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往事」—Choice—

寒冷的大地聚集了許多人。

那兒只有岩石跟泥土而已，是一片不毛之地。平緩的丘陵起伏延伸，但因爲還形成一處不是很深的山谷，所以視野看得並不很遠。

天空有些薄雲，日照不是很強烈並已偏斜，氣溫也很低。四處可見的水窪上面，還殘留着沒有融化的薄冰。

在那兒的，是在寒冷的氣候中仍穿着粗布衣裳，而且非常瘦的人們。其中男性佔大多數，不過也有女性、孩童以及老人。

其實在場的人數很多，光是可見的範圍就有千人以上。所有人都瘦得很病態，唯獨眼睛彷彿有所祈求似地炯炯有神。

他們手上都握着原始的武器。

那是一些鐮刀跟圓鍬等農具，或是單純的棍棒、菜刀，甚至是用細木製造的手製弓箭。

那些全都是不足以當武器使用的物品，有一些手上空無一物或力氣柔弱的女性，拿的是腳下隨手可得的石頭。

他們像在不毛之地尋找失物似地觀察四周，然後形成一個大集團步行着。

這時候有人正用望遠鏡看着那羣人。

有兩個人正趴在數百公尺遠的某處山丘上，披着跟泥土同樣顏色的墊子當做迷彩，透過望遠鏡窺視遠方的動靜。

在圓形的視野裏，映着手持武器在尋找什麼的一羣人。那羣黑壓壓的人覆蓋着大地，慢慢但確實地朝兩人所在的方向接近。

「他們果然在這一帶設下了天羅地網嗎？而且那個氣氛怎麼看，都不像是用講的就行得通呢~要是被他們逮到，鐵定會被大卸八塊的。」

兩個人之中的一人開口說道，是年輕男子的聲音。雖然他講的內容很危言聳聽，但聲音聽不出來有任何緊張的感覺。

「既然這樣就不需要客氣了，一切照計劃進行吧。開車的事就交給你了。」

另一個人說道，是女子的聲音。而她的聲音冷靜沉着，語氣很制式。

「了結——那麼，工作了工作了！」

兩個人從墊子下面往後退，利用腳上的靴子從山丘的斜坡往下滑。

男的個子有點矮但長相俊俏，穿着皮夾克，左腰懸掛着二二口徑的自動式說服者（注：Peasuader=說服者，是槍械。在此指的是手槍）。

女子是個容貌美麗的人，她把烏溜溜的長髮往後綁高，穿着中長版的防寒大衣，右腿懸掛着四四口徑的左輪手槍，脖子上則掛着防風眼鏡。

爲了不讓仇敵逃走，他們在山谷中央往左右散開。打前鋒的男人們是在這一羣之中較爲勇健的，而且還手持柴刀或斧頭等刀械。

「咿……」

爆炸聲從山谷間消失，沙塵隨風飄散之後，地上約有十個人的屍體，正開着鮮紅色的血花。

「…………」

黑髮女子跟個子略矮，但長相俊俏的年輕男子，乘着又小又破爛又無力的車子，來到這國家的城門前面。

這是大約兩天前的事情。

「從那邊隱約傳來引擎聲耶！」

在淡藍色的天空下，那看起來就像是個黑點。它劃出緩和的拋物線，朝橫排成一列的自己這邊飛過來。以時間來說，才一秒鐘而已。

駕駛座的男子如此提醒他。

看着他那樣的側臉，男旅行者用井邊閒聊似的語氣，一派輕鬆地跟他說：

「我們也是爲此才被僱用的。」

兩人以休息、觀光兼補充物資爲目的，希望能夠入境。但守在城門的入境審查官跟衛兵，用憂鬱的眼神看着兩人，並回答說「現在並不適合讓你們入境，快離開吧」。

副駕駛座傳來憤怒的聲音。

在卡車載貨臺的上面，女旅行者就坐在一張小椅子上。

在那些聲音裏，夾雜着人類尖銳的慘叫聲。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但問題是自己既不是那種遠走他鄉還活得下去的優秀人才，又不確定民衆是否能接納他們，因此正陷入不知該如何是好，被迫要做出人生最大抉擇的窘境。

