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多數表決之國」─Ourselfish─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1.1萬 字


如絨毯的草原無限延伸到遠方。綠色大地經過了緩緩的起伏之後便消失在地平線上。
天空又高又藍。到處飄着鮮明得讓人看了頭暈目眩的雲朵。在遙遠的地平線上空,大片的積雨雲彷彿白色神殿般地聳立着。激烈的蟬鳴響徹四周。
那片草原上只有一條道路。
由於只看得見些許泥土,因此道路細到好不容易纔分辨出來。筆直往前走的話,有時候爲了閃躲四處叢生的樹林,必須不斷的急轉彎。而道路則是一直向西延伸。
一輛摩托車正行駛在那條路上。摩托車用相當快的速度通過所有的彎道。一旦進入直線道路,後輪隨即揚起滾滾的塵土加速前進。
摩托車的騎士穿着黑色長背心。爲了讓風可以吹進去,領子大大的翻了開來。她腰上繫着寬皮帶,後面懸掛着掌中說服者的槍袋。細長的掌中說服者槍托向上地插在裏面。右腿上也有一把。
背心下穿的是白色襯衫,爲了不讓肩膀以下的兩隻袖子造成阻風效果,便用皮帶繫住不少地方。
騎士的黑色短髮被風吹得相當凌亂。削瘦又精悍的臉上,戴着斑駁不堪的銀框防風眼鏡。騎士則專注看着前方騎車。
接近彎道的時候,她就減速放低摩托車,將摩托車整個壓低。後輪雖然有些許打滑,但仍安穩的通過彎道。
摩托車後方並沒有座位,取而代之的是管狀的貨物架。上面綁着一隻大包包跟捲成一團的茶色大衣。而騎士目前穿在身上的背心……原本是夾克的兩隻袖子還草率的綁在那上面呢。貨物架下方還有拿來裝更多物品用的箱子掛在後輪兩側。
摩托車像滑行似的在草原上繼續奔馳。
突然,騎士輕輕抬起頭。左手離開車把手,敲了摩托車油箱兩下。然後指着前方,
「看到了喲。」
騎士對摩托車說道。
「終於看到啦?」
摩托車回答。
在她們前進的方向,開始隱隱約約看到被白色城牆環繞的城鎮。
騎士更用力地轉動了油門。
「有人在嗎?」
摩托車騎士大聲喊着,並把防風眼鏡拿下掛在脖子上。雖然她努力用手撥齊被風吹亂的頭髮,但似乎沒什麼用。
「這麼說,是你的責任囉?」
「反正還有些地方沒去過,明天就到那裏晃晃吧。」
鬼城的夜晚寂靜無聲。
「但是遇到狀況絕不能反擊,屆時我們直接逃命。」
「那明天怎麼辦?」
「嗯,反正又沒事情可做。剩下的就麻煩你了。晚安,漢密斯。」
奇諾輕輕搖頭說:
奇諾她們繼續往公園裏面走,看到了一棟白色建築物。
「妳明明很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的。」
「奇怪了……」
摩托車簡短地說道。
「然後倖存者都離開了,使這裏變成一個被廢棄的國家。」
在廣大的綠色草坪上,綿延着白色石板路。她騎着摩托車跑了一段,想不到這裏竟寬廣到還沒抵達另一頭。
「沒辦法,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乾脆直接進城吧。」
大致參觀一下,奇諾跟漢密斯突然走出建築物,來到一個平臺,廣大的後院能夠從這裏一覽無遺。
「請妳節哀順變。順便提醒妳,明天早上起來也沒有熱水洗澡喲!」
「………………」
「……或許吧,不過怎麼會這樣呢?」
「這建築物好雄偉哦。想必花了很多時間跟金錢吧。真的好美哦。」
隔天早上。
結果奇諾跟漢密斯花了半天的時間在這城鎮亂晃,卻沒看到任何一個人。甚至看不出最近有人居住過的跡象。
