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尾聲

九月一日到了。

暑假結束就是世界末日，雖然我在國中時想過這回事，但今天是在別種意義上有這種想法；理由當然是因爲又要重新進行社團活動了。一想到可能又會被捲入修羅場的漩渦，就會因不合時節的夏日不適症而想臥病在牀。

開學典禮。

爲了聽校長不寶貴的致詞，我們在體育館排隊，在我身後的阿薰拍拍我的肩膀：

「銳太，你很沒精神耶，怎麼了？」

我的摯友今天也是爽朗的笑容。他眼睛閃閃發光，皮膚光滑細嫩，就連睫毛也像個女生一樣長。他到底是喫什麼，幾點睡才能變成這樣的？要是公開的話我想可以賺錢吧。

「……暑假結束，當然會憂鬱吧。」

「是嗎？我倒是很開心，因爲可以見到班上的大家了不是嗎？」

阿薰擔任學生會的書記，交遊廣闊，剛纔在教室也被很多朋友包圍。

「哼！死現實充，你是敵人啦！」

阿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像在挑逗我似的扭動身體說：

「竟然說我是現實充，真是豈有此理。銳太才更是吧？」

「啊？你有什麼根據。」

「因爲，你看——」

阿薰用視線指向我右側的隊伍。

我循線一看，正好對上排在二班女生隊伍中的公主目光。

公主小聲「啊」地張開口，低下頭藏起表情。即使從距離數公尺遠的地方，我也知道她連耳朵脖子都紅了。

「秋篠同學從剛纔就一直在看銳太，你沒發現嗎？」

「……」

我沒發現。

「呵呵呵，我也漸漸開始喜歡這個社團了！」

「是啊，主要是嫉妒力吧。」

「沒問題的，雖然本社人數確實很少，但團隊合作不會輸給任何人。我們用團結力來決勝負。」

「多麼無恥啊，現在第幾個月了？丈夫是誰？」

大家在這種狀態下碰頭，不會演變成大打出手嗎？

「那、那傢伙是怎樣啊！在這種地方很沒常識吧！」

「我有女友了啊！你說該怎麼辦！」

「校慶第一……？」

「終於到下學期了——演出自我的少女會，再次啓動！」

「我也覺得大家在一起最開心了，安寧之地。」

在羽根高校慶奪得第一！

「會由校外人士投票，在全部節目結束後開票，據說那時的氣氛非常熱烈呢。」

你。

我看了五班女生隊伍的最前面，千和果然盯着我看。

「喂，阿薰，你教室裏有『Jump』嗎？」

「怎麼這麼說呢，這不就代表她是如此地愛慕着銳太嗎？」

又不是考試或運動會，不太懂意思。

別！

「你滿臉通紅了喲？銳太。」

「對了銳，你纔是爲什麼肚子那麼大呢？」

最、

「銳太同學的喜事就先不說了，開始今天的社團活動吧。」

「銳不知道嗎？我們學校的校慶，會將各社團各班的演出節目排名次喔。」

「只要五人同心協力，就能做得很棒了不是嗎？」

