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守護之國」-Out of His Tree-

我的名字叫陸，是一隻狗。

我有着又白又蓬鬆的長毛。雖然我總是看似愉快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但並不表示我總是那麼開心。我是天生就長這樣。

西茲少爺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經常穿着綠色毛衣的青年，在很複雜的情況下失去故鄉，並開着越野車四處旅行。

同行人是蒂。她是位沉默寡言又喜歡手榴彈的女孩，在很複雜的情況下失去故鄉，後來成爲我們的夥伴。

在很複雜的情況下成爲西茲少爺專屬「旅馬」的越野車，今天仍順暢運行。

自從某一天，修理過引擎以後——

自從某一天，打消賣掉它的想法以後——

「我還能動！不要賣掉我！」

簡直像如此大喊般，變得不知故障爲何物。

載着我們的越野車，車體隨處滿載着糧食、水、燃料以及旅行用品，輪胎與避震器被塵土妝點，奔馳在草原中唯一的一條道路上。

西茲少爺在左邊的駕駛座上，穿着往常那件綠色毛衣。他臉上戴着平時那副防風眼鏡。隨身的佩刀，總是在左手往下移就碰得到的位置。

蒂坐在副駕駛座，穿着往常那件短褲與長袖襯衫。因爲我常常縮在她雙腳之間，就算風吹進越野車，她似乎也不覺得冷呢。

此處是一整片的平坦世界。在好暖好舒服的春日底下，開始生長的草變成了綠海。

可能是氣候的關係，這瑰土地的樹木並不容易成長，因此幾乎看不到什麼樹木。就算有，也都比人類的身高還低矮。

道路是用灰色的大石塊所鋪成。整條路非常筆直，也相當寬敞。平常的話，應該有不少商人之類的卡車往來吧。由於視野遼闊路面也很平順，因此可以用相當快的速度行駛。

西茲少爺看起來心情不錯地踩着油門。

在之前去過的國家，因爲蒂的導航而認真狂鯛以來，西茲少爺已經養成開快車的習慣——

其實也不是那樣，是爲了趕在傍晚前抵達目標中的國家。

我們是在幾天前聽到那個國家的傳聞，是當時遇見的商人說的。

「穿過草原有一個自由自在的國家，那兒應該沒有特別禁止外國人移民唷。」

爲什麼他對這些行道樹，會灌注如此龐大的熱情呢？

蒂一副感到不可思議地眺望那輛廂型車。

由於一下子太多人說話，現場顯得相當混亂，但因爲我們的時間相當充裕，所以還是把這漫長的故事聽完了。

聽了這故事的西茲少爺，真心感到佩服。

是整排的行道樹。

男子後來一躍成爲新聞人物。他守護行道樹的行動不僅被媒體報導，甚至有人希望能邀請他去演講。

高度應該有十公尺以上吧。粗壯高大的落葉樹約有二十棵，以等距的間隔成列。每棵樹大大張着枝幹，剛長出來的葉子非常鮮綠。

西茲少爺，你太心急了。

也看到往來城鎮的人們。明顯看得出來這不是個管理社會或居民們並非不幸，完全沒有那種不好的感覺。

分別是一輛黑色轎車，以及一輛廂型車。轎車是一般常見的車子，但廂型車倒是做了相當大的改造。它沒有車窗，車頂還裝了一大堆天線，車體側邊還寫上大大的文字。

當工程開始進行事前調查，男子就擋在行道樹前面，用自己的身體阻礙工程。所以引來警察關切，也不是一次兩次。想當然爾，他原本土木工人的工作受也因此到阻礙，似乎還導致他陷入連喫飯都有問題的生活。

