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大人之國」-Natural Rights-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1.1萬 字


我遇見那個名叫奇諾的旅行者,是在我仍住在我生長的國家,也就是我十一歲的時候。當時我叫什麼名字,其實我早已記不得了。
我倒是還依稀記得那好像是某種花的名字,但只要念法稍做變化,就變成相當難聽的髒話。所以我常常因爲那個名字被大家取笑。
奇諾是個又高又瘦的旅行者,他是用步行的方式來到我居住的國家。
當時守門的年輕士兵還爲了該不該讓他進城而煩惱了好一陣子。可能是在跟上級取得連絡之後,又等了好一陣子纔有迴音的緣故。
士兵硬在他頭上灑了白色驅蟲藥之後才允許他進城。
從他等待士兵的時候,到他從我面前走過,我一直都看在眼裏。
因爲已經到了太陽下山的時候,他長長的影子已經來到我的腳下,然後又跑到我身後。
腳上穿着我從沒看過的靴子。他的腳很細,連身體也很瘦。
他身穿黑色夾克,外面則罩着一件像是剛從土裏鑽出來,淨是灰塵的長大衣。行李僅有一隻背在身上的破爛皮包。
他長得很高大。當時在同伴之間我身材算是最高的,但他還稍微蹲低地說:
「嗨,小妹妹。妳好。」
他臉頰削瘦,短髮蓬亂不堪。白色的藥還殘留在他頭髮上。
「我叫做奇諾,正到處旅行。妳呢?」
我覺得「奇諾」這名字既短又好叫,是個不錯的名字。至少比我這個花的名字要好得多。然後我說了自己的名字。
「這名字不錯耶。對了╳╳╳╳╳(我的名字),這條街上有沒有旅館啊?只要價錢便宜,能夠讓我洗澡就可以了。如果妳知道的話,希望妳能告訴我。我今天可累得很呢。」
「我家就是喲。」
奇諾有點開心的笑了。當時我父親跟母親正在經營一家便宜的旅館。
於是我把奇諾帶回家去。
爸爸剛看到奇諾的時候,臉色非常的不悅。不久又馬上笑容滿面,並從大廳帶他到房間去。奇諾抱着偌大的行李向我道謝之後就上樓去了。
後來我回去自己的房間。房裏貼着一張大紙,上面還寫着「還剩三天」大大的紅字。
聽我說完這句話,奇諾停下手並回過頭來看我。
「嗯。」
後來是因爲肚子餓了才走回家裏獨自喫了點東西。
「摩托車會活動?」
聽完我笨拙的解釋之後,奇諾說道:
然後奇諾又繼續「修理」摩托車。我也一直站在後面看他修理。
「你們小孩可以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就算真的那樣也沒關係。可是當了大人就完全不能允許如此任性行動了。因爲大人必須工作。工作是賴以爲生的必要事項,也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只要是工作,即使是自己多麼不想做的行動或認爲是錯誤的事情,也都必須貫徹到底。這是最重要的。」
「這個嘛……是比妳大啦。」
那不是汽車用的輪胎,而是摩托車的細小輪胎。至於奇諾的面前倒是橫放着一輛摩托車。
「那我開始說囉!」
摩托車已經「修復」一半了。這次它已經穩穩立起來了。
「我不懂何謂『頂天立地的大人』,會做討厭的事就是『頂天立地的大人』嗎?要是討厭的事情不斷延續,人生會快樂嗎?而且還是強迫用手術的方式……我真的是不明白耶。」
奇諾歪着頭自言自語地說道。
說完,奇諾開心地笑了起來。我想當時看着他的我應該也有跟着一起笑纔對。
我不由得問道。
「當然會囉。」
我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因爲他太瘦了嘛。
「要不要趁現在跟我一起想這傢伙的名字?妳覺得取什麼名字好?」
「這輛摩托車跟以前曾跟我旅行的傢伙長得一模一樣。」
從沒有人願意告訴我爲什麼要那麼做。
房裏貼着寫了「還剩兩天」的紙。我在房裏的洗臉檯嘩啦嘩啦地潑水洗臉。
這時我才發現原來奇諾不曉得「最後一星期」是什麼。不過仔細想想,那也難怪。畢竟奇諾並不是生長在這個國家的人啊!