「太感謝了，待會兩本都借我。」

「不只秋篠同學喔，你看那邊。」

不只千和，就連公主與冬海也都不知爲何顯得很興奮。

生！

看！

真涼在白板上寫出大字：

「銳太，處女受孕？」

昨天晚上，真涼傳了「因爲要討論下學期的方針，絕對要出席！」的簡訊。

真涼在放學後的社辦宣言，其他三人則以盛大的掌聲歡迎。

「咦！？沒有啦，這是……」

阿薰以顫抖的聲音叫我，我順勢回頭一看，與排在我右斜後方隊伍的真涼四目相接。

「啊哈哈，真是有小愛風格的吸引方法呢。」

如果會這樣的話，我非得跳出來阻止不可。

「沒有啦——剛纔我把跟阿薰借的書收在這裏了，因爲放進書包很重，哈哈哈。」

她應該不是盯着我——在詛咒什麼吧？

愈厚愈好，可以提升生存率。

本來我和真涼締結「假男友契約」的原因，就是爲了從男生的告白攻勢中保護真涼。

我看向阿薰所指的前方，發現冬海別了風紀委員臂章正在隊伍間巡視。她一邊監視學生們的服裝或髮型，一邊不時偷看我這邊。

他！

她像剛纔的千和一樣，不發出聲音只動嘴脣：

歡、

其！

我不禁以隻字片語反問。

她一邊微笑一邊小幅揮手，我不由得也揮手致意，只見她——

我一和她對上目光，她就眨了個眼，彷彿還會聽見「啪嚓」的音效一般——

從那之後就沒聽過真涼被告白了，所以「假男友」的存在無疑很有效。可是我會變成怎樣？明明有女友，對手卻是不願放棄的傢伙們，我該怎麼對付纔好呢？只能當男同性戀了嗎？

「可是，第一還是『那個人』吧。」

——啥，奇怪？

阿薰含笑指出這點，讓我的臉頰愈來愈熱了。

「哎呀，銳太同學不開心嗎？大家集合起來。」

「今天放學後有社團活動嗎？」

◆

女！

就算不提是誰，聽阿薰的說法我就差不多明白了。

然而現在，我自己卻以「有女友」爲理由，正在抵擋千和、公主以及冬海的交錯攻勢不是嗎？

可惡！我明明就是反對戀愛者！

雖然阿薰在笑，但我完全笑不出來。

「……」

「我放在置物櫃忘記帶回去，應該還有兩本吧。」

這些傢伙是怎麼了？

「我們是被遴選的勇者小隊，閃耀的羈絆是勝利的鑰匙！」

「這個現在開始來想，大家一起想。」

「……有。」

——要是甩了我們的同伴可饒不了你！

——以脣語如此傳達。

我回嘴以後，察覺一件奇怪的事。

原來如此，我們學校好像很喜歡這種祭典的熱鬧氣氛。

因爲連其他的風紀委員們都在盯着我看。

「對啊！這種活動就是要羈絆強的才能獲勝！」

或許會拿出菜刀？藍波刀也會出現？

我杞人憂天了。

「夏川同學比起上學期力量又提升了呢。」

這個充滿修羅場的社團到底要去哪找纔會出現團隊合作或團結之類的辭彙啊？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吧。

