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鹽原的故事」—Family Business—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4227 字

一輛摩托車奔馳在一片白色世界裏。
一片純白耀眼、平坦遼闊的空間。
那裏是鹽構成的大地。
乾燥堅硬的鹽,像冰一樣地無限延伸。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只有白色的地平線。
太陽高掛,湛藍的天空一片萬里無雲,把平原映照得潔白無瑕。
摩托車在沒有任何障礙物的路上筆直往西奔馳。後輪左右兩側掛了兩個箱子,後方的載貨架上堆滿了包包、睡袋等行李,以及裝了燃料跟水的罐子。
騎士身穿棕色大衣,她把太長的下襬卷在兩腿上。頭戴着附有帽沿跟耳罩的帽子。臉上戴着黃色鏡片的防風眼鏡,還用頭巾圍住臉來遮陽。
她用皮揹帶揹着步槍式說服者。那是一把有着木製槍托的細長說服者,上頭還附有腳架跟狙擊鏡。
「奇諾,注意後方七點鐘方向。」
突然摩托車用不輸給引擎聲的音量大聲說道。
稱之爲奇諾的騎士稍微鬆了一下油門,然後往左後方回頭看。
「看不到啊,大概多遠?」
「蠻遠的,而且是一匹普通的馬。剛剛還拼命追着我們跑呢,我猜它一定追不上的。」
摩托車說道。
「既然這樣,我們就繼續往前跑吧!」
「瞭解!」
奇諾加足油門。摩托車加速前進,因爲是跑在沒東西可供比較的鹽原,幾乎感覺不出什麼速度。
「果然來了,艾魯梅斯。」
騎士說道,那輛叫艾魯梅斯的摩托車則開心地說:
「果然來了,想不到跟情報一模一樣呢!」
「知道了!不過距離還很遠,要是連這種距離都打得到我就好了。」
奇諾跟艾魯梅斯大聲地向一臉驚訝的男人打招呼。
奇諾問道。
「怎麼辦?」
男人指着這條木樁線,奇諾他們正站在南側。
奇諾問道,男人則露出「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的訝異表情。
然後看見從變得更大的車裏冒出稀疏的白煙。
「怎麼?你想裝蒜啊?」
奇諾隨即加了油門。
奇諾馬上把手放回龍頭,再往右轉一個大彎。
「別再開玩笑了,快點反擊啦!」
艾魯梅斯問道,男人像被他們倆打敗地搖搖頭說:
「不過今天我挺走運的。」
艾魯梅斯冷靜地說道。奇諾還在看。
「就『好』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以爲我們是來搶你什麼東西嗎?」
奇諾稍微放鬆油門問道:
隔天。
奇諾再次把手擺回摩托車龍頭,並回頭看看追兵。
在奇諾這排木樁的前方停了一輛小車,載貨臺上堆放着好幾根木樁。還有一個戴着墨鏡、臉曬得黝黑、年約五十出頭的男人。此刻,那男人正專心地用錘子在這條線的最前端敲打木樁。
正午時刻。
艾魯梅斯問道。奇諾沒有回答他,只是把油門固定,把手離開摩托車龍頭。然後很快地舉起說服者,並在瞬間瞄準目標開槍。
艾魯梅斯問道,奇諾歪着頭說:
「不曉得,我也看不出來。會不會是什麼路標……,否則沒必要排得這麼中規中矩吧?」
往前傾的車子,車輪圈跟車身右前方在鹽地刮行了好長一段距離。駕駛的方向盤沒打好,導致車子往右翻覆,還把車內好幾個人甩了出來。
「你好。」
她拉下臉上的頭巾問道。
艾魯梅斯說道。
奇諾用非常有禮貌的口氣跟男人說:
奇諾在堅硬的鹽地往下挖出一個很深的洞,並且讓艾魯梅斯遠離那兒,接着在洞穴底部點燃固態燃料。
行進中的艾魯梅斯又突然說:
「可是,這裏只有鹽耶!」
他們走了了沒多久,就發現一個正在打樁的男人。
「這麼說,你們只是一般的旅行者?只是利用這片鹽湖作爲捷徑?」
男人總算冷靜下來,向站在艾魯梅斯旁邊的奇諾問道。
