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諾之旅十五週年特別企劃後記短篇「十五歲的故事」-FifTeen－

我的名字叫陸，是一隻狗。

我有着又白又蓬鬆的長毛。雖然我總是愉快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但那並不表示我總是那麼開心。我天生就長這樣。

西茲少爺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經常穿着綠色毛衣的青年，在很複雜的情況下失去故鄉，開着越野車四處旅行。

同行人是蒂。她是個沉默寡言又喜歡手榴彈的女孩，在很複雜的情況下失去故鄉，後來成爲我們的夥伴。

我們的旅行仍然持續着。

不斷持續，不斷持續。

然後——

「陸！幫我拿一下包包！我猜應該是掉在沙發與衣帽架之間！現在就幫我拿！拜託！在我喝完茶以前拿過來喔！」

我被如此命令，因爲反駁也沒用就只好乖乖聽從。

我一步一步走在木板地板的客廳，照她說的把臉仲進沙發與衣帽架之間，然後咬住放在那兒的斜揹包上面的吊飾邊緣，慢慢把包包拖出來。裏面是書嗎？好重喔。

然後我走了五公尺抵達廚房，把包包拖到一口氣咕嚕咕嚕將參進牛奶的溫茶喝光的持有者腳下——

「噗哈！——謝謝！」

那名人類用沒拿空馬克杯的左手，粗魯地撫摸我的頭。然後，再用那隻手拿起包包上的吊飾，她皺着眉說：

「唔嗯，怎麼都是口水！」

「如果要忠實執行那個命令，鐵定會有這樣的結果。這是沒辦法的事。」

一這時候你應該機靈一點，用手拿過來給我啊！」

「不可能。」

「對了，我從以前就在想這個問題。陸什麼時候會變成人類？明天嗎？」

「我不會變成人類。」

「那麼，後天呢？」

於是他去找工作，也馬上就找到了。

「呃……這個嘛，我想不起來了呢……」

他已經不需要保護蒂，也不用賺錢了。每天喫飽睡好，到曉上稍微陪蒂聊一下天。

蒂滿臉的笑容固然令人訝異，但她流暢的言詞更令人喫驚，就連西茲少爺都嚇得目瞪口呆。

那名人類把馬克杯放進流理臺的水裏。

西茲少爺把眼神別到一邊。

我向我打算直呼他名字這件事道歉。

那是怎樣的夢呢？

其實今天早上，蒂也是自己就一大早起來，迅速做好兩人份的早餐，然後纔出門的。至於她自己沒做的事情，就只有讓我幫她拿包包這件事而已。

她每天上電視展露美聲。因爲她將以女演員身分主演第一部電影，今天要出門參加該部電影的製作發表會。接着就聽到在玄關外面，等她的經紀人的車子離去的聲音。

西茲少爺那些學生中，總有一兩個怪癖的男生，其中也有女生。他們非常疼愛總是孤伶伶地待在教官旁邊的蒂。西茲少爺在忙的時候，他們會教蒂許多事情。那些都是大可以收費教學的專門知識，而且是毫不吝惜地教她。

我被包覆在蒼鬱茂密的樹林下方與草皮上方。世界被黎明剛降臨的光亮，與早晨濃濃的霧氣團團包住。

「我在那個夢裏是什麼樣子啊？」

照理說蒂不可能答應念那種學校，結果他們還是住在一塊，過着跟旅行期間沒什麼差異的生活。

個子徹底抽高的蒂，被模特兒經紀公司相中。剛開始只是當平面模特兒，但公司很快發現她歌喉不錯，於是她就成了歌手。

之後蒂的行動，不，是「活躍程度」只有嚇人可言。

我一直這麼想。

「呃……很遺憾，我已經忘記了。」

首先，它的國土面積大到令人訝異。我們頭一次看到這麼大的國家。之前收到照片的那個國家也很大，但是這個國家在它之上。由於土地多到難以形容，爲了增加人口，只要有人想移民就全部接受。