這麼和平的社圍活動我是大力歡迎，但令人不得不懷疑有什麼內幕。

——宣告了珍貴的言語。

千和環視着大家的臉：

阿薰語帶恐懼地說：

「可是，我們有可以推出的節目嗎？人數也只有五人。」

公主和冬海都隨口亂說，當然我不是處女也並非待產。

喜、

「像這樣同伴全員到齊！果然很好呢！」

「誰來評分？」

「銳、銳太，那個、那個。」

「也不是這樣啦。」

我急忙移開視線，但——

哪怕會變成刀光劍影的修羅場——我也要當男子漢！

「團、團隊合作？」

「你們怎麼了，有什麼值得那麼開心？」

比青梅竹馬或前女友還不從容的女友，說實在也滿厲害的。即使先不考慮未婚妻。

我把兩本Jump都放在襯衫下，所以看起來像孕婦。

就像在說這句話，感覺充滿怨念的視線刺痛地扎着我的背。只因我的一個態度，有羽根高最強軍團之稱的風紀委員會就有可能成爲敵人嗎……

她雖然和藹可親地微笑着……但緊握的雙手不停顫抖，隱藏不住銘刻於其體內波紋的跳動。

公主和冬海也笑容滿面，她們心情好得讓我毛骨悚然。

我一邊忍耐着四人莫名其妙的眼神，一邊從襯衫拿出雜誌放在桌上。

真涼環視所有社員，嫣然一笑。

爲什麼會說出這種同心協力啦、團隊合作啦的話？

「你們今天好像不太一樣。」

千和歪頭：

「不一樣，哪裏？」

「雖然不該這麼說，但我沒想到你們感情會這麼好。」

「那是過去的事了。」

真涼說着拿出掛在手機上的「乙」字吊飾。

簡直像串通好似的，千和她們也拿出一樣的吊飾給我看。

「銳也別上了吧？」

「啊，是啊。」

被這麼一說，我也拿出掛着乙字吊飾的手機。

「我們『演出自我的少女會』經過暑期集訓，締結了堅固的羈絆。」

「我們要集合同伴彼此的力量，目標可愛受歡迎！」

「爲了成爲優秀的少女，我也會拚死戰鬥！」

「呵呵，只要我來當教練就沒問題了！」

四人擺出笑臉相視後盯着我看。

「銳太同學，請你爲最後總結吆喝。」

「吆、吆喝？」

「像是『加油』或是『開始吧——』這種感覺。」

在真涼要求下我沒辦法：

我忽然想到：

「你爲什麼要鑽牛角尖到這種程度？我明明是假的男友。」

「哇！你、你幹什麼啊！」

「加、加油吧，喔——」

秋篠姬香。

◆

我一說真涼就清醒過來似的嚇了一跳。

公主雙手搗着嘴睜大眼睛，靠在牆壁上站着。

「……我做的話，你可以抱緊我一次嗎？」

「對了，你念十次『季堂銳太是假男友』吧。」

「怎麼了，銳太……！？」

總覺得情況有點脫軌，但感情融洽是好事。

「喔——♪」

「我哪知道！」

「好恐怖！」

「而且還講了一千零三十八個字。」

這病情還真是相當嚴重。

「最近我自己都愈來愈不懂自己了。明明還是覺得戀愛很沒意義，可是隻要有你在就會想做類似戀愛腦的舉動，獨自一人以後又會清醒過來，厭惡自己……不過一看到你的臉，還是會重蹈覆轍。」

這傢伙是怎麼了？說的話愈來愈偏激了。

——我們的別腳戲（冒牌），終於原形畢露了。

那是某個東西撞到牆壁，窗戶玻璃因此搖晃的聲音。

我在走廊被捉住，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推進無人的視聽教室中：

「我自己也不知道。」

四名少女的拳頭朝天舉起。

雖然我始終認爲這一天遲早會來臨吧，但沒想到會是今天。

平時能夠立刻迸出各種理由的嘴脣，如今卻像被黏着劑封住了似的動也不動。

「假男友，是什麼意思？」

「季堂銳太是假男友、季堂銳太是假男友、季堂銳太是假男友、季堂銳太是假男友、季堂銳太是假男友、季堂銳太是假男友、季堂銳太是假男友、季堂銳太是假男友、季堂銳太是假男友、季堂銳太是——」

應該正如真涼所言，她在演出戀人的過程中「連自己也漸漸弄不明白了」。

「是誰！？」

跟着我走出教室的真涼，也因爲發現公主而喫了一驚停下腳步。

真涼真心喜歡上我了——這種方便的解釋也算成立，但恐怕並非如此。

我大嘆一口氣：

「假男友，是什麼意思？」

「公、公主！這個嘛、那是——」

就這樣，在我們展開討論途中，真涼追上了去廁所的我。

「嗯……」

有人在外面！

「你的意思是不能跟千和她們說話嗎？那樣太荒唐了吧，『女友』再怎麼樣也沒那種權力。」

哇喔。

「你跟我以外的女生說話了吧？」

「你別想太多，戲演得太過當真，自己也混亂了吧？就像騙人者反被人騙那樣。」

她似乎沒發現背部已經碰到牆壁了，還打算繼續向後退，重複着原地踏步。每次踏步身體就不斷往下滑……直到一屁股跌坐在走廊上。

「喔、喔！小事一樁。」

真涼從我身上移開目光，很可憐地垂下肩膀。

在差一點點就要說完十次時，走廊傳來聲響。

……是好事，對吧？

「……我、我的意思不是要強制到那種地步。只是因爲你和其他女生說話我的心裏就很痛苦……」

真涼終於稍微露出笑容了。

我迅速打開拉門跨出走廊，只見在那裏的是——

我無話可答，始終呆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