「跟那種東西比起來，玻璃打中你的機率還比較高呢！玻璃要是破碎的話，鐵定會受傷喲！而且，要是打中我就更慘呢！」

「找到了！」「就是那輛卡車！」「宰了他們！」「別讓它通過！」「嗚喔喔！」

「沒必要那麼在意喲！」

就連身爲公務員，且原則上受僱於行政部門的審查官跟衛兵，也正煩惱該逃出這個國家？還是站在民衆這一方？

「是是是，知道了啦！那正是我們的工作啊！」

當兩人一接近卡車，從左側副駕駛座開着的車窗探出一張臉。原來躲在下面的人坐起來了。

坐在他旁邊的中年男子，則對於自己豁出性命逃亡一事感到萬分緊張。而且看到呈現在眼前的殺人慘狀，備受打擊的他根本就瞪大眼睛愣住了。車窗雖然是開着的，外頭的空氣也很寒冷，但他卻滿臉大汗。

「其實那很好啊，感覺好像有什麼機會能夠賺一筆呢，師父。」

「請把車窗打開。」

「少囉唆！別講那些有的沒有的！你們只要把我平安送到城牆那邊就可以了！」

「快點！若隨即有人從那峽谷出來，那可怎麼辦！」

誠實面對自己欲求的兩名旅行者，完全沒把審查官的話聽進去，甚至再次提出「請務必讓我們入境」的請求。

「好，過去看看吧！」

「什麼？什麼聲音啊？」

「我萬萬沒想到，是要幫執政者逃亡喲。」

「聽見了。」

碎片幾乎都插在大地，雖然揚着塵土也稍微把泥土翻開一些，但除此之外的碎片，全都貫穿當場的人類呢。

男子完全判斷錯誤，正當他呼叫夥伴閃躲的那一瞬間，那個物體爆炸了。

它有着長長的懸吊系統跟大型輪胎，車體前方還裝了看似堅固的鐵管型保險桿。位於引擎蓋後面的駕駛座，左右能各坐一人，後面則是長型的載貨臺。整輛車是淡綠色的，上面無任何標誌。