奇諾她們花了半天的時間繞過昨天沒去過的地方。果然還是沒看到任何人影。也沒有人居住的跡象。
奇諾在黎明起牀。四周瀰漫着濃霧。
「很有可能。而且住的還是相當有錢的國王呢。只是不曉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所以在王政時代結束後就改建成公園了?……不曉得有沒有能告訴我們這國家歷史的導遊呢?」
「那也無所謂啦。」
裏面有裝飾了數十枚彩色玻璃的巨型大廳、寬敞度遠超過普通家庭的浴場,永無止盡的走廊等等,內外裝潢的豪華程度都不相上下。
奇諾開玩笑地回話。
奇諾回頭看看漢密斯,然後靠在平臺的扶手上。
那是墓圜。
在毫無回應的情況下,反倒是用腳架立住的摩托車這麼回答她。
「就這麼辦,這樣我們意見就一致了。」
奇諾話一說完便開始呼呼大睡。
過沒多久漢密斯說道:
當太陽終於露出臉,霧也完全散的時候,她便把漢密斯敲醒。
當他們疲於探索廢棄屋後,便找了個視野不錯的地方坐下來。不曉得爲什麼,石板路有個地方微微凹了個洞。於是奇諾收集附近行道樹的枯枝,然後堆在那裏起火。
「原來如此。」
奇諾跟漢密斯站在由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建築物正前方。眼前的建築物大到奇諾無法一眼望盡。構造極盡奢華,建築物的這一端到另一端,從上到下都點綴了美麗的裝飾。
穿過城門之後,奇諾跟漢密斯來到了城牆裏的城鎮。
「這樣待在這裏也沒用,我們前往下一個國家吧。」
那輛叫做漢密斯的摩托車小聲地說「是嗎?」
奇諾一面推着漢密斯,一面在建築物裏面探索。
「……傷腦筋。」
「那怎麼行,漢密斯。沒有任何允許就進入別人屋裏,即使被當場槍殺也不能有絲毫怨言的唷?」
「奇諾,或許到這國家的中央就有人了呢。到時候再請他們允許讓我們入境與停留不就得了?」
漢密斯感嘆並不斷大力稱讚。
漢密斯略爲憤慨地說道。
後院本來可能是王族的狩獵場或市民休憩的場所。那裏並沒有任何說明的文字。不過現在卻只是一處大型的墓園。
「妳要睡啦?」
奇諾略帶諷刺的說道,結果漢密斯發着牢騒說:
她稍微做了一下運動,並做了說服者的保養與練習。早餐則是喫跟昨晚一樣的食物。
「沒人回答。」
寬敞到足以讓數輛車並行通過的石板路,整齊地向四方延伸。沿路的石造建築物櫛比鱗次地排列。全部是同樣式的四層樓房,是看來都頗具歷史性的宏偉建築物。可是從窗戶望進去都沒看到任何燈光。
奇諾一面撕下像黏土般的攜帶糧食,一面喃喃自語。然後把糧食塞進嘴巴里。臉上完全沒有覺得好喫的表情。
騎士站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並且用手臂擦乾額頭上的汗水。
到了中午的時候,找得有些累的奇諾跟漢密斯來到了一座巨型公園。
而這些墳墓則滿滿的並排在一望無際的後院裏。應該有數千、數萬座,怎麼數也數不清。
奇諾簡短回答後就從包包里拉出毛毯。然後把漢密斯跟火堆留在大馬路上,往街角建築物的屋檐走去,她把毛毯鋪在人行道並坐在上面。然後喃喃地說:
「不,今晚先在這裏過夜,明天早上再出發吧,反正三天又還沒過。」
「隨便妳。」
「我們在城鎮裏露營耶。」
會微微聽到這樣的碎碎念聲音。
「有可能會白費力氣喲。」
「也不是,全都要怪這國家的百姓。想不到設備如此完善的國家竟然沒半個人居住,這對建築物來說是一種侮辱,是很沒禮貌的事。」
