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保護之國」—Meritocracy—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6265 字

那兒放眼望去是一片平坦的草原,花草愉悅地隨風搖曳,只有幾棵稀稀疏疏的樹木。接近傍晚的太陽還掛在天空放出光芒,浮在各處的白雲則被映照成鮮豔的橘色。
那輛車子的外觀是黃色的,而且非常迷你,整體看起來也破破爛爛的。冒着黑煙的排氣管則隨着凹凸不平的泥土道路咆哮震動,眼看就怏要脫落。後照鏡也滿是裂痕,引擎蓋的角落還因爲生鏽而缺角。
即使如此,車子依舊在廣大的草原上拼命奔馳。
此刻時值夏季,氣溫當然很炎熱,但由於溼度不高,還算相當舒服。無論是坐在駕駛座開車的男子,或坐在左邊副駕駛座的女子,都享受着從車窗迎面吹來的舒爽涼風,他們襯衫的衣領也隨風飄動。
在駕駛座上,身材略矮但長相俊俏的男子單手握着方向盤,並對着隔壁的女子說:
「師父,入境之後耍不要稍微休息一陣子?」
被稱呼爲「師父」,有着一頭黑色長髮的女子,連看男子一眼都沒有就這麼回答:
「你所謂的『休息』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我們根本不需要賺錢工作,就能在停留期間過着悠哉的生活,因爲從商人那兒搶來的寶石,可以讓我們不愁喫穿好一陣子呢。」
女子雖然沒有回答,不過也沒有特別反對。
「況且我也想過過睽違許久的飽食三餐的生活。」
就在男子這麼說的同時,已經可以從前方的地平線看到城牆了。
車子慢吞吞地接近城牆,不過道路兩側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於是男子把車速放慢。原來在草原上動來動去的是一羣動物。
它們身長大約六十公分。乍看之下很像是鳥類,然而卻像企鵝那樣步行,還有着像猴子般的長手臂。
它們全身長滿貓一般的毛,並帶有棕色與奶油色的斑點,還有一條像狗那樣毛絨絨的尾巴,臉如同小熊般有着圓滾滾的眼睛跟小小的鼻子。
「哇——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那樣的動物呢。」
男子如此說道,女子則不發一語地看着從草原中探出頭來的動物。
接着車子就在大約三十隻動物的注視下進了城門。
這兩人入境的國家是不算大也不算小,以農業爲生,四周也沒有敵國的和平國家。
一得到入境許可,兩人就迅速把寶石給賣了,投宿在相當豪華的飯店裏。兩人洗了睽違已久的熱水澡,享受美味的食物,就這麼沉浸在舒適的氣氛裏。
「是啊,所以我纔會擺在那麼高的地方。照理說應該擺在方便觀賞的暖爐上方,不過——這個國家有許多難言之隱呢。」
動物們開心地邊交談邊踩在腳下的,是原本掛在高處的老闆父母的照片。
這種動物過去曾大量生存在附近的草原上,但是當人類進駐這塊土地成立國家之後,卻因爲遭到濫捕而急遽減少。
「喲呦呀呦喲——喲呦喲!」
「呦呀!」
「怎麼會這樣?」
「的確是重要的東西呢。」
「因爲它們受到保護法的保護。」
「啊啊……」
就在這時候——
「天哪………」
原本坐着的中年男子大大地嘆了口氣,然後就從位子上站起來。他停下用餐的動作,走了出去。
「邵可——」
「想不到國內也看得到這種動物,是寵物嗎?」
「呦呀?」
那隻動物用兩隻腳走路,穿過桌子之間的縫隙走近兩人所在的位置。
男子說道。
「有什麼事嗎?」
隔天,就在兩人喫着早午餐時——
「旅行者,千萬不要碰那隻動物。」
之後兩人趁散步的時候順便逛了一下這個國家。
「喲喲喲呦喲!」
「爲什麼不行?」
眼前的景象是——
「我左看右看都覺得它們根本就是破壞狂呢。」
女子邊喝茶邊冷淡地回答。
像是冷不防地橫越馬路,害車輛跟馬車都爲它們停下來;輕鬆地爬上牆把洗好的衣物弄倒,大啃擺在店門口的水果;在剛擦乾淨的桌面留下腳印;不顧場所隨地大小便;拼命毀壞農作物或乾脆把它給喫了;如果不是喫的東西就拿來亂丟亂玩。
女子說完,把嘴巴擦一擦之後就站了起來,男子也急忙衝到大廳一探究竟。
