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銳太不在，戀愛是戰鬥

銳太不在的社辦，少女們露出真面目——

八月三十一日的午後時分。

天氣預報是晴後轉雨。之前都是連續放晴的天空，如今烏雲低垂密佈。

今天也是暑假的最後一天，明天開始進入下學期。這一天，「演出自我的少女會」在社辦集合。

春哄千和。

夏川真涼。

秋篠姬香。

冬海愛衣。

裝了麥茶的四個玻璃杯放在桌上。

沒有季堂銳太的玻璃杯。

今天他沒被叫來。

他連有這個聚會都不知道。

「想一想，只有我們幾個聚會很稀奇呢。」

社辦的氣氛與平常不同，千和響起不自然的開朗聲音。

姬香也點了點頭：

「這樣好像叫『女子會』，《Pachi Lemon》上登的。」

「奇怪，姬兒也開始看『PachiLe』了嗎？」

「爲了鍛鍊女子力（Pure force），這個月開始的。非常有意思的內容。」

姬香的樣子和平常並無不同——不，比平常還開心。

她只認爲這個聚會是「久違可以和大家說話的機會，很開心」。

千和像是要消除現場的緊張，語氣爽朗地說道。

「很帥！」

但現況當然不可能這麼和諧。

「……真可憐，這些女生最後都會被小太給甩了。」

「我不想說。」

會長被邪靈附身了嗎？——姬香害怕着。

此時真涼的神色有了劇烈變化。

千和依序看了愛衣、姬香，以及目光還是落在文庫本的真涼的臉以後：

愛衣對千和的呼喚「嗯」了一聲露出微笑點頭。

真涼並不知道千和的想法，仍舊飄飄然的：

姬香的臉頰染成蘋果色，很陶醉地閉上眼。

何況這場比賽是絕對不能輸的。

「什、什麼爲什麼啊？也讓我說一下不行嗎！」

「爲什麼冬海同學會？」

但千和並不知道這層原因，因此只成爲她覺得真涼「很可疑」的材料而已。

「我……這個嘛。」

然而由於舞臺上的那場告白，失去了追究疑點的手段，但千和還沒放棄。

「呼哇啊啊啊啊————太好了～～～！」

姬香一邊畏懼着快要在桌上跳起舞來的真涼，一邊從置物櫃拿出事先買好的點心攤在桌上。擺了這麼多點心，社辦就有點像派對會場，正是「女子會」的氣氛。

三人以幾乎相同的角度歪頭。

「就、就是說啊，對，當然的，因爲銳太同學已經有我這個女友了。就算他被春咲同學告白，也不會那麼簡單就被打動的。沒錯，就是這樣，啊啊、啊啊啊，我明明就完全明白了，啊啊！」

