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接溫與真相
《我女友與青梅竹馬的慘烈修羅場》 · 裕時悠示 · 4994 字

我曾經從銳太同學口中——或者算是春笑同學口中,被迫聽到兩人之間的回憶。
譬如,小學時去遊樂園的事。
『因爲千和說她想玩雲霄飛車,沒辦法只好陪她了。那傢伙就呀——呀——地尖叫,那種人造的驚險刺激就能夠滿足她,真令人羨慕,可愛的傢伙。』
這個說法可真是過分,而從春笑同學的視角則是這樣:
『我們去搭雲霄飛車排隊時,他明明說着「這是騙小孩的吧」、「等級很低耶」、「呀——呀——叫吵死了這羣雜魚」,但一輪到自己就忽然變沉默了。爬上軌道時一直嘟囔着「掉下去的話就抓住那裏、掉下去的話就抓住那裏、掉下去的話就抓住那裏」,銳還真可愛呢~』
這些人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
趕快結婚吧,笨——蛋。
……這些只是玩笑話,和這兩人一起進行社團活動我察覺了一件事。
銳太同學把春笑同學當成「妹妹」。
春笑同學把銳太同學當成「弟弟」。
以我的分析,這個「矛盾」對兩人來說發揮了良好的作用,他們互相認爲自己擔任對方的保護者。
如果他們是「照顧的人」和「被照顧的人」這種單方面的關係,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持續長久的交情吧。
照顧人的那方總有一天會疲倦。
被照顧的那方則會覺得「過意不去」而自責。
彼此互相需要的關係最好了。聽說春笑同學在國中時期格外受歡迎,但肯定沒什麼人想介入這兩人之間吧。
好吧,雖然我盡情地介入了!
先不管這個,現在有新的「威脅」登場了。
美空美晴。
銳太同學的「妹妹」出現,相對於春笑同學宛如妹妹的青梅竹馬地位,肯定是衝擊性的威脅。
當然,對我而言也並非事不關己。
被同情心絆住的戀人這種廉價的肥皂劇,即使是萬分之一的機率也不能讓它發生。到了這個地步才喜歡上其他女生,不可原諒。要是他沒盡假男友的責任,我會很傷腦筋。這不是嫉妒,就說不是了。
銳太同學似乎有點難以啓齒,但還是開口說:
隨着太陽下山開始吹起了風。
◆
美空小姐盯着銳太同學的側臉說道。
大概被發現了吧,說不定更早之前就被發現了。
我不自覺叫出聲來。
說不定比起我的不肖妹妹,美空小姐的「女子力」更強呢。
銳太同學呆立不動,一副手足無措的表情。
「啊,我好像在『Pachi Lemon』讀過。」
自己簡直像祈禱一樣盯着他。
真是的,受不了。
銳太同學確實是「反對戀愛者」,不過同時也是相當善良的好人。
看來我相當不希望銳太同學和她接吻。
——不禁發笑。
「咦!千和?」
「對,就是這樣。」
我感到涼意而發抖,縮起肩膀。
看來我們有同樣的想法。
不過,如果是他一定會拒絕。
哎呀。
「沒有……」
美空小姐嘟起櫻色的嘴脣,就像遞上去一樣。
美空小姐繼續說的臺詞令人心跳加速,那是對着銳太同學說的。
爲了聽清楚兩人的對話,我們移動到附近的草叢蹲下。
這時春笑同學的肩膀碰到我的手臂,什麼事啊,意思是要和那兩人對抗嗎?不過我可沒百合的興趣——沒想到她只是腳站不穩而已。
「說得好啊銳!」
「什!」
「只要去高的地方不管是誰都會心跳加速吧?內心誤解這份感情,並不知不覺替換成『戀愛』——也就是所謂的吊橋效應。」
……付諸實行倒是非常像春笑同學會做的事。
我不期望銳太同舉做到這種地步。
我發現自己握着手。
「這片晚霞是我小時候和哥哥一起看過的。」
春笑同學的表情一下子開朗起來。
原來如此,也有這種說法啊,真是佩服。
「啊啊……」
「……那個啊,美晴。」
「請覆蓋美晴的存檔……」
這是反對戀愛者所嫌惡、肉麻至極的臺詞。如果是我絕對會說着「好好好覆蓋覆蓋」,並用馬克筆在她嘴脣寫上「壽終正寢」。
美空小姐轉過身正面對着銳太同學,閉上溼潤的眼睛:
我在銳太同學回頭看之前,先拉春笑同學的手讓她坐下。
「美晴已經想忘記那個人了,可是卻忘不了……所以,纔想和銳太哥哥來這裏。」
看來她果然因爲看到他們在摩天輪感情親密的情景,而受到打擊了。
平常積極到惹人厭,一牽扯銳太同學就不行了。
嗚嗚嗯。
另一方面,銳太同學與美空小姐從摩天輪下來牽着手走路,兩人的肩膀緊緊靠在一起,這樣就算冷也一定不在乎。
「那是什麼?」
美空小姐嘴上雖這樣說,卻瞥了這裏一眼。
畢竟我們同樣是反對戀愛者。
可是根據銳太同學所言,她馬上就要搬家了。這次的遊樂園約會美其名是創造回憶,所以我和春笑同學才都允許。
我點頭回應,卻不禁覺得除了吊橋效應,那兩人之間還存在着「某種東西」。
春笑同學突然站起來說道。
那種故意似的要求,他應該會拒絕。
還是轉學其實是謊言?爲了引起銳太同學的同情?