「分一半給我好嗎?」
當它們的眼神一跟說話的女子接觸,立刻就落荒而逃,接着把目標轉移到走在道路另一頭的小女孩身上。它們搶走她的包包並丟在馬路上,結果馬上被行經的卡車輾過。
「已經賣光了,真的很抱歉。」
他很驕傲地述說自己的父母早在幾十年前就在這裏經營小旅館,後來不斷擴充,才變成這麼氣派的飯店。
那隻動物在服務生說明的時候仍大口大口地喫着泡芙,當它喫完之後,就用它沾滿鮮奶油的嘴巴發出這種聲音:
「不知道。」
「不要。」
一聽到兩人明天早上就要出境,老闆便對他們說:
服務生點頭致意之後就離去。
「呀!呦呀!」「呦喲呦!」「呀!」
「怎麼會有這種事啊。」
「不行,這不能給你喫喲!」
正當它開心地打算伸手抓向泡莢的時候,剛好跟低頭看着自己的女子四目交接。
在大廳的女職員告訴他,拿着棍棒的動物們一走過來,就把棒子立在牆面並輕鬆往上爬,然後把照片打下來。
它們的數量雖然不是很多,但也不是稀少到寥寥無幾,總之三不五時便可以看到幾隻。
圍在四周的客人們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看着開心蹂躪照片的動物們——
「那是唯一僅存的照片,算是本飯店的鎮店之寶。」
有動物進入生意清淡的餐廳。
「喲呀呀喲呦呦呦呀?」
當它跳下桌子後就往另一張稍遠的桌子衝去,而且一跳上去就開始喫還剩很多的漢堡。
服務生開始對兩個人說明。
「………」
「啊——抓住它們!快幫我抓住它們哪!」
「這個國家是個還不錯的地方,歡迎你們下次再來。」
男子詢問正在享用自己的泡芙的女子。
女子說以前遇過的旅行者曾在這家飯店住宿過,還說很久以前並不是如此宏偉的建築物。於是老闆向他們介紹某張掛在大廳高牆的照片。
爲了保護這種動物免於絕種,因此法律明定人類絕不能加害它們,而且不管在何地受到它們何種攻擊都不能出手。
她回答得相當冷漠。
那隻動物一叫完,就機靈地把男人的泡芙給攫走了,然後緊抓着泡芙喫了起來,整張臉沾滿了奶油。
因爲服務生喊得很大聲,讓男人的動作停了下來。女子也保持嘴貼在杯子旁的姿勢往上看。
「好過分……人家好不容易纔買的耶……」
這時候那隻動物往女子的盤裏看去。心裏或許在想「這裏還有一個看起來很可口的泡芙呢。」
「呀呦!」「呀呀呦!」「呀呦——呦喲呦!」
男人邊說邊揮着右手想把它趕走,就在這個時候——
「啊啊!旅行者先生!不可以那麼做啊!」
老闆表情複雜地說道。
就在一男一女的旅行者用餐時,發生了那件事。
「呦!呦呦呦!」
以及癱坐在前面淚如雨下的老闆。
動物叫完之後就把手伸向那個盤子。
動物們用腳把邊框踩壞,進而踐踏照片,甚至還在上面滴口水拉大便,把它弄得髒兮兮。
根據百姓的說法,可能是最近繁殖成功的關係,它們的數目正急劇增加中。
男子皺着眉頭,也有許多客人面露憂色地往大廳看去。
男子訝異不已。因爲泡芙被喫掉的關係,所以他想再加點一份。
男子歪着頭表示不解,看着原本掛着照片的牆壁,結果發現有三根長長的棒子正靠在牆面。
動物立刻把眼神別到一旁。
「呦呀呀——呦喲!」「呦!喲呦!」「呀呦喲呀!」「呦喲呀!」動物們開心地大笑。
那天傍晚。
女子說道。
當兩人在飯店大廳休息,年約五十幾歲的飯店老闆過來跟他們打招呼。他不僅向難得前來的旅行者表示歡迎之意,也奉茶給他們喝。
「柿子還會挑軟的喫耶,看來它們的智商還滿高的呢。」
「呦嘰……」
「正如兩位所看到的,這種動物在這個國家是連碰都不能碰的。萬一傷到它們,就算是旅行者也要被判五年的刑期呢。如果動手殺了它們,則會被判無期徒刑,請你們務必小心哦。」
男子的感想的確沒錯,到處都可以看到那些動物旁若無人地做出我行我素的舉動。
望着被壓扁的包包,女孩潸然淚下。
「抓住它們——」
大廳傳來男人的慘叫聲。
那隻動物一來到男人的旁邊,就咻地往上跳。它赤腳跳到桌子上後,眼睛望着男人準備稍後纔要享用、擠滿許多鮮奶油的泡芙。
它們跟昨天在國境外看到的是同一種的動物,只是顏色不太一樣,身上的斑點是黑色跟棕色,體型也比較壯。
男子與服務生當下不知該說什麼好而陷入沉默。
以及開心地猛踩什麼東西的三隻動物。
「是老闆的聲音呢。」
慘叫的老闆——