奇諾邊燒木柴邊用些許自嘲的語氣說道。雖然四周一片漆黑,但抬頭仰望還依稀可看到藏在雲層裏的繁星。
「這世上沒有人殺得了奇諾的。即使對方拔出說服者抵住背後,妳還是能轉身擊倒他的。這我可以掛保證。」
這地方最近也沒人來整理過的樣子,樹木跟草地不僅沒有修剪,池子的水也幹了,花壇的花全都枯萎。
「至少不是妳的錯啦。」
先把昨晚生的火大致處理好,然後把全部的行李堆到貨物架之後便離開了那裏。
奇諾跟漢密斯落腳的這個地點,是一個大型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奇諾滿心期待地轉頭看着漢密斯。
「但既然這裏沒有人,我們不可能會被射殺吧?而且……」
那個叫奇諾的騎士又扯開嗓子問了一次。
「……而且什麼?」
「…………這個嘛,謝謝你的恭維。」
漢密斯詢問簡單填飽肚子後的奇諾。
「這個嘛……」
卸下全部行李的漢密斯停在一旁,車上鍍金的零件反射出火焰的亮光。
由於即將接近夏末,天色開始漸漸暗了下來。墓園周遭急速地變暗,就彷彿消失在建築物的影子中。
此時騎士的眼前是一扇開在高聳城牆上的拱形大門。本來應該緊閉的這扇厚重大門,現在則是大大地開着。陰暗大門的裏面,依稀可見石造的房舍。連平常會有配備說服者的守門衛兵崗哨都沒有人待過的跡象。
奇諾嘆了一口又深又長的氣。並且朝那裏看了一會兒。
「這裏以前該不會是皇宮吧?」
不過到處都積滿了灰塵。
但偶爾在大馬路正中央……
「感覺好像沒有人在耶,奇諾。」
「要不要進去看看?反正城門是開着的。」
但是隻聽到風兒靜靜吹過的聲音。
奇諾一面推着漢密斯一面穿過了城門。
漢密斯看到放眼望去的景色後,老實的如此說道。奇諾則是一語不發從平臺探出身子往前看。
奇諾一面苦笑一面輕輕敲了一下插在右腰槍袋的左輪式掌中說服者。
在後院的綠色草坪裏,有着用土簡單堆一堆再插上薄木板當墓碑的簡單墳墓。
漢密斯俏皮地說道。
「好閒哦~」
「想不到是個鬼城啊?」
奇諾一面用襯衫的袖子輕輕拭去額頭的汗一面說着。畢竟這時候太陽正烈,陽光也把人照得頭暈目眩。
「奇諾,這裏的人會不會都死了?」
奇諾拔出右腿上的說服者,是她稱之爲「卡農」的單手操作式左輪手槍。然後緊握着它,全身包裹着毛毯躺着。
「好想躺在柔軟的牀上,蓋着純白的被單喔……」
結果漢密斯非常訝異地問:
「又來了?妳那在一個國家停留三天的觀念,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奇諾只是淡淡地微笑說:
「那是過去我遇見的旅行者說的……他說這個停留天數剛剛好。」
「哪有這種道理?」
漢密斯覺得無趣地碎碎念着。
奇諾依舊靠在平臺的扶手上,只是轉過頭來再看一次墓園。
奇諾她們在公園入口的某座小屋裏迎接上弦月仍高掛天空的早晨。
奇諾則是一成不變地隨着黎明起牀。接着便是做說服者的練習以及保養。然後用溼布擦拭身體,喫早餐。等行李全都整理好之後再敲醒漢密斯。
她把背心套在襯衫上,把皮帶繫緊,並再次確認一遍槍袋裏的說服者。
接着奇諾朝西側城門出發。
這鬼城的早晨跟其他城鎮一樣地寂靜無聲。
奇諾毫不猶豫地讓漢密斯的引擎聲響遍兩側的建築物。甚至於還超速行駛。
在看到城牆的時候,奇諾看到城門前停着一輛農業拖引車。
後方的貨物架堆了滿滿的蔬菜水果。駕駛座上坐着一名帽子壓得低低的男人。他年約三十幾歲,穿着沾滿泥土的工作服。
「奇諾,是人耶!這個國家有人住!」
漢密斯的口氣興奮到好像這國家有人是不太合理的事。