男人又舉起錘子,不過當他看到奇諾兩手都握着說服者的時候,咬牙切齒地放下錘子並大叫:
頓時車子的右前輪爆了胎,而且受到離心力的影響而四散成碎片。
「私有地?」
「這是什麼啊?」
「應該會吧,對方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前方好像有什麼東西耶!」
「想不到騎士白癡,連摩托車也一樣蠢。當然是這片土地囉!」
艾魯梅斯大聲抗議,奇諾只說再等一會兒。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車子因開槍而冒出的硝煙斷斷續續往上升。奇諾讓艾魯梅斯繼續行駛,不時觀察後方的情況。
「那是什麼啊?是樹嗎?一根根排列得好整齊,而且好像沒看到人耶!」
「沒錯,就是這條線的南邊。」
「請多多指教——」
木樁約一個小孩的高度,間隔的距離寬度無法容納車輛通過。在白色的大地上蜿蜒地畫出一條線,從東南方一路往西延伸。
「就是指『我的東西』!」
「奇諾,他們開槍了喲!」
「奇諾,這樣變得更容易挨子彈了耶!」
奇諾訝異地邊騎車邊挺直身子站起來,不久終於依稀看到在地表延伸的黑線物體。他們一面保持警戒一面靠近,終於知道那些是一排突出的木樁。
奇諾把艾魯梅斯停在木樁前面。
艾魯梅斯很快地回他話。
奇諾很有禮貌地跟他表明自己並不會加害他,也不會搶他任何東西。所以希望他能鎮定一點。
次日。
艾魯梅斯有點苦惱地說:
艾魯梅斯問道。
「什麼東西?」
「那我們走吧!」
「別因爲沿着它們走而搞錯方向哦」
奇諾回頭看,只見遠處有個小黑點。不過她也看到那個黑點漸漸越變越大。
沿途的景色一成不變。天空清澈湛藍,也沒有刮一絲風。當她關掉引擎休息時,耳朵已經痛到什麼都聽不見了。
奇諾發動艾魯梅斯,
「是喔——」
奇諾跟艾魯梅斯還在鹽原上行駛。
艾魯梅斯問道,奇諾略帶微笑地說:
「算了,就當做你說的是真的吧。不過你們擅闖我的私有地,連道個歉都沒有,我當然要把你們罵一頓。」
中午的時候,艾魯梅斯在行進間說道。
「沒有,我只聽說這一路上會遭到襲擊而已。」
她把說服者擺在枕邊,然後在滿天星星的帷幕下睡了起來。
「會被追上嗎?」
天色已經暗到看不見遠方了,他們只好在空無一物的白色平原露營。
「我就知道!」
「沒辦法,雖然不曉得他們爲什麼要襲擊旅行者,不過我很想問問看。」
艾魯梅斯說道。奇諾將油門固定,並放開摩托車龍頭,解除說服者的安全裝置。
「停下來了。」
男人興趣缺缺地說:
「算了,反正我們也要往西走,就沿着木樁走吧!」
「那是什麼?」
「奇諾,又來了喲!八點鐘方向,這次是一輛車。」
艾魯梅斯說他馬上就會看到我們了,奇諾便拉開了說服者的保險。
揹着說服者的奇諾說道。她的大衣前方是敞開的。
「當然是要把鹽挖出來賣啊!你們連這種事都不知道,還出來旅行啊?」
艾魯梅斯說。
「你有聽說過這個東西嗎?」
奇諾跟艾魯梅斯一如昨日往西方的地平線前進。
男人又大聲嚷嚷地罵道:
他聽到引擎聲而回頭。摩托車從車子的陰影現身,然後後輪一直打滑到男人面前才停下來。
她突然放開油門往左急轉彎。此時追在後面的車子就變在她左側了。
「你這傢伙!就算用說服者殺了我,我的東西還是我的!你是搶不走的!」
「……呃,請問你說『私有』是指?」
奇諾確定男人大聲嚷嚷完了以後說:
「好,就這裏!」
北方跟南方都隱約看得到看似海面島嶼般的山頂。奇諾他們前進的西方依舊是空無一物。
奇諾一直騎着艾魯梅斯,直到夕陽西下。
「是的,我們沒有打算要在這裏停留或帶走任何東西。」
「我們的確是不瞭解。方便的話可否解釋一下,讓知識貧乏的我們學學呢?」
男人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說:
「算了,看在你態度那麼誠懇,我就特別教教你們吧。其實我以前也是個旅行者。正確地說,應該是說『我們』。而且還有十幾名夥伴呢。」
「你以前也曾四處旅行?」
艾魯梅斯問道。
「沒錯,因爲對祖國感到厭煩。所以我們就開着幾輛車,騎着幾匹馬,開始我們的旅行生活。」
「然後呢?」
「後來我們無處可去,也沒有國家願意收留我們,就一直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大家也對這樣的生活感到厭倦,不僅感情破裂,連身上的錢也都花光了。我們還想過要當盜賊呢。可是幸運女神就在這個時候降臨了,還送給我們非常棒的禮物。」
「什麼禮物?」
艾魯梅斯問道。
「聽了這麼久你還不知道嗎?就是這些鹽!我們來到了這塊土地!」
男人一臉驚愕地說。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開始從這裏把鹽切塊,運到南北兩邊的國家賣。這真的幫了我們好大的忙呢!畢竟又零成本,只要靠運送就有收入進帳。我們在那些國家得到燃料跟食物,剩下來就只要在這裏和目的地之間往返就行了。也沒必要移民,就算不移民也能夠賺錢。後來我們就一直過着這種生活。」
「原來如此,到這裏爲止我都懂了。可是其他人呢?」
艾魯梅斯問道,男人嗤之以鼻不屑地說:
「那些傢伙?我早就跟他們分道揚鑣了!」
「爲什麼?」
「哼,我對他們的貪婪感到厭煩了!」
「貧婪?」
男人說:
奇諾說道。艾魯梅斯用旁人聽不到的聲音喃喃地說:
男人說道。奇諾問:
男人問道。
「喔——你們遇到那些傢伙了?」
「是的,他們還不由分說地攻擊我們呢!」
他很不屑地說道。
「旅行者遇襲的謎底終於真相大白了。」
「非常謝謝你,那我們就此告辭了。」
「雖說我們不知情,但我們畢竟是擅闖你的私有地。對於這件事我們深感抱歉。在此請求你原諒我們如此無禮的行爲,並對你提出特別允許我們在你的私有地上往西走的申請。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允許我們這麼做。」
奇諾和艾魯梅斯沉默不語。
摩托車離開之後,男人又開始打樁。
「你從他們出生就認識了?」
男人繼續說:
奇諾拉上頭巾並跨上艾魯梅斯。發動引擎之後馬上駛離現場。
「哼,不用你說我也會的!」
「是的,那些傢伙是我兒子。一共有五個人,再加上他們的老婆跟孩子。當初一起旅行的就是我們這一家人。」
「然後你過去的旅行夥伴就在鹽湖四處採鹽對吧?而且只要有人接近就幹掉他們。」
「你的經驗讓我們學到了不少,謝謝你的教導。對了,有件事希望能得到你的允許……」
「他們其實是一羣貪婪的傢伙,連個性都爛到無藥可救。他們不學我用打樁的方式來劃清界線,只是漫無計劃地找鹽,只要有人接近就毫不留情地攻擊。真是被他們打敗了,他們根本不配當人。」
「我們走了,你繼續努力工作吧!」
奇諾說。
「……嗯,如果你們一開始就這麼說,就不會被我罵到臭頭了。好吧,我就特別開恩吧!」
「什麼事?」
「哼,果然很像那羣沒大腦的傢伙會幹的事!你們大概誤以爲他們是我的手下或什麼的吧?那羣傢伙的愚蠢可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應該說他們從一出生就是那副死樣子。」
「……」「……」
「沒錯,我們曾經一起工作了好一陣子。可是那些膚淺的傢伙慢慢分裂成好幾羣,還開始計劃要獨佔這些鹽。大家表面上假裝很團結,其實私底下各懷鬼胎。結果經過不斷的爭吵,最後就選擇各過各的生活。大家互相選擇想佔的地方,再自行到想去的國家賣鹽。哼!要是跟那羣貪婪的傢伙混在一塊,搞不好連我都會同流合污呢!選擇離開他們果然是正確的!」
男人擺起架子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