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送貨的故事」—Delivery—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1.5萬 字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一名年輕的傭兵。
年齡在二十五歲前後,剪得參差不齊的黑髮底下有雙銳利的眼睛,是名從面相可以看得出銳氣性格的青年。
他的上半身穿着一件高領且在肩膀及手肘部位有加縫一層布料的綠色毛衣;下半身則是常見的牛仔褲跟黑色長靴。
而這名毛衣男子——
「喂菜鳥,有個你一直期待的工作要給你做了喔。」
在一名五十多歲滿臉鬍鬚的男子,也就是這支傭兵部隊的隊長說出這樣的話之後。
「…………」
依舊一句話也沒說,保持沉默。
這裏是在一座大帳篷當中。
傭兵是由國家或企業所僱用,以戰鬥爲工作的人們。
因此,像現在這樣沒有任何地方僱用的時候,他們就會處在不屬於任何國家的場所。也就是說他們會在沒有城牆防守的大自然正中央建置「駐紮地」,用別的詞語說就是「營地」。
這支傭兵部隊也在冬季逐漸接近尾聲的森林中,於水質乾淨的河畔搭了幾座帳篷,作爲暫時性的生活據點。
「喂菜鳥!」
用足以讓帳篷震動的大音量吼叫的人,是在坐着椅子的隊長旁邊站立着,身材高壯魁梧的三十多歲男子。
「爲了連說服者(注:說服者是槍械)都不太會用的你,我們還特別準備了一個『誰都可以做的工作』給你做,你連話都不會回了嗎?啊啊?」
男子漂亮扮演着狗腿的角色,以帶着諷刺的語氣,居高臨下的狂妄說着。
這麼說來,這名毛衣男子並沒有像隊長或狗腿男子一樣在腰間掛着掌中說服者;就是跟字面一樣的「腰無寸鐵」。
這樣的他終於開口了。他將狗腿男子的譏刺當作耳邊風,淡淡答道:
「只不過是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工作,所以纔沒辦法回答而已。因爲入隊的時候有人告訴過我,在這個部隊是有拒絕工作的權利。」
「哼!」
毛衣男子讓越野車的速度減了下去。
雖然這個任務是單靠一人要跑一段距離相當長還有可能會遭人襲擊的路線,而且報酬比想象的還要低很多。
他慢慢伸出雙手,將安全帶解開。
「再說你有可以挑工作的立場嗎?自從來到這裏以後,你有參加過一場戰鬥嗎?你是特別喜歡打雜纔來的嗎?你該不會是個連人都殺不了的天兵——」
「隊長……真的只要派那傢伙就行了嗎?如果路上遇到山賊襲擊,貨物就不能平安送到了喔?」
接着又說:
冬季逐漸接近尾聲,原本降在這個地區的小雪,已經在任何地方都看不見了。
隊長用來代替回答的是一段意有所指的話語。他接着又說:
沒有特別遇上襲擊,也沒有跟別的旅行者或商人之類錯身而過。在景色沒有變化的森林中平淡前進,就某種意義而言是趟和平的兜風。
「怎麼變這樣……如果是生物的話,一開始就要說是生物啊……」
一行駛到平坦的道路上,四周就被森林包圍了。
可能是睡迷糊了吧,它的動作遲鈍,在木箱裏的布當中半閉着眼,身體微微的來回抖動。那又白又蓬鬆的模樣,真的很令人憐愛。
接着,他第二次第三次從鼻子短促且用力的吸氣,聞到了臭味。
「很好。貨物就是在那邊的木箱。把它放在副駕駛座就走吧。」
毛衣男子駕駛越野車,以時間來說已經有大概兩個鐘頭,以距離來說是開了大約八十公里。
可是飄散於四周的空氣依然寒冷且刺骨。位在高高地方的太陽在沒有葉片的樹枝後方閃爍着光芒,若隱若現。
「……?」
隊長回答的很乾脆: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問題,不過隊長只是歪了一邊鬍子不懷好意地笑着,沒有回答問題。是不可以去知道的東西呢、還是單純因爲隊長在惡作劇呢,毛衣男子並不清楚。
狗腿男子聞言嗤之以鼻,繼續說:
雖然猶豫了一瞬間,但他沒多久就下定決心將封住蓋子的束帶解開拿下,再把蓋子向上舉起來。
毛衣男子並不敬禮。他輕輕點頭之後,就從隊長的帳篷中走出去了。
明明很小隻的它聲音卻意外響亮,讓它眼前的人類耳朵大受震撼。它對皺起眉頭的毛衣男子用同一招連續攻擊:
在可以清楚判斷路況的直線道路,他就一腳用力踩下油門讓速度加到相當快。
在這隻布制的長型提袋中,還有另一隻細長的布袋——
毛衣男子一面右轉又左轉避開粗壯的樹木,一面開進了從道路起算大約有一百公尺的深處。在他於一處大地略有凹陷的場所讓車子停下來的時候,綠色的越野車就跟周圍沒什麼區別,從道路望去也完全看不見了。
而在副駕駛座上面的則是那隻不知道里頭裝什麼東西的木箱。爲了不讓這箱子也掉下去,上面緊緊地綁着四點式安全帶。
因爲東邊,是隔天早上有人從道路經過時,會因爲逆光而無法清楚看見的方位。