那是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一對年輕夫婦笑盈盈地站在小小的建築物前面。老闆說那兩個人是自己的父母。
男子問道。
隔天早上。
兩人走着的地方也遇見了幾隻。
老闆癱坐在照片前面,只能眼睜睜看着寶貝的照片被蹂躪到不成樣子。
它們甚至到了幾乎絕種的地步,因此這個國家便將一定的數量,用人工的方式餵食繁殖。
「呦呦喲!」
當男人被嚇得目瞪口呆時,它正卡滋卡滋大口吃着,而服務生也在此刻跑了過來。
「呀呀?」
其中一隻動物用它的髒腳一步步走近客人,客人只能不斷往後退。咬牙切齒的客人們雖然心有不甘,卻無法對它們動手。
「看來它們纔是這個國家的國王呢。」
男子唸唸有詞地說道。
不久那隻動物慢慢地走到女子面前,但是儘可能保持距離地發出聲響:
「呀!呀呦!」
接着上上下下跳了好幾次,然後又回到夥伴所在的照片上。
「呀呦!」「呀呦!」「呀——呦呀!」
它們用腳把已經被蹂躪到不成原形的照片撕得破破爛爛的,那樣子簡直像在跳舞,而且還樂在其中。
就在那個時候——
呯!
驚人的槍聲震撼整個大廳。
除了某人以外,現場的人們全都嚇得幾乎快彈起來,就連在場的動物也一樣。除了一隻以外,其他全都嚇得快跳起來。
那個例外的人,是在腰際舉着冒煙的左輪手槍的女子。
而那隻例外的動物,則胸部中彈,被震到數公尺遠之後仰躺在地。冒着血動也不動。它就是剛纔拼命愚弄女子的那隻動物。
「傷腦筋。」
男子自言自語地用左手拔出細長的自動式掌中說服者(注:Peasuader=說服者,是槍械。在此指的是手槍)。
「呀呦?」
他直接打開雷射瞄準具,只見紅點就定位在動物圓滾滾的眼睛之間。
砰!
居民們紛紛手持着棍棒或農具,把發現的動物一隻只打死。
「我可是一點都不溫柔呦,只是沒必要立刻殺死它而已。」
站起來把淚拭乾的老闆,抓起身旁一把看起來滿堅固的椅子,然後用盡喫奶的力氣往剩下的那隻打下去。
「我不能帶你一起上路。」
「歡迎你們隨時再來。接着,車子就穿過敞開的城門絕塵而去。」
「沒錯沒錯!這個國家根本就沒有什麼動物!」
「我的也是。哎呀一幸好沒有誤傷到其他人呢。」
那兒有許多動物,顏色跟體形雖然有些不同,但大大小小加起來約有二十隻,正從草原探須往這邊看。
女子阻止衛兵說道,然後車子就穿過城門到外面去。
整個國家全天都充滿怒吼與慘叫聲。
「動物?」
「反正,出了國界就……路上小心哦。」
國內某個人如此附和道,後來其他人像是被傳染似的接着說:
從飯店裏引發的波瀾不斷往外擴散。
聽得出來客人們開始騷動。女子語氣平淡地再說一遍:
「師傅,想不到年還有這麼溫柔的一面,我還以爲你會立刻轟掉它。」
「不需要保護不存在的東西!」
「我們要出境了,應該無所謂吧。」
結果,那個國家迎接了前所未有最熱鬧的一天。
他望着坐在左側的女子,只見她優雅地微笑着。
發出比剛纔還要小的槍聲之後,又有一隻動物仰躺在地。
「呦呦呦?」
「呦!呦呦……」
「哪裏有動物啊?」
「呦嘰喲……」
「呦呦呀!」
大門突然「啪噠」地打開,乍看之下大約有一打以上的動物湧進大廳裏。它們一看到夥伴的屍體,就紛紛異口同聲大聲喊着,然後朝人類衝去。
「什麼,闖了什麼禍?」
一隻潛藏在樹叢裏的動物跳到車頂。
被女子狠狠一瞪,那隻動物只得心不幹甘情不願地跳下車頂。
女子如此說道。
「呦?」
就這樣,整間大廳充滿了爆裂聲,就在衆人快被震破耳膜的時候,現場已經看不到任何一隻會動的動物。
「在場的各位……這裏根本就沒有什麼動物嘛……」
「傷腦筋啊。」
客人之中有人好不容易擠出這些話,女子說:
「有看到動物嗎?」
她很乾脆地反問。
全部的人齊聲吼叫着。
「師父?」
駕駛的男子看着拼命貼在車頂,還嚇得發抖的動物。
剛開始警察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因爲全體居民都那麼做,逼得他們不得不做出該逮捕眼前所有人或裝做什麼都沒看見的選擇。
「呦呦喲……」
而他們的結論就出現在這段對話裏。
「根本就……沒有動物對吧?巡宮。」
只聽到細微的慘叫聲,跟大量骨頭折斷的刺耳聲響。
碰!啪轟!啪嘰!啪啪啪!