過沒多久，其周邊決定要改造成住宅區，而農地也賣給國營的住宅開發業者。

儘管如此，男子仍持續反對運動。不過他的熱情，連居民們都開始隱約感受到了。雖然速度很慢，但贊同他想法的人開始增加。

「真教人期待呢。」

「絕不能砍掉這麼珍貴的行道樹！住宅區的計劃大可以稍做變更，我們有必要爲後代子孫留下這些樹！」

「啊，你們想移居來我國是嗎？我只是個入境審查官，就立場上來說無法斷定，但我想願該是沒問題。」

雖然她跟往常一樣默默聆聽別人說話，聽完以後到附近生長的草皮蹲下來仔細看，或是觀察行道樹的根部，或是啪啪地拍打樹幹，總之就跟往常一樣，不曉得她在想些什麼。

衆人七嘴八舌地這麼說。

這時候手持步槍的衛兵，從護城河前方的檢查哨走過來。

「…………」

我們連第三天都很起勁呢。

就是這位，如今大家稱呼爲「教授」，年近六十的男性。

於是我們坐着越野車過去，並且在行道樹前面停車，因爲無法再往前進了。既然只剩下二十公尺，我們便決定用走的。

就結論來說，是個缺點非常少的國家。這裏國土遼闊，人口也衆多，但是國家穩定，貧富差距也不大。國民每天過得很無拘無束。

其實這國家很大方，入境審查都很寬鬆。就連西茲少爺的佩刀、蒂攜帶的爆裂物，只要誠實申報的話都不會被追究。

其實，他並不是什麼草木專家。只是個土木工人而已。雖然在種植那排行道樹時，他曾經參與植樹作業，但也就僅止於此。

西茲少爺面面具到地一一回答，很快就跟他們打成一片。接下來，是向他們詢問這些行道樹的事。譬如這裏是很棒的場所，爲什麼只有這裏，留下這麼一片壯觀的樹林等等。

男子當時喜悅的程度，至今似乎仍是茶餘飯後的話題。曾坐在這片土地不肯動彈的他，據說一聽到決定保留的新聞後就不顧衆人眼光嚎啕大哭，還緊緊抱着樹根呢。

「好了，今天再去什麼地方看看吧？」

西茲少爺開口詢問：

在那樣的環境裏，打扮跟居民們比起來顯得奇特的我們，變得格外突出，也馬上被衆人團團包圍。

居民們也很驕傲地露出笑臉說「對吧，對吧，對吧」。

「這位應該是爸爸……看起來不太像，是她的哥哥嗎？」

「很大的國家呢。」

據說他現在一面進行演講活動，一面努力維持這些行道樹，而且似乎還在這國家各個角落進行植樹活動。

「…………」

結果居民們笑容燦爛且七嘴八舌地說：

那裏有整排又新又漂亮的住宅。是專爲在首都工作的人們設計的住宅地，也就是所謂的「住宅區」。

我們能看到居民們在那片樹蔭下散步。在這個只有人工種植針葉林，其他樹木都看不見的國家，倒是相當罕見的風景。

「…………」

原因是來自妻子，對自己感到厭惡而離開他。

「這真的好壯觀喔。」

聽到這樣的消息，便讓西茲少爺想過去看看。如果商人說的距離無誤，照這個速度應該能在今天之內到達。

這列行道樹所在的位置，原本是一處農地。

根據教授在演講上邊流淚邊述說的內容——

「蒂！不休息沒關係嗎？」

然後經過了二十年左右。樹木都還算順利地茁壯，但因爲生長速度太慢了，便放棄當成木材的用途。整排樹木的維持管理也因此打住。

「我們過去看看吧。如果真能在這國家定居，那裏或許會變成我們平日散步的路線呢。」

就這樣，西茲少爺又突然振作起來。他決定立刻四處調查，確定這裏是不是適合自己，更重要的是適合蒂留下來定居的國家。

西茲少爺理所當然把腰部的佩刀，鎖在越野車上的箱子裏。至於蒂，只帶了小小的肩揹包。