「什麼做什麼的啊?」
「嗯──正確說的話,這傢伙憑自己是動不了的。必須有人騎在上面並跟它訂下契約。」
「你不是大人嗎?」
「叫做『漢密斯』。」
「嗨,早安,╳╳╳╳╳。」
「修得好嗎?」
看了一陣子之後,我問道:
爸爸媽媽都沒來叫醒我。因爲是「最後一星期」的關係吧。
我又繼續說:
「奇諾你是在做什麼的啊?」
「剛剛奇諾說你比我大對吧?那你是大人嗎?」
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感到莫名其妙的我又問了。
奇諾看着我,一面輕輕敲打摩托車一面說:
聽到我這麼說,奇諾便問我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方便的話是否能告訴他?
「摩托車雖然能快速奔馳,不過沒有人騎在上面幫忙平衡是會翻倒的。」
他把輪胎敲正了之後,便把摩托車斜放着,然後把輪胎裝了上去。
「沒錯……的確是那樣。」
「偶爾啦,不過快樂的事應該佔壓倒性的多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互相幫忙的契約啊!」
而對於即將接受手術的孩子來說,十二歲生日的前一個禮拜就稱之爲「最後一星期」。這國家的人都不能跟那個小孩說話。這是自古以來的規定。而那個小孩也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干涉,爲的是讓他孤獨渡過這最後一星期當小孩子的生活。
「不是,我所謂的大人的定義,可能跟你們完全不同。」
在我們國家……不,應該說在我當時住的國家,十二歲以上算是大人,在那以下則是小孩子。而所謂的大人,指的是要工作的人。
「沒錯,所以等這傢伙醒了之後就得問他『接下來怎麼樣?』。」
「因爲工作是很痛苦的事,做起來一點也不快樂啲。不過爲了求生存又非做不可。既然旅行會遇到快樂的事,那就不算是工作喲。」
「不過你們放心,只要一到十二歲,大人就會幫你們動手術的。我們會切開你們的頭,把在裏面的小孩子部份取出來。只要接受過這項手術,你們就會在一夜之間完全變成大人的。然後,就會變得連不願意的事都能完美地做好。所以你們不必擔心,大家都會變成很乾練又出色的大人。到時候爸爸媽媽也能從此安心了。」
「這要花多少時間啊?」
「我在修摩托車喲。我拜託對方把它賣給我,但對方說那是以前的垃圾,現在派不上用場了。結果就送給我了。」
「奇諾以前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因此只要我騎上摩托車就能輕鬆地取得平衡。也就是我負責平衡,摩托車負責跑。這樣旅行就能變得更愉快了。」
「可以的。」
那裏是丟棄了很久以前就沒在使用的機器,宛如一座垃圾山的地方。我記得每次在那邊玩耍,垃圾山會把夕陽遮住,所以周遭很快會變得一片漆黑。
接着奇諾花了一些時間把零件又敲又拖又拉繩子等等,好不容易纔把細小的零件組合成箱子。
「有遇過不愉快的事嗎?」
「對,沒錯。」
奇諾說完之後笑了笑,不過他又接着說「但是因爲損壞得相當嚴重,需要花滿久的時間修理吧。」
我如此問道。因爲當時我真的很質疑他怎麼會這麼認爲。而且我覺得「要是沒有經過手術,成爲頂天立地的大人,那將來會變成怎樣?」
「那是爲了當大人的手術喲。所以這是我的『最後一星期』呢。」
奇諾如此回答。
「不是,我所認定的小孩的定義,應該也跟你們不一樣。」
聽到奇諾這麼說,我便試着問他:
我反問語意怪異的奇諾。
「原來如此,不過這種做法相當不講理耶。」
我覺得奇諾有稍微停一下手。不過他當時的心情,我到現在才充分了解。
「這個嘛……如果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旅行』吧?」
奇諾看到我便說道:
「咦?怎麼會不講理?無論什麼樣的小孩,只要接受手術就能成爲頂天立地的大人喲!」
喫完飯之後,我又跑來找奇諾。
「這個嘛……再過一天應該就能讓這傢伙正常活動吧?」
奇諾回頭看看我,然而邊說邊磨一根像棒子的東西。
「所以我明天……應該是後天!後天就要動手術喲!」
奇諾並沒有回頭,他一邊拼命動手一邊回答。
我覺得要跟他解釋的話,可能會花很長的時間。不過奇諾卻堅持要聽。
「那麼,你是做什麼工作啊?」
「這個時候指的是互相幫忙的協定。」
「什麼是訂契約啊?」
「是這樣啊……」
因爲聽到外面有聲響,我便走到後院去。
