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正確之國」- WAR=We Are Right! -

在鬱郁蒼蒼又深邃的森林裏，停了一輛摩托車。

那是後輪兩側裝了黑色箱子，上面的載貨架堆了行李袋與睡袋的摩托車，用主腳架立着，綠色的森林景緻映照在銀色的油箱上。

摩托車停留的地方，是夏季的森林裏。

這片綠意一到冬天就幾乎消失不見，整個區域將籠罩着白雪。然而此刻這兒的樹木正爭奇鬥豔着變化萬千的綠意。這是個從樹葉縫隙透下的陽光裏可見許多昆蟲飛來飛去，鳥兒熱鬧鳴叫的世界。

這兒的道路是石板鋪成的，平坦的石塊整齊排列，鋪設得幾乎毫無縫隙。路面的寬度大約是卡車可交會的程度。

雖然建造以來已過了許多年，可能是維護做得相當徹底的關係，路面少有凹凸不平的狀況，也沒有被花草侵佔。綠色的枝葉之間，划着一條灰色的直線。

「還沒好嗎，還沒好嗎——」

摩托車像在唱歌似地自言自語，但沒有人回答。

此時一隻淡綠色羽毛的鳥兒，飛下來停在摩托車的龍頭上休息。

「喂，不要在那裏大便哦！」

摩托車對鳥兒如此說道，但沒有得到回答。

過了數十秒後，鳥兒飛走了。幾乎在那同一時間，森林裏傳來有人走路的聲音，摩托車騎士在樹葉縫隙透下來的陽光中現身。

那是一位年輕人，年紀約十五、六歲，身上穿着白襯衫與黑色背心，腰際繫了一條寬皮帶，黑色短髮上面戴着帽子，銀框的防風眼鏡則掛在脖子上。

然後右腿懸掛着槍套，裏面插着左輪手槍型的掌中說服者。腰部後面還有另一把說服者，但這把是細長型的自動式手槍，以槍托朝上的方式插在槍套裏。

「歡迎你回來，奇諾。」

摩托車說道。

「我回來了，漢密斯。」

叫做奇諾的騎士穿過森林回到石板路，然後站在自己喊「漢密斯」的摩托車旁邊。

接着奇諾從後輪旁邊的箱子裏拿出金屬製的水壺。

那是類似軍隊所使用的那種簡單型水壺。裏面裝了早上燒好的開水，奇諾喝了兩口已經變溫的開水。

眼前所看到的，只有樹木的枝幹跟綠草。一隻拖着長長尾巴的紅色小鳥，從景色跟先前沒什麼改變的森林前面飛過。

乾脆表示肯定以後，漢密斯說出他的答覆。

「結果，有什麼發現嗎？」

「這就不曉得了。只要把碉堡全挖出來，或許可以從洞穴知道些什麼呢，你要做嗎？」

漢密斯說道。

奇諾聽從漢密斯的話從箱子裏拿出摺疊式的小鏟子。

「那些鳥，不知道能不能喫呢？」

聽着漢密斯開心的臺詞，奇諾也滿臉喜悅地挖掘那四周。她把土撥開，推開裏面那些蟲子，然後看着從裏面挖出來的物體。

接着往開始隆起的地方插進去，然後開始挖掘。

「咦？什麼事？」

「了～解！」

「是啊，奇諾得到的情報是正確的。國家若不存在，就沒必要建造那種東西。從剛纔我就不時看到類似的痕跡喲，可見這裏以前曾經是防禦線呢。」

「…………哪裏？」

邊把水壺放回箱子裏。

不太安靜的引擎聲在森林裏四處流竄，但鳥兒並沒有因此受到驚嚇而逃走。停留在枝頭上且色彩繽紛的鳥兒們，低頭看着下方的摩托車與旅行者。

奇諾一面慢慢行駛在非常平穩的道路上，一面仔細注意左右兩側的景色。

漢密斯看起來毫不沮喪還那麼說，於是奇諾反問：

「可是，當我們接近這片土地卻完全得不到相關的情報。過去入境的國家跟不久前入境的國家，這兩個國家的居民跟衛兵都口徑一致地說『沒聽說過有那種國家』。」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呢。」

「賓果！是金塊！」

漢密斯說道。定睛凝視的奇諾，終於看到那處的確是微微隆隆的地方。大概是一輛車的大小，而且隆起處的上面並沒有長樹。

「哇塞……」

「碗狀……原來如此。難不成那個碉堡就整個埋在這裏……不過『邪惡的大野狼』又是？」

「我們正在找的那個國家，是在距離相當遙遠的國家聽說的。那也是相當久遠的情報，應該是從一百多年前流傳下來的事情吧？聽說在盆地有個科學技術的發展，遠比周遭國家還要來得飛快的國家。」