「這個嘛,是有可能會那樣。不過呢,沒關係啦。」
「拜啦,真是短暫的相處時光呢,我不會忘了你的。話說回來,你的名字叫什麼?」
那布袋裏頭,有一把刀。
在駕駛座後方的載貨臺滿滿並列着燃料罐,以金屬製的束帶及大型螺絲牢牢的固定住。
不過毛衣男子卻心平氣和的接受下來了。
因爲是一趟足足有七百公里的漫長旅行,越野車上載滿了許多行李。
而這隻狗沾上了臭味的源頭——也就是它自己剛拉出來的柔軟糞便,把它的後腳弄得黏黏的很髒。
隊長回答。
毛衣男子將黑色刀鞘的長刀隨手插進左腰的皮帶之後,就在半徑約五十公尺的周圍走了一圈,似乎沒有任何問題。他將腳踩進泥土,一聲不發的回到越野車旁邊。
「結果你戰鬥的樣子連一次都沒讓我看到過耶。不過算了,我原本以爲你馬上就會死,所以也只會讓我看到一次而已。」
「就儘早出發吧,你要多久的準備時間?」
「我瞭解了。」
「沒什麼,雖說是工作但並不是戰鬥而是『跑腿』。我說,你有一輛速度快又優秀的越野車吧。我要你乘坐那個把貨物送到從這裏往北方有七百公里遠的某個王國。那貨物也是王室親自預訂的物品,不管發生什麼事都非得要送到不可。只不過,因爲路上沒有可以補給或休息的國家,而且那一帶還有山賊出沒的可能性,所以接受委託的商人就把東西扔過來給我們。」
而且,搞不好山賊會爲了搶奪重要的貨物而襲擊過來也說不定。毛衣男子絕對不勉強急躁。
這段話語說到一半就打住了。因爲滿臉鬍鬚的隊長揮了揮手,像是表達「已經夠了」一般作勢制止。
毛衣男子非常不愉快的自言自語聲,在森林當中流瀉。他的腦中大概浮現出隊長那鬍子歪一邊笑得不懷好意的臉了吧。
狗腿男子迅速撤退。
毛衣男子問道。
裏頭放的,是一隻狗。
在車體左右、位於前輪與後輪之間的地方設有金屬製的籠子,其中收存了裝水的塑膠水箱跟裝食物的金屬貨櫃。
毛衣男子在考慮數秒之後,如此回答:
當他發現行進方向的右前方,也就是東邊有一處林木密度變稀疏的地方,就打了一下方向盤,將越野車開進去。
他在擔心的是所謂王室委託的貨物。對於毛衣男子的事情,他完全沒有在擔心。
「我沒借你錢,也就是說你就算死了也沒差。」
狗的全身覆蓋着毛,臉看起來還很幼小,耳朵感覺上也有點下垂,應該是出生後還不到三個月的幼犬吧。體長(注:從頸子起算不含頭部及尾巴的長度)大約三十公分,性別是公的。
毛衣男子先望着左手上被小小的牙齒弄出來的紅色血跡。
「你真的不需要說服者喔?算了,少了個廢人對我也有幫助。」
在這之後,剛好一小時以後。
狗腿男子以無法理解的神情問道:
「喂住口,安靜點。」
「嗚汪!」
而在完全不知道前方是什麼情況的彎道上,他就確實減速、以安全速度過彎。
「差不多要一小時,請讓我用罐子裝載食物跟燃料,能裝多少是多少。」
「也好。你就跟大家說已經以我的名義下達許可了,一個小時過後再回來。」
在隊長的手所指的前方,也就是地毯上方,有個長寬各約五十公分、體積相當於一隻小型旅行用包包的木箱。雖然蓋子是闔上的,不過在木板之間是留有細微的空隙。
隊長向毛衣男子說:
毛衣男子將視線移向副駕駛座上的貨物——那隻木箱上。
「那輛越野車好可惜,你要開回來才能死啊。」
在頗有深度的木箱裏,裝進了一隻用好幾層看起來很柔軟的布裹着的小白狗。
這句話讓狗醒過來了。
在大小帳篷並列的傭兵部隊營地中。
就在毛衣男子將手伸向放在引擎蓋上的袋子的時候。
「只有必需的燃料費、以及你所花費天數的飯錢而已。只不過,如果你在半路被誰襲擊了,被你反將一軍的那些傢伙的物品,反正是不屬於任何人的戰利品,就全都隨你去自由處理。」
狗在木箱中撐起身體,像是要讓敵人發現一樣的吠叫個不停。那叫聲非常清楚響亮,在寂靜的森林中四處傳揚。
他察覺到了什麼,眉頭皺了起來。
那是輛簡單款式的小型軍用越野車,塗成綠色的金屬管圍住了駕駛座,沒有車頂之類的東西。輪胎露出於車子的四個角落,汽油引擎則位於車體最後方,僅以後輪驅動。座位只有兩個,駕駛座位於左邊。
「——!」
毛衣男子將引擎熄火併從越野車上下來,將位於引擎蓋旁邊的大提袋取出,並將封口打開。
在戴着防風眼鏡的毛衣男子駕駛下,越野車穿過了營地的大門,隨即行駛在不斷向森林中延伸的、僅將土壤加固過的、崎嶇不平且石子也多的道路上。
「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
這裏是完全無風且寂靜的森林深處。因爲冬天的關係也沒有蟲,就連鳥鳴聲也完全聽不見。
然後——
「裏頭是?」
「你們有別的任務,兩小時後叫所有人出來。」
「嗚汪!」
突然叫了一聲。
「你要平安的、保持乾乾淨淨的送到啊。」
「原來如此,任務我是理解了,報酬呢?」
晚冬的日落正迫近這個世界,在樹枝後方見到的天空綻放着鮮豔的橙色光輝,氣溫也一口氣降了下來。