男子送了好幾次請願書給國家與業者，還自費製作傳單在首都與住宅區發放，甚至不畏風雨地站在大馬路上演講。

「那真是非常感人的故事呢。」

聲音完全不輸給吹進車內的風聲。

可能是因鴆人口增加的緣故，才建造了新的住宅區，所以不時有卡車與推土機等工程車來來去去。就連通往那裏的聯外道路，也正用新的紅磚鋪設。

「…………」

最後，報紙與電視臺等等媒體開始把男子當做話題，並介紹他的主張。似乎還有某報社特地連續好幾天籌劃他的特輯。

他對居民們那麼說。

那麼，至於蒂——

當他爲了募得保護行道樹的款項而四處演講時，不知不覺中就被大家稱爲「教授」了。

不久我們已經站在行道樹下。

到底這個國家，是否能成爲我們安居之地呢？

房屋的構造結合了木材與紅磚。根據我們在首都聽說的，木材是國內利用造林增加的，紅磚則是利用附近河川沖刷而來的泥土燒製的。

一想到或許能獲准移居到這樣的國家——

蒂回答沒關係。

至於我，原則上以監視蒂的名義陪在她旁邊。

「這問題問得好！」

「你們是旅行者對吧！歐迎來到我國！」

「是啊，西茲少爺。」

對於一連串讚揚教授偉大之處的言詞，西茲少爺也不時邊搭腔邊聽。

「這位小不點好可愛喔！這麼小就在外頭四處旅行啊！」

結果，就連遠方從未見過這行道樹的居民們，也基於好奇心而前來參觀。然後實際看到樹木壯觀的模樣而大受感動，反對活動因此一下子就被炒熱。

我們看到在平坦的大地綿延不斷，足以餵飽居民的遼闊農地。

我們搭乘越野車前往距離首都不遠的郊區。

但是有一個人除外。

它就位於遼闊的草原之中，有着寬闊的護城河，聳立在後面的是高大又雄偉的城牆。若沒有什麼特殊的地理因素，所謂的城牆基本上都是呈圓形。因此旅行者能夠從城牆的曲率，也就是有多彎曲來推測這國家有多大。

就在此時，看到有車慢慢接近這邊。

「狗狗全身毛絨絨的！」

這是發生在大約三十年前的事。因爲要實驗性地種植其他種類的樹木，於是透過商人進口二十株樹苗，在國家的主導下被指定種在農地交接處的小河畔。

在過度整齊，看起來顯得乏味枯燥的住宅地正中央，是一處充滿綠意的空間。

他開始如此主張。

他拚命地告訴大家，這個國家再也找不到這麼壯觀的行道樹，也不可能再種植出這樣的樹林。樹木只要好好照顧，就能夠維持幾十年，因此說什麼都該保留下來。

「…………」

然後，理所當然會出現把礙事的行道樹全部砍掉的計劃。計劃是把樹木全砍掉，將粗壯的樹跟全數挖出來，然後在小河的上方加蓋變成溝渠，將農地改造成道路與住宅區。

樹木整整齊齊地種成一排，左右則有草皮與花草檀栽，甚至還有碎石子鋪成的散步道。另一邊是潺潺流動的清澈小溪。

活動一旦過度炒熱就會成爲媒體的話題，還會更加擴大。

這個國家好像原本就有話題一炒熱，就會一整個延燒的風氣。而一名男子單打獨鬥開始的運動終於開花結果，開發業者屈服於反對運動的浪潮，只能夠承擔經濟上的損失。這排行道樹與小溪，最後決定被當成住宅區建地裏的自然公園，永久保留下來。

因爲對方說得太簡單了，讓西茲少爺跟我感到有些沮喪。

十年前的當時，根本沒人在意這排行道樹。行道樹固然很少見，但儘管如此，卻沒有人反對爲了住宅區建地而砍樹的計劃。

過沒多久他就參與植樹工程，結果只要看到那些行道樹，就會想起離家出走沒再回來的妻子與四個孩子。對他而書，守護這些樹就跟守護家人有相同的意義，他不想再失去珍愛的事物了。