「…………」

「咦？」

「這麼說，那個國家還是存在囉？」

「我們在找的國家，真的就在這附近嗎？」

奇諾輕聲呻吟，然後——

伴隨着「嘎鏗」的低沉聲音，鏟子前端似乎撞到什麼東西而彈開。

「我會盡可能堆在你上面，能堆多少就堆多少。」

看着碉堡隆起的地方，奇諾與漢密斯討論起來。

「我們再往森林前進吧，搞不好會有什麼發現呢。」

奇諾不解地歪着頭，漢密斯也同意她的說法。

「不了——我們又不是戰爭調查團，可是……」

「這座森林，說它怪也有點怪呢。」

然後，就在奇諾挖到差不多膝蓋那麼高的深度時——

「會是誰種的？這麼說，真的有個國家囉……？」

奇諾低頭看，並用靴子輕輕踢了一下石頭。

「因爲只有這盆地裏面的樹木是繁茂的。」

奇諾在說出最後那個名詞也同時不解地歪着頭，漢密斯則簡短的回答她：

奇諾喃喃說道。

眼前是一處直徑達十幾公里的大湖。

漢密斯說道，奇諾又抬起頭說：

於是奇諾跨上漢密斯，踢開主腳架並發動引擎。

「即使那國家真的遷移或滅亡，最起碼也會殘留城牆或什麼殘骸吧，」

「你稍微挖挖看嘛。」

「你看地面。剛纔經過沒多久的地方，不是有個隆起處嗎？雖然只是微微隆起。」

奇諾邊回答漢密斯的問題——

「若繼續順着這條路走，就會通過盆地了呢。當然啦，若路上有什麼十字路口的話就又另當別論，但是，又沒有理由存在於這樣的大自然裏。」

「然後呢？」

「聽說是在這附近啦……照理說是在這盆地之中沒錯。」

「知道了。」

「或許有，也或許沒有——不過，我看到有趣的東西喲，你仔細往前面看。」

「資源好豐富的森林呢～」

「老實說，人要找的東西，總會在找的時候找不到喲，奇諾。要不要先暫停尋找？或許反而就發現了喲？」

有草跟泥土，以及偶爾蠕動的蟲。其他什麼都沒有。

漢密斯說道，奇諾問「哪裏怪？」

奇諾邊回答，邊環顧四周。森林的視野不佳，看不見除了道路以外的人工物品。就連道路的前方，也只看到遠處有隱約的山脊。

「況且國家也不可能輕易移動……」

從森林走出來的奇諾與漢密斯，目前的位置是在湖畔。

「『想像』？漢密斯你早就猜出這是什麼了？」

「沒錯，調查看看吧。」

漢密斯問道。

「那是童話。」

「可是，這條路又筆直延伸到遙遠的山區呢。」

「縱使舊情報有誤並不無可能性，但我就是想不透。所以還不放棄地尋找。」

奇諾相當失望地說道。結果挖出來的，是沾滿泥土的暗灰色水泥塊。

聽到漢密斯這麼說，奇諾定睛往行進的前方……森林的枝葉縫隙看。

「防禦……防哪一邊？是單純保護國家呢？還是保護國家免於外來的攻擊呢？」

「一點也沒錯。像漢密斯，就一直待在昨晚停留的這個位置呢。」

「你說那個嗎？」

聽到漢密斯這麼說，奇諾笑着說：

「的確沒錯的確沒錯。如果真有國家，不可能沒有銜接這麼好的道路呢。」

「嗯。」

「那我倒不知道呢。」

「是很奇怪喲，而且連這條路也很奇怪。雖然是從鄰國一路連接過來，但是……」

「會不會是有人種植呢？若是人工種植的話，常常會出現只有那個地方的植物與衆不同。」

奇諾繼續挖掘的作業。在這悶熱的森林裏，奇諾飄出許多汗。她一次又一次地擦汗，也不斷向下挖。

「要是挖到金塊，你打算怎麼辦呢？奇諾。」

「嗯～很奇怪呢。」

「可是什麼？」

「你要尋找的東西還真龐大呢——若某人拿去使用，希望他能夠歸回原位呢。」

在溼潤的泥土上，她一面確認輪胎不會陷進去一面慢慢前進。

「沒錯——只不過，有件事倒是讓我有些在意。」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是水泥塊。」

「什麼也沒發現到。」

聽到漢密斯這麼說，奇諾慢慢剎車並往右邊看。

她一度摘下帽子，用襯衫的袖子擦拭臉上的汗水。

她看到有如天空的藍色。

「你說的『碉堡』……是軍隊進行防禦時用的那個？」

「搞不好呢——那麼，我們再往前走一段路吧。」

就在他們往前進好一陣子的時候——

奇諾騎着漢密斯慢慢進入森林。

「哇塞，完全如我想像的！」

奇諾一面讓漢密斯前進，一面改變方向。她稍微往森林裏面走，前進到那個隆起處的前面，然後從漢密斯上面下來，蹲下來仔細觀看地面。

「停一下！我發現右邊好像有什麼東西！」

「好美哦～」

「嗯……」

「不過，這全歸功於平日嚴格的訓練啦。」

「是碉堡喲，奇諾。」

「沒錯，它還有『堡壘』或『火力點』等其他說法。就是挖一個洞，建造能夠挺住敵人的炮彈，也不會被邪惡的大野狼吹跑，有着圓～圓碗狀屋頂及厚實水泥牆的房子。上面還會鑿出小洞，以便利用說服者射擊敵人。」

從大地延伸而出的森林突然中止，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草原，然後直接連接到湖畔。水資源充沛的湖泊，無聲無息地躺在那兒。