他看到了裝在那裏的「東西」,說不出話來。
今天他的住宿場所——或者說是露營地點,就是這裏。
「…………」
粗野男子們以溫馨話語爲越野車送行。
「嗚汪!」
在周圍沒有可以依賴的人的大自然之中,發生事故當然很糟,就算只是輪胎脫落也很糟糕。不過度信任自己的技術,保持一個不勉強的速度很重要。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遵命行事。」
它臉上那還滿大、黑漆漆而且圓滾滾的眼睛大大睜開,對上毛衣男子的雙眼。
結果在一陣咆哮之後,他的手被一口咬住。
毛衣男子展現出堅實的駕駛技術。
「可惡!」
毛衣男子爲了捂嘴而將左手伸到狗的面前。
再瞪着四肢用力向外踩踏、瞪向自己、後腳沾滿糞便的小狗。
「…………喂,下回你再給我叫一次,我就把你留在這裏。」
「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
狗彷彿聽得見他的聲音,毫不留情的吠叫個不停。
「哎……」
毛衣男子大大的嘆了口氣。
夜晚。
在森林深處完全爲黑暗所包覆的時候——
「啊啊,好累……」
毛衣男子保持靠在越野車上的姿勢,仰望天空。
自從傍晚知道重要的貨物裏頭是身上沾滿糞便的幼犬之後,他就迫不得已要一心一意的去當褓姆,直到現在。
爲了讓髒狗變乾淨,他只好使用貴重的飲水跟燃料。他只能用熱水跟用來代替抹布的一般布料,將它來來回回擦了好幾遍。
而狗在揮動四肢死命掙扎又咬又叫了好幾次之後,可能是因爲滿意了或者是累了的關係,它對毛衣男子一句感謝的話語都不說,就開始在木箱中發出鼻息聲入睡了。
「這傢伙……是喫什麼呢……?」
毛衣男子雖然在木箱當中尋找,看看是否有什麼資料或提示,比方說上面寫着「照顧方法」的紙張。
「可惡!」
不過什麼東西也沒有。這外包裝真的很不親切。
迫不得已,他試着將黏土棒一般的攜帶糧食,也就是自己的食物遞到狗的眼前。
「來,喫吧。」
可是眼睛微睜的狗只是聞了一兩下,就將頭撇往一邊去。
喫過飯後,毛衣男子就立刻出發。
毛衣男子思索了幾十秒,最後開始在小小鍋子中將水煮沸。
「你是要我怎麼做?」
毛衣男子把食物送到自己口中時。
狗在駕駛座上盛大的拉出糞便,並以四肢瘋狂掙扎,讓那些東西往四周飛濺。
讓自己費了好大一番工夫的狗正睡在箱子裏面。可能是進入熟睡模式了吧,就算把木箱搬起來有所搖動也沒有讓它醒來。
毛衣男子把已經完全成了抹布的木箱裏的布洗一洗,在越野車的鐵管上掛成一排晾乾。幸好今天也是個好天氣,應該沒多久就會幹了。
毛衣男子先停下手來,再度思索,然後從包包當中取出一條帶子。那是原本綁在刀子側邊大約兩公尺長,又被稱爲刀穗的繩帶。
毛衣男子如此說,同時有些憤恨的看着不過一天就變空的一隻塑膠水箱。
毛衣男子加快了越野車的速度。他深踩油門,有些爽快地打着排檔。
雖然是寒冷的早晨,男子在穿上毛衣以前就已經滿身大汗。他將髒襯衫脫下換了件新的,再穿上毛衣。
在以步行的速度行進的期間,狗在副駕駛座的椅子上看似愉快,而且很乖巧的坐着。
毛衣男子只在道路上行駛了一百公尺,就將越野車停了下來。
狗彷彿像是說出這樣的話一般的瞧了毛衣男子一眼,就開始喫了,狂嗑猛咬,喫相兇猛。同時它還在木箱中將喫的東西隨處狂甩,濺滿四周。
「這下子,如果沒在哪個地方補給的話就不行了呢……」
他在狗的頸子繫上繩帶,這回他把繩帶綁到了越野車的輪胎上。
但狗的抗議跟掙扎卻沒有休止。
毛衣男子保持靠在越野車上的姿勢,仰望天空。
可是布一伸進去,狗就過來咬它;想甩開它反而讓它更激動,牙齒直接咬到手上來了。
「啊啊,既然不想要就隨便你了。」
「嗚汪!」
正當毛衣男子擦拭木箱,好不容易快要擦完的時候。
毛衣男子將越野車停下來的地方,是流經森林中的一條小溪畔。
「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嗚汪!」
它在緊緊捆在副駕駛座上的木箱裏頭叫着,然後掙扎。
「嗚汪!」
「唔!」
然而一行駛就馬上有事。
雖然駕駛座一帶還是有點臭味,不過再繼續下去也很麻煩於是不擦了,就等那邊幹掉。
然後自己才鑽進去。
「嗚汪!嗚汪!嗚汪!」
狗在起來以後馬上乾的事情,果然還是不分場所的排泄。
『很好,一開始如果你這樣做就好了,人類。』
隔天。
「是嗎,你也覺得出來外面比較好嗎。」
「…………」
在狂吠之餘它還對木箱又啃又踢,以很有可能將它破壞的力道大肆掙扎。因爲沒有布當緩衝的關係,它的吵鬧程度跟所造成的晃動都相當劇烈。
他先回到越野車,將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木箱搬起來,慢慢的放進帳篷內。
毛衣男子將那條繩帶的其中一端打成繩圈,套在狗的脖子上。