打前鋒的男暴徒不解地歪着頭。正當他不經意地抬頭時，才發現有黑色物體正瞄準自己飛來。

「看樣子，要逃亡的話果真要越快越好呢。」

男子表情極爲緊張，而且相當焦慮地大叫：

「你們兩個，到底是旅行者？還是來趁火打劫的啊……？」

中年男子轉頭面向男旅行者。

「就是死去的那些人呀，無論他們當着我們的面如何死去，對我們來說都不痛不癢呢！」

而死亡人數倍數之中的人類，則是痛得一面慘叫一面到處跑。

「嗯——這果然是討人厭的武器呢~雖然我做事一向不喜歡誇張，但這的確最適合應付眼前這個狀況。以試作機來說算做得很棒了，照理說可以大量生產呢。」

現在這個國家的政府，無力解決頻頻在遼闊的領土產生的暴動，已經面臨瓦解的狀況。

「要、要是石頭或箭飛過來怎麼辦？」

坐在駕駛座的男旅行者，一面轉動卡車鑰匙發動引擎一面說道。新卡車很順利就發動了，還發出豪邁的引擎聲。

那物體看起來就像拳頭大小的石頭，它一一撞擊在暴徒們的腳下同時爆炸，猛烈的爆炸威力把碎鐵片震得四處飛散。

這個位於寒冷荒野正中央的國家，在圓形城牆環繞下，擁有一片遼闊廣大的領土。

兩人死纏着他們想問清楚原因，於是審查官只好勉強地告訴他們。

而極少部分居於統治階級的國民，跟其他大部分的國民，貧富的差距更是越拉越大。當然不滿會逐漸升高，並衍生出許多暴動與爭鬥。

載貨臺的中央有根粗鐵管熔接在底座上，上面搭載了利用四角形箱子與圓筒組合而成的機器，全長約一公尺左右。

載貨臺上有那座「炮臺」以及給「炮手」坐的小椅子，然後是彈藥用的木箱。而且它三百六十度任何一個方向都能夠射擊。

「真的沒問題吧？」

這個國家長年以來都是由獨裁政黨統治，然而人們的生活非常貧困，而且執政黨還陷入利慾薰心的瀆職狀態。

「什麼……！」

過去國家一直用武力壓制，但似乎終於到了臨界點。這幾天化爲暴徒的民衆四處作亂，並襲擊警局跟公家機關。

男旅行者回答。然後左腳踩離合器，左手打排擋地說：

「你、你說什麼？」

過了沒多久，走回那兩人前面的審查官，表情非常訝異地說：

對於審查官苦口婆心說出的這番話——

山谷裏連續響起空氣反彈……又像什麼物體泄氣的聲音。

正當距離縮短到兩百公尺左右的時候，卡車停了下來。然後——

那部機器是能夠連續發射的自動連射式。利用鏈帶把榴彈一一送進機器，能以全自動的方式連射出去。

男旅行者打哈哈地說道。

「是啊，我們就入境吧。」

在駕駛座握着方向盤的男旅行者，以半驚訝半佩服的語氣說道。

然後他繫緊了安全帶，同時也叫中年男子把安全帶繫上。

躲在下面對他們兩人這麼說的，是一名中年男子。年齡大約五十歲左右。他的體態微胖，穿着跟這個場所並不太搭，看起來有些昂貴的西裝及感覺似乎很暖和的羊毛大衣。

他們看到一輛卡車正慢慢從前方三百公尺左右的山谷陰影現身，而且車頭筆直朝他們而來。

她的眼前，擺着剛剛殺了幾個人的武器。

打從心底感到訝異的審查官，放棄基於自己的責任所做的判斷，然後打電話聯絡上司尋找進一步的指示。

女子一面冷靜回答，一面用兩手把防水布拿掉。

坐在卡車駕駛座的年輕男子一派輕鬆地說：

「上頭傳話過來……說你們如果真的很有本事，就有工作想託付你們。不過工作很危險，要是有興趣聽的話就允許你們入境。」

「要是有車輛出來的話，就算用抓的也要阻止！只要我們一起動手，絕對可以把車子翻過來！千萬別讓那個傢伙逃走！這長久以來的怨恨！一定要把他大卸八塊才能夠泄忿！」

載貨臺上面載着高度跟寬度約一個人大小的物體，但上面蓋着墊子也有繩索捆綁着，因此不曉得是什麼東西。

中年男子繫緊安全帶之後，又開始轉動搖桿準備把車窗關起來。

那是一輛全新且到處都亮晶晶的四輪驅動小型卡車。

年輕男子把擺在椅座旁邊的小型無線電戴在耳朵上，再把那個機器延伸出來的麥克風移到嘴巴前面。他打開開關，然後對爬上載貨臺的女子說話。

「師父，聽得見我說話嗎？」

中年男子又把車窗打開。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我不想說什麼觸黴頭的話，但如果你們稍微愛惜自己的性命，勸你們現在還是別入境的好。」