我回屋裏泡了杯茶並拿來給奇諾。他喝了一口後說很好喝。喝了一半以上之後,問了我一個問題。
大人總是這麼對小孩說:
「你所謂的旅行是到各個地方嗎?」
「那你是小孩嗎?」
「要怎麼互相幫助啊?」
「那麼,奇諾到底是什麼?」
「摩托車會說話嗎?」
「動什麼手術?」
說完這句話,他還眨了一下眼。
「那就取這個名字吧。」
我也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結果奇諾如此回答:
「這樣的話,那就不算是工作喲。」
「那個啊,就是我自己並無法跑得像摩托車那麼快。」
「是嗎?那麼,就這麼決定吧!」
「你在做什麼?」
奇諾的頭髮亂七八糟的。我問他:
不過奇諾卻蹲在那座山的前面敲打些什麼。仔細一看,原來是輪胎。
隔天我大概是睡到中午才醒來吧。
「大人不是都要工作?」
「我嗎?我是『奇諾』,一個叫奇諾的男人。應該就是這樣吧?然後我到處旅行。」
「喜歡的事情是什麼?」
「這個嘛……我喜歡旅行,所以纔出來旅行。當然只靠旅行是活不下去的,因此我還順便販賣旅途中發現的藥草或珍奇的物品喲!那或許也可以算是我的工作。不過基本上來說,我只是想旅行,想做自己喜歡的事。」
「做自己喜歡的事……」
當時我突然好羨慕奇諾。
在這之前,我一直認爲小孩子必須動手術才能成爲頂天立地的大人。什麼喜惡的情感,不過是小孩子的舉動罷了。
而我將不再有那樣的舉動了。
「那妳最喜歡的事是什麼呢?」
奇諾如此問我,我馬上回答他:
「唱歌!」
而奇諾微笑着說:
「我也喜歡唱歌,我常常在旅途中唱歌呢!」
說着說着,奇諾開始唱起歌來。
那是首節奏很快的歌,連歌詞都聽不太清楚,不過他唱得很難聽。唱完之後奇諾對我說:
「很難聽吧?」
「嗯,難聽到不行。」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奇諾咯咯地笑着說:
「雖然我唱得一點都不好聽,不過唱歌的時候心情卻很愉快。」
那種心情我很能瞭解。因爲我也有過自己唱歌的經驗。當時除了我自己以外,根本就沒半個人肯聽我唱歌。
我唱了自己最喜歡的歌。那是一首快節奏又流暢的歌。這首歌我至今還朗朗上口。
「我想我差不多該出發了,否則再繼續待下去很可能會被殺呢!」
我很不好意思地跟他說聲謝謝。
「喂!站在那裏的骯髒旅行者!」
「需要辦理出境手續嗎?」
當我父母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竟然露出像做了惡夢似的表情。然後爸爸他突然大發脾氣。
大家就像哪邊不對勁似的開始大叫。
爸媽一面向周遭的人們如此道歉,一面瞪着我說:
「真是抱歉!其實是我這個笨女兒說出明天不想動手術的可怕言詞……」
隔天早上。
我走到一樓去找爸媽。雖然明文禁止他們不能跟我講話,但如果是我主動跟他們講話就無所謂。我想起昨天所想的那些事,
「謝罪?謝什麼罪?」
「怎麼了?」
彷彿主旋律改用其他樂器彈奏似的,媽媽用連珠炮似的口氣繼續說道:
「那女孩將會被處死。因爲她拒絕接受偉大的手術,還頂撞居於上位的父母。我們絕不能對那種孩子放任不管。無論時間如何改變,孩子都是屬於父母的。既然孩子是父母親創造的,那他們就有權利處置失敗的作品。」
我淡淡地這麼說。
聽到了不起的人這麼說,奇諾聳聳肩說:
「因爲我爸爸媽媽都不是歌手啊!」
「那個人爲什麼要拿菜刀?」
奇諾理所當然似的不予理會。這下子爸爸抓狂了,嘴裏大叫着根本聽不懂的話。就像只瘋狗亂吠似的。
當時的我不太懂一些難記的職稱。總之他是了不起的人。他是其中一名在不知不覺中平息大人們不安情緒的人,了不起的人對奇諾說道:
奇諾一臉遺憾地喃喃自語,然後又集中精神「修理」摩托車了。
當爸爸正準備扯開嗓子大叫,甚至怒吼的時候……
奇諾人在玄關外頭。在他旁邊的是閃閃發亮,就像是剛買沒多久的摩托車。前天它還像一堆破銅爛鐵的說。而奇諾的大行李則綁在後方的座位,並隨着規律的引擎聲一起搖晃。後面的輪胎並沒有接觸地面,不斷地轉呀轉。駕駛座上則掛着奇諾剛進城時穿的茶色大衣。它倒是變乾淨多了。
他指着摩托車前方延展的道路說道。
「再見了,╳╳╳╳╳。」
「發生什麼事?」
我心想,雖然我不想當一輩子的小孩,但如果當了大人也希望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當個被迫跟他人一樣的大人,即使速度或名次不及人家,也要用自己能接受的方法,變成自己能夠接受的大人。工作的話,我希望能選擇自己擅長的,喜歡的……如果都能兼得是再好不過了。