而往左右兩側延伸的湖岸線，劃出漂亮的弧度並圍了一個大大的圓。而那個弧度再次重疊的地方——也就是另一頭的湖畔，距離非常遙遠，只隱約看得見而已。

光滑的水面倒映着天空，偶爾還被吹來的風激起漣漪。只有一次因爲大魚在附近躍起而發出些微聲響。

「明明有這麼大一座湖，怎麼從山嶺都沒看見呢……」

跨在漢密斯上面的奇諾，以夾雜了訝異與感動的語氣說道。

「剛好我們是從位於北邊的頂端後面進來的，之後都在森林的樹蔭裏。」

「儘管如此，這景色真的好美哦……就算想找的國家沒找到，我也心滿意足了喲。」

「那真是太好了——」

「我看今天就在這裏紮營吧？反正也有魚，下午就一直待在這裏釣魚吧。」

「這麼優雅的活動的確不錯呢——不過……」

漢密斯在最後把語調拉低。

「嗯？『不過』？」

「先跟那位大叔聊聊吧，請看你的左手邊。」

「唔！」

奇諾訝異地轉頭看。

往左側延伸的湖畔，在距離他們相當遠的位置，有一名男子茫然地呆站着。

男子年約七十歲。

雖然漢密斯叫他「大叔」，但他實際上是個老人。

只不過，他的背脊比一般老人還要挺，身體也很硬朗。

他的身子纖細，穿着薄襯衫以及釣客常穿的那種有許多口袋的背心，頭上綁了圍巾代替帽子，肩上則背了一隻布包。

「你的意思是，使用優秀的武器進行脅迫或攻擊嗎？」

看起來像是從森林走出來的男子，表情訝異地看了奇諾他們好一會兒，但不久就稍微舉高右手並慢慢揮動。

「沒錯，那是正確答案。」

「你說『歌曲』嗎？」

漢密斯又繼續追問。

照理說那應該是有四十二年以上歷史的東西，但看起來就像是剛從工廠送過來，閃耀着沒有任何霧面磨損的銀色光芒。男子把那個遞給奇諾。

「後來，這是發生在四十五年前某個時候的事情……發生了某個事件，而那也改變了這個國家的命運。契機源自於很小的事情，當時的人們完全沒想到那會變成『事件』呢。現在回過頭來講的話，那既是大事件，也是歷史的轉折點。」

「位於這座湖泊所在的位置……沒錯。」

（第一塊）

「那麼，該從哪裏開始說起呢……」

「不是的，但也很像呢……對了，那個國家，的確存在過喲。」

「那麼，我再多問一些吧。那是個什麼樣的國家？進步到什麼程度呢？」

「是啊！真的很開心呢，我也是第一次在這種地方遇到其他人呢！」

「嗯嗯。那個國家，就位於這座湖泊所在的位置嗎？」

奇諾則是從漢密斯上面下來，再用主腳架使其立起來。

男子從布包拿出來的，是金屬板。

大量殘殺同種族的人類，算什麼萬物之靈？

男子以夾雜了訝異、喜悅與興奮的表情說道，讓他臉上的皺紋變得格外明顯。

奇諾與漢密斯不約而同失聲驚叫。

男子點頭回應。

「請翻請翻。」

「以科技來說，是明顯脫穎而出的國家喲，鄰近的國家根本就比不上。那國家有他們自己研發的技術，但也有來自他國但立刻做改良的技術。」

「意見同右——」

「有了突飛猛進的科技之後，你們知道那個國家想對其他國家做什麼？有什麼企圖嗎？」

「可能你們並不相信，但我會告訴你們真相。」

「什麼？」

漢密斯則推測地說：

「什麼樣的歌曲？」「什麼樣的歌曲？」

「啊？」「咦？」

奇諾問道。

這世上也沒有什麼必要的戰爭。

戰爭根本就毫無正義可言。

「嗨、嗨！旅行者！摩托車！」

「你好清楚哦。」

然後就是歌詞了。

「不，不是的——原本在這裏的國家是非常『愛好和平的國家』，所以才攻擊周遭的國家。」

認同戰爭的人們，永遠不肯放棄武力的人們，以「必要之惡」的卑鄙藉口肯定戰爭的人們——他們纔是如假包換的邪惡。

「沒錯，就是歌曲——是某一首歌。首先創作出來的是詩，後來配上曲子以後就變成歌曲，而且在這國家瞬間竄紅。」

漢密斯接着說道。

「就是說啊。」

「那個國家，一直存在到幾年前？」

「這些是過去在那個國家張貼在城市裏的金屬板。那首詩就雕刻在這幾塊金屬板上。」

「咦，你怎麼認爲我會知道呢？」

「大叔，你是考古學者嗎？」

尺寸約雜誌大小，而且不只一塊，是重疊了好幾塊的金屬薄板。角落還穿了圓孔，用鐵環串在一塊。

「然後呢然後呢？」「然後呢……」

漢密斯的提問讓男子滔滔不絕地說：

奇諾則大大地揮手回應，以表示自己並沒有敵意。

「那是雷射鵰刻呢，了不起。」

奇諾立刻詢問看起來很開心的男子。

奇諾點頭表示贊同。

「嗯嗯，是會想做那種事呢。就像那種自認『我很會打架哦——』的人，老是會給周遭添麻煩那樣。」

「我就告訴你們吧。不過，這故事有點長，可以坐下來說嗎？」

奇諾聽着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然後視線從男子轉移到湖那邊。那座寬敞的湖泊就靜靜躺在那裏。