奇諾她們走近拖引車。原來那男人在睡覺。他被漢密斯的引擎爆音吵得皺了一下眉,然後微微地搖搖頭。接着醒了過來,然後跟奇諾四目交接。
奇諾馬上關掉漢密斯的引擎。四周突然變得很安靜。
「抱歉把你吵醒了……早安。」
「……這又不是曬衣服,漢密斯。」
「這國家過去果然由國王主政。」
「情況曾有一陣子非常順利……但有時會冒出幾個思想離譜的傢伙。他們的主張如下,『所有事情都靠直接投票,那太浪費時間了。何不投票選出領導人並賦予他幾年的權限來治理國家呢?』」
「沒錯,對背叛我們國家的傢伙來說,那種方式是最適合不過了。」
「所以墓園到最後就不敷使用了?」
「結果怎麼處置?」
「答對了,妳說的沒錯。」
男人打開水壺喝了幾口水,然後嘆了一口氣。
「當然是死刑。好幾個夥伴被逮捕,然後被處死。妳知道這國家的傳統死刑是怎麼執行的嗎?是把人的手腳綁住並倒吊起來,然後丟到路上讓他們摔死。而且這個國家連犯人的家族也必須一起處死。我也看過好幾次十字路廣場公開處決的情景。首先是夥伴他們的家人被往下丟。然後依序是父母、配偶、孩子……其中有些夥伴在人羣中看到我跟其他夥伴,便拒絕蒙上眼睛。當他們摔在地面上的那一剎那,彷彿在訴說些什麼。而我們則是親眼看着他們頭蓋骨碎裂,頸骨折斷而亡……我真的看了不下數十次。」
「嗯嗯嗯。」
「我就知道。」
「原來如此。」
「是傳染病嗎?或是發生了什麼事?」
漢密斯喃喃說道。
「多數贊成那些傢伙有罪。」
「然後發生了革命。結果跟我們猜的差不多呢,奇諾。」
「奇諾妳怎麼知道?」
「首先該從哪裏說起呢……還是從王政跟革命那部份開始好了。」
「…………」
「你好。」
「……………………」
「沒錯……不過那也是逼不得已的事。」
奇諾問道。男人一臉悲傷地這麼說:
「沒錯,我們擅自進入了。」
漢密斯喫驚的問道。
「十一年前,農民因爲生活困苦而希望降低稅率,但是他卻把他們全殺了。大家已經忍無可忍。而國王的暴行也已經失去控制。爲了要解決這個狀況,除了打倒國王,推翻王政之外別無他法。於是革命計劃正式推動了。當時我在研究所鑽研文學。雖然家境比較寬裕,但我還是能體會到窮人的痛苦。所以我從初期階段就參與那項計劃。」
「那主張有通過嗎?」
男人說到這裏,突然淺淺的微笑。
接着男人閉上眼睛,微微點了好幾次頭之後,又睜開眼睛看着奇諾。
「後來又怎麼樣了?」
「啊!妳該不會是旅行者?……等一下喔!」
對於奇諾的疑問,
「嗨,妳好!我是這國家的居民,也是唯一的居民。歡迎到我們國家!哎呀~妳們來得太好了!很高興能見到妳們唷!」
「嗯,我們很努力的設法建立優秀的國家……但就是會冒出想背叛國家的傢伙。有時候跟大家一樣立場堅定的人也會反抗我們,打算讓國家走向錯誤的方向。要處死過去夥伴的時候,我的心真的很痛。可是我又不能因爲個人的感情因素而逃避自己必須做的事情,這是絕對不容許的。」
「但令人遺憾的是,背叛國家的傢伙並沒有因此而消失。偶爾會出現提倡廢除死刑的傢伙。這太離譜了。要是廢除死刑的話,就會不斷出現意圖叛國者。所以提出這種建議的,根本就可說是叛國者。因此後來我們投票把他們處死。有些時候則是出現反對國家新稅法的傢伙。他們抱怨自己所負擔的稅率過高,還說因爲繳不出稅金,所以不繳了。他們不服從多數表決出來的事情,還任意發牢騷。我們當然無法允許他們那種自私又傲慢的想法,所以也把他們全處死了。」
漢密斯問道。
「結果呢?」
「不過我們判斷有那種危險想法的人將對國家的未來帶來危機,便對那些傢伙以叛國的罪名予以告發。」