這樣一來,狗應該也暫時不會阻擾,他就可以整理木箱了。就算是目中無人的狗,也沒辦法再動手動腳露牙齒了吧。
所以毛衣男子把喫過的食物拿到狗的嘴邊,但它果然還是沒有喫。
雖然自己那一份攜帶糧食只要直接喫下去就好,可是狗那一份必須要用熱水弄軟,費了他十倍的工夫。當然,燃料與水的消耗量也很大。
「嗚汪!」
毛衣男子側眼看去。
狗又叫了起來,彷彿在說「把這個交給它」。
「嗚汪!嗚汪!」
然後他把這白色物體放在副駕駛座上。雖然他煩惱套在頸子上的繩帶要怎麼處理,不過他怕一旦有什麼事的時候它就成了吊死狗,還是很乾脆的將繩帶解下來了。
男子在天空開始翻白的黎明時醒來,隨即狗也醒來了。
狗猛烈的掙扎,暴烈的抵抗。毛衣男手上各個地方都被咬了,被咬到幾乎沒有一個地方沒有被咬過。
他穿越森林回到道路上,一面確認自己沒有走錯應該要行進的方向一面行駛,冰冷的空氣不斷拂掠男子的臉頰。
「啊啊,好累……」
毛衣男子在儘可能平坦的地方攤開帳篷布並穿過管子,搭好了一座真的很小,僅可供一人躺進去的帳篷。
毛衣男子又說了同樣的話,然後慢慢發動越野車。
而是因爲白狗撒野,讓毛衣男子不停耗費大量的工夫。
「…………」
本來應該是天還亮着的時候就該做的行動。不過,已經不能用火或打燈了。因爲即使從遠方看,這麼做也會輕易暴露自己所在的位置。
「啊啊……」
毛衣男子憤恨地看着右邊。
從日出到日落,雖然足足有十個小時——
但在這段期間,它一直在吠叫着。
「唔!這傢伙!乖一點!」
經過數分鐘格鬥的結果,他總算成功將繩圈套上狗的脖子,並讓它坐在駕駛座,隨即把繩帶緊緊綁在車子側面的金屬管上,然後又被咬了。
「啊啊……」
「…………」
他打開木箱,狗則在變亮的箱子裏仰望着毛衣男子。然後,它看起來似乎面帶微笑。
將隱約有臭味的毛衣脫下,成了長袖白襯衫外加牛仔褲打扮的男子,把厚厚的冬季用睡袋跟刀拿進帳篷內,原本自己也打算要進去時——
「出了什麼事,我可不管啊。」
狗一直抬頭看着左右的樹枝流逝而去的風景。
幸好天氣不錯,微亮的月光幫了很大的忙。
「嗚汪!」
它好像在說不對。面對這隻一個勁要求些什麼的狗。
「都是因爲你的關係,完全沒有前進啊。」
「哎……」
他讓自己在睡袋裏的腳從帳篷入口露出好一大截,就這樣睡了。
毛衣男子向狗伸出雙手。雖然男子以爲會被咬還擺了個架勢,不過他沒有被咬。
狗開始叫了。
男子起來以後馬上乾的事情,則是對因爲小便從木箱空隙中漏出來而弄溼的睡袋跟帳篷地鋪,進行死命擦拭的行爲。
天空放出橙色的光輝,原本一直照耀世界的太陽也逐漸隱沒在森林的另一頭。
毛衣男子雖然試着喝斥。
「是嗎,是要我放你出來。可是,出了什麼事,我可不管啊。」
在這箱子已經就這麼變成狗窩的情況下,也不可能放着給它髒。在狗喫完之後,毛衣男子迫不得已,開始擦拭木箱裏頭。
毛衣男子開始搭建自己的帳篷。
這一天的傍晚。
「今天也好累……」
「好痛!你這個白癡!」
「是要我怎樣?你是怎麼回事?難道說你只喫生肉嗎?沒有那種東西。還是要我去打獵?」
狗則不在意他的這份辛勞,在地上狂喫着剛做好的食物並將其四處亂噴。
接下來他就這麼用雙手把小小的身體舉起來,並以手背將木箱推落到副駕駛座的腳下位置。
「不要吵!你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裏!」
「如果在裏頭就受傷的話我可受不了……」
「……好窄啊。」
早上狗從木箱出來之後,馬上就撇出大小便來了,還撇得很豪爽。
毛衣男子已經放棄要狗安靜下來了。他一面皺着眉頭面對它尖銳的叫聲,一面保持將刀插在腰間的姿態做早餐。
在使用貴重的水跟燃料煮出來的熱水中,他加入攜帶糧食讓它溶解,費了一番工夫,試着製作出某種黏糊糊的東西。等到這東西稍微冷卻之後,他舀出一部分盛到鍋蓋中,並置放在木箱裏頭——
吹入車內的寒風,讓它的白毛宛如麥田中的麥穗一般波濤起伏。
行駛距離卻沒有多少進展,里程錶上顯示的數字,是差不多一百五十公里。
狗很想四處亂跑拼命掙脫,雖然沒多久就放棄掙扎。
理由只有一個。不是山賊的襲擊,也不是路況不好,更不是越野車故障。
白狗在副駕駛座上,睡得很香甜。
在毛衣男子擦拭副駕駛座的時候,狗從越野車的引擎蓋上跳下去逃進森林中。
他在森林中進行了一場壯烈的追逐戰,直到總算逮到狗爲止。以時間來算,他紮紮實實追了三十分鐘以上。在那段時間裏,毛衣男子還動了三次是不是要放棄那隻狗拋下任務逃亡去的念頭。
在他終於逮到跑累的狗,用繩帶將它全部的腳綁起來放倒在副駕駛座上再發動車子行駛之後,這回真的纔不過前進一點點的距離,狗就吐了。
原本他以爲它吐的地方是在副駕駛座的腳下位置所以打算無視情況行駛下去,不過他還是無法忍受那股撲鼻而來的酸臭味,又停下來擦拭越野車了。
