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和同班同學老爸的修羅場

最上父親的醫院，距離我家兩個車站。

他的專業是整形外科，致力於復健醫學，對於治療交通事故或運動造成的傷害廣受好評。在重建整形的領域是市內名聲第一的醫院。

不過事實上，他是個沒辦法把千和的身體治好的庸醫。

我按照最上指定的，在中午十二點整到醫院。

因爲星期日是休診日，掛號處和等候室的燈都關了。

只有復健室今天還開着，有時還會傳來笑聲。這裏的宗旨似乎是「如果不開心就不是復健」，這也是醫院受到好評的理由——我曾聽千和這麼說過。

因爲千和本來被說或許不能再走路，但半年就康復了，所以應該有一定的效果吧。

不過，仍然不行。

這種程度，還是不行。

「呀啊呀啊呀啊呀啊呀啊呀啊呀啊呀啊呀啊呀啊！讓你久等讓你久等了！」

穿白衣的男子來了，他高漲的情緒非比尋常。

他的鬍子亂蓮蓬，而且是爆炸頭的獨特打扮。

如果他沒穿白衣，這無疑就是雷鬼音樂舞者的風貌，然而這個人就是最上夕羅的父親，最上諭吉。

我來探望千和的時候，只有從遠處看過他，像這樣和他交談是第一次。

「你就是季堂銳太同學？請多指教請多指教！」

「啊，是，請多指教。」

他的手就像木匠一樣厚實，拍拍我的肩膀。總覺得他跟我想象的樣子不一樣。

「好了好了來這邊！過來過來！」

每句語尾都有「！」的感覺實在無比囉嗦。最上會文靜又悠然自得的樣子，是因爲這個的反作用嗎？

醫生帶我去了一間狹窄又昏暗的房間，裏面整齊擺着各式各樣的醫療器具，消毒水的氣味很刺鼻。

醫生露出「我知道了」的表情：

「做最終判斷的人是千和同學。她在高中沒有加入劍道社，是她自己的選擇。身爲主治醫生，我已經確實確認過她的志向。」

「不對日常生活造成障礙，也沒聽說她會疼痛。她的恢復狀況已經推翻了當初的診斷，遠超出我們的預期了。我認爲這已經可以算是痊癒了。」

「你說夕羅同學——————————！？」

——沒有，一次也沒有。

「春咲千和……喔喔，那個千和同學嗎？」

「你說什麼……？」

「她說，比起過去，未來更重要。」

「從醫生的立場來看，只要有少許惡化的可能性，就不想告訴病患『沒問題』。先不討論攸關生活的職業人士，她從事的只是學生的社團活動，我纔會勸她放棄劍道。」

畢竟，千和現在並沒練劍道不是嗎？

因爲打從一開始，千和自己本身就不期望了。

我不知不覺汗流浹背了。

那並不是逞強，原來真的是真心話啊。

「那還是不行不是嗎！」

對了，是癡愛子女的性格吧。

無論是拿到全年級第一，還是去醫學部，都辦不到。

醫生的聲音強而有力，又很溫柔。

「因爲無論做什麼，我都不能回到國中三年級的夏季大賽了。既然如此，我想珍惜未來——她出院的時候，笑着這麼說。」

理性的光芒蘊藏在他充血的眼睛裏。

「我是春咲千和的青梅竹馬啦！」

「嗯。這點我也聽夕羅說過了。」

「誰跟你說要談事情的？」

曾經說過想回到那個夏天以前嗎？

本來我以爲多虧真涼和小愛我已經習慣麻煩的傢伙了，但是遇到別人的父母卻又是其他次元的難對付。

醫生一臉詫異：

「那個——要在這裏談嗎？」

「請、請冷靜下來爸爸！」

那天晚上，第一次做了漢堡排，兩人一起喫的那個晚上。

太令人驚訝了……

「當然。」

「千和同學應該已經完全好了，她的痊癒能力好得令人喫驚啊。當然，今後也要持續觀察追蹤和照護纔行。」

「那麼，爲什麼她不能練劍道呢？」

可是，醫生大幅搖頭：

然後當他回過頭時——爆炸頭醫生的眼睛充滿血絲。

「爸——————————————————爸——————————————————啊啊啊啊啊啊啊！？」

「……」

那些是手術時要穿戴的東西。

醫生對低着頭的我說道。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安心地鬆了口氣，看來總算回到正題了。

「你說談？」

「你別誤會了！我對最上什麼想法都沒有！」

我慢吞吞地站起來，向醫生低頭鞠躬。

「千和，跟醫生說了什麼？」

「你這小子！誰允許你叫my sweetest angel的名字了！？你這個小色鬼！你到現在跟小夕羅說過幾次話了？和小夕羅對上視線幾次了？和小夕羅呼吸過幾次同樣的空氣了？快說！你做過幾次我就切碎你的身體幾次！」