漢密斯催促男人繼續說下去。
「國王計劃帶着他的家人一起……不,應該說是帶着財產一起躲在卡車貨櫃裏逃往國外。但是馬上被發現了。哈哈哈,不過那也難怪。不論是誰,看到在貨櫃裏埋有蔬菜和寶石,一定都會覺得可疑吧。於是革命在幾乎沒有人犠牲的情況下成功了。」
「不曉得耶,從王政時代起的話,實在是算不清……」
「是不是因爲沒那個必要了?譬如說國王逃走了……」
男人伸出食指,開心的說:
男人把手肘支在桌上,然後在臉的前方十指交叉。
「只要能在今天之內離開,我們什麼時候出發都沒關係。」
奇諾問道。
「後來呢?」
「妳們馬上就要離開了嗎?有空嗎?」
「看來妳們似乎有去過中央公園吧?想必也看到那個了吧?」
聽到漢密斯這句玩笑話,男人笑着說:
「這國家自立國以來就一直保持君主政體。國王一個人把國家跟人民當成自己的物品來統治。不過在數十名國王之中,也有因傑出的政跡而受到人民愛戴的。但是並非如此的卻壓倒性地佔大多數……尤其是十四年前當國王的那個傢伙最差勁。或許是他身爲皇太子的時期太長,登基之後常做出任性的行爲。誰敢違抗他就只有死路一條。當時因爲收成不好而導致財政困難,他連管都不管就只知道玩樂。農作物欠收的情況持續了三年,人民幾乎都喫不飽穿不暖。當然,那傢伙一點也不在意。搞不好他還沒聽說過『飢餓』這個名詞呢。」
結果那男人的表情突然又喜又悲,最後用快哭出來似地表情詢問奇諾跟漢密斯:
面對奇諾的質問,男人稍微想了一下。
奇諾跟漢密斯互看了一下,然後問那男人:
奇諾問道。男人眯着眼說:
漢密斯問道:
「你真博學多聞呢。」
「如果被發現的話呢?」
「結果是處死。他們全被處以死刑。」
「國王一家人被吊起來然後丟下。大家覺得,過去讓人感到恐怖與絕望的時代終於結束了……不過接下來就有得忙了。大家開始決定各式各樣的事情。首先是憲法。我們在第一條記載國家乃人民共有之物,國家也由多數表決的方式來運作。然後是稅法、警察、國防、法律及刑罰。決定學校制度的時候也很有趣呢。想不到我們竟然有權利決定未來的主人翁該接受什麼樣的教育。啊~真的好開心哦……」
「天哪,嚇了我一跳……」
「後來我們爲了追求自己的新生活以及國家運作的方法,創造了過去從未有過的自主式政治形態。那不是由部份特定人士決定的政治,而是由大家共同決定,共同執行的政治。我們也發誓,『絕不再讓國家落在獨裁者的手中,國家是大家所擁有的』。我們通知大家這是出自誰的主意,並調查有多少人贊同。如果大多數的人贊成的話就採用那個方法。我們最初的決定就是該如何處置逮捕到的國王。」
「不,只要從新政府時期算就行了。」
男人點點頭回答奇諾說:
漢密斯語帶諷刺的回答。
「那很棒啊,然後呢?後來怎麼樣了?」
「十年前某個春天早晨,我們終於發動起義。首先是襲擊警備隊的兵器庫。這當然是爲了搶走大量的說服者跟彈藥。在那以前,一般民衆是絕對禁止持有武器的。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沒用的掌權者害怕民衆擁有武裝。但總之我們成功地從各地兵器庫裏搶到說服者。其中也有贊同我們的警備隊隊員。照理說,我們接下來應該是一口氣衝進王宮逮捕國王。不過行動卻中止了。」
「不,不是的。因病去世的只有一個人……讓我把整個來龍去脈慢慢告訴妳吧。」
「沒關係,這樣要跟妳們解釋也方便多了。」
然後微笑着說:
奇諾把身子往前傾地問:
「那是這國家的人們的墳墓吧?」
