好的做法。」

不過。

「這麼一說的確是呢。」

在直接丟出正題前，我先找了別的話題緩衝。

「有條件地贊成。這次就讓會長成爲銳太『真正的女友』。而我來當你的情婦。」

其次是保留。換句話說就是「讓我想想」。畢竟是突如其來的提案，這麼回答的可能性也不算低。

「這套衣服，是真那幫我選的。」

沒想到公主居然替真涼着想到這種地步。

「已經有新作構想了嗎？」

「妳還在她之上啊……」

這次公主沉默了，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的臉。

我一鼓作氣說完，喝了一口可樂潤了潤喉嚨，等待公主的回答。

「沒有啦。我也纔剛到。」

「所以，銳太要跟我說什麼？」

「這、這樣啊……」

這麼說着的公主眼神十分認真。看樣子她真的是很嚴肅地在從事同人活動。

「真那明明是個天才，一定是被我的畫拖累了。沮喪。」

意想不到的「第四個選項」。

因爲我是和開掛無緣的普通人類，這點就先跳過──

「等等。那麼千和跟小愛呢？」

「是指、和少女會的大家嗎？」

「嗯嗯嗯。」

「不會騎自行車的少年邂逅了自行車社的美少年，於是美少年就在公園裏教少年騎自行車。兩人感情逐漸升溫，少年於是戀愛了。明明已經學會騎自行車依然佯裝不會，一再與美少年幽會。」

「與其硬把千和拉進後宮，倒不如甩掉她比較好──公主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對吧？」

千和還有真涼就先觀望，倒是公主那邊差不多要開口了。

「似、似乎會成爲大作啊。」

因爲她是唯一對冒牌男友契約知情、也率先看穿真涼喜歡我的人嗎？

可能性最高、對我來說也最好的就是「大讚成！也讓我幫忙」。對總是宣導着「大家好好相處」的公主來說，應該會這樣回答吧？

公主害羞地轉了一圈。啊啊可愛好可愛，可愛得讓我忍不住想拍手了。

滿王道的嘛。

完全被討厭了呢。要不是那天晚上目睹了她的奇怪舉動，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真涼喜歡我的。

服務生彷彿看準我們說完的瞬間冒了出來。

「也就是說，公主妳反對後宮？」

「啊，是我的。」我輕輕舉手。頭完全抬不起來。

「嗯。喔喔，那個……是什麼來着？」

公主有些沮喪地垂下肩膀：

「──舉個例子，假如是我說的呢？」

最後，公主緩緩地開口了：

想不到公主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當然。前提是畫自己喜歡的東西。不過，賣得好會開心也是真理。」