在那樣的環境裏，我們看到格外顯眼的物體。

剛開始的時候，沒任何人理會這名男子。對他的認識，似乎也只限於「有個專說怪話的人」。但是他還是使盡全力朝反對運動邁進。

看到許多矗立在國家的中央即首都所在地的建築物。那裏有道路與行駛的車輛，也有彩色的電視節目。科技倒還算是循序漸進地進化。

經過整理之後，故事似乎是這樣。

樹木的枝葉形成舒適的綠蔭，有居民正在那樹蔭底下愜意休息。粗壯的樹根在泥土上方蜿蜒曲折，也有人把樹根代替長板凳。

西茲少爺與蒂抬頭看的，是整排樹齡超過幾十年的大樹。

在天色還明亮的時候，我們抵達目標中的國家。

於是我們花了兩天時間到處走走看看。

「…………」

「那是電視臺的轉播車。」

我代替西茲少爺告訴她，因爲以前在其他國家看過。是爲了讓電視攝影機拍到的畫面，經由電波傳送到電視臺的車輛。

也就是說那是來取材的，而採訪的對象應該是這些行道樹吧。

周遭看到採訪車的人們，則鬧哄哄地靠過來。那兩輛車就停在我們的越野車旁邊，接著有人下車了。

「天哪！是教授耶！」

女子嘈雜的聲音，讓現場的氣氛更加熱絡。

從轎車後座下來的，是穿着灰色西裝．頭髮夾雜着些許白髮的中年男子。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說曹操曹操到」啊。本尊來看這些行道樹，電視臺記者們爲了採訪他纔會跟來。

教授帶領着幾名攝影記者到這裏。

不愧是常常辦演講活動的人，看來已經習慣受衆人注目呢。他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滿是皺紋的臉，露出給人和善印象的笑容。

如今的居民們似乎也有不少人蔘加這場活動。

「教授——！」

他們衝向男子跟他握手，電視攝影機不斷捕捉到幾乎想說「贊啦！」的畫面。現場並沒看到類似播報記者的人，所以這次並不是實況轉播，似乎是先預錄的報導。

「旅行者你們運氣真好！竟然能遇到教授！」

西茲少爺聽到居民們對自己這麼說，他委婉地回答「是啊」。至於蒂——

「…………」

她的綠色眼睛，看着走在草地逐漸靠過來的男子。我當然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或許她只覺得肩膀扛着大型電視攝影機的電視媒體很稀奇吧。