如果形容暴徒是黑色羣體，那麼卡車就是一個綠點。黑色羣體彷彿想吞噬綠點似的，由左右一起發動攻擊。

「沒錯！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打倒他！」

「是石頭嗎？」

「安啦，反正他們又沒有任何弓箭或槍械。」

開始慢慢加速的卡車跟衝出去的暴徒，眼看着雙方就要起正面衝突了。

機器旁附加了一個大箱子，跟金屬製的帶子連接在一塊，足以放進口徑四十毫米的榴彈。

在兩人往下走的谷底之處停了一輛車。

發現獵物之後，氣勢雄壯的吼叫不斷冒出來，而幾名等不及的男子率先衝了出去。

那些耳語在化爲暴徒的民衆之間流傳着，於是從團體中分出了一羣人，用比剛纔還快的速度，開始在寬闊的山谷移動。

「你們在搞什麼！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啊！」

「呀啊啊啊！」「咕耶！」「嘎啊！」「呀！」

由於車子還沒發動引擎，因此男子可聽見無線電傳來的聲音以及載貨臺傳來的實際人聲。

「那麼，準備走吧！」

就在這道非常勇猛的怒吼喊出來的下一秒鐘。

中年男子從車窗把臉探出來並大叫。

至於在那個載貨臺上的女子，耳朵也戴了同樣的無線電，而且眼睛還戴了防風眼鏡。接着她把原本用來固定載貨臺的防水布的繩索解開，然後把它捲成一團。

中年男子雖然想反駁，但嘴巴只是一張一合地動着。

「難道不是嗎？現在離我們兩百公尺的地方，有人內臟外露而不斷呻吟，但我們的肚子有感受到被火燒的痛楚嗎？還有手臂被碎片炸得稀巴爛而慘叫，我們的手臂有感到一絲絲的痛楚嗎？任何人都無法感受到別人的痛苦，當你接受賄賂自肥時，知道某人因此爲飢餓所苦嗎？所以別在意啦！」

「…………」

「我們可是很認真做事。爲了把你帶到預定通行的城門，那些人——不管是『爲了打倒惡政而站起來的民衆』，或者『反抗政府的暴徒』……反正隨便怎麼說啦——我們都會不厭其煩將那些人全部殺死。你不就是不願意跟民衆站在一起，想僱人毫不考慮地將他們殺死，才特地指定我們嗎？那個心情，我很能體會的。畢竟到了緊要關頭，士兵跟公務員選擇站在民衆那邊的可能性是非常高呢。」

「…………」

「別擔心，撇開我不說，在你身後的那位女子，可是非常優秀喲！」

那句話讓後面的女子出聲回應：

「不要多嘴了，差不多該行動了喲。」

「喔，瞭解！」

男旅行者把臉轉向前方，看着在那兒的人們。

他也知道位於兩百公尺前，夥伴遭到無情殘殺的人們，個個正面目猙獰地瞪着他們。

除了救護傷者的人，其他人再次緊握手中的武器，慢慢往前移動。他們用手勢打暗號，儘可能不要聚在一塊，然後互相指示每個人儘量散開以包圍對方。

他們前進的目標只有一個。

「喂、喂……這樣會逃不掉耶……」

置身在目標之中的中年男子，好不容易從嘴巴擠出話來。但還是一樣滿頭大汗，並指着在擋風玻璃前方的那羣人。

「你、你們不是說只要在一開始殺幾個人——讓他們見識到你們的力量，那些傢伙就會夾着尾巴逃跑嗎？當、當初的計劃不是那樣嗎？」

「是那樣沒錯，但這羣傢伙也挺團結的呢。接下來就算再多殺幾個人，他們也還是打算當場把你……應該說把我們所有人拿來血祭喲！那正表示不管發生什麼事，他們都不願意回到舊體制的決心。那股意志力，老實說很了不起。」

「咿——！你、你還有時間佩服他們，快點想辦法解決啦！」

「我當然會想辦法喲！師父，那接下來進行計劃二吧！」

男旅行者第一句話是針對旁邊的男子說的，接下來則是利用無線電跟後面的女子通話。不過他沒等回覆就立刻快速前進。

「不，我們回去吧。」

「請不要誤會哦，我並沒有刻意追問或批判，反而想誇獎他呢。」

四個輪胎讓散落一地的肉片散佈的範圍更廣。

他頭也不回地穿過城牆那邊，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但特別設計過的小門。

前輪跟後輪把倒地呻吟的人們輾到安靜無聲。

「是嗎……你也是……」

發射出去的榴彈正從頭頂飛出去。

「咿咿咿咿……咿呀呀呀……」

在荒野蔓延的城牆前面，只有兩個人跟卡車被孤零零地留下來。

突然傳來「啪嗒」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掉在引擎蓋上。那是被榴彈直接命中而炸得四分五裂的某人，他的頭顱從高處飛了過來。

「你說『誇獎』？」

「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還請你睜大眼睛仔細看清楚。現在我們之所以會殺死幾十人，甚至是幾百人，全都是爲了你，爲了保護你一個人喲！請你不要忘記爲了你自己，讓多少人因此喪命，還有那是什麼樣的情況。糟糕——」