「從這裏往前直走,有一道大開的門,你可以從那裏離開。不過你不必擔心會被殺。畢竟你是經過正式手續入境的,在踏出國門之前,你的人身安全是受到保障的。因爲這裏是大人之國。」
現在回想起來,那兩個人當時還真是歇斯底里。
聽到騷動之後,附近的大人們開始聚集過來。
接着我看到奇諾從旁邊撲過來想制止爸爸。
奇諾看看我並小聲地說:
奇諾的臉色突然大變。但是我還處於莫名其妙的狀況,不過我聽到了奇諾的驚叫聲。
「好好聽哦!真讓我大喫一驚!我聽過這麼多人唱歌,妳算是唱得最好的。」
「我在一個國家只待三天,這是我給自己訂的規定。況且這個天數就能大致瞭解我所在的國家。要是待太久的話就無法跑更多國家了……所以我必須就此跟妳道別,保重哦!」
奇諾這麼對我說,不過我告訴他:
「爲什麼?」
「這就是手術的結果?看來還是不要手術的好。」
我輕輕揮手向奇諾道別,他跨上了摩托車。就在那個時候,爸爸拿着一把細長的菜刀朝着我走過來,媽媽就跟在他旁邊。奇諾回頭看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你!就是你啦!」
「幹嘛大呼小叫的?」
過去我一直認爲接受手術變成大人是最棒不過的事。但是正如奇諾說的,不做自己喜歡的事物,面對討厭的事物也不能說出來,而且終其一生都得如此,這未免太不自然了吧。
了不起的人說沒那個必要。
「你說什麼?」
此時的我完全不曉得眼前的爸爸爲什麼要當衆拿着菜刀。而且他的模樣也極爲滑稽。
爸爸看着了不起的人,他點頭示了一下意。
爸爸對着他大吼。
「對、對不起。這全都要怪我教導無方……」
「什麼?太愚蠢了!那要怪你的教育方式不對!都要怪你!」
接着奇諾走向我並半蹲看着我臉說:
爸爸發瘋似的大叫。
然而這句話卻大大地改變了我的命運。還有……奇諾的命運。
「原來如此……這跟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的道理是一樣的。」
「因此這個國家也有它的規定,而那不是你所能左右的。我這麼說沒錯吧?」
大人們責怪說大人是不能有那種行爲的。可是父親卻這麼說:
而我則回到屋裏。
「旅行者,這裏很危險,請退到一旁吧!」
我開始去思考他說的話。
奇諾答道:
「旅行者,無論哪個國家或哪個家庭,都有他們自己的規定。這你應該瞭解吧?」
那晚上了牀之後,我想了很多。
「我就特別告訴你吧!這是爲了要處置那個女孩。」
「妳這個廢物……」
可是奇諾卻說:
他如此喃喃地說。
聽到了不起的人那麼說,我好不容易纔發現自己即將被殺。雖然我不想死,但面對目前的狀況我又束手無策。當我抬頭看爸爸,只見他用鄙視的眼光看着我,然後……
「快向大家道歉!╳╳╳╳╳(我的名字)!快道歉!向爸爸!向大家!以及全國的大人說聲對不起!說妳不該有那麼愚蠹的想法!說妳剛剛講的話是不對的!說妳永遠不會那麼說了!現在馬上道歉!」
「你要走了嗎?」
奇諾用冷靜的語氣反問。接着爸爸他又莫名其妙的大吼大叫。他滿臉通紅,而且身體氣得直髮抖。我終於見識到了何謂「頂天立地的大人」。
「好了,暫時先到此爲止。」
「……………………」
了不起的人用他一成不變的語氣,毫不在乎地說:
我一醒來,房裏就貼了「最後一天」。
「混帳東西!妳在胡說些什麼!說這種話會遭天譴的!難、難道妳、妳、妳瞧不起讓大家成爲頂天立地大人的手術?妳瞧不起大人是嗎?還是說妳不想當大人,想一輩子當個小鬼頭就好?」
「爸爸媽媽,我不想接受變成大人的手術耶。除此之外沒有變成大人的方法嗎?沒有其他方法讓我保持現在的自我,併成爲大人嗎?」
奇諾詢問了不起的人。
然後對我眨了一下眼。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讓自己的腦子冷靜下來。
然後他稍微望了一下四周,
其實他現在這個模樣,跟我爲了芝麻小事和朋友吵架而哇哇大哭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但那卻不是還沒動過手術的我所能確定的事。
他們完全沒想到那只是小孩的玩笑話,因爲對他們來說,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他們堅信,從以前到現在大家都沒有反抗被迫去做的事情,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我想或許那是一種維持內心平穩的防衛手段吧?