「讓你們看那首詩會比較快吧，我這裏有。」

隔了幾秒鐘，奇諾回答：

男子沒有看奇諾，而是望着湖面說道。他眯着眼睛，深棕色的眼睛倒映着映了天空的湖水。

奇諾接過來以後就把它拿到自己面前，而且是連漢密斯都看得到的位置。金屬板上面，滿滿雕刻着精密又完美的大型文字。

男子以純熟的馭馬技術，讓馬兒在奇諾他們前面穩穩停住。然後，雖然是老人的他，卻以輕快的動作從馬鞍跳下來。

漢密斯立刻回答。

「嗯嗯嗯，到這裏都還很好呢。」

「只是……那是個非常不得了的國家。是很可怕的、國家……」

「若沒有其他藏起來的行李，應該是來自離這裏很近的國家呢。」

這美麗的世界不需要戰爭，不需要武器，也不需要軍隊。

男子笑咪咪地問。

一度瞪大眼睛的男子，忽然露出笑容嘆了口氣說：

「原本在這裏的國家，是個尊重和平的國家。他們主張和平優於一切，並當成國家理念。全體國民被徹底教育，認定戰爭是絕對不可爲的邪惡的行爲。國家憲法也明訂禁止戰爭，甚至還發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交火。雖然，這國家過去不曾因爲戰爭而喫過什麼苦頭。」

他們總是若無其事地說，「這是正義之戰」。

「謝謝。」

馬兒在附近喫草，摩托車則是用主腳架立起來。

講到這裏，男子眼睛流露出一抹惆悵。

我們絕對不認同戰爭的存在，也無法認同。

「如果你知道些什麼，請告訴我們好嗎？」

「我想周遭的國家，也不敢攻擊技術那麼進步的國家吧。」

奇諾看完第一塊，詢問漢密斯說：

男子的表情慢慢變得悶悶不樂的樣子。

「一直到四十二年前。」

男子回答：

「結果——」

「我們是聽說這附近有個科技進步的國家纔來的，後來離開石板路、進入森林才發現到這座湖，但就是沒找到那個國家。」

奇諾回答：

湖畔有一輛摩托車、一匹馬跟兩個人類。

首先，最上面是寫了「和平之歌」的標題。

「你好，我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人呢。」

「原本在這裏的國家非常好戰，以壓倒性的軍力攻擊周遭的國家是嗎？」

男子說道。

此時男子一度消失在森林裏，但很快又出來。他的手上拉着馬繮，接着輕快地跨上那匹黑色英挺的馬兒，朝在湖畔的奇諾他們跑過來。

「是啊……」

接近他們的男子，馬鞍上雖然綁了旅行用品，但尺寸並不是很大，數量也不多。

我們絕對無法容許戰爭。

「那麼，發生了什麼事呢？」

因爲男子沒把話說下去，於是漢密斯問：

他們總是這麼說，「這是必要的犧牲」。

接着奇諾與漢密斯開始念那上面的文字。

「就這樣，國家維持了好幾百年。儘管擁有先進的技術，也不曾轉用到武器去攻擊其他國家，與鄰近國家都保持良好關係。」

男子稍微喝了口茶，並沒有繼續說明那是個什麼樣的國家，反倒是詢問奇諾他們——

男子立刻回答，讓奇諾臉上露出小小的訝異。

「可以翻下一塊了嗎？」

「就憑你剛纔的態度。」

人類則坐在綠草上望着湖水，手上各自拿着裝了茶水的茶杯。

「這個嘛，對於創造歷史的人們來說，歷史不就是那回事嗎？」

「他們創作了一首歌。」

（第二塊）

戰爭是萬惡根源。

這世上根本就不需要什麼戰爭。

愚蠢的人們呀，你們可曾想過，若沒有發動戰爭，可以爲自己帶來多大的利益？

將不會有人死去，可以把那些努力投注在建設的方向！無論多愚蠢的人，照理說都能夠立刻想出答案的！

毫不考慮就製造武器的人，開心得到武器的人。

難道他們都沒發現嗎？沒發現戰爭不會產生任何好處。

竟然如此充耳不聞？只想待在自己安全就好的場所。

因爲轟炸而失去手臂的女子。

因爲地雷而失去腳的男子。

以及幾千幾萬個因爲戰爭而失去父母的嬰兒。

沒有人聽到那些哭泣聲嗎？或者捂住耳朵當做沒聽見？只想待在自己安全就好的場所。

戰爭絕不容許存在，也不能認同戰爭這種行爲。

他們總是這麼回答：

「這場戰爭或許是個悲劇，但結果卻能拯救更多人。」

那些話他們敢對死去的孩子們說嗎？

能夠說服失去孩子的父母親嗎？

「嗯嗯嗯，這些詩寫得相當亂七八糟，而且一點都沒押韻呢。」

漢密斯說道，男子則淡淡地回答：

「沒辦法，因爲這位作詞者從來沒寫過詩。他只是某天突然靈感一來，就半好玩地寫下來。」

「…………」

「也就是技術能力對吧！那麼，他們不就在很短的時間內建立了軍隊？」

「然後呢？」

殺死肯定戰爭的人們吧。

「沒錯喲。那國家的步兵，還穿了在戰爭期間開發的強化裝甲服。那是利用動力就能夠輔助行動，是類似鏜甲的物品。而且能夠彈開說服者的子彈，持有的武器則是大又強而有力。他們似乎事先就估計好極短的時間，把碉堡埋在戰壕裏，纔好不容易熬過敵人的攻擊。」

「沒有了？」

（第五塊）

「沒錯，當然行不通。突然受到威脅的國家陷入恐慌，並派傳令兵向其他國家求助。當傳令兵帶着情報回來的時候，他的祖國已經不在了。」

殺死支持軍人的人們！

男子說道：

行動吧！

熱愛和平的我，只想追求那個真理喲！

將變成一個沒有戰爭，比過去更加美好的世界呢。

「我已經看膩了……」

「大概就如你們所想的——他們得意揚揚地爲了『世界和平』出發。然後把大炮對準最近的國家，還要求『立即解散你們的軍隊！』。當然他們腦子裏應該有『爲了不要再有愚蠢又悲慘的戰爭，爲了世界和平』等主題——」

