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钟表之国」-Memento Mori-

（1／4）

夏日的森林里有一条道路。

在茂密的落叶林里，那条窄到车辆无法通过的小路一直延伸下去。

平坦的大地上四处可见沼泽，为了闪过那些沼泽，路变得像蛇一般地蜿蜒。

路面露出的咖啡色泥土虽然是呈干涸状，却残留着雨天造成的坑坑洞洞。

蔚蓝的天空，有着巨大的块状白云，孤伶伶地在那儿飘着。

奇诺与汉密斯悠闲地在那条道路行进。

奇诺一身夏天常见的打扮——白色衬衫加黑色背心。背心是把夹克的两只袖子取下而成的。

她的腰际系着粗皮带，右腿悬挂着一个枪套。

汉密斯跟往常一样，载着奇诺的旅行物品。后轮两侧的箱子上面，是包包跟睡袋。这时候汉密斯对奇诺说话了。

「我说奇诺。」

「什么事，汉密斯。」

奇诺边闪避大马路的凹洞边问。汉密斯说：

「再过十八秒就是十二点整，时针跟分针会合在一块哦。」

「原来如此。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耶。」

「三、二、一，好极了！正好整点！——奇诺从早上开始已经行驶了四小时又四十二分钟。途中为了喝茶，以及除此之外的理由停下来休息，共花了一小时又九分钟。」

「你帮我正确算出这些时间固然很好，但是我并不需要时钟。更何况，也没必要从半夜的零点开始算吧。只要把黎明起床的时候，也就是世界渐渐明亮的时候当做是那一天的开始，而太阳下山的时候当做是那一天结束的时候，那样就可以了。」