因爲他不希望它又一次在座位上大小便,只好爲了狗的需要定期安排它去上廁所兼休息,也就是一心一意的等它上到完,並不停重複相同的事情——
這也讓行駛距離沒辦法有所進展。
中午過後,毛衣男子在森林中發現一條溪流,是一條從道路望去很難看得清楚流經區域的溪流。
雖然有點早,不過他決定這個水可以用到爽的地方就是今晚的露營地點。
他趁天還亮的時候將帳篷設置好,又因爲不希望燃料減少的關係而將河邊的漂流木收集起來焚燒,把自己汲取過來的溪水煮開——開始爲狗製作餐點。
「按照計劃,一天應該可以前進三百公里纔對。可是拜你所賜,只前進一半。」
毛衣男子一面將攜帶糧食分出一部分丟入鍋裏,一面對狗抱怨。
在副駕駛座上睡得很香甜的狗,沒有任何回答。
毛衣男子用湯匙把不易溶解的攜帶糧食攪拌了好幾次,讓它溶解在熱水中,這是相當麻煩的作業。因爲剛做好就直接端出去會太燙,他加了水弄稀一點並繼續攪拌,總算是完成了。
「喂,做好了喔。」
毛衣男子搖了搖狗屁股把它弄醒,並將盛裝了狗食的鍋蓋遞到它面前。
『是食物嗎。嗯,辛苦了。』
彷彿是在表達這句話一般,狗很有精神的迅速起身。
『可是,這跟先前的都一樣,太混了!』
狗又彷彿是在表達這句話一般的以前腳將鍋蓋踢飛,讓那裏頭的東西全都濺進越野車內。
「…………」
「嗚汪!」
另外一方面,如果要說狗怎麼樣的話——
這是他從離開傭兵部隊的營地以來,第一次露出來的笑容。
他就這麼握了一陣子。
對毛衣男子來說,他立刻就明白那是什麼樣的狀況。
可是。
男子像是把累積至今的鬱悶發泄出來一般,踩下了油門。
所以男子被迫要用令人傻眼的低速駕駛。
他把狗放進防寒衣的肚子部位,只讓它臉的一小塊從胸口露出來,以這種狀態行駛。
「嗚汪!」
「算了也好。」
一到中午,男子找到一處不管是在洪水還是在山崩的情況下都很安全的場所,就在那裏把越野車停下來。那是在森林中一處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毛衣男子在確認周圍沒有山賊的氣息之後將越野車停下。
「嗚汪!」
第四天。
「嗚汪!」
面對大口吃得津津有味的狗——
即使到了夜晚,冷冽的雨還是沒有停。下成這個樣子,也不可能讓睡袋露出帳篷再睡下去。
毛衣男子在叫醒於副駕駛座上睡得很安穩的白狗之後,穿上防寒衣,將它放進其中胸口的部位。這回他連它的頭都遮住了。
毛衣男子的手,慢慢伸向左腰的刀並握住刀柄。
「那是什麼?」
就是它如果有要求,就會好好吠叫出聲了。
男子把木箱擺到外面去,得以在帳篷中將腳伸個筆直去睡覺。在他的胸口上,則有一塊常保溫暖的白色毛皮。
毛衣男子微微露出笑容。
雖說是理所當然,但駕駛非常不順。由於每次打方向盤的時候,討厭頭被自己的手臂打到的狗就會又叫又咬。
越野車駛近城門。
是戰鬥。也就是說人跟人的戰爭正在國家之中進行。
「你這樣子告訴我,幫了我很大的忙。」
他不想大剌剌地把貨物送給一個正在戰鬥的國家去點收。
還沒有走到一半。可是在男子的計劃中,在這一天的夜晚應該就要抵達了纔對。
到目的地還剩下三十公里,毛衣男子跟白狗在森林中紮營露宿。
它的小屁股落在座椅深處,好好擺出了「坐下」的姿勢,以較低的視線一直瞪向前方——
等待聲音沉寂下來。
「你這架勢是想當個小副駕嗎?」
其中一個理由是森林中的道路變得又寬又筆直,看起來就像是一條通往地平線的直線。
那麼如果是副駕駛座腳下的平坦位置會怎麼樣呢?他試着將狗塞進那裏。
隔天早上,也就是毛衣男子跟白狗出外旅行的第五天。
是一個天氣恢復大晴天,不過也因爲輻射冷卻效應而相當寒冷的日子。
這一天的行駛距離,是六十公里。累計二百九十公里,還剩下四百一十公里。
毛衣男子一臉認真的說。
「算了也好。到了明天,你就可以在據說很想要你的王族房間裏睡覺了。大概會讓你睡在奢華的牀上,還會爲你準備一個專用的照顧人員呢。」
「是嗎,要上廁所嗎。」
第三天,是雨天。
正在飛的磁浮艇十之八九是攻擊的那一方,因爲防守的那一方沒必要那麼做。
從早上就開始下的雨,沒多久就轉爲傾盆而下的冷冽冬雨,在這氣溫下就算凝結成雪也不奇怪。
一個人一隻狗分喫了攜帶糧食,在帳篷中鑽進了同一只睡袋裏。
「是磁浮艇嗎……」
白狗變得可以好好坐在副駕駛座上了。
在傍晚太陽下山的前一刻,抵達了小小的溪畔。
毛衣男子輕鬆將它舉起放在副駕駛座上,隨即發動越野車向前行駛。
「是嗎,你也是這麼打算的嗎。」
這之後,他們互相嗅聞着彼此的味道睡着了。
這一天飆出來的距離,足足有三百八十公里。
因爲也不能隨便浪費時間休息,男子於是一面駕駛一面喫着攜帶糧食,喝着早上事先泡好裝在水壺裏的茶。
其證據是不時傳來像遠方雷聲一般的攻擊聲,某個誰擊發大炮或說服者的聲音隱隱作響。
「是嗎。」
狗在喫完之後可愛的叫了一聲,看似愉快的舔着男子的手。