「是啊——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那國家的人們因爲那首歌而激發勇氣，並下定決心『爲了世界和平，要把不愛和平的人們都殺光光』。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不幸的事情，但他們有行動力，因此爲了實現夢想而出動。但更加不幸的是，他們就是有那種實力。」

奇諾不發一語地翻開第五塊，結果出現的是第一塊金屬板。

「埋在森林裏的碉堡，就是當時的建築物對吧？是聯合軍建造的對吧？」

「是的。這些國家的交情並不是很好，過去也曾因爲各種理由而打仗，但他們只有在這個時候決定攜手合作。爲了解決這種情況，他們心甘情願地選擇戰爭這個手段。原本在這裏的那個國家，他們也因爲無法理解『追求和平』的自己爲什麼遭到攻擊而憤憤不平，想抵抗『那些阻止世界和平的愚蠢傢伙』。然而包圍盆地的聯合軍，在人數上就佔了壓倒性的優勢。但是，武器的性能處於天壤之別的劣勢。」

「是的，聯合軍拼死拼活地戰鬥。聯合軍這邊的死亡人數是幾十倍，非常多呢。若重要的補充與補給有任何延遲，大概就會喫敗仗吧。」

「然後呢然後呢？原本在這裏的國家，後來怎麼了？」

「是啊，事情算是解決了。這中間還花了兩年的時間——不過最後還剩下一件事情要做呢。」

「剛纔那些詩的意思，我非常瞭解了。後來——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對吧？」

「因爲很諷刺的是，經過一場激戰的國家，變得非常厭惡戰爭。每個國家都不希望因爲得到那項技術，而讓歷史再度重演。所以，大家都放棄了。我想那是經過冷靜的判斷喲。結果，爲了讓一切當做不曾存在過——」

他們絕不會讓自己去送死。但他們發表演說稱那是有價值的行爲，爲什麼不自己率先前往呢？

把他們當人看根本就沒用，他們都是被戰爭這種愚蠢的行爲矇蔽心志的人渣們！不，根本就是不配當人的生物！

「後來爲什麼沒那麼做呢？」

若上級命令你們對某人開槍，何不用說服者對準那傢伙問個清楚？

「這個嘛，也只能夠那麼做呢。」

奇諾說道。男子則訝異地瞪圓眼睛，滿心佩服地說「你居然找得到啊」。

所有肯定戰爭的人都是邪惡的。

「這樣——但事情算是解決了呢，只是世界並沒有變和平啦！」

（第三塊）

「那麼，最後有什麼樣的演變呢？還有——」

男子面無表情地點頭回應漢密斯的話。

也殺死父母親當軍人的人！因爲他們是靠沾滿血腥的薪水過活的！你的父母是殺人兇手！因此身爲他們小孩的你也是殺人兇手！

所以，我熱愛和平的同志呀！

漢密斯用俏皮的語氣諷刺，但男子並沒有放在心上。

殺死想當軍人的傢伙！

「應該連一秒都沒有懷疑呢。戰死者被拱成是爲了追求和平這個至高無上的行爲而犧牲性命。那是『必要且高貴的犧牲』，而且那個國家的人們還打從心底仇視前來殺死夥伴的聯合軍士兵。」

「他們拒絕了。『要是向肯定戰爭的殘忍、野蠻生物投降，我們鐵定會遭到虐殺！我們內心仍保有人類的自尊，爲了世界和平，不到最後一秒鐘絕不放棄！』——結果得到的是這種回答。當時聯合軍的指揮官在報告上這麼寫的，『聽到那個回答，大家都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生氣』。」

「在無可奈何下，聯合軍對國內發動炮擊之後便突破城牆，並殺了抵抗的人們。也就是說……只能夠把他們全殺了。那國家的人們，不僅是老人跟女性，連小孩子都拿起武器反抗。爲了要打倒『阻止世界和平的愚蠢傢伙』——聯合軍士兵們不得不殺死跟自己兒女差不多大的小孩，有些人的心理因此受到極大創傷，到死都無法振作呢。」

「戰情很慘烈吧——那麼在那段期間，那個國家的人仍一直相信那是『爲了和平所採取的行動』嗎？」

行動吧！

「…………」

奇諾沉默地眯着眼睛，漢密斯則毫不在乎地繼續說：

男子不帶任何感情，只是淡淡敘述歷史事實。

奇諾瞄了漢密斯一眼。

「但那不是行不通嗎？」

男子一面點頭一面接下金屬板。

「…………」

把所有軍人都殺掉！

「沒錯。當然啦，因爲他們痛恨軍隊，因此對自己建立的組織不稱爲『軍隊』。當時在那個國家，是叫做『實現世界和平協力隊』或『實現夢想隊』。」

漢密斯開心地說道。奇諾則是一面「唉～」地嘆氣，一面把金屬板整理好並歸還給男子。

「好一羣正直的人呢～」

奇諾問道，男子再度點頭。

「真的可以開槍嗎？你跟對方都一樣是人類喲？」

「若是普通戰爭，或許就會那樣。勝利的一方或許就能得到高額的賠償金，搶奪技術等等。」

「毀滅了一個國家，覺得『世界稍微變和平』的他們，意氣風發地回到自己國家，並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結果，爲了不讓國民遭到虐殺，周遭國家能夠做的只有一件事情。你們想得到嗎？」