「基於百分之九十八多數贊成的投票結果,我們決定處死國王、其走狗、以及他的家人。」
「『沒有飯喫就喫肉啊……』」
奇諾看了一下漢密斯,又回頭看看那個男人。
「既、既然這樣!我、我一定要跟妳們解釋這國家發生了什麼事!妳們願意聽吧?拜託!拜託啦!」
男人從拖引車跳下來,不過他稍微絆倒了一下,然後跑到奇諾旁邊。
男人死纏不放地說道。
「嗯,我們願意洗耳恭聽。」
奇諾這麼一問,讓男人臉色凝重了起來。
「很遺憾,事情正如妳想像的。不過幸運的是,因爲前王宮變成了中央公園,我們決定把原來要拿來當農地的後院當墓園使用。又將反對的傢伙也處以死刑。」
男人點了好幾次頭。
漢密斯說道。男人輕輕的伸出食指說:
奇諾跟漢密斯一跟他打完招呼,
「治理國家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啊。」
「那你們至今執行過多少次死刑呢?」
「然後呢?」
「因爲那棟建築物並沒有任何損傷啊。」
男人把他的雙眼瞪得大大的,睡意似乎一下子全消散了。
「這國家的人只有大叔你一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受到遲來兩天的猛烈歡迎,奇諾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沒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是說,像剛剛說的全家人被吊起來往下丟……?」
城門前廣場角落的某建築物,其一樓似乎原來是一家咖啡廳,桌椅堆得滿滿的。男人把遮陽棚往人行道展開,然後把桌椅拉了出來。他輕輕拍掉椅子上的灰塵後,便請奇諾坐下。漢密斯則是用中央腳架停在奇諾旁邊。
男人狠狠的說道。可是他又馬上滿臉落寞的繼續說:
男人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聲音也低沉了下來。
漢密斯小聲的說「原來如此」。
漢密斯短短地對他說「哪裏」。
「怎麼可能?那種說法簡直是瘋了。一旦那麼做,要是選出來的領導人瘋了怎麼辦?把權力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那傢伙暴走的時候又該由誰來阻止他呢?提倡這種主張的那些傢伙,打算在這個國家再次創造絕對存在的『國王』,並在那庇護下過特權生活。他們這種想法實在太膚淺了。最後當然因爲多數反對而沒有通過。」
「沒錯,但是不好好做的話會很容易出錯的。要是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就太遲了。」
奇諾一臉訝異的說道。然後對男人說:
「中止?爲什麼?因爲快下雨的關係嗎?」
「喔,那是一萬三千六十四次。」
男人很快的回答。
「那最一次是怎麼投票決定的?」
「最後一次剛好是在一年前。當時這個國家只剩下我跟心愛的妻子,以及另一個人。他是我長久以來的夥伴,一直單身未娶。原本我們打算三人同心協力支撐這個國家。但那個時候他卻說要離開這個國家。我勸他不要離開也勸了好幾次,但是那傢伙的邪惡意念非常堅定。還說什麼要拋棄國家,拋棄義務離開這裏。我跟我妻子當然無法容許他這樣的行爲。於是在兩票對一票的投票結果,便決定要處死他。」
「那你太太還在嗎?」
男人緩緩地搖搖頭。
