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N友VS.前N友的修羅場

選擇面對現實（女友），前女友的戰鬥——！

隔了個星期天，到了星期一的放學後。

我和真涼被公主叫出來，來到附近的兒童公園。

「沒小孩的兒童公園，這個存在本身就是矛盾呢。」

如真涼所言，沒有任何小孩在這裏玩耍。公園內只見好像剛上完油漆的白色長椅，以及連一點生鏽都沒有的鞦韆。看來纔剛蓋好沒多久，所以纔沒人來這裏玩吧。

「我想起小時候的事了。」

抬頭看着夕陽落下的西方天空，真涼說道。

「可能是我的外表害的，沒有小孩願意跟我玩。爲了等媽媽回來，我就一直坐在沒人的沙坑裏一動也不動。」

公主一人坐在路燈下的長椅。

她或許發現了我們的身影，但也沒有揮手或叫我們的跡象，只是直盯着我們。

——說什麼要與真涼戰鬥。

你到底想做什麼啊，公主？

「你好，秋篠同學。」

「你好。」

我與真涼走近時，公主站了起來。

她並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卻也不是充滿幹勁的樣子，看起來很自然。我本來以爲以公主的個性會緊張得發抖，沒想到她看起來意外放鬆，感覺不錯。

倒是真涼肩膀很僵硬。

「你把我叫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曉之聖龍公主。如果要和邪龍族戰鬥的話，我想身爲一般人的我沒有出場的餘地。」

真涼莫名裝出不友善的惡人樣，似乎有點警戒。

「今天不是爲了這件事。」

公主的叫聲尖銳。

公主在「少女會」做的事，並非完全無用。

真涼沉默了，眼神好像在刺探公主的本意，然而——

「因爲什麼？」

如果是平常的真涼，勢必會以一句「怎麼可能？」付之一笑，或滿臉得意地說「對，就是這樣」然後點頭，應該是其中一種纔對。就在前幾天我問她的時候，她還那麼幹脆地回答「不是」，她並非會因爲這種事動搖的女人。

公主吸了一小口氣後：

「……怎麼又做這種事。」

「簡稱，笑錢。」

「你說、共犯？」

這該不會是黑歷史告白大會吧？

「我身爲曉之聖龍公主覺醒前的事——我想說國中時的事給你們聽。」

「我以爲行得通。」

原來現在性格離「普通」還十分遙遠的公主，也有這樣的時期啊。

「我覺得，這是好事……」

「因爲當時我是保健委員，所以就開始扮演『充滿慈愛的白衣天使』這個角色。我在置物櫃裏常備急救箱，爲了在班上某人受傷或喊肚子痛時可以馬上照顧他，總是在教室裏監視着。」

「謝謝。」

公主的笑容眼看着逐漸染上陰影，變成非常悲傷的表情。

「因爲會長——你真的喜歡銳太吧？」

「這是我國中一年級左右的事。那時的我，想變成普通的可愛女生，想成爲大家都喜歡、人見人愛的受歡迎人物。」

「我知道了，我不會說出去。」

和封印黑歷史——只能封印的我比起來，她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

只要經常保持笑容，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

「所以我不能成爲騙子。」

公主以逐漸飄遠的目光抬頭看帶着晚霞的天空。看來幸福並沒有來。

真涼的眼睛本來一直在承受公主的視線，這時卻忽然垂下雙眼。

這時公主語塞了。

真涼的聲音走調了。

「因爲我絕對不想被吉娃娃和師父聽到，只打算說給你們兩個聽。所以希望你們答應我，今天聽到的事，對其他人來說都是祕密，幫我保密。」

「但是，我也很懦弱。比起告訴吉娃娃或師父然後想辦法解決，我選擇了維持現狀。我很害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少女會』這個歸屬會崩毀。所以我決定和以前一樣——不，是比以前更當自己是『曉之聖龍公主』。我想成爲會長所說的我，這樣我就可以和會長、銳太共同擁有謊言，因爲我想成爲共犯。」