「哪天我們在某處重逢的話，屆時我會極盡全力款待你們的。」

都還是沒有辦法阻止那輛卡車。

卡車終於來到有許多衛兵戒備的城牆前面。

「哇啊啊啊啊！」

「不客氣！」

中年男子沒有再多說些什麼，他再一次點頭，然後解開安全帶走下卡車。

「你是說，剛剛突破的那些人？——爲什麼又要回去？」

那段期間榴彈仍不間斷地從頭頂飛過，讓眼前的人類身體爆裂至死。而卡車輾過的那股震動，還會從臀部感應到。

有如電鑽在人羣中一面四射碎片與血肉，一面筆直前進的卡車——

「回剛剛那些人那邊。」

「咿、咿呀啊啊啊！」

「我要把這輛卡車讓給他們。」

男旅行者有如計程車司機似地朝副駕駛座大叫。垂着頭的中年男子抽動一下，終於睜開眼睛。

「喂！我們很感謝你們成功突破重圍把總統先生帶出來！而讓他的家人變裝分別逃跑的作戰，也都非常順利！但是，委託你的工作並沒有包含不必要的追問哦！」

「如果真有那個巧合啦——好了，你家人不是在等你嗎？」

「回去？回去哪裏？」

男旅行者用一如往常的輕鬆語氣回答：

鐵管保險桿還把只剩上半身的某人的頭顱割下。

「客人~！到了喲~！」

被擊出的榴彈發揮最大的效果，每次落點準確到都不是同一個地方，距離也沒有隔很遠。

他跟站在載貨臺的女旅行者一度眼神交會，但也是什麼話都沒說，就在衛兵們的保護下離開。

中年男子一想象包圍在卡車四周的暴徒，伸出幾百雙手臂毆打、撕裂自己的模樣，就嚇得失聲慘叫。不過路面傳導至車內的震動聲，蓋住了他的聲音。

男旅行者還一派輕鬆地對鄰座的男子說：「我們兜風這段時間要不要稍微聊一下天？」

沾在車體的血跡被沙塵覆蓋而幹掉，在這輛全新的卡車上畫出不可思議的圖案。而車體的前方跟下面，則黏着已經幹掉的肉片。

「一時興起。」

然後男旅行者回答的這句話，讓他稍微眯起眼睛。

中年男子難得對男旅行者開口說話。

卡車筆直往前進，在中年男子的眼裏，感覺想殺死自己的那羣人，正以非人類的速度逼近，但實際上是卡車主動接近他們的。

衛兵如此反問。

「變安靜啦？祝你有個好夢。」

就算稍微打偏了，但是榴彈若是落在附近，也很可能自己造成被傷害的危險性。不過女子毫不在乎地連續發射。

「師父，我將稍微往左右搖擺喲！」

「不愧是師父，幹得太好了。那麼我也——」

卡車只要往黑色羣體裏面直衝，就會一面造出紅色的道路一面往前進。

「不要讓他們跑了！殺了那個惡魔！」

四個輪胎打滑了一下，然後卡車就在寒冷的大地開始加速。除了後方，不管往哪個方向都是憤怒又勇猛的人們，因此他毫不留情地往前直衝進人羣裏。

然後就沒再理他。

車體則是把衝上來想幫助夥伴的人，撞飛到幾公尺的前方。

在駕駛座的男旅行者，手肘靠在窗邊悠哉地握着方向盤。

「反正，人生有各種際遇喲。只要活着，接下來都是新的開始。」

受到衝擊而扭曲變形的頭顱，砸在引擎蓋之後就完全碎開，腦袋裏面的內容物都灑了出來。其中一顆噴出來的眼球，正好跟副駕駛座的男子視線相對。

中年男子發出自己彷彿被榴彈擊中的慘叫聲之後，就安靜無聲了。

「啊啊，我沒事……」

終於明白自己來到安全的場所，然後又立刻問：

話一說完，便催促中年男子從卡車下來。

「爲什麼？」

「哎呀？」

至於他確實又沉着的開車技術，簡直像在配送牛奶那麼熟練。

男旅行者往旁邊一看，發現他已經癱軟低着頭暈了過去。

衛兵們趕了過來，一打開車門便這麼說。

「啊……」

不過瞄準的並不是人類，而是讓它在近距離的位置爆炸，捲起沙塵當掩護。

「宰了那個把我們當臭蟲看待的傢伙！」

若無其事地穿過人羣，然後一溜煙地逃走了。

這時候卡車停了。

靜靜地凝視男旅行者。