「不對，是醫、醫生！」

「如果你有一天已經有了打敗仗的心理準備，就來我這裏吧，我會以同志的身分歡迎你。」

爆炸頭從帽子滿出來的樣子有點好笑。

這是什麼意思？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我之所以想成爲醫生，是想醫治千和的身體。」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

她不是沒恢復原狀嗎！

醫生脫下帽子，好像在攪拌爆炸頭一樣搔頭。

「……非常、對不起。」

「千和同學實在很積極地做復健呢。正因爲她很年輕，恢復得也很快。嗯嗯，你是千和同學的青梅竹馬啊。那——你到底想問我什麼事呢？」

「……千和。」

我坐在圓凳上，與醫生面對面。

「雖然劍道對腰的影響的確是不安要素，但運動就免不了受傷，只考慮後遺症的風險也並不公平。如果千和同學自己決定『要做』的話，我也一定會當她的後盾不是嗎？」

總覺得醫生的眼神正飄向遠方。

『我上了高中以後，要找到比劍道更有趣的事。』

我要對一直以來判斷錯誤的憤怒而道歉。

醫生鄭重地點頭。

嗚哇超麻煩的——

「既然你說到這地步了，要不要試着勸一下千和同學呢？勸她重回劍道社。」

我想着這是怎樣的性格啊……

「你想說的也就是：只要一切沒和發生事故前一樣，不是恢復原狀，就不算痊癒——對吧？」

聲音發抖。

我一直誤會了。

「其實，我想成爲醫生。想成爲跟醫生你一樣的整形外科醫生。」

「不，但是……」

「因爲我辦不到這點，所以你很生氣。」

「是的。」

明明沒有那個意思，這句話卻不由得充滿怒氣。

這點卻令我難過。

「你這是戳到我的痛處了啊。」

「竟然對我那麼可愛的女兒什麼想法都沒有，你在打什麼主意啊啊啊！」

「很好，可以這樣叫。然後呢？你想從哪裏被切碎？」

我很混亂，沒辦法好好說話。

不過——這種事是辦不到的。

「我來說明剛纔那句『戳到我痛處』的意思吧。」

醫生仍背對着我，他戴上帽子與口罩，也戴起手套。

不但沒有，千和不是說得很明白嗎？

『我要找到比揮竹劍更能忘我入迷、愉快的事！』

看來他總算恢復冷靜了。

進去的時候，我看到牌子上寫着「手術準備室」。

我們兩人間流轉了一陣沉默。

「……」

他大聲到窗戶好像會破掉。

「所謂醫生啊，是一種絕對會『戰敗』的職業。我診察過許多患者，有時就會想這樣大叫：『要是早點來讓我看病的話』、『在變成這樣之前，可以採取的對策要多少都有』。可是，即使說了也沒有用。畢竟在症狀出現了以後、受傷了以後，纔會請醫生治病。所謂的『戰敗』，就是指這個意思。畢竟要讓一切都恢復原狀，只有神才辦得到。」

「咦？不，因爲夕羅同學跟我說……」

我一直想讓一切恢復原狀，一直想做到這點。

「但是，醫生禁止她了吧？是你跟千和說要她放棄的吧！？」

那傢伙，曾經哭訴過不能練劍道很痛苦嗎？

喉嚨渴到快乾了。

「但是那不算『痊癒』吧？」

「……是的，所以我打算代替你完成。」

醫生這麼一說，的確沒錯。

是爲了什麼，一直努力到今天——

◆

即使在回程的電車上，醫生的話仍然在我的腦袋裏轉來轉去。

因爲是假日的下午，車裏有很多攜家帶眷的人以及情侶。特別是情侶，不在乎自己在公共場所，還忘情打造他們自己的世界，實在是無比難看。

他們是平常的我打從心底鄙視的戀愛腦。

可是——

說不定，我比這些傢伙更不像話啊？

我自以爲是，不顧周圍猛衝。

「沒辦法讓一切恢復原狀、嗎？」

結果，就像老媽昨晚說的一樣嗎？

我已經失去醫治千和身體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從現在起，我該怎麼辦？

放棄唸書嗎？放棄進醫學部嗎？

既痛苦，又疲乏，而且麻煩。我的頭腦本來就很差，又不適合。

像千和把目光看向「未來」一樣，我也試着開始什麼別的事情吧。

別的事，是什麼呢？

……不就是什麼都沒有嗎？

要是失去當醫生的夢想，我就已經一無所有了。

「嗯？」

我忽然察覺，自己正拿着英語的參考書。

連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我就從包包拿出來了。因爲已經成習慣了，完全沒有意識到。

此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

我回信給她「我知道了」。

是小愛傳來的簡訊。

直到你來爲止，我會一直一直等你。

而如今，那夢想只是紙糊道具的事情，也得讓她知道纔行吧。

【主旨】任性

【內文】從現在起，我會在煙火大會的那個地方等你。

聖誕節會把小愛弄哭，是因爲被她知道我的夢想是「醫治千和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