「不過放心吧。」

——因爲這兩人絕對都有事瞞着我！

「什麼意思？吉娃娃也喜歡銳太？」

「其實我——跟銳告白了。」

「咦？」

真涼與千和的視線在桌上碰撞。

「愛衣怎麼會？」

夏川同學真是個謎樣的人呢——愛衣很驚訝。

她忽然喃喃說道：

就算是戀愛，也的確是場戰鬥。

「你在做什麼愛衣？來這裏坐啊？」

沉着的真涼發出令人難以想像的軟弱聲音。

「咦！？」

「咦？你說了什麼？」

就在互瞪的兩人之間，空氣軟弱地歪扭時——

多麼楚楚可憐又天真可愛啊——其他三人看得入迷。說不定這個社團最「少女」的人就是姬香吧。

她一邊陷入沉思，一邊不時「呼」地向上梳攏長髮。

愛衣完全不看場合發出「嘻嘻～」的明亮聲音：

愛衣就座，優雅的身段洋溢着勝利者的從容。

此外這句話也可視情況解讀成「從青梅竹馬的立場我會干預很多喲？」是種確保自己難纏姿態的發言。

姬香離席想逃，立刻躲到窗簾後面。

接受銳太溫柔對待的種種，若要實際說出來只會令她感到害怕。因爲一旦和別人提起，那份藏在自己心中未知但溫暖的感情不就會如煙消散了嗎？她被囚禁在這種奇妙的感覺之中。

「爲何師父會？」

「爲什麼現在才問這種事？」

千和雖然常被嘲諷「腦袋裝肌肉」，但在戰鬥方面並非笨蛋。她藉由劍道培養出能看透真刀實槍決鬥之奧妙的直覺，在這方面顯得出類拔萃。

「嗯，在下學期開始前，我有件事非得跟大家報告不可。」

——場面僵持不下。

「……哼……」

「唉，那早就很明顯了啦！你說告白是真的嗎？什麼時候？」

「任、任務瞭解。」

三人瞠目結舌：

啪。

「集訓的最後一天。」

「應該是溫柔吧？」

「我我我！小愛衣啊，只要是小太的事，全～部都喜歡！我沒有討厭的地方♪」

姬香與愛衣發出驚訝的聲音。

「咦——怎樣溫柔？」

「之前我就想問了，大家都喜歡銳的哪一點？」

「在車站前爲了救吉娃娃而戰鬥的銳太，實在是太帥了，令我感受到命運。現在光是想起那個側臉，胸口就一陣悸動……」

另一方面，愛衣沒就座，她佇立窗邊眺望着陰沉的天空。

與開朗的兩人形成對比，真涼的表情很消沉。

「…………」

真涼會這麼回答是有理由的。

愛衣交互看了互瞪的兩人，盤算身爲風紀委員該不該阻止。

可是——

社辦瞬間鴉雀無聲。

「那麼，夏川呢？」

「因爲我被拒絕了，現在就能輕鬆地問了不是嗎？以銳的『青梅竹馬』身分。」

平常她都是以會長身分帶頭、一手承擔大小事，今天卻維持沉默地讀着文庫本。與其說是心情不好，不如說是看起來沒精神。

愛衣與姬香不自覺屏息以對。雖然過去看了好幾次這兩人吵架，但今天的懾人氣勢明顯不同，令人毛骨悚然。

這樣的千和，從以前就懷疑「銳太與真涼的關係不自然」了。當然她沒有任何證據，只有「野生的直覺」而已，不過銳太的姑姑冴子指出的「冒牌」這個詞，她現在幾乎已經轉爲確信了。