教授來到行道樹旁後，他在距離我們所在位置約二十公尺的地方，緊抱住一棵樹。

當他憐惜地把臉頰靠在樹上，周遭的人們不禁陶醉他的舉動而嘆氣。當然，那個畫面也被攝影機捕捉到了。在電視上播放的時候，想必會配上感人的背景音樂吧。

鬆開與樹木擁抱的教授，再次對周遭的人們露出笑容並握手。他的舉止簡直像政治人物，或許他有打算朝那方面前進也說不定。

而他們的表情再也沒有比目瞪口呆更貼切的形容，這麼說雖然不妥，但確實很有趣。攝影記者真應該在這時候立刻回頭。

照理說這位年輕衛兵最好回到檢查哨，打電話跟長官做再次確認。

真的很慶幸四周並沒有人。不過既然是蒂，應該也是在瞭解爆炸威力的情況下才動手的吧。

但是他把工作拋到腦後，毫不隱藏自己熱烈的視線，已經完全成爲蒂的粉絲。現在的蒂，宛如偶像一般。

當着電視臺的攝影機、衆多的居民，以及教授的面——

「太順利了。」

「找到了！」

西茲少爺說道。

其中——這是排名前一、二名的荒唐行動。

然而如此一來，我們就無法移居到這個國家了。只是，或許得在監牢裏待上一陣子呢。

蒂好不容易從空洞鑽出來並站起身子。

因爲剛纔挖掘樹根的少女所找到的物體，竟然是人類的頭蓋骨。

爆炸風波過了二天後的傍晚。

根部有一半被炸掉的樹木，咯咯作響地開始傾倒。樹木往根部噴飛的方向傾斜，不久樹幹啪地發出巨響而應聲斷掉，然後完全倒在地上。

她髒兮兮的右手裏，似乎握着什麼東西。

西茲少爺跟我跑向蒂拚命挖掘的地方。從對面過來的居民們與教授，幾乎跟我們同時到達。

原本鬧哄哄的世界，一瞬間變得寂靜無聲。

「沒錯，是人類的頭蓋骨呢。那是在哪裏找到的？」

西茲少爺語帶疑惑地喊蒂。我也看着她，只見蒂把上半身鑽進粗大樹根扭曲形成的空洞裏。

我唯一想得到的是，幸好周遭沒有任何人在。要是她對受保護的樹木做些什麼，可不是件好事。

他們正朝我們過來。他們在生氣。我們的所做所爲任誰看到都會生氣。

西茲少爺跟蒂一樣都沒說話，但最後他還是跑向不斷挖洞的蒂那裏。我也隨後跟上。

是什麼東西掉了嗎？是找到什麼生物了嗎？只是想鑽進去嗎？

正當我想這些事情的時候——

老實說，這比西茲少爺被刺傷時更嚇人。

然後教授與西茲少爺天南地北地聊了很多話題。周邊的人們，則站在一旁不打擾他們。

其實蒂的行動，我們這一路上被她嚇過好幾次。

是手榴彈的「插硝」——是一旦拔出，再幾杪鍾後就會引爆的導火線。而那個，還是蒂持有的手榴彈之中破壞力最強大，還附有木柄的反坦克兩用手榴彈。

「哎呀！當時妳那名偵探模樣真教我感動！實在太帥了！」

儘管西茲少爺想要解釋，但實際上連他都不曉得理由爲何，所以也束手無策。

「國外一定有各式各樣的樹木呢。可是，這國家的樹木不多。因此往後我還想繼續守護下去。」

「…………」

西茲少爺抱起嬌小的蒂，然後奮力往前衝。我隨後也跑起來。

他應該也跟附近的人們有過「那一位是誰？」「他是旅行者唷！我們剛剛跟他說了教授的故事呢。」諸如此類的對話吧。教授穿過人羣，帶着攝影記者羣走向我們。

西茲少爺問道，蒂回答他：

西茲少爺因爲過度驚嚇，問起話來變得結結巴巴。

一名男子像發瘋似的大叫，還一把揪起蒂。

一名年輕男子，走近坐在越野車副駕駛座的蒂。他是揹着步槍的衛兵。

雖然沒看過，但畢竟每個人「都擁有」那個，就在自己體內。

是骷髏。

大約四秒鐘的寂靜被劃破。

不過，即使沒看見對方臉色劇變的瞬間也知道，他應該是來問我們幹了什麼才把樹弄倒。畢竟在這個國家，沒有任何人會想要弄倒這些行道樹。

大樹倒得非常豪邁，倒在草地時還發出地鳴呢。枝葉也不斷飛舞。

然後接下來，西茲少爺則抱持複雜的心情，準備穿過城門到境外。而對我來說，無法定居在這個國家其實也無所謂。

我腦海隨即浮現出這類標語在播放畫面上不斷循環的樣子。

我想一直沉默不說話的蒂，應該也覺得無所謂吧。

教授發現到西茲少爺。畢竟在場只有他的穿着與衆不同，更別提他身邊還帶着一位小女孩跟一隻白色大狗。

如果使用得當，甚至能破壞裝甲車的手榴彈，一面把大樹轟得往上飛，一面從內側讓樹根往外噴飛。碎片散落在周邊五公尺左右。

「這是誰的骨頭？而且爲什麼，會埋在這棵樹下呢？」

我們一起承受衆人的怒罵。由於激動的罵聲幾乎異口同聲發出，根本就無法清楚分辨哪些話是什麼人罵的，但是可以確定沒半個人讚美我們。

嗯，這看也知道。

樹木倒下的模樣，隔着樹木在對面的人們也都看得一清二楚。其中當然還包括教授，以及架着攝影機的記者。

而且現在大家都瘋狂圍着教授團團轉，完全沒在看我們。

根本就不用說是誰，那個人正是教授。

然後她比居民們先抵達樹木那裏，接着突然開始用雙手挖掘翻起的樹根底下的泥土，簡直像狗一樣。

理解這是怎麼回事的西茲少爺，更進一步問道：

對話從「歡迎光臨，旅行者」，到行道樹的事情，西茲少爺也坦率地讚許教授的行動。教授在最後——

「請問！妳是旅行者蒂法娜對吧！我在電視上看過妳好幾次！結果本尊可愛得多呢！」

由於快到中午，因此太陽的位置變高了。看來我們花費相當長的時間看這些行道樹。

『瘋狂少女野蠻的行爲！樹木被炸燬，教授正義的怒氣爆發！』

那也難怪。

蒂在她那被泥土弄髒的右手裏，高舉着某樣物體。

「是頭的骨頭。」

站在西茲少爺旁邊的蒂，心滿意足地如此說道。

「蒂？」

我們拚命跑了十公尺後，手榴彈爆炸了。

我知道那是什麼。

做了如此漂亮的總結。

「蒂……那是什麼？」

「啊，不是啦，這是……那個……」

西茲少爺的刀放在越野車上。我覺得我們最好趕快逃。而且要在蒂從包包裏拿出下一顆手榴彈出來以前。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去喫什麼好吧，朝住宅區過去好像有餐廳。」