就這樣,一個人一隻狗一輛車如離弓之箭飛快奔馳——
上完廁所的狗,向毛衣男子懇求着。
中午,在太陽來到南方天空最高處的時候,世界終於安靜下來了。
在外側布幕受雨敲擊的帳篷中脫下防寒衣的毛衣男子,將好不容易調理到可以喫的攜帶糧食粥讓給狗喫,自己那一份則忍住不喫。因爲再這樣下去,糧食很快就會不夠了。
「到了緊要關頭……我可是會把你給喫了啊。」
幾臺磁浮艇在城牆的那一側,也就是國家上空來回打轉,彷彿是在幾處高高竄升的黑煙周圍繞行一樣。
即使在大雨中,毛衣男子還是可以讓越野車行駛。他穿着防水的防寒衣褲、戴着防風眼鏡,也做好了臉跟手在一定程度上會變溼的心理準備。
有個不希望這種情況發生的乘客在這裏。
不過總算是避免自己跟睡袋都沾上小便的事情發生了。
那是不使用輪胎的運輸工具,又名「磁浮交通工具」,指的是磁浮車輛。
「怎麼會這樣……」
在雨勢減弱下來的夜晚時分,他雖然被想上廁所而抖動的狗弄醒了兩次。
「可是如果你從第一天開始就這麼乖乖聽話,我也就得救了。早在昨天你就可以到達目標之國了喔。」
爲了不讓白狗弄溼,他只好把它塞進原本裝它的木箱並在上頭覆蓋防水布。可是因爲裏頭狹窄又漆黑,討厭在空氣不流通的狀態下坐越野車的白狗竭力抵抗瘋狂掙扎,還咬了他的手。
在那裏有幾名身穿紅褐色軍服的士兵,手持手動式步槍進行警戒,門則緊緊關閉着。
「嗚汪!」
另外一個理由則是——
「嗚汪!」
「很好!步調不錯,明天應該就可以到了。」
「你看得見嗎?」
在距離城牆幾公里的森林中,毛衣男子跟白狗等待着。
「嗚汪!」
在距離目標之國剩下幾公里的時間點,毛衣男子察覺到某件事。
「…………」
毛衣男子只好將自己在睡袋裏的腳蜷縮起來,做好了用非常窘迫的姿勢睡覺的心理準備。結果,狗從木箱中跑出來鑽進了睡袋裏面。
在葉子落盡的森林深處,冷冽的藍天之中,可以看見黑煙高高竄升。似乎是火災。
「喂,休息了。」
「真是夠了。」
「嗚汪!」
從副駕駛座上下來的狗馬上拉出大小便;毛衣男子在它旁邊一直用手按着刀,監視周圍。
等到再靠近一點,連城牆也納入視野時,他分辨出正在天空飛的黑色物體是什麼了。
「是最後一個夜晚了。」
「是嗎。」
毛衣男子讓越野車狂奔,是升到最高檔位的高速行駛。
結果防寒衣男子只好把狗放在自己的懷中。
「嗚汪!」
狗咬了他的手。
毛衣男子露出了非常苦澀的表情。
「儘可能別動啊,別叫。」
越野車也全面發揮其性能,將無葉的森林景色迅速拋至後面向前疾行。
狗沒有叫。
原本於遠方竄升的黑煙逐漸消失不見,轉爲有點朦朧的白色蒸汽;那是有人正在滅火的證據,而且也可以說戰鬥確實是結束了。
士兵們發現從森林中緩緩駛出來的越野車,下了停車指示。毛衣男子完全照做。
他保持坐在駕駛座上的姿勢,主動對靠近過來的士兵搭話:
「我是旅行者,希望可以入境休息。不過剛纔我看到有磁浮艇在飛,可以問一下發生了什麼事嗎?」
本來以爲對方不會回答,然而士兵卻露出了笑容說:
「旅行者,您在最棒的時機到來了呢!歡迎來到『新的我國』!」
「你的意思是?」
「早上開始發動的革命,就在剛剛成功了!我們的目標是打倒腐敗的王室、樹立民主的國家並開創新生活!」
毛衣男子對滿臉笑容的士兵說:
「那真是恭喜啊——話說回來,我可以入境了嗎?」
進入國內以後,毛衣男子讓白狗露臉,讓它可以看見外面。
城牆裏頭正爲一種異樣的氣氛所包圍。
在穿越城門前的田園地帶接近城鎮的時候,居民們口口聲聲高喊:
「革命萬歲!」
「新政府萬歲!」
他們的氣勢高亢不已。
繼續沿着道路行進之後,男子明白了。直到剛纔爲止還冒着黑煙的地方,是軍隊的基地;有設施遭到攻擊受損燃燒,成了一片焦土。
居民們看着可能是沒站到革命那一方的士兵們雙手被綁在後面帶走的模樣,歡呼聲此起彼落。
不管是被帶走的士兵,還是帶走他們的士兵,身上都穿着一模一樣的紅褐色軍服。他們所有人直到今天早上爲止,都是同樣爲王室工作的士兵們。
在低空的位置懸浮着一臺磁浮艇;身穿綠色戰鬥服的男子們在那邊手持步槍,且架勢毫無輕敵跡象。
他們不光只有制服不同,連步槍的造型也不一樣,是比城門衛兵所持有的槍械還要進步的自動連發式步槍。
聽到他這一番話,就讓毛衣男子理解狀況,低聲如此說。
「你知道嗎?狗會以人類好幾倍的速度老化,就算突然變得會說話,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躺在那地方的,就是直到今天早上爲止還是這個國家統治者的所有大人物。」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本來不可能去的國外也就出得去了。」
正因爲有他們這些外國軍隊的協助,以及他們所擁有的磁浮艇之力量,革命纔會成功吧。
有個男子靠近越野車,過來搭話了。