「這、這是什麼意思？」

「我肯定。不論主人公是男是女，後宮都是王道。最近有些後宮主角擁有作弊般的能力，而被稱爲『開掛後宮』。雖然被某些人批評設定馬虎，但我很喜歡。」

要是那種用花插進男人屁股的書賣了成千上萬本的話，也會產生問題吧。看來同人的世界似乎還沒進化到那種程度。

「由我自己來說雖然有點奇怪，但妳真的覺得千和能放棄我嗎？」

公主露出有點遲疑的表情：

「銳太這樣一問，我也沒那麼有把握了。實際如何，只有吉娃娃自己知道。不過──吉娃娃是普通的女孩子。這點絕不會錯。」

「……」

原來如此──我在內心低喃。

雖然這麼說有點那個，但我可能在某個部分「高估」了千和的愛情。也可以說是我一廂情願地認爲千和一定不會離開我。

正因爲是青梅竹馬，才深信不疑。

而公主從來不會被那種觀念束縛，纔能有如此冷靜而透徹的見解嗎。

「要說的，就這些？」

「……啊啊。」

「那我先走囉。之後還跟真那有約。」

──和會長破鏡重圓的話，要馬上跟我這個情婦約會唷？

公主留下成熟卻又充滿矛盾的臺詞，就這麼離開了。

我卻沒有半點從座位上起身的意思。

公主的抹茶歐蕾已經喝光，但我那杯可樂裏的冰塊卻融化成水，和可樂上下分離。店內雖然嘈雜，我的四周卻像裂了個大洞般靜悄悄的。

公主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呢。

一如我根據自己的想法而行動，公主同樣也這麼做了。公主以她自己的價值觀洞悉了我們五人之間的關係，並找出與我不一樣的解答。

要磨合我倆見解之間的齟齬，並不容易。

要更加、更加地深入。我的思考必須更爲敏銳，才能推進自己的計劃。

◆

傍晚，我爲了和小愛碰面，動身前往補習班附近的家庭餐廳。

我想就算是公主應該也沒想到那種地步。

冒牌男友的事被公主識破了之類的，這些內情我都沒和小愛說過。

對呀──小愛說着臉頰泛紅：

雖然聞起來很香，觸感也很柔軟，亮麗的頭髮碰到臉上的感覺又很舒服，但卻莫名讓人感覺到一股「絕對不放你走♪」的力量。

也是。先前就聽她說過了。

「啊啊，是有一點。」

「纔怪纔沒有！」

「當然有啊！你明明還把不願意的我帶到陰暗處去了！」

小愛很開心似的，將臉頰靠到我的肩膀上輕輕磨蹭。

小愛沉默不語地聽完後，嘆着氣說道。

「只要看着用功苦讀的你，就能讓我鼓起勇氣。原本漠然決定的出路變得這麼具體，至今總覺得『很困難吧』的司法特考也不再遙不可及。」

「就是跟小太在一起吧。」

對照一看還真有趣。公主是真涼派，小愛則是千和派，眼下形成了這樣的構圖。

「小愛覺得呢？妳認爲我應該爲了千和好而甩掉她嗎？」

「和我成爲醫生的路一樣險峻呢。妳有什麼對策嗎？」

「我從以前就想問了。」

「看來要說服公主，也得等到處理完千和和真涼再說吧。」

「嗯，我想當檢察官。因爲是媽媽生前的職業。」

「雖說不到三歲看一生那種程度，但你果然對當時的體驗難以忘懷呢。」

小愛露出鬧彆扭的表情──

「不要想獨自揹負一切唷，小太。」

該主動建立一個契機嗎？不，就算焦急行事也沒用。她們兩人都很敏銳，要是做些過於刻意的舉動，可能會弄巧成拙。

「是、是這樣嗎？這麼沒有變化嗎？從幼稚園到現在？」

「我知道啦，是爲了千和吧。不過你想成爲醫生的夢想裏，大約混入了百分之五左右想再次體驗當時感受的心情喔？」

「夏川同學是正宮，小姬則是情婦。然後我排第三？這也算是後宮的一種形式啦。不過假如我排第一，夏川同學第二，小姬第三的話，不曉得她會不會接受呢？」

去外面跑一跑啊、大勝利啊，這些特異的舉止雖然很搶戲，不過現在這模樣纔是原本的她吧。

「她從小就一直喜歡着你，家也住在旁邊對吧？既然這樣，即便你甩掉她，這一輩子也會不斷出現在她的視野裏，這對女生來說可是地獄喔。小姬太小看青梅竹馬了。」

「對啊。」

除了讀書以外用腦過度，害我連肩膀都開始痠痛了。對於我那運算能力低下的腦漿來說，同時進行復數演算或許負擔太重了。

原來幼稚園的我是那樣的變態？既然如此，至少讓我留住當時的記憶和觸感啊。然而我卻完全不記得了，什麼好處都沒有，不對問題不在那。

「總覺得小太看起來很累呢？」

話說是玩哪種醫生遊戲！？跟幼稚園的小愛玩？

「犯罪啊！」

「身爲她的戀愛師父，我對徒弟的成長是感到很高興啦，不過心情真的很複雜呢。應該說，我都不知道小姬原來如此爲夏川同學着想。」

「反而變多了啦！話說我真的完全沒印象，真的有這回事嗎！？」

「我不這麼覺得喔。」

原來我也是嗎……

怎麼會……

「…………啥？」

「什麼都隨便你問喔♪」

「在得知你想成爲醫生的夢想後，就覺得果然是這樣啊。果然小太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小看青梅竹馬的，看來並不只有公主。

「就──是這樣♪不用客氣小太，盡情地依賴我吧？」

最重要的果然還是向千和與真涼坦白的時機。

小愛的手，和我的手重疊了。體溫一點一滴傳了過來，使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沒想到小姬會說那樣的話呢……」

「你的重擔，我會幫你分擔一半的。後宮雖然會成爲沉重的包袱，但也有它的優點唷？」

「不不不不不！這件事和那件事完全無關好嗎！？」

這都是拜你所賜喔──小愛笑着說道。總覺得心頭癢癢的。

唯有和真涼的契約，今後我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這是身爲共犯的道義。

唔呣……

先前就跟她說過我會和公主談談，所以這趟是爲了報告結果而去的。

小愛起身，走到我旁邊坐下。

啊啊。

小愛的溫柔盈滿我的胸口。

「小愛的第一志願，是神通大學法學部對吧？」

迅速喝光香蕉牛奶的小愛，輕易地推翻了公主的見解。

她的答案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因爲小太你，總是找我玩醫生遊戲嘛。」

「不然，大約百分之十？」

公主的意見帶有「視千和跟真涼而定」的成分，因此那兩人對這件事的意向也可能改變公主的立場。

胸口的悸動急速冷卻了。

神通大學法學部雖然沒有醫學部那麼誇張，仍是一大難關。再說，司法特考要是準備不周，門檻可是比醫師國考還要高。

原來如此，這是隻有小愛才能提出的看法。她顧慮到同樣是「我的青梅竹馬」的千和的心情，所以見解也和公主一百八十度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