把蒂夾在腋下的西茲少爺回頭看，我也回頭看。

蒂一扭動身體，就從西茲少爺的腋下掙脫。然後，我以爲她要逃得遠遠的，想不到竟是走向倒下的樹木。

真的很慶幸教授並沒有把話題拋給跟蒂。因爲蒂什麼話都不說，拍她也只會拍到不能用的畫面吧。如果是現場直播，將會是直播意外，真的好險。

越野車停下來的這個地方，是我們在五天前懷抱希望穿過的城門內側。

被她的記憶力，她的判斷力，還有行動力。

她那副模樣，被在場的攝影機清楚捕捉。

因爲錄的畫面似乎已經夠節目播出，教授與電視臺記者們便離開了。居民們也跟着離開我們身邊。

「樹的、下面。」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連我都過了好一陣子，才聽出這清晰高亢的聲音是來自蒂。

只要是人類，都分辨得出那是什麼。

我發現蒂的爆破技衞，磨練得愈來愈精進。也就是能用最低限度的爆炸威力，在不造成其他損害的情況下破壞構造物的能力。真是精湛的技術。

這些是他豁出性命守護至今的行道樹。如果用永遠無法重生的方式把樹弄倒，就算是隻有一棵，他會像那樣瘋了似的生氣也不足爲奇。

「蒂……爲、爲什麼這麼做？」

那是小孩子的頭蓋骨。尺寸明顯很小，就跟現在的蒂差不多大小。還沾滿了黑色泥土。

原來如此，結果是這麼回事啊。我，終於明白了。

看到蒂充滿謎團的行動，我以自己的方式猜想，結果卻出乎意料。

教授在西茲少爺出手前，就揪住拚命挖泥土的蒂的脖子，再用力把她拉開。輕盈的蒂被拉出來後，宛如在半空中飛翔，最後背部摔落在草地上。

這個嘛，的確沒錯。而西茲少爺，肯定也是在原本就明白的情況下才提問。西茲少爺也跟我一樣，已經清楚理解了。

因爲是在樹木形成的空洞深處爆炸，聲音並不是很大。話雖如此，卻已經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嚇死。