「所以今天也想和銳太哥哥一起看,因爲這是美晴最重要的回憶。」
「——所以說,哥哥。」
春笑同學看着入園處拿到的園內地圖說道。
銳太同學四下張望環視。
所以我纔像這樣,跟蹤兩人的約會——
她的想法我無法掌握。
「所以銳太同學即使現在對美空同學溫柔,也不過是內心的錯覺而已,時間過去就會恢復原狀了。」
……她發出這種簡直像喪屍的呻吟聲。
面對不過是假男友的他,實在只有難看可以形容我。即使我試着自嘲真不像我,也不能平息胸中的悸動。
「也到這個時間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沒辦法代替那個人,畢竟我就是我啊。」
我聽過這句話。曾幾何時,妹妹真那滿臉得意地這麼說過。總之應該是「女人很無情」的意思。
「——這種事我不介意。」
銳太同學完全看得入迷,美空小姐頻頻向他搭話。
「春笑同學,請別那麼沮喪。」
「可是他們那樣肩靠着肩啊!要是我做相同的事,他就會說『好丟臉快走開』!」
因爲掌握不到——才覺得可怕。
而且他是我的「男友」。
如果是論遲鈍偏差值的話,他一定可以考上東大,就連這樣的他似乎也察覺了。
拜託你了,那——
我不知不覺變得很感動,甚至想站起來大叫「說得好銳太同學!」
難道她目標是遠距離戀愛嗎?
「那兩個人要去哪裏?那邊應該沒有遊樂設施吧。」
隔壁的春笑同學差點發出聲音,我瞬間用手搗住她的嘴。
「你心理作用吧?千和小姐不可能在這種地方。」
「請放心吧,這是標準的歸因錯誤。」
「不,這個方向與出口相反,那邊好像只有高地。」
「你剛纔有沒有聽到千和的聲音?」
……不要。
美空美晴很明顯正在讓銳太同學陷入圈套。
這毫無疑問是接吻的要求。
我們尾隨在兩人後面,就像春笑同學說的,他們走到了高地上。
「就、就是啊!是錯覺吧!銳不可能真的喜歡上那個女生吧!」
「……雖然嘴脣我辦不到。」
「男人可以把戀愛的回憶分割清楚地各自收起來,不過女生不行。沒有可以用來覆蓋存檔的人,就無法忘記。」
別接吻。
「爲什麼?」
從高地可以瞭望城鎮,屋頂沐浴在夕陽下閃耀着金黃色。輪廓鮮明的積雨雲染上紅橙色,與深色的天空相輔相成,營造出絕妙的晚霞。
「你聽過嗎?『男人的戀愛是另存新檔;女人的戀愛是覆蓋存檔』。」
「銳啊,銳啊啊~!」
多麼有男子氣概的臺詞啊。
銳太同學滿臉通紅,只稍微碰了美空小姐的臉頰親了一下。
嗚,嗚嗯?
好吧,算是踩在安全線上嗎?
就在我鬆了口氣如釋重負時。
美空小姐忽然踮腳,並用手繞到銳太同學的脖子後面。
紅着臉低頭的銳太同學沒辦法躲開——
「啊啊……」
我聽見春笑同學悲傷的呻吟聲。
我雖然沒那樣發出聲音,但心情一樣。
這是第一次遇到美空小姐時,我對銳太同學做的事。
那種突襲式的接吻,竟然在我眼前重演!
「對不起,哥哥。」
嘴脣離開後,美空小姐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
「爲、爲什麼要道歉啊?」
銳太同學驚慌失措。
然而美空小姐沒停止哭泣,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春笑同學所見只到這裏。
因爲她忍受不了眼前的情景而逃走了。
「別哭了,別哭了啦,美晴。我沒生氣啊,好嗎?」
這種時候就要感謝我這頭銀髮與藍眼珠,總是招來令人厭煩的男人們。
吸——春笑同學抽着鼻子。
我藏不住驚訝。
春笑同學聲音停頓了一下後:
是之前在小巷裏襲擊美空美晴的不良三人組。
「我知道。」
銳太同學把美空小姐發抖的肩膀擁進懷裏。
◆
總之就是暴飲暴食嗎?