「什麼？」

「我開始覺得，人生很有趣！所以我，接下來要努力活下去！」

首先，她說「因爲想稍微體驗一般年輕人的生活」，所以花費大約半年的時間念高中。她向西茲少爺工作的當地高中提出申請，然後在那裏受教育。開朗又美麗的白髮美少女蒂，無論在哪所學校都成爲矚目的焦點。每天都有男學生向她告白。

「蒂她有無限的可能性。接下來，她能夠成爲任何人。我跟陸就是知道這點，纔會作夢呢。夢到蒂有非常活躍的表現，還發光發亮。」

我如此間道。當然我也不知道，即使有什麼轉變，但西茲少爺在她身邊的話，我一定也在。

對於蒂，當然是希望她像一般學生那樣上學——西茲少爺原本是那麼想的，但礙於他的工作必須在這個大國四處跑，除非是念完全住宿制的學校，否則根本別想正常上學。

「說得也是……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我們完全不知道。」

我跳了起來，然後——

白髮美少女偶像歌手蒂法娜，結果變成這國家的頂尖偶像。

「不曉得蒂，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呢？」

然後，它貧富差距的狀況很嚴重。富人有錢到難以想像，但是今天三餐沒着落的窮人也一樣多。部分地區的治安也很糟糕。

以後喊蒂爲「蒂小姐」，西茲少爺就直接喊他「西茲」好了。

「啊，糟糕。」

「我可能受在前一個國家，蒂一直看娛樂新聞節目的影響，真的是有夠丟臉。」

她精力充沛地轉身出門。

綠色的眼睛，因爲窗外照進來的光芒而映出一條橫線。

當我認真如此思想時，木板天花板忽然間劈哩啪啦地破裂，然後伸出一隻巨大的白手，彷彿要包着我鼻尖似的用力一打。

差不多該把主人，從西茲少爺換成蒂。

那太可怕了，而且我會很頭痛。

看來就不要再追問了。

西茲少爺決定在這個國家住下來，開始爲生活而努力。

蒂只說了這麼一句話，然後轉過她嬌小的身軀，往並排的兩個帳篷的其中一個走去，她走向較小的那個。那是蒂的帳篷，在旁邊較大的是西茲少爺的。前方可以看到越野車的影子。

穿着牛仔褲與綠色長袖襯衫的她，衝進秋高氣爽的太陽底下。

西茲少爺已經沒在工作了。

「話說回來，陸。」

但是，現實就是如此。雖然很殘酷，但也不得不承認。

他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個老人，西茲少爺已經老態畢現。

「那麼西茲少爺的夢裏，我是什麼樣子啊？」

結果西茲少爺，在晨霧裏邊喝冒着熱氣的茶邊說：

然後半年前，在蒂快要滿十五歲之際，她以偶像歌手的身分正式出道了。

定居大約經過半年的某一天，她突然笑容燦爛地那麼說。

坐着越野車好不容易抵達的這個國家，是優缺點都很極端的國家。

說到他白天都在做些什麼，就是一直在用蒂賺的錢所蓋的這個家發呆，不然就是到鎮上用蒂賺的錢賭撲克牌，雖然有時候會贏錢，但大多都輸到精光，簡直是把錢往水溝裏丟。

當我在進行短暫回想時，聽到走廊有聲音傳來。是剛睡醒的聲音，而且是有氣無力的聲音。

「…………」

她白色的長髮輕輕飄動，宛如禮服的裙襬一般。

嬌小的少女就站在我面前，不發一語地低頭看着我。是蒂，是那位沉默寡言、沒有表情而且短髮的蒂。

西茲少爺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早安，西茲少爺。然後，真是非常抱歉。」

可是，那些富人並不是因爲繼承財產或特權纔有錢，而是「靠自己打拚抓住夢想」，所以沒人有任何牢騷。在這個國家，至令仍在困境掙扎的窮人，只要憑自己的努力跟創意還有運氣，就有機會成爲富人。因此，這國家充滿年輕的活力，是令人感到有希望的國家。