「那就是曾在那個國家流行的『和平之歌』。後來配合了輕快的音樂，在國內每個人都朗朗上口。全體國民非常熱衷唱這首歌，還說『這正是我國追求的東西！既是我們建國的理由，也是我們存在的意義！』呢。」

爲了殺死他人而手持說服者的軍隊呀，你們何不先殺死自己的朋友？殺死自己的父母呢？你們用那醜陋的說服者開槍射擊的，又是誰的朋友？誰的父母呢？

「雖然早就料到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但聯合軍從頭到尾都豁出性命戰鬥。在盆地裏展開了激烈的戰鬥。聯合軍在盆地裏挖戰壕，才讓他們得以在猛烈的炮擊中以龜速慢慢前進。」

我們大家站起來吧！熱愛和平的我們，手牽着手站起來吧！

「…………」 「…………」

男子邊看着湖邊回答：

「封鎖那國家的技術對吧？」

奇諾一面用手指着眼前那座湖一面說道。

奇諾首先用不太愉快的語氣說：

男子對漢密斯回答「沒有了」，然後——

他開心地這麼說。

把他們全部殺光，讓世界不再有戰爭。讓世界找回和平。

「可以——就是結成聯合軍，包圍原本在這裏的國家。」

然後漢密斯——

（第四塊）

把他們全都殺掉。只要他們活在世上一天，戰爭就不會消失。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但實情是……？」

「別擔心，只要看到第四塊就可以喲。所有問題都在那上面。」

「呃——請問這個，以這種方式寫的詩還剩幾塊啊？」

結果奇諾與漢密斯看完以後，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嗯嗯嗯。」

漢密斯沮喪地說道。

「沒錯，完全就是一支武力強大的軍隊喲。有優秀的連發式說服者、長射程的大炮、堅固的戰車……爲了實現自己的夢想，無論多嚴厲的訓練他們都熬過了。」

「結果因爲沒有在時間內回應，那個國家便遭到炮火集中轟炸，不到一個晚上就被滅掉了。抵抗的人們跟提出投降建議的人，包括傷者、女性及小孩，全都被殺了。可能認爲他們這些『肯定戰爭的國民』都是『害蟲』，就算讓他們活下來也沒用吧。即便對方毫無抵抗，他們也不在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奇諾，看下一塊吧。」

呈現在我們眼前的，將是充滿和平的理想世界呢。

把士兵們送上戰場的政治家，總是待在安全的場所。

男子抬頭望着天空，遙望跟湖水一樣但前方卻空無一物的藍色。他大大地倒吸一口氣，發出聲音說：

「但如果是那麼強大的技術，照理說任誰都想要吧？只要得到手就能讓國家變強大喲？只要把它當做『戰果』搶下來就好了啊。」

接着奇諾動手翻到下一塊金屬板。

奇諾問道，男子簡短地回答「沒錯」。

「那個國家，後來是寡不敵衆——終究還是敵不過聯合軍的人數而被逼到走投無路。最後城牆被團團包圍，還遭到大炮的脅迫，也聽到聯合軍勸他們投降。」

「哎呀呀。」

「可是，這個——啊，沒事。現在討論那個也沒有意義呢。」

把他們全集中在一處，等他們全被燒得灰飛煙滅的時候，世界一定會變美麗的。

奇諾問道。

所以把他們殺光！將他們斬草除根，讓他們滅亡吧！讓熱愛和平的我們，把肯定戰爭的人們，引發戰爭的人們一舉殲滅吧！

「這個實在……很極端呢。」

「鐵定形成非常激烈的戰爭吧～」

「可是，最後還是贏得勝利，『超愛戰爭的聯合軍』果然有兩把刷子呢。」

「就把那個國家給轟掉了，轟隆隆！」

「沒錯。當那國家的屍體全火葬處理之後，從城牆到房屋、武器跟設計圖，全都破壞殆盡。最後還在全是瓦礫堆的地方挖了很深的洞穴，把所有的炸藥埋在裏面引爆。那些是花了一年以上所收集的炸藥。爆炸的威力撼動大地，也炸出巨大的洞穴，一個國家就這麼消失不見了。接着聯合軍在變成荒地的盆地上大量種植樹木，試圖掩蓋那些痕跡。並且開另一條新的道路，爲的就是不讓旅行者接近湖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下子森林的迷團全解開了！」

「然後鄰近的國家，還把過去曾存在於此的國家這件事當成不能說的祕密對吧？難怪不管我怎麼問，都沒有人願意回答我呢。」

聽到奇諾這麼說，男子輕輕聳着肩說：

「他們當然不可能告訴你，因爲，大家巴不得忘了那件事喲。就算是學校，歷史課也完全不會教這些事情，也不會告訴子孫。記得的人就會帶着那個祕密進棺材。因爲大家，都想把它當做『不曾發生過的事情』。他們不想花心思讓無法理解的人理解那件事喲。」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這座湖的迷團跟神祕國家的真相全搞清楚了——真是可喜可賀啊！」