現在這個心情,不向誰一吐爲快的話可不能釋懷。
「再怎麼說,我覺得要也是我纔有哭的權利吧?」
「啊啊?」
已經不想看了。
「真是了不起的手腕啊。爲了追到喜歡的男生,國中生做到這種地步很普通嗎?」
「剛纔那個,我覺得銳是故意不躲開的。」
「剛纔你爲什麼沒有大吵大鬧?就像被強迫看到我與銳太同學接吻照片時一樣。」
我走到隔壁座位,向三人組搭話。
春笑同學竟然要請我這個情敵,這是平常怎麼樣也想不到的事。
竟然夾着尾巴逃走,這不像春笑同學的行爲。
可能是感覺到非同小可的氣魄,女服務生用走調的聲音重複一次點餐內容後,像逃跑似的逃走了。
銳太同學竟然對我以外的女生溫柔。
「可以稍微打擾一下嗎?」
「……但是——」
同情轉爲戀愛——有這種事嗎?
「也不是不行啦……」
我找不到搭腔的話,沉默地遞上手帕。
老實說——我也不想直接回去。
啊啊真是的,吵死了隔壁的!
再這樣被美空小姐一直推一直推拚命推的話,說不定就不能再說什麼「因爲是反對戀愛者所以沒問題」了。
雖然也是因爲黃昏的車內很擁擠,又找不到話題,而且本來就懶得開口了。春笑同學好像也是相同的心情,發呆遠眺着車窗流逝的風景。
「是我要喫的。」
「春笑同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看來正在大肆談論那時的事——然而話題的內容很奇怪。
「我纔不會哭。」
「纔不會因爲演那種戲被逮捕啦,要算什麼罪名啊。」
我屁股離座採出身子,盯着靠在座位上的金髮男的臉。
「那孩子會不會再找我們呢,她是叫美晴吧?」
「欸,進去吧。」
「咦?」
「我們的演技太好了,那個哥哥也完全信以爲真了。」
看不下去了。
我想起來了。
追上春笑同學的背影,我也逃走了。
我們一就座,春笑同學就攤開菜單。
「怎麼了?夏川。」
店裏有點擁擠,但最裏面角落靠牆的昏暗位子是空的,正好適合現在的我們。
一個人三萬?大方?演戲?
「你少說得很瞭解的樣子,明明還是處男。」
「啊、呃,烏龍茶,熱的。」
「什麼?」
「我請客。」
以我對男女微妙之處的熟悉度,是否能斷言絕對不可能——
下流的笑聲在店內響起。
我看到的也只到這裏。
「熱烏龍茶,還有可樂,然後兩份舒芙蕾。還要草莓蕾雅起司蛋糕、香蕉巧克力蒙布朗、焦糖千層蛋糕以及烤起司蛋糕,還有……」
在我回答之前,春笑同學就打開門進去了。
我莞爾一笑,用最大限度的溫柔聲調告知:
『只做那樣就一個人三萬,那孩子也太大方了吧。』
「我喫不下這麼多喔?」
「……因爲、啊。」
「對,我就是那時候的姐姐♪」
『哎呀——前幾天的那個,真是很賺啊!』
我的腦袋中,將剛纔聽到的臺詞像拼圖一樣喀嚓喀嚓開始移動,逐漸收納在該放的地方。
抬頭看我的三人組,表情凍結了。
下車出了車站的剪票口後,春笑同學在咖啡廳前說道:
「請、請等一下。」
我沒回答發呆的春笑同學,站起身來。
雖然試着逞強,但實際上我也情緒低落。
我、不想看。
「因爲那時要是躲開就會傷了美晴兒不是嗎?自己想接吻,卻被喜歡的男生躲開的話——難道不會受傷嗎?明知如此還能夠躲開就不是銳了。」
春笑同學向拿冷水來的女服務生點餐。
春笑同學眼睛通紅地「嗯?」盯着我。
「乾脆我們三個創個劇團吧?」
銳太同學已經完全陷入對美空美晴的同情了。
「咦咦!?」
「全部?」
「也是啊,你是女友嘛……夏川也可以哭喔?」
「那、那時候的姐姐!」
「夏川,你要喝什麼?」
「這和國中生沒關係吧?是女人很可怕。」
「不行嗎?」
而能夠互相分享銳太同學被搶走的這份心情的人——雖然很不甘心——就算這個世界再寬廣,也只有春笑千和一個了。
「剛纔的事,可以詳細說給我聽嗎——如果不想死的話。」
「但不是挺危險的嗎?人家還報警了。」
就連他們那只有跳蚤程度的腦袋,應該也還記得我的臉。
在春笑同學後面的包廂席,我看到三個男人的頭,分別是金髮、茶發、紅髮。顯然是一羣人品極差的傢伙。
真是有春笑同學風格的發泄壓力法。
——不過,我好像聽過這個聲音。
回程的電車裏,我們沒有任何對話。
「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