她在桌面上「蠕蠕」地蹭着臉：

真涼視線彷徨吞吞吐吐：

而千和則十分確信——

千和說「青梅竹馬」這個辭彙時微妙地用力。

「什麼都沒有啊。」

精神飽滿回答的人是姬香。

「因爲我沒必要對青梅竹馬說。」

「啊，總覺得一放心肚子就餓了呢！拿出日式煎餅吧，餅乾也拿出來吧，也有Pocky呢♪很熱可能會有點融化，秋篠同學，麻煩你拿出來好嗎？」

「對了千和，你特地叫我們出來到底怎麼了？」

她會這麼高興，應該是受了相當程度的重創吧。

「因爲我被拒絕了。」

她想強調——就算被拒絕也不代表切斷了和他的羈絆喔。

千和「嘻嘻」地露出笑容：

「當時我剛好在場。」

本來心滿意足正在喝麥茶的真涼，警戒上升了一個等級。

隨着文庫本闔上的聲音，真涼說道：

「我被銳拒絕了，他說沒辦法用超越青梅竹馬的態度看待我。」

她消沉的表情一下子轉爲開朗，接着「軟綿綿」地一頭趴在桌上：

「爲什麼不想說？」

「可是師父你有米歇爾了。」

姬香說的是愛衣虛構男友的名字。

反正都已經和銳太訂立婚約（※個人感想），事到如今這種尷尬的謊言也沒必要再繼續了，然而到這個地步要化整爲零也很困難。

愛衣眼神飄忽着說：

「呃、呃——嗯，雖然是這樣，但我最近和米歇爾感覺有點距離，老實說就是感情變淡了吧？好像是。」

「哎呀爲什麼呢？雖然是遠距離，之前不是還曬恩愛大放閃光嗎？他每天早晚都傳一堆表情符號的簡訊給你吧？」

「不，雖然是那樣，該說是感覺到愛愈來愈沉重了嗎……是都市改變他了啦！怎麼說呢……」

愛衣語無倫次地辯白，姬香緊握住她的手：

「沒問題的，我相信以師父的女子力一定可以度過難關。」

「就是啊，反正馬上就會和好了，你又打算用這個題材梗來放閃吧？我不會上當的。」

「就是說啊——！唉——和男友恩恩愛愛的，真令人羨慕呢！」

「嗚、嗚……」

被說成這樣，愛衣也只能咬着嘴脣沉默了。

「那接下來聽我說。」

姬香眼睛發光：

「大家有多喜歡銳太？我是這麼喜歡！」

姬香盡情地張開手臂，表現自己愛情的大小。雖然她像個孩子一樣喧鬧，但能夠談所謂的「戀愛話題」還是高興得不得了。

其他人也紛紛跟上這股興致：

「你太天真了姬兒！我啊，是從這裏到這裏喔！」

千和從社辦的牆壁跑到相反邊的牆壁，露出像是在說「怎麼樣！」的笑容；她也同樣像個小孩。

「咦……？」

「呵呵呵呵！這種程度就得意洋洋太天真了！我啊、我啊！是整個宇宙！無限大♪我對小太的愛是infmity！什麼公尺啦光年啦，都無法測量小愛衣的心意大小！可能的話，我可以去外面從這裏跑到宇宙的邊際也沒關係呀——♪」

愛衣誇張地用力敲桌站起身：

「呼欸欸欸欸欸！小愛衣犯錯了！米歇爾笨蛋！笨蛋！大五郎！」

真涼點頭，像是在甩掉猶豫。

「我們是同伴，是聚集在『少女會』的同志，在銳太同學面前。」

真涼也正要撐傘時，千和從後方搭話：

「可是師父有米歇爾了。」

「沒有啊？我沒有任何需要隱瞞你的事。」

「就說了，愛衣喜歡的是米歇爾吧？」

「可是，這樣我比較開心！」

兩人被閃電照着、被雨淋着，卻無言地互瞪。

她最後小聲補充的一句話，沒有傳進任何人耳中。

真涼的嘴角抽了一下向上吊：

「就算我有事隱瞞，也沒必要告訴你吧？你都被拒絕了。」

「我想和夏川堂堂正正戰鬥，所以你能老實回答我嗎？」

「給我等一下，你這是偷工減料吧？」

這時愛衣從窗簾稍微探出頭：

「同伴是嗎？」

說不定會讓銳太傷心。

「因爲，三個人都喜歡銳太！所以是同伴！」

愛衣語塞呆立，姬香輕輕伸手摸她的額頭。

村田·米歇爾·大五郎的存在不過是虛構，就連愛衣其實也是喜歡銳太的，真涼老早就發現了。但就像現在這樣，米歇爾是用來封鎖愛衣的有效王牌，所以就暫時別戳破她吧。

「偷工減料？」

真涼一邊「哎呀哎呀」地盯着這樣的愛衣，一邊暗自發笑。

由於三人三種想法，愛衣的「虛構男友」沒被揭穿……雖然揭穿了說不定對她還比較好吧。

電光閃閃，黑色天空發出轟隆轟隆的低吼聲。

「青梅竹馬這種東西，爲什麼會這麼想不開？」

真涼和千和都不希望發生這種事。絕對不能。

千和的太陽穴也抽動起來。

閃過她們腦海的是集訓最後一天銳太說的話。

「嗯嗯，大家感情融洽是最棒的，和平萬歲……不然我就不能安心找你們來參加婚禮了。」

她假裝平靜，優雅地側首微笑：

愛衣這句混雜哭腔的聲音，使真涼與千和突然想起。

「因爲我在牆壁之間跑過一遍！既然這樣夏川也要從操場的這邊跑到另一邊啊！反正你馬上就會沒力了！」

千和與真涼彼此夾着桌子貼着額頭互瞪。順帶一提，旁邊的姬香幸福曰：「既然這樣我就是從地面到最終地獄Judecca（注15　遊戲《超級機器人大戰》機體必殺技名，源自但丁《神曲》縮描寫的地獄最底層最內側。）！」但被華麗地無視了。