漢密斯用古早的說法做結尾，但是奇諾——

「我還有一個問題。」

她一面盯着男子看一面問道。

「爲什麼你會對那些事情這麼瞭若指掌呢？」

「…………」

男子用四周都是皺紋的眼睛回看奇諾，然後反問：

「你覺得呢？我想你心中應該早就有答案了吧？」

於是奇諾立刻回答：

「因爲你，是那個國家的人。」

風強勁地吹着，把森林吹得沙沙作響後又吹拂過湖面。

男子半開玩笑地盯着奇諾看。

「爲什麼你會那麼認爲？」

「雖然那只是我經過各種狀況所推斷出來的結論——」

嘴角仍浮出微笑的男子，面向湖泊又說：

「我隔天把寫好的那首詩，投稿到政府辦的報社。因爲是難得寫出來的東西，覺得只要能在讀者投稿欄被採用就夠開心了，而且還能向周遭的親友炫耀——我的想法就那樣而已。」

男子朝着湖泊前進。當他一站到岸邊就背對四輪驅動車，眺望着藍天與湖泊。

「隔天，我被媒體團團包圍。還被當成寫出絕妙詩詞的天才——老實說，當時我真的很洋洋得意。過沒多久那首詩就變成了歌曲，而且很快就變成國內每個人朗朗上口的歌曲。街道上到處都張貼着板子，國民齊心一致地每天高歌。就在那個時候，我的情緒開始冷卻下來，也慢慢覺醒。我不知道觸動我變成那樣的直接契機是什麼。」

奇諾答道。

「沒錯，我打從心底那麼認爲。因爲我從小就接受『戰爭是絕對惡』的教育，即『絕不能有一絲絲肯定戰爭的心態，因爲不可行的事情就是不可行！』這種連思考或討論都不允許的教育。所謂的教育，其實是很可怕的東西。若要說我在那個國家所學到的，就是『白即是黑，黑即是白』。」

「…………」

「當你寫那首詩的時候——也那麼認爲對吧？」

漢密斯抬高聲音說道。

「我只是……想遠遠離開目前情緒正高亢的人們。反正又不可能改變『其實戰爭似乎是好事』等宗旨，也覺得只要能平定進行戰爭的諸國就是件好事……但是又受到說不出來的惡寒侵襲，結果我在沒有把那件事告訴任何人的情況下繼續過我的生活。只是最後，就像剛剛所說的——我只顧着隱藏『瘋狂』這點，認定再也不能待在這裏了，於是就逃離了祖國——這就是我能夠告訴你們的全部事情。」

「那麼，爲什麼？爲什麼寫這首詩的你要逃出來呢？」

胸部被大型子彈貫穿的男子，整個人直接倒向湖泊並濺起水花。

男子一面看着奇諾一面說道。

「這個嘛，那也是呢。」

「正因爲是我寫的。」

「不——你對發生的事情太瞭解了。我猜聯合軍他們，對歌曲這件事瞭解的都沒那麼詳細，還有最初毀滅的國家這件事。」

「只是我想不透，爲什麼只有你能逃離那個國家的『想法』，最後倖存下來呢……其中應該有什麼祕訣吧？」

對於那個問題的答案——

奇諾與漢密斯從稍微有點距離的爲止觀察情況。

在奇諾旁邊的男子站了起來。

漢密斯催促他繼續說。

四輪驅動車朝男子靠近，男子也走向四輪驅動車，不久雙方都停了下來。

「那麼，大叔後來怎麼做？」

四輪驅動車上坐了三個男人，駕駛座上的是年約五十歲的男人，副駕駛座上的是看起來超過八十歲的老人，後座的則相當年輕，是大約二十歲的男子。

經過數十秒的對話，兩個男人似乎有了什麼共識，最後雙方輕輕點頭。

「不愧是熱心研究如何活下來的旅行者呢——好吧，我就回答你這個問題。我啊～在歌曲流行的時候……也就是極盛時期清醒了喲。只有我一個人『腦筋變得有問題』，所以害怕一直待在那個國家，希望有一天要逃出那裏。其實在遭到聯合軍包圍的時候，我騙長官說要去偵察敵情，結果是跑去投降。」

連奇諾都聽到那槍聲。

男子回答：

漢密斯用真的大喫一驚的口吻說道，然後——

「我拋棄過去，在鄰近國家生活。當一切結束也過了漫長的歲月，我至今仍會偶爾來這裏凝視這片湖水。過去，我曾在這裏『做錯事』。但後來因爲發現到了，現在才能像這樣活着。」

奇諾完全不理會漢密斯稀奇古怪的想法，她對男子說：

「對了對了，既然你覺得『瘋狂』，難道沒有想過在國內做什麼改變嗎？你是作詞者的話，應該有相當的發言權吧？」

奇諾語氣堅定地回答。

「…………」

他對奇諾留下這句話以後就往前走。

「哇喔！那很酷耶！這表示你是唯一的倖存者囉？」

「一旦只追求『正當性』，人們就看不到除此之外的事物。畢竟有維持原狀就好的事情，也有做了就無法讓人活下去的事情。若不重視後者，就只會產生悲劇而已。」

四輪驅動車在奇諾面前停下來，開車的中年男子笑咪咪地對她說話。

奇諾全都看在眼裏。

「我請他告訴我過去曾存在於此的國家的事情。然後，他說你們是他的『客人』。」

「沒錯，只有我而已。」

「你就是那個國家被滅的傳令兵對吧？」

「這個嘛，先不談那個。結果，那麼做的……不，敢那麼做的，只有大叔你一個？」

「他們是我的客人喲。」

正當奇諾與漢密斯沒搞懂男子的語意時，遠處傳來了引擎聲。那聲音來自森林裏，不久一輛四輪驅動車從距離奇諾他們相當遠的樹林間衝到湖畔。那車速非常猛烈，差一點就衝進湖裏。