「不,不在了……大概是半年前的事了。她因爲生病而去世,而且是感冒。但我不是醫生,根本就無法醫治她……天哪……可惡……可惡啊……」
不久男人靜靜地哭了出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我已經非常瞭解了。」
奇諾對趴在桌上哭泣的男人如此說道,輕輕地鞠個躬。然後,
「漢密斯,我們該走了。」
說着便從椅子上站起來。結果男人抬起頭來。
「這國家只剩我一個人,我好寂寞哦。」
「………………」
「可是正確的行爲偶爾會逼人當個苦行僧。這個困難或許就是這個國家必須自己去面對的。」
不久,男人擦了擦眼淚並對奇諾跟漢密斯提出這個建議。
「對了,拜託妳們當這國家的人好嗎?然後跟我一起復興它,留在這裏的全都是榮譽市民。這提議不錯吧?」
奇諾跟漢密斯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我不要。」「不要。」
剎那間,男人感到非常驚訝。接着表情又變得很悲傷。
奇諾小聲地「嗯──」之後說道:
漢密斯不安地說道。奇諾望着遠方說:
「很久以前遇到的商人,就是帶着駱駝跟熊貓那個啊。」
「誰跟妳說的?」
摩托車在草原上跑了一段路之後停了下來。奇諾摘下防風眼鏡。而眼前的道路則一分爲二。
於是男人大叫道:
奇諾說完便回頭看漢密斯。
「我們要出發了,至於你提的那些條件,請恕我們無法答應。不過真的很感謝你告訴我們有關這國家的事情。」
男人嚇得把說服者掉在地上。就在卡嚓的聲音響起同時,男人的臉色變得蒼白,牙齒也抖到嘎吱嘎吱的響。
「話是沒錯啦……不過方向要是錯了怎麼辦?」
「啊?啊啊!奇諾妳耍我!」
「你講這樣就不對了,我哪有騙你?既然凡事都要試試,那走哪條路不是都一樣?不是嗎?」
「我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如果我跟漢密斯說『那是不對的,你錯了』,你會怎麼樣?」
男人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摩托車爲止,右手則拿着剛剛裝好子彈的說服者。緊握說服者的他氣到很想開槍。
「大概是左邊吧,這條路的土很硬。」
就在離去之際,漢密斯小聲地說:
「再見了,國王!」
「要走哪一邊?」
然後雙方又沉默了一陣子。
「那可不行。」「我贊成奇諾的說法。」
「如果妳們願意住在這個國家,我可以暫時當妳們的奴隸沒關係。」
不過男人並沒有聽見。
「不,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要是用它的話,我會變得跟那個愚蠢的國王及那幫走狗一樣。用暴力脅迫對方承認自己的想法是不對的!這是不對的!是愚蠢的想法!我不能那麼做!……沒錯,所有的事物都必須就多數人的意願來做選擇。利用全體的意見來投票進行了解,以理性和平的方式做選擇。那纔是人類必須執行,而且是唯一不會發生致命性錯誤的做法!我說的對吧?」
奇諾說着說着,再一次看了看道路。
「咦?」
男人一直瞪着摩托車消失的前方。
漢密斯大叫。
「說的也是,要是走了一段路沒看到湖泊,或者中途路的方向有變,我們就轉頭回來這裏。運氣好一點或許會遇到什麼人,到時候再問路也行啊。」
「這次你想用那個來威脅我們嗎?」
「哈哈~善良的奇諾被唬弄了嗎?」
「不、不然再多留三天。我們一起享用豐盛豪華的餐點好嗎?」
奇諾跟漢密斯同時說道。
「是不是右邊啊,這邊的路很寬。」