「你说的那个，是『日晷』吧。那是所有时钟的基础，就某种意义来说，奇诺非常重视传统做法呢。」

「这个嘛，可以那么说。」

「而且，你还拥有另一个正确的时钟呢。」

「虽然对难得来我国的旅行者很过意不去，但这国家只有这种食物可吃哦。」

「嗯，是个很恬静的地方呢。」

然后说了这样的感想。接着，他看了一下戴在左手的手表。看到他那个举动的奇诺——

「果真有呢。不管是什么人，全都戴着手表。等明天再询问那个原因吧，今天先睡觉再说。晚安，汉密斯。」

入境审查官说的住宿设施，就在这国家中心部不远的前方。那儿排列着许多小木屋，奇诺租借了其中一栋。

接着奇诺被请到餐厅吃晚餐。

「你说的『开店时间』是什么啊？」

「实在很难看得出来耶，汉密斯。」

对于汉密斯的询问，奇诺边点头边回答。

「虽然没有电视，但是提出请求的话，能不能叫客房服务帮我们送来？」

奇诺说完那些前言之后——

「那里面不晓得长什么样呢？」

奇诺推着汉密斯通过穿过城墙的隧道。

「竟然让我看到这么稀奇的东西，看来我会很长寿呢。」

「难不成这个国家的生活并不悠闲？他们有什么工作，必须追着一分一秒的时间？」

拿着铅笔的男入境审查官说：

愈接近国家中央，农田就愈少，建筑物的数目则愈来愈多。

「那是位于相当遥远的国家，而且正如你所看到的，通往那国家的道路很狭窄。因我们为几乎没跟什么人交流，无从得知详细状况，不过——」

「奇诺，看到那些人的手腕没？」

「这表示那个国家『违背便利的科学发展，持续过着不便的生活』是吗？」

对于汉密斯的询问，奇诺点了点头。

奇诺与汉密斯拐了个大弯道之后，再次变成笔直道路的远方，出现了两侧夹着森林的枝叶的灰色城墙。

两旁夹着农田的道路，有马车悠哉地来来往往。像汉密斯这样使用引擎的交通工具，倒是一辆也没看到。

「先去今晚过夜的地方吧。」

「啊啊，我看到了哟。无论卫兵或是入境审查官——全都戴着手表呢。」

「就是『腹钟』。即使在看不见太阳的雨天或阴天，你总会在同一个时间肚子饿哦？」

「好久没吃到那么美味的料理呢。」

虽然不知这是否有什么关联，奇诺把汉密斯停在店门口。这时候水果行的老板——一名中年男子，满脸好奇地走到店门口。

入境审查官一面那么说，一面发出入境许可。

老板盯着汉密斯看了好一阵子。

平常都在帐篷里裹着睡袋睡觉的奇诺开心地说：

「这表示那个国家『无法跟邻近国家和睦相处，百姓都是固执的人们』？」

城墙弯度和缓的话，是领土辽阔的国家。弯度急遽的话，是领土狭小的国家。

「真的没有呢～」

「其他呢？」

「这国家在中度规模之中，属于中下的程度吗？奇诺。」

大多数的国民已经开始忙着农务，在农田挥洒着汗水。然后他们的手腕上，都有不时发出亮光的物体。

「只要进入这个国家，一定会知道的。」

奇诺对她不知道答案的询问如此回答：

奇诺让汉密斯慢慢衍驶。此时汉密斯询问左右摆头张望四周的奇诺。

放眼望去看到的房舍，都是用森林的木材建造的原木屋。由于已经接近旁晚，烹煮晚餐的淡淡炊烟不断从砖瓦堆砌成的暖炉升起。

「对了奇诺，你有听说我们现在前往的国家，是什么样的国家吗？」

「根据传闻，似乎是仍然过着传统生活的悠闲国家哟。」

她那么询问老板。然后，得到的是她意想不到的答覆。

「讲难听一点或许就是。」

「早安，我叫奇诺。这是我的搭档汉密斯，我是昨天入境的旅行者。」

「奇诺，你在找什么？」

「没有……」

里面的空间并不宽敞，不过有墙壁、屋顶、床铺，还有白色的床单。

「什么？——呃……所谓的『开店时间』，就是你开店营业的时间啊。」

「钟表店。这里大部分的人们都戴着手表，我想这里的钟表店铁定很赚钱吧。」

结束农务返家、穿着朴素的居民们，纷纷用奇特的眼光看着旅行者奇诺跟汉密斯。有时候，还对他们挥手致意。

「我想请教你一件有关这个国家的事情，请问你现在有空吗？如果还没到开店时间，我等一下再过来。」

「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比这更好的了。话说回来，结果还是有吗？」

看到他们的右手或左手，铁定都戴着手表。

「不晓得长什么样呢？」

但这个国家的卫兵，却是穿着旧式铠甲，手持着长矛跟大剑。

「而且似乎鲜少跟其他国家交流，只重视自己的生活。」

在笼罩着朝雾的世界里，奇诺活动身体稍微运动一下，然后，做了每天必做的拔说服者射击的练习。接着将它分解、清洁，再插回枪套里。

城墙必定有出入用的城门。而且，为了不让外人进入而关上。那儿有持着武器的卫兵，也有入境审查官。

「咦？——是什么？」

吃过住宿设施准备的面包加蔬菜的早餐，奇诺跟往常一样叫醒老是不会自己起床的汉密斯，然后驶进升起夏日太阳的国内。

奇诺与汉密斯抵达这国家的中心部。这里有着唯一仅有的宽敞大马路，左右两边的建筑物栉比鳞次地排列。从大型窗户与招牌判断，看得出都是店铺，也看得到早上准备开店的人们。

由于这国家的领土不是很辽阔，隐约可以看见在远方的另一侧城墙。在非常平坦的土地上，绵延着麦田与菜田。

奇诺与汉密斯，看到他们的手腕。

汉密斯开心地问道。

（3／4）

然后奇诺与汉密斯，穿过这国家唯一的商店街。

奇诺跟往常一样，提出连同今天在内，停留三天的入境申请。