女子只是當着嚇得目瞪口呆的客人及另一隻僅存的動物面前說:
雖然隱隱約約聽得到「怎麼辦?」及「要報警嗎?」的言詞,但是並沒有人率先行動。
「哪裏有動物啊?」
「去死吧!」
「呀喲!」
「好了,你到你想去的地方吧。」
「啊!可惡的像夥!啊,我什麼都沒看到!」
在國內,到處都聽得到類似這樣的問候語。
男子如此說道,就慢吞吞地把車往前開。
過了好一陣子,圍在四周的人們望着因爲支離破碎到無法回覆原狀的照片而哭個不停的老闆,還有聳了聳肩的男旅行者,及不發一語的女子。
「沒有,沒看到。」
「對,沒錯……」
玩場發出一陣喧譁聲。
「再見了。」
「呀呦?」
到了傍晚時刻。
女子邊說邊歪着頭,然後看着死掉的兩隻跟呆站在原地的那一隻說:
「哪裏有動物啊?」
「呦呦呦……」
「你下車吧。」
男子也一面把說服者穩穩收進槍套一面說:
「呦?」
「呀呦!」「呀呦!」「喲呦!」「呀呦呦呦!」「呀呦!」
「呦唔……」
「錯了,你錯了。」
「師父?」
「雖然動物,必須受到保護,但根本就沒有什麼動物嘛!」
當車子行駛在草原的道路上時——
正當大家還目瞪口呆時——
黃色小車載者老闆無盡的感謝往城門奔馳。
女子話一說完便回到車上,然後吩咐司機開車。
衛兵說完就回到城門繼續戒備。
就在那個時候——
到了城門口,衛兵也向他們道謝並說:
男女旅行者像精密的機器人似的,用說服者拼命射擊。當女子迅速換彈匣時,男子就負責掩護。男子換彈匣時,女子就負責掩護。
「沒、沒錯!」
「呀喲!喲!」
男女旅行者不斷在什麼都沒有的場所發生手槍走火的事件,而且只要子彈用盡就可以從店家那兒免費補充。
因爲女子連續否定兩次,男子歪着頭摸不着頭緒。
「喲!呀呦!」
「你還問什麼禍……你殺了保育類動物耶……這是重罪………」
「對不起,我的說服者走火了。」
正當大廳像葬禮會場那樣鴉雀無聲的時候——
「所謂『被保護』並不代表你們就『有力量』呦。那個國家真正有力量的是那兒的百姓,並不是你們。」
「不行就是不行!」
「你們好像有些會錯意了。」
衛兵沒邊這麼說,邊拿劍在車頂亂揮。
「旅、旅行者你們……闖了非常嚴重的禍……」
女子要男子再繼續開一段路,於是小車就照她說的在草原上奔馳,然後這才停了下來。她一下單就對車頂上的動動物說:
「是的……沒有動物,警部。」
「拜啦!」
「呀——」
女子指着草原,動物的眼神也順勢望去。
老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當黃色的小草在夕陽中離去時——
「呦!呦呦!」
被留在原地的動物邊叫着,邊看眼前的羣體。
「喔嘎嘎喔嘎。」
「喔嘎嘎嘎喔。」
「喔喔喔喔嘎嘎。」
「喔嘎!嘎喔嘎嘎!」
那羣動物用充滿威嚇的姿勢回叫着,使得那一隻動物不得不往後退。
「喲呦……」
不久羣體中類似首領的一隻動物對它說話。
「呦呦喲?」
「喲呦!喲呦喲!喲呦!」
「喲!喲呦喲呦喲!」
首領話一說完就轉身面對羣體:
「喔嘎喔喔嘎喔!」
接着用簡短又強烈的語氣如此說道,那羣動物便全體站好。
然後首領,對那一隻溫柔地說話,並揮手叫它過來。
「喲呦呦。」
「呦!喲唔——」
那一隻開心地這麼說,然俊就慢慢走近那羣動物。對方也散開迎接它。
「呀——呦——呀呦——呀呦!」
過沒多久,草原就恢復了平靜。
正當首領道麼大喊時,那羣動物便開始一起毆打它。
然後——
即使它哀嚎連連,對方也毫不在意地繼續毆打。
「喔嘎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