「後來又重複其他類似的事情兩三次，結果全部失敗。國中三年級時，我已經放棄討人喜歡了。世界被關在灰色中，我把自己關在最喜歡的幻想世界裏。」

看不起公主的詩還把它撕成兩半的真那，現在卻爲了公主衝進社辦，兩人培養出友情。

我與真涼也不自覺目光拉遠。

此時她的聲調下降了。

「這不是很好嗎？」

「會長……」

雖然以前說明這個活動內容給公主聽時，她還曾持否定態度，認爲這是「低俗的概念」。

「我沒有騙自己，我扮演的是理想的自己、覺得可愛的自己、覺得帥氣的自己。但會長不是這樣！你在欺騙自己！因爲——」

「你想說的就這些嗎？」

公主浮現出感慨的微笑說道。

她變堅強了，在難以對付的姊姊面前甚至能宣言「我有喜歡的人了！」

「我也沒問題的，公主，絕對不會對任何人說。」

「接着實行的角色，是『喜歡花的溫柔孩子』。我早上第一個到校，在教室裏用花裝飾。每天每天都帶花來。」

原來如此，因爲那是「已經走過的路」嗎？

公主搖搖頭：

能夠說出這種話的公主，在我看來好耀眼。

「夠了！已經夠了別說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真涼說的，我覺得教室有花很好，也很有情調。

甚至連總是滿不在乎朗讀我黑歷史的真涼，額頭也汗水淋漓。大概是對這個與我方向稍有不同的黑歷史不寒而慄吧。

「咦……」

「我被取的綽號是『微笑￥0（注13　日本麥當勞菜單上的傳統選項，意指員工供應微笑是基本服務。），不如退我錢』。」

「你有責備我的資格嗎？喂，『前女友』小姐，你自己不也在撒謊嗎？你也在扮演着曉之聖龍公主這個角色不是嗎？這不是假的嗎！你和我都是騙子，是同類！是不撒謊就活不下去的人類！」

令人強烈感覺到秋色——澄澈的晚霞。

「班上的大家也是、風紀委員長也是、師父和吉娃娃也是、真那也是，大家和國中時的同班同學完全不同。大家都很溫柔。願意接受身爲『曉之聖龍公主』的我。我第一次知道世界竟然如此溫柔。」

真涼抬起頭，直瞪着公主。

雖然她滿臉通紅又淚眼汪汪。但聲調很冷靜。

「不久班上就傳出『我的置物櫃飄來惡臭』的流言。我小心翼翼地打開急救箱查看，發現藥瓶的蓋子打開了。」

「因爲公主改變了，周圍的人也改變了，所以世界纔會變溫柔。」

真涼的聲音很虛弱，之後又是怎樣的悲哀呢？

公主低下頭來：

與我的黑歷史同等，或許比我的更慘也說不定。

「這不是很好嗎？」

越聽越覺得痛苦了……

「但是，新世界很溫柔，溫柔到令我驚訝。」

連我也很驚訝。沒想到，這句話會出自我和真涼以外的第三者。

這令我想起她曾經從「早安囉！」開始打招呼。

好悽慘的過去。

「……」

常言道「笑口常開，幸福常來」啊。

「可是現實很無情。當時同班同學的白眼我到現在也忘不了……而且，那朵花後來枯萎、腐爛，引來大量的飛蟲把班上打進哀鴻遍野的地獄中。於是我就被取了『蟲師』這個綽號。」

「我被取了綽號『正露丸』。」

我與真涼同時「咦？」地叫出聲。

真涼的聲音發着抖。

如果和這一樣的內容寫在我的筆記本上，然後被真涼朗讀出來的話，我應該會滿地打滾至少十分鐘吧。

「可是實行了一星期，都沒人注意到花的存在。照我的計劃，應該要有女生或哪個老師提出『哎呀好漂亮的花，誰帶來的？』之類的話題纔對……我一氣之下，就自己在班會時舉手發言：『各位，注意聽！我聽見花朵的聲音了』——」