坐在載貨臺的女子，退到非常邊緣並伸手摸着手榴彈，不過又放開了。

無論人們如何大叫，無論人們如何追趕——

男旅行者雖然看不到中年男子安心的表情，卻開心地這麼說。中年男子則慢慢轉頭——

那兒已經沒有任何人。衛兵及所有人都逃往國外，地上只剩下足跡遍佈各處。

載貨臺的女子往前方射擊的榴彈，一一在卡車行駛路線的前方爆炸。在那附近的人都被碎片劃傷，甚至有人碰巧被直接命中而化成鮮紅的煙霧。

「那要直接沿着城牆到城門，在變成內亂以前乖乖出境嗎？要是在下一個國家把這輛卡車跟新型武器賣掉，應該能賺到不少錢喲！」

「他們沒事！您的家人也都順利逃出來了！而且在我們的保護下，已經在城牆外等候呢。好了，請趕快離開吧！」

儘管背後不斷傳來慘叫聲與怒吼，卡車仍然朝着後方連續發射榴彈。

而且每當車體一搖晃，中年男子就不斷髮出快哭出來的慘叫。

就這樣，團團圍住卡車的那羣人，衍生出一跳鮮紅的迴廊。

就在太陽相當低垂的時候。

「我家人呢？我妻子跟兒女怎麼樣了！」

砰！砰！砰！砰！砰！砰！

男旅行者毫不在意地用力踩住油門，往前方猛衝。

女旅行者從載貨臺下來並坐進副駕駛座，男子開口問：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中年男子滿臉厭惡地慘叫好幾次。

此時卡車儼然已經化爲移動的兇器，並勇往直衝。擋風玻璃沾滿了鮮血，火藥味與血腥味還從旁邊的車窗飄進來。

男旅行者利用無線電一對後面的女子這麼說之後，便稍微緊急切方向盤。往旁邊甩的力量讓卡車搖晃，所以引擎蓋上的頭顱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跡便往下滑落。

這時候出聲說話的是衛兵，他以嚴厲的口吻說：

聽到這個答覆的男子，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是的。一旦判斷這個國家已經沒用了，就趁逃得了的時候把能帶的東西全部帶走，這樣的做法也不賴。甚至可以說是不錯的做法呢——因爲我也是從祖國逃出來的，所以能夠了解。」

榴彈連續發射，把命中的人們全都粉碎，繼而形成一條寬約二十公尺的紅色道路。

「…………」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師父？」

「你、你想做什麼！打算輾過他們嗎？可……可是，如果有人跳到車上阻止你……咿！咿！」

「原來如此。這樣你就能跟家人、支援者一起帶着金銀珠寶逃到國外，開始過全新的生活呢。」

那個被稱爲「總統先生」的中年男子，好一陣子還沒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但不久——

那幾乎是接近水平的射擊。

「你把我帶到這裏，還有我家人的事情，我誠心誠意向你……還有後面那位女子道謝。」

「沒必要害怕，所有狀況都非常順利喲！」

「總統先生！您沒事吧？」

其中一名階級較高的衛兵回答：

由於在行進方向旁邊的人羣並沒有被榴彈擊中，因此他們用盡喫奶的利器跑向卡車，但終究還是敵不過卡車全速前進的速度、

男旅行者邊開車邊說道。他一面輾過人體一面說話，彷彿是輾過草原的雜草那麼輕鬆自在。

「……算了，反正要開着它到下一個國家也很麻煩。但就算要讓給他們，首先我們的安全也會有危險喲？」

「那要視交涉的狀況而言。屆時的交涉將以我們倆的安全當做交換條件，然後把這輛卡車及武器全部讓渡給他們。得知武器有多大威力的他們，爲了往後的鬥爭，照理說巴不得想得到這些武器。」