這支部隊受僱於擁有磁浮艇的國家,承包了可能會產生戰死人員的最危險任務,也就是衝進近衛士兵們會死守的王宮之中。
「喂,還好前天沒有入境啊。」
「…………」
那是一張揉成一團的紙,幸運的是沒有被血沾染到。
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也有嬰兒。
「現在。」
「是這樣的嗎。」
狗腿男子如此說完後,就對外國軍隊傳達了些什麼。結果包圍解開,越野車得以順利進入。
在國家中央有一座富麗堂皇佔地廣大的王宮,四周被革命軍以及擁有磁浮艇的外國軍隊所包圍。
毛衣男子看向隊長問道:
隊長一面站起身來一面說,毛衣男子連同他懷中的狗一起踏出腳步,狗腿男子則不懷好意地笑着跟在最後。
接着又說:
三人一進到裏面——
數十人份的屍體在血海旁邊以相同間距並排着。即使染成一片鮮紅,還是分辨得出他們穿着豪華的服飾。
「我拒絕。」
很明顯,他們不是這個國家的軍隊。
隊長一走近,對方就默默爲他們開了門。
在空無一人的房間深處的石地板上,有一灘血海。
毛衣男子慢慢伸出右手,將它取下。
「原來如此。」
「第三排的最左邊。」
雖然狗腿男子高聲嘲笑並如此說,不過毛衣男子無視其反應,繼續凝視着隊長。
是畫得很稚拙的圖畫。
「唷!你遲到啦!」
「是啊,你的名字似乎是叫『陸』。應該是遠方國家的詞語吧,意思是『大地』。而原本非常期待等你來的你主人,今天死了。」
「好像是這樣。」
毛衣男子將視線移向對方所說的場所。
「跟我來吧,隊長在叫你,那個貨物一起來也沒關係喔?」
「唷!你遲到啦!」
「原來如此。」
想來她應該是很用力地緊握着吧。當他將皺成一團的紙打開之後,看到裏頭畫了一幅圖畫。
這並不是爲了要監視是否有人從王宮內逃出來,恰好相反,是爲了防止居民大舉闖入並以破壞行爲泄憤而採取的措施。
狗腿男子又追加了一句雖然多餘卻是真相的話語。
「沒錯。間諜假裝要去搜購狗,而且還是用國王授予的旅費,就這麼去尋找願意受託以軍事支援革命的國家及傭兵部隊。在那個契約成立的一瞬間,今天這個國家的命運也就決定。之後一切都照計劃進行,已經結束了。」
在「前」王宮的廣大庭園中,隨處都是破壞後的景象,以及直到今天早上爲止都還活着的衆士兵之屍體。
坐在那邊的椅子上喝茶的人,就是把自己派遣到這個場所的傭兵部隊隊長。
在小女孩的小小右手上,握着某個東西。
這處非常寬廣的房間,很有可能就是國王用來接受謁見的場所吧。這邊的內部裝潢也是富麗堂皇,位於高處的窗戶鑲嵌了美麗的彩色玻璃,讓房間色彩繽紛。
當然,因爲「這個國家的新政府」欠了那個國家莫大的恩情,今後在各種事情上應該會不得不聽從對方的意見吧。
小白狗果然也低聲回答,讓毛衣男子眨了兩、三下眼睛。
「原來如此。」
「什麼時候會的?」
上面用依然稚拙的文字這麼寫着:
「跟我來吧。讓你瞧瞧我們的『戰果』。」
從停在庭園中的越野車上下來的毛衣男子,繼續把白狗放在胸前,左手拿起內藏有刀的細長袋子,跟着狗腿男子走去。
「原本應該是這隻狗收件人的人呢?」
「作戰大成功,我們賺滿大的,不過也死了很多人。」
「是啊,是這樣沒錯。」
「…………」
「那麼果然我還是當僕人好了。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因爲已經結束了,我就告訴你吧。在外國訂購這隻狗的行爲,就是用來當作是委託我們支援革命的幌子。當時在王宮之中的革命派間諜好像是說:『在其他國家應該有符合國王陛下期望的狗,就讓小的出外打探』,而國王大人說的應該是:『那就買回來』之類的吧。」
「那就表示,將這隻狗送到的任務,其實沒有達成也無所謂嗎。」
他向毛衣男子拋出了與狗腿男子一模一樣的話語。
「喂喂,你知道這個是要幹嘛?看也知道吧?王室的人全都掛了喔?」
隊長用有些愉快、有些欣喜、甚至還不怎麼遺憾的口氣這麼說。
「呃是很不可思議喔。不過,現在就別在這種地方追究太深吧……重要的是,你怎麼辦?你的主人死了,就某種意義來說你就自由了,你可以隨你喜歡的活下去。」
他進到了不知耗費多少歲月及金錢才建造成那麼富麗堂皇的建築物中,跨過了好幾個士兵的屍體,終於被帶到了一個房間。
這處寬廣的單間大廳,有着精美裝飾的樑柱所支撐,並且用無數的繪畫、花瓶及鎧甲等物品裝點室內空間。
毛衣男子在給胸口的狗也看了那張紙以後——
毛衣男子喃喃自語。接着,他對看着同樣風景的白狗——
可能是非常憎恨王室吧,街上正爲革命的成功而狂熱慶祝。
隊長很乾脆地承認了:
『我跟「陸」,從今以後,到死爲止,都要一直在一起。不管在什麼時候,都要一直當好朋友。』
他以隊長等人聽不見的極細微聲音,對胸口的生物開口說:
毛衣男子詢問道。
最後,他在那具屍體的旁邊蹲了下去,連自己牛仔褲上的膝蓋部位染紅染溼都沒去理會。