「不對！」

「雖然你囉囉嗦嗦地發表高見，但總之就是想摧毀我與銳太之間契約的陰謀吧？我可不會中計。我並不需要共犯，有銳太一個就夠了。」

「銳太與會長給了這樣的我一個希望。我有喜歡的人，有了歸屬的地方，上學變得很開心。我也稍微可以和班上的人說話了。我非常幸福。但是，聽到『假男友』這句話，我又變得不明白了。我以爲是真實、出色、很令人羨慕的東西卻是假的……我感覺、被背叛了。」

「不管是被背叛的心情，還是我的懦弱心，我認爲只要成爲會長的共犯、一起當騙子，就能全部消失了。就算我又像國中一樣被世界拒絕也沒關係，只要能當你們的同伴就好了——我這麼下定決心。」

我搗住耳朵，猛烈搖頭。

公主眼神又飄遠了。

公主只低頭了短短一瞬，然後看向天空。

然而——

「首先，我認爲要常保微笑。既然性格陰鬱，我想至少要一直保持笑容。如果成爲時常不忘笑容的女孩子，一定會交到朋友吧。我在鏡子前練習了好幾次，討喜的嘴脣形狀、讓人看起來覺得開朗的角度，我做了很多很多練習。」

真涼的表情則越來越險惡：

「還有。」

公主靜靜地、可是很堅決地提出訣別宣言。

「可是，我沒辦法很順利地和其他人說話，性格陰鬱又膽小，所以我想了很多方法。沒錯——我想到的是不論男女都能『變成萬人迷的方法』。」

簡直就像現在「自演乙」的目的。

明明如此，公主卻忍住了。

公主點點頭：

公主點了點頭：

「……什麼錢……」

「還有嗎……」

「爲了說過去的事，就把我們叫來這種地方？」

「是臭味漏出來了嗎？」

這時公主不自然地微笑。

震驚逐漸在真涼的表情上擴散。

「——可是，後來被認定爲『總是默默偷笑的噁心孩子』。」

「才、纔沒有……！」

真涼不斷搖頭，並一步步向後退。

「我會喜歡銳太？秋篠同學，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只是在演戲而已喔。只是在演一個非常非常喜歡銳太，喜歡得不得了的女生而已。確實我最近做得太過分了也說不定，但畢竟只是演技喔，那是冒牌的。你看，冴子小姐也說過了吧？」

然而公主搖頭。

「我覺得不是這樣。雖然很不甘心，但是銳太和會長非常相配。」

「不對！」

真涼的大叫甚至像慘叫聲。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纔不會談什麼戀愛，也不會喜歡上別人。這種無聊又醜陋而且骯髒的事，我絕對不做！我能以心相許的，全世界只有媽媽一個人。」