「嗯,是沒錯啦。」
「既然妳喜歡唱歌,而且又唱得這麼好,何不當一名歌手呢?」
「妳把偉大的手術當成什麼了?即使妳是小孩,我們也不會饒恕妳的!」
我問他可不可以多留個兩三天再走。我想知道如果我動了手術之後,將會用什麼態度跟奇諾說話。我希望能以大人的身份跟他聊聊天。
某人叫住了爸爸。那是了不起的人。
奇諾說:
「爲什麼妳會突然講這種話?是誰灌輸妳那種不正常的觀念?」
正當了不起的人說完話的那一瞬間,爸爸舉起菜刀直往我這兒衝過來。看到閃着銀色光芒的菜刀,我心裏還覺得它好美呢!
話剛說完,
他語帶諷刺的如此說道。
「沒錯!說什麼沒動過手術就想變成大人,那根本就是邪魔歪道!」
「都怪妳講這種蠢話,害我丟了這麼大的臉!……啊!是那個骯髒的旅行者教妳的吧!一定是他灌輸妳這種愚蠢的想法!」
最後也贊成他的想法。
「什麼叫有什麼事!馬上給我跪下來!然後……向我跟我太太,以及全國的人民謝……謝罪!」
「嗯,這我知道。」
其實那個時候我被所有的事物嚇得目瞪口呆,根本就答不出話。但是如果用大人冷靜的思考模式來推斷的話,應該馬上就能知道是旅行者奇諾纔對。
好不容易纔想到這件事的爸爸便拉着我到處找奇諾。
在那個國家,小孩繼承父母親的職業是天經地義的事。應該說是義務吧?
「大人不就是要讓小孩繼承事業才生下他們的嗎?這是從古至今的規定喲。」
「我是當不了歌手的喲!」
當我唱完了整首歌,奇諾突然鼓起掌來。
爸爸指着奇諾,氣到嘴角冒泡地大聲嚷嚷。奇諾終於轉頭看着爸爸,並問他有什麼事。
對當時的我來說,眼前的景象早已變成用慢動作播放的無聲世界。我也知道菜刀刺過來的速度比奇諾撲向父親的速度還快。
「謝謝你奇諾,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世界仍然在一片沉寂的情況下運作着。爸爸把原本只差一點就能刺到我的菜刀隨着身體往左傾,刀尖從直立變成橫切。而菜刀則刺中撲上來毆打爸爸的奇諾胸部,而且整個刺穿。
「嘎!」
聲音突然又回來了,我聽到奇諾發出不正常的聲音。奇諾緊抱着爸爸不放,我看到菜刀的尖端從奇諾的背後刺出來。
後來我聽到「咚」的一聲,只見奇諾身上插着菜刀倒在地上動也不動。這時候我才明白奇諾已經死掉了。
腦子一片空白的我往後退了幾步,我的背碰到了摩托車。
安靜一會兒之後,我聽到爸爸的笑聲。
「嘿嘿!」
接着爸爸這麼說:
「糟糕!因爲這個人撲過來,讓原本該刺中小鬼的菜刀反而刺到他了。這種情況,大家覺得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我知道爸爸這時候是在想辦法自圓其說。其他在場的大人們應該也是。