千和皺起眉頭：

「既然是同伴，就要很友好纔行吧。不想讓人看到吵架的樣子，尤其是銳。」

當然她沒因此疏忽露出表情。

「哎喲，體力和愛情不成比例吧？因爲要是這樣，某個腦袋裝肌肉的吉娃娃同學就會得第一名了不是嗎？」

『當時他們讓我喫盡了苦頭，父母互相指責彼此的外遇而爭吵，讓我備嘗修羅場的辛酸。』

關於這點，一般會稱之爲「情敵」，但姬香似乎不這麼認爲。因爲她即使喜歡銳太，也從沒想過獨佔。

她一臉正經地挺起胸膛。

「總而言之，這個社團除了冬海同學以外，就是喜歡銳太同學的人的集團。就是這麼回事吧，還真傷腦筋呢。」

她勉勉強強忍住不露聲色。

才三點多天就暗了，潮溼的氣味隨風撲鼻而來。

「看來剛好下雨了，天氣預報很準呢。」

千和的回應並非信服的樣子。

校門的附近傳來驚叫聲：「我、我我我、我討厭打雷！討厭！小愛衣的肚臍會被拿掉啦（注16　日本用來嚇小孩子的民間傳說。）！」此外還有喧鬧的聲音：「嗚！平靜下來吧我的右手！快停止雷擊的暴走！」

本來在爭吵的兩人發呆盯着愛衣之後，幾乎同時擺出「真拿你沒轍」的姿勢聳肩：

『臭罵、責備、指責對方——這樣的人才不可能有魅力吧！』

「喔是嗎很有趣嘛你能去就好了啊就這樣別回地球了！」

愛衣東倒西歪地走近窗戶，用窗簾纏卷自己躲起來。雖然簡直像個被吊在窗邊的掃晴娘，但之中還傳來宛如小雨般抽抽搭搭的啜泣聲。

「那麼我就是脫離大氣層一直飛向月球背面那麼喜歡。」

「咦？」

千和也點頭：

「夏川，你隱瞞了什麼對吧？」

「女友這種東西，爲什麼會這麼自以爲了不起？」

「這種熱烈告白你就傳簡訊給大五郎，不、直接講電話表達怎麼樣？他現在一定會馬上從東京飛回來的。」

真涼與千和露出微妙的表情。

換穿外出鞋離開校舍，柏油上就滴滴答答冒出了黑色的污痕。

社辦又是一片鴉雀無聲。

如果繼續在銳太面前失和的話，說不定會被討厭。

愛衣也好不容易從窗簾出來了：

愛衣與姬香撐開折傘，在雨中走出去。

「我是從那裏的操場邊界到另一端——大概有一百公尺以上，我愛慕銳太同學是這種程度。」

「太天真了。」

◆

「也、也讓我加入你們啊！」

這次真涼顯露出表情了。

——魔鬼風紀委員，不足爲懼！

另一方面，千和則是一邊覺得「有些奇怪呢」，一邊覺得「唉，算了」，不打算跟有米歇爾的愛衣爭執而無視她。至於姬香則是完全不懷疑「師父好厲害！師父可愛受歡迎！」

她右邊的太陽穴無法抑止地抽動。

「什麼事？這麼突然。」

「喔，是嗎……」

真涼指着窗外：

連得意門生都這麼說，看來已無立足之地了。

清楚銳太家庭情況的千和自然不用說，自己家也懷有複雜問題的真涼，也非常明白他傳達出的對父母的憤怒。

「同伴嗎……」

真涼的心臟怦地跳動起來。

「我雖然說過被銳給拒絕了，但沒說要放棄。」

「演出自我的少女會」就這樣恢復了大致的和平。

千和的臉頰抽了一下：

「我的預言也出現相同的答案，水之女神Aquarius流下時刻之淚。」

千和的拳頭緊握變硬。

「……是啊。」

「既然這樣我就是！我對銳的心意，就是從羽根之山市到紐約！」

「別說這種冷漠的話！以優秀的少女爲目標而努力的同伴不是很好嗎！沒必要吵架啦！」

「話說回來——」

無論如何，在表面上是。

「會長和吉娃娃也能理解了！」

「師父，你今天錯得離譜，難道是身體不舒服？發燒了嗎？」

姬香拍手綻放笑容，她當然沒發現兩人的真心話。

「咦咦？」

真涼重新擺架勢環視全員：

姬香的聲音很起勁：

真涼這次轉守爲攻：

不久後，雷雲吐出所有能量結束時——

「我們別吵了，春咲同學。」

真涼拿出手機，「乙」的手機吊飾懸掛在千和麪前。

「我們是同社團的夥伴吧？」

千和也將相同的手機吊飾亮在真涼眼前。

「是啊，是好朋友。」

然後兩人幾乎同時笑出來。

她們並未注意到姬香與愛衣從校門叫喚「怎麼了——？」的聲音，相視而笑。

「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彼此重疊的笑聲，甚至完全消除了雨聲。

只有不斷晃動的兩枚吊飾，知道她們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