「真涼，冷靜點。」

我想扶住真涼的肩膀，卻被她推開了。

「別碰我。我們很親密嗎？明明只是假男友而已。」

和激烈的言語相反，真涼的眼睛浮出淚水。

她露出好像馬上會被喀嚓一聲折斷並當場崩潰、無依無靠又脆弱的表情。

——已經到極限了。

我也不能再……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了。

用「這只是演技」來當藉口默許她的時期，果然從暴露給公主知道的那刻起就結束了。

「我不知道你真正的心意是什麼，真還是假，連我都變得搞不清楚了。不過——我無法放着你不管的想法，是真的。」

「……咦？」

真涼發出小小的聲音，抬頭看我。

「雖然是即食品，但你爲我做了料理吧？」

我把手放在公主的肩膀上。

可是，真涼並沒有抓住我的手。

「既然這樣，已經不可能了。」

「因爲，我討厭什麼假的，真的纔好。我想要真的，因爲——那是如此的溫暖。」

公主把手環繞到我背上，緊緊地抱住我。

「你如果是在秋篠同學面前覺得不好意思，今晚就到常去的咖啡廳道歉，那我就原諒你，放到二十頁。」

「你還真是糾纏不休耶！那些是演技啊，你被騙了啦！」

沒有任何人的公園染上夕陽，無人的溜滑梯與鞦韆發出黯淡的光芒。

「我不知道，看那傢伙了。」

「銳太……」

「這是……什麼？咦？」

我知道的只有一點，那就是筆記本被泄露的話，我的高中生活就結束了。

「要道歉就趁現在，你道歉的話我只放前十頁就原諒你。」

「對不起。果然我的做法行不通。」

戀人的名義也好，假男友的名義也好，哪個都無所謂。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哭？」

「我說了，沒關係。全部公開吧。」

「接下來，你和會長要怎麼辦？」

……真涼。

淚水畫出一道粗淚痕，沾溼細長的手指。

「我只是不想輸給春咲千和而已。」

真涼一點一點地向後退，並怒瞪着我。

「咦？」

如果真涼需要我這個人的話，我會——

我嘆了口氣，放下伸出的手。

她與我不同，是個維持中二病，並且可以變幸福的人。

其實被公主知道的時候，早就應該要這麼做了也說不定。

真涼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

我抱緊公主說：

「咦？」

「你會後悔的，銳太。」

「沒這回事。」

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需要的是『男友』，不是季堂銳太。」

「你忘記了嗎銳太？我可是握有你的筆記本喔？我只要動一動指尖，你種種丟臉的黑歷史就會透過網路流到全世界——」

「咦？」

「你會後悔的，銳太。不對，是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

我朝真涼伸出手。

「這樣的話，在我睡覺前，在此之前只要打電話就可以了，然後——」

「我已經沒辦法繼續當假男友了，我不能當共犯。」

公主把自己的過去，用自己的話語講出來了。

「公主，你啊……該怎麼說呢，好厲害喔。僅僅兩個月，你已經成長比我國中三年還多了。你變堅強了。」

「其實啊，公主，真涼平常朗讀的那本筆記本，是我的。」

再加上她還有說出「世界很溫柔」的勇氣。

今天的我深深覺得，因爲不想筆記本被泄露出去而害怕的自己，真的很丟臉。

「……你、你是要來硬的嗎？」

「銳太……？」

「實力測驗變成第二名時，我說要回家讀書，你允許了吧？」

「你泄漏吧。」

我有什麼理由拿不出勇氣？

「不可能？」

「公主……」

「我覺得，自己很任性，比會長更任性。」

「你原諒真涼吧。之前我問她『你喜歡我嗎』的時候，她完全無動於衷。但是，今天被公主問一樣的問題，她卻如此動搖。我想這也就是說……她沒辦法對你撒謊。」

真涼淚水盈眶，不停搖頭：

公主抬頭看我：

真涼的聲音正在發抖。

大聲到讓停在電線上的烏鴉全部飛走，真涼撂下這句話後就逃跑了。

我們的冒牌關係，已經就這樣結束了嗎？

要是真涼抓住這隻手的話——我打算就一直待在這傢伙的身邊。

公主輕輕抱住我。

「我說你泄漏吧，已經夠了。」

我的臂彎完全容納公主小小的身體，她溫暖了我的胸膛。

無論怎麼擦都會看到灑落的淚水，真涼愣住了。

「我不能放着你不管！看你現在這樣就覺得難受！這和我們是男友或女友什麼的完全無關！而是季堂銳太正在對夏川真涼這麼說啊！」

「又不是試讀，你就一口氣放完吧。」

只有在附近民房陰影下的沙坑，沒照到夕陽而顯昏暗。

「換座位導致我們的位子分開時，你驚慌失措而且喫醋了吧？」

「……這就是你真正的心意嗎？」

之所以沒能做到——是因爲我也在害怕吧，我害怕「自演乙」的關係會崩壞。

「因爲只有成績是你的可取之處，我覺得很可憐而已。」

公主鼓起勇氣告白了自己的黑歷史。

「我說已經夠了！」

我抱緊公主，同時感到奇妙的解放感，以及陰沉的喪失感。

「——我絕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