有民衆踐踏着上面圖樣感覺上應該是王室紋章的旗幟,改高舉新的旗子。越野車沒怎麼多在他們身邊停留,繼續以國家中央、也就是王宮爲目標前進。
就在這時候。
小女孩的小臉蛋遭到大口徑步槍擊中,已經面目全非了。她應該連感受到痛的時間都沒有,就立即死亡了吧。
「也就是說呢,你就算中途死掉了,或者是不管過多久都沒把狗送到,都不會造成任何問題,就是這麼回事。」
低聲自語着。
隊長揚了一下留着鬍鬚的下巴,說:
他們在走廊上前進,到了一處由外國的士兵們極度嚴厲把守的房間。
「爲什麼突然會?」
毛衣男子連同懷中的狗,慢慢地走近過去。
雖然稚拙但可以分辨得出來。
是個身穿軍服的魁梧男子。
戰鬥,是傭兵部隊的工作。
是一個大概就是這孩子本人的小女孩,跟小白狗在一起坐在牀上的圖畫。
很可能是睡衣的連身裙被染成鮮紅色,長長的頭髮則跟着血一起緊緊黏在臉上,身體小小的,年齡大概還只有個位數。
毛衣男子默默的望着自己所認識的男子、那個「狗腿男子」的臉。
說出這樣的話語。
「斬草除根。身上留有一絲王室血脈的人,沒有任何一個殘存下來,這就是革命的最終目的。把那些不抵抗就投降的、懇求饒過一命的、一直拜託只留這孩子活口的傢伙親手處決,也是我們的工作。」
是帶着笑容的小女孩,跟帶着笑容的白狗的圖畫。
在那裏有一具小女孩的屍體。
「…………」
在隊長說完之後。
就在毛衣男子喃喃自語的時候。
隊長這麼說。
「這樣一來,要進到裏頭去就沒辦法了吧?」
「怎麼?你會說話?」
「那麼,你就是我的僕人。從今以後,你叫我陸大人就行了。」
就傳來一陣非常嗆鼻的血腥味。
「我不要。」
「你這句話真是讓我非常感謝。那麼,我就隨我喜歡的活下去。我來當你的僕人吧,我叫陸,以後還請留心關照。」
「喂喂,是在碎碎念個什麼啊?難道你有主動跟屍體說話的性癖喔?」
狗腿男子從他的身後直接出聲說話了。
毛衣男子迅速起身。
「沒什麼事。」
同時讓紙離手。
紙落在血泊中,逐漸染紅。畫在上面的圖畫跟文字,逐漸變得再也無法看見了。
毛衣男子左手緊抓着細長袋子,右手摟住懷中的狗,回到了隊長與狗腿男子所在的位置。
接下來,他向隊長這麼說:
「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說的也是。」
「因爲時機正好,我想離開部隊。原本我就一直在盤算冬天過了就可以走,現在應該是個好機會。」
「是嗎,辛苦你了。」
雖然隊長毫不猶豫的下達許可。
「給我慢着——那隻狗先放下來再走,我要把它『送到』飼主那邊去!」
狗腿男子卻動口也動手了。
毛衣男子以左手所持的袋子跟裏頭的東西,敲擊了朝自己胸口伸過來的手。
「喂!你在給我擺什麼架子啊?」
狗腿男子臉色大變。
「這個貨物要交付的對象已經不在了,可以隨我去自由處理吧。反正是『不屬於任何人的戰利品』了。」
毛衣男子引用自己收到命令時隊長的話語,說。
駕駛座上坐着的是毛衣男子,而副駕駛座上——
拋出了尖銳的疑問過來。
隊長一說完,狗腿男子就似乎很焦慮的先一步迅速收回說服者。他想收進槍套裏,但一直收不進去,重新收了三次才搞定。
兩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接着,滿臉鬍鬚的他露出笑容——
「…………」
即使現在狗腿男子扣下扳機,子彈還是會飛到毛衣男子的左後方。
「『如果被你反將一軍』纔算吧?」
在這段時間,毛衣男子打開左手的袋口,以右手拔出裏頭的刀,精準地讓刀刃觸碰在狗腿男子的右頸肌肉上。
隊長則遺憾的如此說。
不過毛衣男子的刀只要移動幾公分,就確實可以切斷狗腿男子的右頸動脈。
「是爲了要消滅某個王室。」
狗腿男子也似乎還記得當時的對話:
「很好,到此爲止,雙方都把武器收下。」
「我說你,應該是有什麼人生的目的,才讓你爲了賺錢跟修行四處漂泊到今天吧?有如此能耐的男人是爲了什麼賭上自己的人生,我很想知道呢。」
毛衣男子離去時的小小自語聲——
「果然,你是個能幹的男人啊。有點可惜啊。」
「你開槍吧。」
「您已經參觀夠了嗎?革命的成功與新國家的建立!很想讓旅行者您成爲這個國家重獲新生的歷史目擊者——」
相反的,毛衣男子緩緩地以舞蹈一般的動作將刀身收回,一聲不響的收進了僅從袋裏露出一點前端的刀鞘中。
他在說話同時將手伸向腰間的掌中說服者,從槍套拔出,直接瞄向毛衣男子的臉。到目前爲止他應該有好幾十次這麼殺過人了吧,動作迅速毫無停滯。
只有他胸前的狗聽得見。
連衛兵的話都沒有聽到最後,越野車就將城門拋在後面疾駛而去了。
狗腿男子滿頭大汗,抽身後退。
則坐着一隻用非常客氣的聲調說話,露出笑咪咪的表情的小白狗。
「請告訴我,您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