西茲少爺、我、教授、居民們，還有攝影記者們，全都看着仰躺在草地上的蒂。

西茲少爺也那麼說，並且走向蒂。

值得慶幸的是，那羣歇斯底里大叫的居民們並沒有出手毆打我們。不過西茲少爺如果認真起來，就算是赤手空拳也不輸給他們。正因爲如此，我們的立場變得更糟糕。

不過在蒂回答前，已經看到有人臉色驟變地跑過來。

可是，現在不是讚美她的時候。

旅行者與守護行道樹的英雄邂逅——爲了拍攝這樣的畫面，記者羣一直黏在旁邊。

「蒂，那是大家很寶貝的樹木，千萬不能做傷害它的事喔。」

「唔！」

此時那位年紀與階級都在之上的長官衛兵回來了。出境手術已經辦妥，再來只要等城門打開後出國而已。

「旅行者，等一下好像還有新聞特輯，要不要在檢查哨看呢？」

連這名衛兵都說出那種話。

「謝謝，不用了……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

在駕駛座的西茲少爺，有如泄氣的氣球般如此回答。

那也難怪。

畢竟從前天的白天到剛剛不久前，也就是說到今天白天爲止，電視臺就不斷播放西茲少爺跟我，更重要的是蒂的臉。

蒂難得講一長串的話

「因爲，那個人，把樹的新芽，踩在腳底下。他把新生命，踩在腳底下。如果他，真的喜歡這棵樹，就絕對不會，做那種事情。」

在電視上播放了好幾百次。

接下來即將開始的特別節目會是怎樣的內容，不用看大概也知道。

首先節目一開始會播出這種敷衍的字幕。

「本節目接下來將播出非常暴力的畫面，與人類遺骸的畫面，但是有鑑於事件的重大性而照實播出。家中若有孩童還請家長注意。」

接下來，應該就會播出目前在警察醫院的「教授」，如野獸般襲擊一手拿着骷髏的蒂的那副摸樣吧。

還有他被西茲少爺拉開，手臂被反手扣住無法動彈的模樣。

由於警察被爆炸聲引來，所以大批警察迅速蜂擁而來的畫面，也被電視臺完全錄下來。

鑑識人員針對蒂炸倒的樹根繼續往下挖，陸陸續續挖出人骨。從手臂到腳部到胸部，挖出來的幾乎是整副人骨。

在這個國家，習慣幫孩子戴上防止走失的金屬製名牌。而在骸骨裏找到那個名牌，也判別出孩子的名字。

即將屆滿退休年資的刑警，迅速地下了決定。

他把在附近開發住宅用地的重機具調過來，不由分說就下令將所有行道樹連根拔起。

他們大多數就從此不見蹤影。但由於有幾個人，會在附近的沼澤或河川發現他們的浮屍，所以衆人就推斷其他孩子的失蹤也是出了什麼意外。

數量總計有三十一具。

至於「教授」則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纔有辦法再次說話。

「原本我想定居在這裏的意願就不大。」

「好了，我們走吧。」

雖然支持者中有少數人持反對意見，而且嚴格說來，那名刑警的行爲已經越權，不過他卻還是硬幹到底。

那是男子在傍晚被帶到警局時，所發生的事情。

聽到衛兵的話，西茲少爺搖搖頭說：

「這樣真的好嗎？我國希望西茲先生輿英雄蒂妹妹能夠永遠住下來耶。」

我感覺已經好久沒聽到西茲少爺說謊了。

結果那些孩子的死，全都是那名「教授」的罪行。男子綁架孩子後，會狠狠虐待過他們再予以殺害。

直到中午前原本很崇拜男子，還「教授！教授！」地喊的一對剛上了年紀的夫妻，推開警官隊攻擊他的晝面。

他說自己還是個年輕氣盛的刑警時，曾經負責偵辦某起案件。那是大約三十五年前，發生在這個國家的兒童連續失蹤案。

鑑識人員截至昨天調查過的骨頭，殘留了生前加諸的可怕痕跡。甚至還發現到被折斷的指骨或肋骨，以及被好幾根短鐵釘刺入的頭蓋骨。

他們之所以如此施暴還不斷大叫，可能是從樹下的骨頭與名牌找到兩人的孩子吧。

城牆完全打開了，西茲少爺發動越野車的引擎。

於是，他拚命守護那些行道樹。豁出自己的人生守護。

對這樣的結果，西茲少爺跟我都很訝異。

接着男子逍遙自在地生活二十年之後

用可怕力量從警官隊手上擄走男子的這對夫妻，不怕弄斷自己指骨地拚命毆打他的臉。

然後越野車開始行進。

把細節鉅細靡遺地報導過後，特別節目的最後，應該是用電視攝影機捕捉到的衝擊性畫面做結吧。

因爲我們原以爲遭男子殺害，假借進行作業而埋在樹下的——「只有教授失蹤的家人」而已。

然後距令十年前，他從新聞上得知行道樹將要被砍伐，那個地方將被挖掘。

然後三十年前，他假借要進行植樹工程，把遺體混進肥料袋裏埋起來。至於他下落不明的家人，也是被他親手殺害。因爲家人察覺他的犯罪行爲，就順便被一起處理掉。

教授抓走小孩後凌虐過再殺害他們，然後把遺體藏在住家的地下室。

然後從每棵陸陸續績拔起的行道樹根部，至少會發現到一具，最多是三具的人骨。

昨天我們幾乎都待在警局協肋搜查，但那位刑警告訴我們這件事。

在國家偌大的範圍內，原本獨自玩耍的孩子忽然消失不見。至於人數，其實有二十人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