對西茲少爺來說或許是無可奈何——但實在沒什麼人的「那個」像西茲少爺這麼厲害，所以也是沒辦法的事。他的工作，是指導軍隊或警察、保鑣這類戰鬥專家，以及想學習如何自衛的一般富人們戰鬥方法的教練。

「你等一下可以告訴蒂。不曉得她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搞不好她會說，希望十五歲的時候變成那樣喔？」

「好難得喔，蒂居然會叫醒陸。早安，陸。」

已經滿十五歲了。

想不到，這位簡直像油盡燈枯般老頭的人就是西茲少爺，如果是兩年前的我，應該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吧。

若列出這二年所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

「你剛剛作惡夢了。」

什麼定居，什麼蒂的顯著成長與華麗的活躍，還有西茲少爺無可救藥的墮落，全都是一場夢。然後，真正的蒂在我作惡夢時把我打醒。

她的名字是蒂法娜，通稱蒂。

「啊啊，好好喫喔……嗯嗯，好喫。」

就結果來說，那麼做對蒂非常好。人生真的不曉得會有什麼變化。

沒錯，蒂她變了。從過去那位沉默寡書又冷漠，而且給人詭異感覺的少女，轉變成符合年齡的開朗個性，而且備具威脅的天才少女……

結果，蒂那有如海綿般的頭腦，不斷吸收各種知識——

「我們在好不容易到達的國家定屠下來，蒂她乖乖上學、成長，最後還成爲建設公司的老闆。她確立能夠建造窮人們也買得起的便宜房屋的技術，一口氣提升那個國家的生活水準。她用賺來的錢經營慈善事業，拯救許多人，最後甚至還被稱爲『國母』。」

那兒，是森林裏。

西茲少爺如此回答，而且開心地微笑。然後——

我也發現到自己剛剛是在作夢。

那麼蒂上大學了嗎？結果並沒有，接下來的半年，她開始在家裏研讀大學水準的學科。她購買大量參考書，一股勁地拚命唸書。

可能是覺得體驗夠了吧，接下來她花三個月的時間用功讀書。爲了念大學，蒂靠自我學習把必要的科目都念完，在取得入學資格的考試拿下滿分的成績。

「好有趣喔，過去我也曾作過類似的夢呢。」

然後我刻意轉移話題。

西茲少爺一面那麼問，一面在餐桌前坐下，開始喫起蒂準備好的早餐。

「不過話說回來……蒂在十五歲的時候，成爲既開朗又閃亮的偶像歌手兼女演員啊！那真的很有趣呢！我也好想作那種夢呢！」

邊那麼說邊走過來的西茲少爺，是跟往常一樣威風凜凜的西茲少爺。

西茲少爺跟我，還有蒂在這個國家定居，正好是二年前的事。

蒂偶爾還會透過電話，跟知名大學的教授討論學問。有時候還會聽到她說「對不起，我沒辦法去」，是婉拒對方找她到個人研究室的邀請。

「妳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話說回來，妳快遲到囉，不是有人在外面等妳？」

由於蒂賺的錢遠遠超過西茲少爺，所以他就沒必要工作了。他以後將一直過着「監護人生活」，這名詞雖然好聽，但他根本沒做任何像監護人該做的事，只是過着吊兒郎當的生活。如今的西茲少爺只是個小白臉，是尼特族，是飯桶，是廢人，是喫閒飯的，是笨蛋。

蒂她有活躍表現這個部分，的確是很像呢。活躍的程度比我夢境裏的大上許多，也正常多了。這個部分，應該是我跟西茲少爺的差異吧。

「蒂，她今天，幾點上電視啊……？陸。」

「我出門了！」

「是的，有什麼事嗎？西茲少爺。」

蒂又回去睡回籠覺，趁我還沒有忘記前，我對升火開始泡茶的西茲少爺，說了我的夢境。不過，西茲少爺的事情我沒說。

然後，西茲少爺走進客廳。他穿着皺巴巴的睡衣，頂着蓬亂的頭髮，鬍子也放任生長沒刮，表情看起來毫無生氣。

「啊啊……蒂她……已經出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