此時了不起的人說話了。
「嗯──是旅行者突然撲過來纔會發生這種事。畢竟你原本不是想殺他,因此這是場意外。是非常不幸的意外。你沒有罪。你們說對不對呢?」
周遭的大人們此起彼落的說「沒錯」或「讓我們爲他的不幸致上最大的哀悼吧」等等。至於爸爸,
「我、我想也是!」
則非常開心的如此說道。
這時候的我反而覺得就算馬上被殺也不想動手術。而且還很開心死的時候並沒有當什麼「頂天立地的大人」。
而眼前的爸爸正努力想把插在奇諾……不,是插在奇諾屍體上的菜刀拔出來。但因爲怎麼樣都拔不出來,所以媽媽也湊過去幫他的忙。刀柄沾了血之後溼溼滑滑的,所以他們在上面纏好布再慢慢「滋!滋!滋!」地拔。
現在仔細想想我才發現那段時間是奇諾送給我的最後一份禮物。
我本來想說出自己的名字,卻突然覺得那不適合現在的自己。當初在那個國家無憂無慮,開心生活的我。堅信到了十二歲就得接受手術,變成「頂天立地」的我。
淚也沒流一滴。可能是我整個人的情緒在剛剛已經全部掏空的關係吧。
菜刀幾乎拔出來了。我依舊保持沉着,不過那微小的聲音卻突然跟我講一些很複雜的事情。
「嗯,我很喜歡喲。對了,那我的名字呢?叫做什麼啊?」
那地方實在太遼闊了,雖然看得到碾碎花朵的車胎痕跡,卻再也看不到我出生的國家。
摩托車向我道謝。
「如果那麼做,會怎麼樣?」
現在那個我,已經再也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
「彼此彼此啦。要是繼續留在那裏,不知道會被怎麼樣呢。所以也多虧奇諾妳駕駛我。」
這時候有幾朵紅花的花瓣散落下來。
我回答說:
「當然是逃走囉!」
不過我卻只能一邊想着如何不讓自己摔車一邊不斷的前進。
漢密斯這麼說,隨後嘴巴還一直唸唸有詞地說「漢密斯……我叫漢密斯啊?」。看來它似乎滿喜歡這個名字。然後它又問我:
那聲音突然這麼跟我說,把我拉回到現實世界來。
「嗯~我叫漢密斯啊?這名字也不壞呢。」
如果是腳踏車,只要腳指頭輕輕抵住地面就行的說。可是這時候腳尖卻明顯感受到一股重量,正當我趕到驚訝的時候,身體就已經整個往左傾了。
滋啪!
所以我一面踩着紅花,一面走近摩托車說:
我小聲的回答說:
原本在我前面的大人,轉眼間全被拋在後方。
「就是第三個選擇了。」
「奇諾……」
「喂!」
我聽到這樣的叫聲。左手被車把手拖過去,我整個人也倒在地面上。同時我還聽到「嘎鏘!」的聲音。
滋!滋!滋!滋!滋!