「話是沒錯啦……但要是交涉破裂，他們用武力搶奪呢？」

「那個時候，只要把他們全殺掉不就得了？」

「原來如此……」

男子思考兩秒之後，立刻做了決定。

「那就那麼做吧，至於交涉，就交給你了。」

*

「結果……後來怎麼樣呢？」

在森林裏某一個木屋裏，女孩開口問道。

外頭靜靜下着雪。暖爐裏的火焰讓房間因爲光線與熱度而暖和起來。

被問及的老婆婆緩緩回答：

「後來，我們就把那輛卡車讓給他們喲。當然剛開始他們非常生氣，不過跟代表者的交涉過程中，對方也覺得那麼做比較妥當，也充分了解狀況。因此在轉交的時候，就把他們載到城門附近，然後在讓渡的那一瞬間逃到國外。」

「正如那弟子說的，在其他國家把卡車賣掉，就能賺到不少錢。師父爲什麼希望讓給他們呢？」

老婆婆回答：

「一旦有了那輛武裝卡車，就會提高民衆的攻擊力。如此一來，動亂應該就能在短時間平定了。就結果來說，也能減少人們犧牲的數量。而逃過死劫的人，就能夠出力建立新的國家。」

「原來如此——可是，馬上離開國家的師父，既無法確認情況是否真的變成那樣，也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吧？」

「你說的沒錯。可是，我只是抱持『情況真是那樣就好了』的想法，那就足夠了喲。」

「結果真的變成師父想的那樣嗎？而且，逃走的執政者他們一家人，是否順利呢？」

「這個嘛~我就不曉得了。對我來說，那已經是久遠不可考的事情喲。其實大部分的人，都無法看到自己行動的結果如何。」

「…………」

西裝筆挺的男嚮導如此回答。

女子詢問不發一語的旅行者：

旅行者如此說道，然後把臉別到旁邊。

「我不覺得，所以至少——」

嚮導口若懸河地不斷說明。

「很遺憾，截至目前爲止從來都沒聽說過。」

「這是我們革命之父，即第一任總統當時乘坐的武裝卡車。爲本革命紀念館最重要的展示品。」

*

「至少什麼？」

「旅行者你們是否聽說過這兩個人呢？就算是傳聞也無所謂。雖然是很久遠的事情了，但你們是否聽說過那兩個人的事情呢？」

青年後面有一頭大白狗，以及板着臉的小女孩。

「這樣啊——就那兩個豁出性命幫助他逃出來的旅行者是嗎？」

「…………」

「於是……就逃了出來是嗎？」

青年聆聽這落落長的說明，後來嚮導還問他：

「你覺得真的存在着所有人都笑着過生活的世界嗎，師父？」

微微笑了一下。

「他移民之後仍然是執政者對吧？因爲他是這個國家的前任總統嘛！」

說這輛武裝卡車因爲落入幾乎沒有武器的民衆手上，革命才得以一口氣提高氣勢，然後在短時間內落幕。由於戰爭期間死傷人數並不多，才讓後來國家的重建也很順利。「試作階段在軍工廠屬於最高機密的這項武器，不知爲何會交給第一任總統，關於這件事就不得不提起『兩名旅行者』了。某天——」

*

「是的，我的祖父僅以身免，勉勉強強逃到這個國家。」

「一點也沒錯喲，奇諾。」

「沒錯，雖然我不曾見過祖父，但是聽母親的描述，他鞠躬盡瘁也在所不辭地替收容自己跟家人的這個國家工作，最後得到衆人的認同而成爲執政者，並奉獻一生喲。他說是爲了自己無法爲祖國人民創造幸福這件事贖罪，同時也爲了弔祭當時犧牲的人們。還說，他對那兩個人充滿了感謝。」

看起來年約三十五、六歲，穿着套裝的女子如此回答。

「所以執政者全家人，或許在嚴苛的旅行途中全部喪命了。也不曉得得到卡車的那些人，是否順利帶領着其他的人們。」

「旅行者，請問你們認識那兩個人嗎？就算是聽到的傳聞也沒關係，雖然那已經是很久的往事，但請問你們是否聽說過那兩個人的事情呢？」

「很遺憾，至今從來沒聽說過。」

「人生……還真悲哀呢。」

停在旅行者旁邊的摩托車又問：

「至少在自己能笑的時候就儘管笑喲。」

青年如此說道，並搖了搖頭。

穿着黑色夾克，右腰懸掛着左輪手槍的年輕旅行者問道。

穿着綠色毛衣，腰際插着刀的青年問道。

「這輛卡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