奇諾並不是在提問，而是因爲自己思考的事情而喃喃自語。她思考了好一會兒，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沉默了十幾秒以後……

過了幾秒後，漢密斯問：

雖然奇諾聽不到他們講話的聲音，但男子對四輪驅動車上的老人說了些什麼。

「原來如此……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

「我後來認真思考。覺得國外那些不肯放棄戰爭仍持續保有軍備的人是瘋子，是精神異常者，是腦筋有問題，根本不配當人。當時的我，的的確確是那個國家的國民——就這樣，有一天我因爲工作上出了很細微的過失，而那微不足道的契機促使我對總是不肯停止戰爭的人們爆發憤怒。我認真思考用詩所寫的事情，但當時已經如你剛剛所說的，只是憑着一時的情緒亂寫一通。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情我沒什麼印象，只記得月亮很美。」

「首先，你一直用肯定的語氣述說過去所發生的事情。照理說你不應該那麼說的。」

「我只是司機而已。坐在後面的是我兒子，他跟旅行者你們一樣都只是見證人。真正做了什麼……想做什麼的，只是坐在隔壁的我父親。」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然後你以知道內情的線民身分，藏匿在聯合軍那邊啊！」

漢密斯詢問嘻嘻笑的男子說：

奇諾彬彬有禮地向他道謝，男子則輕輕揮手錶示這沒什麼好謝的。

「原來如此……你也知道了啊……老實說，我不希望你跟太多人講這件事。但又無法強制你那麼做，這算是『請求』哦。」

奇諾問：

「說的也是呢。因爲我被當成作詞者受衆人崇拜，就算跟國家的所做所爲唱反調，或許只是把死刑改判成無期徒刑呢。」

男子輕輕把頭轉到旁邊。

而副駕駛座的老人，則是一副什麼都看開似地面無表情。至於後座的年輕男子，從臉上看得出他內心的緊張。

「那麼，真相到底是怎樣？」

「其實是正確答案喲——我過去是曾經存在於此的國家的居民。對於歌曲的事情也非常瞭解。那些金屬板，也是我從以前的國家帶出來的。」

「奇諾，你有什麼發現嗎？譬如說大叔其實早就死了？或者他是幽靈什麼的？」

聽到奇諾的話，男子笑着說：

「這些事情我不會對別人說的。」

「你好誠實哦。」

「大叔你們是在進行報復嗎？」

「啊！難不成……」

「該不會是你？——那首詩是你寫的。」

「原來如此，非常感謝你。」

奇諾回答「我知道了」以後，換漢密斯詢問：

奇諾一度滿意地點頭之後又說：

男子用今天不曉得說第幾次的話回答。

「然後呢？」「然後呢然後呢？」

「如果是人類，現在應該已經名氣一飛沖天了喲！」

「爲什麼……？」

「那就好。還有，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別人說我祖國事情呢。」

「真想不到！」

男子以自嘲的語氣說道，但表情並沒有變化。漢密斯又用剛纔的語氣說：

「你好像跟那個男的曾講過話……可以請教你問了他什麼事嗎？」

漢密斯輕易就推翻自己的意見。聽到他那麼說的男子開心地輕聲笑起來。

漢密斯毫不客氣地說道。

「沒錯，我出賣了國家。是賣國賊，也是陣前逃亡者。」

四輪驅動車裏的老人站了起來。在後面的年輕人遞了一挺步槍給他，然後朝剛纔跟他們說話的男子背後開槍。

「沒錯。」

「嗨～你是旅行者嗎？」

「這個嘛～可以那麼說呢。」

「哇——那就不行了！你沒那麼做是正確的！」

男子一度把話打住，然後看着天空與湖泊又說：

「只有那個嗎？」

「咦……？你似乎記性也滿好的呢。不過，關於那個並不在話題裏面喲。」

「嗯……不過，你這些理由還有點弱呢。或許還包括了『套話』吧？」

「是的。」

奇諾沉默了幾秒鐘之後，轉頭對老人說：

他又補上這句話，但兩名人類都沒有反應。

「我明白了。還有要反抗那種思想，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然後就再也沒動了。

「不客氣，不過——」

男子不露情感地淡淡敘述。

奇諾若無其事地說道。

停頓短短几秒鐘，男子對奇諾說：

奇諾似乎發現到什麼，訝異地大叫。男子則是面不改色也不發一語，一直看着藍色的湖泊。

「那首詩是我作的，就在我還很年輕，還住在那個國家的時候。」

「剛開始我還以爲你是呢……」

「啊？」「嗯？」

老人的身體動也沒動，反倒是他的孫子瞪大眼睛非常訝異。老人他兒子則是跟先前一樣，以冷靜的態度回答：

「沒錯。他跟我父親——對他們兩人來說，今天才是戰爭結束的日子。因爲根本就沒有『不曾有過的戰爭』。」

「原來如此啊～」

只有漢密斯回答。

「那麼再見囉，旅行者們。」

說完那句話，四輪驅動車便往前行駛，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森林裏。

映着青空的湛藍湖泊，只有男子的屍體在那兒漂浮着。

然後隨着搖擺的波浪，慢慢又確實地沉到湖底。

奇諾把茶杯收拾好以後，走向失去主人的馬匹，然後把它身上的馬具都拿掉。

「儘管到你想去的地方吧。不要有任何煩惱，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吧。」

奇諾最後對馬這麼說道，然後又走回漢密斯那邊發動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