奇诺露出佩服的表情，左手摸着自己的肚子。

「我国并没有什么观光景点哦？也没有让旅行者吃得开心的知名料理哦？这样没关系吗？」

隔天早上，奇诺跟往常一样，与黎明一起醒来。

「奇诺，那家水果行的老板怎么样？问他有关手表的事情。」

穿过城墙的隧道，奇诺与汉密斯随即看到国内的景色。

奇诺推着汉密斯进入其中一栋小木屋。

「讲难听一点或许就是。已经看到那个国家了哟。」

奇诺摘下帽子跟老板打招呼，汉密斯也开口说「幸会幸会」。

奇诺只好不得已地改变汉密斯的行驶方向，调头往回走。

奇诺如此回答老板。

「说得也是。那么，首先——」

「原来如此。」

眼前耸立着高到抬头看脖子都会酸的城墙，由于它环绕整个国家，因比划出一个圆。从城墙的弯度，大致可以看出这国家的规模。

那么说的大婶端上来的，是把刚采收的蔬菜跟鸡肉清蒸过，只洒了些盐调味的料理。

「首先什么？」

在科技进步的国家，卫兵会手持说服者，入境审查官则是会使用电脑。

汉密斯说道。奇诺点了点头。

「没得挑剔。」

「原来如此。」

这个国家并没有旅馆，但是备有让外地人住宿的设施——奇诺从入境审查官得知这件事，所以准备去那里。

奇诺回到租借的小木屋之后，向等待的汉密斯报告她的厌想。

（2／4）

奇诺也开心地用问句回答汉密斯的问句。

奇诺在城门前停下汉密斯。

「晚安，奇诺。」

听到那样的询问，奇诺仍然回答「那也没关系」。

「要不要随便找一家店，询问里面的人呢？」

「你这个人还真奇怪呢。那么，请入境吧。」

明知道这里没有电，汉蜜斯还故意开玩笑这么说。

「我就知道。」

结果，老板更是满脸狐疑地歪着头说：

「我开店营业……总是……在早上哦？」

「什么？」

由于奇诺与老板两人，都歪着头一副感到不解的样子，于是汉密斯开口询问。

「嗯，现在是早上没错，不过你的水果行没有固定的开店营业时间吗？譬如说你都几点开店做生意？」

「『时间』……你所谓的时间，指的是流逝的时间对吧？就言词的意义来说，我说得并没有错吧？」

奇诺点着头说「没错」。

「请问，现在几点？」

汉密斯问道。

「呃——……现在是……」

男子再次看了看左手的手表。然后——

「是四十八年一个月又四天、三小时、四十三分呢。」

「…………」「…………」

「这是否是旅行者想知道的答案呢？」

因为完全没回答到奇诺的疑问，所以她改问其他的问题。

「有关、你左手上的、那个——大家都有戴对吧？」

男子这次对奇诺的话就确实有反应了。他露出开心的表情，把手表的数字盘面对着奇诺他们让他们看得见。

「没错，这叫做手表。很赞吧，这是我的手表。」

黑色皮革的表带上，有着圆形金属盒。文字盘面里有长针跟短针，然后有六个显示数字的小窗口。

然后指针前进一分，指着三点四十四分。不过这也可能是显示十五点四十四分，总之，并不是早上的时间。

走近一看，那儿的服务窗口坐着一位老婆婆。

「这跟你刚雕说的不一样耶！」

以及汉密斯，终于了解那位老板跟老婆婆想说些什么。

「这手表啊，是小孩子诞生的时候，由国家交给其双亲的。而能够制造这手表的，只有这国家的最高技术人员们。然后，等到了某个程度的年龄，再由父母亲交给孩子哦。从此以后，孩子就会一直戴着手表。只要戴在手上，就会因为手腕的活动而自动上发条呢。」

得知手表相关功用的奇诺与汉密斯——

那里是一处像公园般宽敞的墓地。

「不介意的话，这请你们吃。」

「不过，我们共同度过了像这样说话的时间，那就算了。」

这时候老板再度不解地歪着头。

「不，那就不必了，汉密斯。」

老板一面看着奇诺的眼睛一面说话。

「是的。光是这一点，就得请父母亲或医师帮忙记录呢。」

然后那上面，挂着一只手表。

在店里让老板请吃大颗粒的葡萄。

老板告诉他们这样的讯息。

这时候汉密斯，询问喃喃自语的奇诺。

「什么嘛，旅行者，你对手表的事情并不了解啊？」

「如果，没有冒犯到你的话，可以请你告诉我『时间』吗？」

「这个嘛！没有哦！很遗憾，旅行者你不能戴哦。因为你不是这国家的人。」

（4／4）

「因为，你并不知道自己正确的出生时间吧？」

汉峦斯问道，老板则回答：

然后，进入立了许多墓碑前方的小路。

汉密斯接奇诺的话继续说道。

「来到这里的这国家的人们，看着墓碑上的手表，就能了解心爱的人在生前度过多久的时间。然后，同时——」

而里面，灰色的墓碑则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啊——那是不可能的。」

「咦，为什么呢？」

「原来如此……」

接下来，奇诺推着熄掉引擎的汉密斯往前走。

「那每天不是过得很辛苦？譬如说，在几点几分得做之前决定好的事情？因此就会不断看时钟，心里会一直挂念『得快点做那件事』或是『时间会来不及』等等？要是每天得为那种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不就会造成很大的负担？最后不就还会导致精神崩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时间没什么好数的。旅行根本就不需要钟表——反倒是，我希望能计算汉密斯时间呢。」