「嗯?就奇諾囉!」
「如果可以的話,我並不想死。」
「妳有騎過腳踏車嗎?」
「我是……奇諾。是奇諾沒錯。這名字很棒吧?」
「妳把雙腿夾緊油箱。這樣騎起來會比較安穩些。接下來再照我的指示排檔就行了。」
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它纔好。
我輕輕地念道。奇諾胸口被菜刀貫穿,仰躺在地上的最後模樣,突然浮現在我眼前,然後消失。不可思議的是,我一點也不感到悲傷。
「嗯……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我一下子還沒聽懂摩托車是在講什麼。但是沒多久我就想起剛剛那把閃閃發光的菜刀了。只是那讓我感覺很像是好幾年前的記憶。
門外則有一條茶色又筆直的道路穿過草原。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離開國家。
我聽到有聲音從我腳底發出。仔細一看,摩托車正倒在地上。
接着我照它說的轉動右邊的車把手,把重心往前傾。
摩托車突然以撒嬌的聲音說道,那還真是有趣。
我一邊流着眼淚,一邊騎車奔馳。
「我是……」
聽到這個問題,我老實的說:
「喔什麼喔,當然是我啊!不然妳以爲是誰?」
不曉得經過了多少時間。
然後我把腳放在後輪附近的突出物上面,像是把摩托車拉上來似的同時把腳往下踏。於是摩托車喀的一聲稍微往後移動,現在就算我放開手也不會倒下了。
「剛剛在問妳名字的時候,妳是那麼說的。難道不對嗎?」
我大聲的詢問那個微小的聲音。而周圍的大人則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爸爸用沾染血的手緊握着全是血的菜刀,並笑嘻嘻的看着我。爸爸當時的模樣雖然很可怕,但我一點也不害怕。因爲我跟他們不一樣。
「爲什麼?」
「嗚哇!」
風雖然打得我眼睛很痛,但我很快就不在意了。
「那麼,」
這次我聽到他是這麼問我。
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喔~原來是你啊!」
摩托車如此問我,我想起昨天我們兩人決定的名字。
那微小的聲音說道。
「你在講什麼啊?」
「剛纔真是好險呢!」
「不用道歉啦,妳只要把我抬起來就可以了。」
我們就站在紅色海洋的正中央。
「你叫漢密斯喲,漢密斯。是奇諾以前朋友的名字哦!」
摩托車「喀」的一聲落在地面。同時引擎也「噗哇哇!」地轟然作響,我整個人也因爲後座力而向後倒去。然後我便緊抓着方向盤好讓自己不要摔下車。
聽到它這麼說,「互相幫忙的契約」這句話突然閃過我腦海。但之後我又突然想到它剛剛好像叫了我什麼名字。
「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請妳馬上把我抬起來呢?」
聽到我這麼說,摩托車用有點生氣的聲音說:
「嗯,不過應該是說與其要活着接受手術,倒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太狠了吧,究竟是誰做出這麼過份的事啊?」
「妳先跳上後面那輛摩托車的座位。兩手緊握着車頭。然後一面往前轉動右邊的把手,一面把重心往前挪。再來只要把它當做是有點快又重的腳踏車就行了!」
那微小的聲音聽起來變得很大聲。於是我轉身跨上摩托車的座位。我稍微瞄到爸爸已經朝我這邊飛奔過來。
菜刀從屍體裏拔出來,父親跟母親一起把他翻了過來。而周遭的大人則情緒高漲,還咯咯笑個不停。剎那間鮮血像噴泉似地噴出,不過高度馬上就降了下來。
「不客氣。」
我既不覺得心痛,也不覺得高興。只是呆呆地杵在原地不動。
我話一說完,摩托車便說:
那時候我才第一次發現,之前聽到的聲音是來自這輛摩托車。
「妳騎得很好嘛!繼續保持下去!」
此時我才發現自己正騎着摩托車前進。我就當做是在凹凸不平的路上騎腳踏車一樣,輕輕的把重心往方向盤傾。因爲其實是平坦的道路,所以速度越來越快。感覺好不可思議,不過我很快就習慣了。
「謝謝。」
「有啊!」
我便照它的指示拼命用左手握住把手,右腳再做動作,這才讓摩托車漸漸減慢速度。等它快要停下來的時候,我再把腳往旁邊跨出去。
「喂,你剛剛叫我什麼?」
「說的也是,對不起啦!」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
那聲音如此對我說。
後來我們因爲想就先到附近的國家去,但卻在深邃的森林裏迷了路。不過在那裏偶遇到的老人卻教了我許多事。當時若沒有遇到她,或許就沒有今天的我了。我真的不曉得該用什麼言詞來表達我內心的感謝。
「喂,到這裏應該不要緊了吧?」
我也馬上回話。
「接下來照我說的去做。」
我一面仰望天空,一面聽着耳邊響起的滑稽聲音。天空萬里無雲,只見一片湛藍。
滋!滋!
「什麼?」
於是我便照摩托車說的話去做。我蹲下來把座椅貼在胸口,然後一鼓作氣的把它抬起來。
於是我便照它的指示做動作。突然間打在我臉上的風越變越強,害我眼睛被刺激的流眼淚。我看到眼前有一道門,而且感覺它越來越大。當我聽到「咻」的一聲時,門已經從我的頭上越過。
我爬了起來,環顧四周。我正佇立在一片開滿紅花的草原中央。
「嗯……妳想死嗎?」
菜刀已經拔出一半了。
「待在這裏妳會沒命對吧?」
當爸爸媽媽努力拔菜刀的時候,從我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微小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比我年紀還小的男生。
「妳不覺得很過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