「幹嘛?你咦什麼咦?」
「想不到妳會這麼幹脆就決定好走哪條路,平常妳都煩惱很久的說。今天到底是吹了什麼風啊?」
「不,到目前爲止都沒錯喲。從剛剛的國家往西走,有經過水是紫色的湖,之後應該就會看到一個大國纔對。看來這兩條路之中有一條是正確的。」
奇諾把頭又轉回來並微笑了一下。然後這麼說:
奇諾無視漢密斯的正當抗議,反而更使勁地踩下油門。
說完之後,漢密斯沉默了一下子。
男人似乎又想到什麼似地問道:
奇諾發動了漢密斯,接着往右邊的路前進。
奇諾跨上漢密斯,並且發動引擎。
「實在沒辦法,因爲我們已經在這裏停留三天了。」
「走吧。」
「妳真賊!可是也沒必要往右走啊!」
停了一會兒,奇諾說:
不一會兒,男人看着自己兩手握着的說服者。然後不斷地搖着頭痛苦地說:
漢密斯話一說完,奇諾邊呢喃「那就這麼決定」,邊把地圖跟指南針收好。接着跨上漢密斯,再把她的防風眼鏡戴好。
奇諾敲了一下漢密斯的油箱。然後皺着眉頭向那男人揮手道別。
聽完奇諾這麼說,漢密斯用諷刺的口氣說:
男人雖然把槍掏出來,但只是拿在手上而已。別說是從背後瞄準奇諾了,他連食指跟中指都沒扣在厚重的扳機上呢。
「奇怪了,照理說這裏應該只有一條路纔對啊?」
男人無力的放下說服者。當男人折彎打開它的時候,裏面並沒有任何子彈。
「……吹了什麼風?」
「不必了。」「我們沒那方面的興趣。」
「不然只要多留一星期就好,而且這裏的東西妳們大可隨便使用。」
鏗!
奇諾再一次向他行禮致謝。
「我們會走的。」「不用你多說。」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鼓起所有勇氣似的大聲嘶吼。
奇諾只轉過頭看着男人,用淡淡的語氣詢問他。然而她的右手已經悄悄伸到右腿的槍袋了。
「我不曉得你爲什麼硬要我們留下來,不過我們心意已決,真的很抱歉,大叔。」
「這、這樣啊。既然妳們『倆』都這麼說了,那就沒辦法了……那、那不然……」
「我是覺得與其在這裏浪費糧食,倒不如先走再說。而且天氣又這麼熱,你也希望處在奔馳的狀況下吧?」
「…………」「…………」
漢密斯老實地回答說:
奇諾從漢密斯下來並離它一點距離,用指南針確認方向。一條是往西南西,另一條是往西北西。而大草原放眼望去只看到地平線。
「妳們只要停留一年就好。這主意怎麼樣?」
「唔……不,不需要。」「還是趁奇諾還沒改變心意以前出發吧。」
「我拒絕。」「不要。」
男人再次哭喪着臉,雖然他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嘴巴只是一張一合的動着。
「沒錯。」
「只要一天就好!能不能再多留一天呢?這樣我可以多跟妳們說明一下這國家有多棒。拜託啦……」
「然後呢?」
就在奇諾說完話要跨上漢密斯的時候,男人突然把手伸進包包並拿出一把掌中說服者。是一把槍身跟槍管並排的中折式十六連發左輪手槍。
漢密斯問道。奇諾一邊看着自己製作,只標有最重要路線的地圖,一邊以不可思議似的口吻說道:
「快、快滾!妳、妳、妳們有多遠就、就給我滾多遠!快從我面前消失!給我從這個國家滾滾滾出去!消失!不準再來!」
「我知道了,試試看左邊吧。」
「原來如此,不過凡事也都要試試。我贊成妳這個主意,就這麼做吧。」
但是旅行者並沒有回來。
「妳們兩個!要是敢再回來,我一定會開槍!我要宰了妳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