两个人还出现那样的对话。

那就是墓碑的中央，铁定有个小凹槽。

听到奇诺的询问，把手缩回来的男子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并摇摇头。

指针静止不动，其年数跟月日也没有再增加。

「这个嘛，毕竟你不是这国家的人，也难怪你不了解呢。」

奇诺与汉密斯终于理解其中的奥妙了。

「哎呀呀！你是昨天入境的旅行者对吧？距离上次见到的外国人，已经隔几年了呢？」

「因为我没有自信在睡着的时候，能够确实计算时间。」

「我的时间啊，是四十四年八个月又九日、十五小时三分。」

不过手表，已经停止运作。

「只有奇诺可以吃，太不公平了啦，」

「没错。这手表就是我们出生的时间，也等同于我们的人生。」

那儿有一大片整理得非常漂亮，而且鲜绿的草皮。

有四角形、圆形、板状、喜爱的食物形状、逝者的模样等等，各种自由设计的形状。

「『出生时间』……是吗？」

「嗯，我想也是呢——」

正当双方的对话又开始鸡同鸭讲的时候，疑似是老板他妻子的女人出现了。

他们一面欣赏景色，一面淡淡地行驶在无限延伸，两旁还夹着绿色农田的笔直道路。

「咦？为什么？」

「我希望天亮的时候，你能够自行睡醒。不需要我用手敲或用脚踢，你就会自然醒来。」

前进没多久，她站在距离并排的墓碑不远处看——

「嗯，并没有那种时间。更何况，假如有那种时间的话——」

「怎么样？现在开始也不算迟，要不要数数看『奇诺时间』？数数看从奇诺变成奇诺的时候，至今经过的时间有多久。」

「是很漂亮的墓地没错，但手表在哪里呢？」

老婆婆笑咪咪地说完那些话之后，便抚摸自己右手上静静刻划着时间的手表。

墓碑，有着各式各样的形状。

在墓地的入口，有一间标示着「管理事务所」的小房子。

「咦？为什么？」

由于已经解开一个谜题了，汉密斯便提出其他的谜题。

她如此说道。看到她果然也戴着手表的奇诺，对老板的妻子提出这样的询问。

步出水果行的时候——

原本务实刻划时间的手表，已经结束它某个阶段的任务，进行它下一个阶段的任务。

「我们看到这国家的人们都戴着手表，因此产生兴趣——请问贩卖那种手表的店家在哪里呢？」

奇诺向老婆婆提出申请。

上面的数字与指针的位置，也都不一样。

「既然你们是头一次听说手表的事情，那正好，在我国北方的郊外，有一处国民长眠的墓地，你们可以去那里看看哦。若骑乘那个铁制交通工具，应该很快就会到吧。那里也有许多手表呢。」

「只能进去里面看看了呢，奇诺。」

「我懂了！」

奇诺为了确认而特地询问。

「『人，总有一天，会死掉』是吗……」

「每个人的手表所显示的时间都不一样是很好，不过，这国家的共通时间是什么时候？若要在几点几分与人相约见面，或者想在早上的几点起床，有共通的时间应该是必要吧？还是说有其他专用的钟表呢？」

「没错。而且，就算旅行者开始在这国家定居，应该也不可能拥有吧。」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也就是说，『时光一去不复返』哦，奇诺，你懂吗？」

而那个凹槽里，有个横向伸出的石筒。

「放心！就算你在睡觉，也不会数错哦？」

就在一面说「好吃」，一面拚命吃的奇诺旁边发出那样的牢骚。

「那个……我是一名旅行者，请问可以进去里面参观吗？」

而他的妻子也慨然应允了奇诺的请求。

「原来如此！」

「不，我完全不懂。」

「嗯，没错——」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还是过去看看吧。」

「也会有『戴在自己手上的手表，总有一天也绝对会停止运作』的感受呢～」

听到奇诺说的话，老板夫妻俩刹那间讶异地瞪大眼睛。

「原来如此……」

于是奇诺与汉密斯往北前进。

「所以，它就会显示出各位度过的年数与月日，以及时间对吧？」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还是过去看看好了。」

「当然可以哟，请慢慢看大家的时间吧。」

「原来如此。那不是在市面上贩卖的东西啊，那是类似每个国民拥有的身分证罗。」

奇诺与汉密斯从入口眺望它的概况。

奇诺……

汉密斯因为没办法吃——

「那显示的，是你们出生至今的时间对吧？也就是说——那个人的年龄。」

接着老板，为一无所知的奇诺与汉密斯仔细说明。

尽管如此，所有的墓碑都有一个共通点。

「共通？我不太明白你这个问题的意思耶——只要到了早上，大家自然会醒来，然后像这样开店做生意哦。到了傍晚就打烊休息，日落就上床睡觉。」

奇诺微微笑了一下。

「那么……这里并没有国家决定的共通时间，也就是『所有人共同度过的时间』罗？」

奇诺让汉密斯慢慢行驶在墓地里空无一人的道路。

不久，终于慢慢看到北方城墙的内侧，也看到两人打算前往的目的地。

隔天，奇诺与汉密斯出境了。

望着离去的旅行者与摩托车，一名卫兵对旁边的伙伴说道：

「虽然是常见的景象，但是单单一个差异，竟有这么大的不同。」

「一点也没错，可见稀奇的事情还是存在呢。」

然后两个人——

同时看着手表。

看着两人度过的不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