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狙擊犯所在之國」─Trigger Control─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2.9萬 字

「好白啊。」
「好白呢。」
「好刺眼啊。」
「好刺眼呢。」
一輛摩托車在爲雪所覆蓋的世界中行駛。
摩托車的周圍是樹木稀疏生長的雪原,雖然可以看到幾處低緩的山丘,不過基本上是一望無際的平坦,邊際則爲地平線所環繞。
在這個冬天也差不多接近尾聲的時期,剛從東方天空冒出來的太陽光線,將凝固的積雪照射出光輝。跟上空萬里無雲的廣大蒼穹比較起來,地面是要亮上許多。
氣溫是攝氏零下幾度。
摩托車騎士全身穿着冬季裝備。
騎士身上穿着有厚鋪棉內裏的兩件式深綠色防寒服,腰上繫着粗皮帶。
槍套穿過皮帶、斜斜的裝設在腹部的位置上,裏頭收着一把左輪手槍型掌中說服者。
頭上戴着附有帽檐及耳罩的帽子,帽子上頭還加戴了防寒服的連帽;臉上戴有黑色鏡片的防風眼鏡,並罩着一片綠色紗巾。
手上果然是戴着厚厚的冬用手套;腳上的靴子也是內含隔熱材質的大型款式,將膝蓋以下的部位整個包住以避免雪的滲入。
摩托車也被改造成冬季機型。
前後輪胎都有許多由內側鑽出輪外的鉚釘,即使在堅硬的凝雪中、在冰凍的環境下都具有抓地的力道。
車體骨架的左右兩側分別伸出長長的鐵管,在結構設計上藉由彈簧的力量提供些許浮力。在鐵管的最前端裝設了滑雪板,騎士將雙腳搭在那兩根鐵管上,以讓滑雪板深入雪原的架勢持續行駛。
後輪上面的載貨架上,除了一直都在的皮製包包之外,還儘可能裝載了更多的燃料罐,並且都綁得緊緊的。
在雪原上,每隔相同的距離都建置了一根高高的柱子。
這些柱子基於醒目的理由漆成紅色;雖然很像電線杆,但沒有拉電線。不過拜其所賜,可以知道那一帶是有道路,也就是說沒有河川或者是坑洞了。
騎士彷佛在追溯柱子的源頭一般,以不快速、但也絕對不緩慢的速度讓摩托車馳行。
入境審查官指着槍身纖細,奇諾命名爲「森之人」的自動式掌中說服者繼續說:
在這之後,入境審查官詳細記載了漢密斯、「森之人」與「長笛」的特徵。仔細測量了每個部位的尺寸。
一名身穿西裝,從臉上鬍子到臉型都很嚴肅的男子一面叫嚷一面靠近過來。他的沙啞嗓音低沉到有些不太清晰,讓人覺得是不是每天大叫纔會變成這個樣子,還滿有魄力的。
漢密斯一問完,馬上就得到了回答:
「混進裏面?」
被帶到一處寬敞房間裏的奇諾,將她的所有手提行李大量並列在一張大大的桌子上。
「啊,不是,我是沒有用自己的眼睛看到……」
因爲兩名制服警官敬禮的關係,就連奇諾也明白他是位刑警。
「好難得。」
以奇妙的方式作結了。
奇諾一面喫第二口一面出聲。
「唔啊!」
她隔着手套抓住了包在紙袋當中、因爲燙很不好拿的那個食物,豪邁地喫下了第一口。
中年警官則冷冷說出這番話的時候。
聽到漢密斯這番話的奇諾如此說:
「這個好喫,很適合在寒冷的地方喫。」
「你是有用自己這雙眼睛看到嗎?沒有聽錯吧?他們什麼也沒做嗎?」
「算啦算啦。」
奇諾往廣場邊緣,也就是往攤位的方向,腳步輕盈地走過去。
「是的,我聽他們是這麼說的……」
「另外,就是說服者了。那邊的點四四口徑左輪手槍沒問題,現在我國也是有不使用有彈殼子彈的槍械種類。只是──」
「歡迎到我國來。」
他指向另一把槍,也就是奇諾在某個國家以被硬塞的形式得到、命名爲「長笛」的前後兩截式步槍,說:
「又來了嗎……」
「這樣就糟糕了吧!夠了!你們回去警戒!」
「哦,是旅行者。」
「那個人,被槍擊了啊。因爲是胸口,應該死了吧。」
中年警官問話,奇諾先回答:
不過入境審查官還是一面書寫文件,一面這麼說。
「可以在國內把東西秀給大家看炫耀一下嗎?」
雖然像換洗衣物或露營用具之類的物品,絕大部分都沒有問題。
漢密斯很平和地認可了對方的看法,奇諾則對入境審查官問道:
「去攤位買喫的東西回來。」
「嗯?」
「我瞭解了。哪些東西符合這樣的要件呢?」
「首先,摩托車就是不可以留下來了。雖說在我國也是有裝置引擎的車輛,但沒有排氣量大到這種程度且精巧的引擎。不過呢,因爲這是奇諾你的旅行代步工具,所以不論如何也很難想像你會在這個國家把它賣了再出境。」
那裏正在進行選舉演說,一名中年男子正在臺上用擴音器不停的講話。在他的周圍,一羣身穿黑西裝的貼身保鑣組成人牆站立守護。
是爲了要來看他的嗎、還是說其實不是爲了他而來的呢,總之是有滿多人聚集在廣場上。在差不多冰點以下的寒冷空氣中,人們熱情地聽着政治人物演說,也在環繞廣場的攤位上喫飯。
「看到了。」
名叫奇諾的旅行者,以及名叫漢密斯的摩托車,在他們抵達的城門邊,接受一名剛邁入老年的男性入境審查官這麼提點。
「旅行者──還有摩托車,我們要蒐集目擊證詞,希望你們協助。」
「簡單來說,你會被當場逮捕,經過審判喫上十年徒刑。會請你體驗這個國家的監獄滋味。」
奇諾與漢密斯並沒有漏聽年輕警官透露出來的話語,而漢密斯也自顧自地不看氣氛說話了:
入境審查官以手工作業,用了相當長的時間將所有的文件製作完成。等到一邊喝茶一邊等候的奇諾入境時,已經是太陽最高的時刻了。
繪圖技術相當熟練。
「嗯,你們有聽到槍聲嗎?」
漢密斯則是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正好,我可以混進裏面──」
「爲什麼你好像很開心呢,漢密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請你們把看到聽到的事情都告訴我們。」
那是一處地面緊密鋪滿石板,噴水池的石像也很漂亮的廣場。與廣場相連的是一座高聳的鐘塔,時針顯示現在已經過了下午一點。
在感覺上像是農田的平坦雪原中行駛了一陣子以後,奇諾他們發現了一羣並列在一起的石砌住家,也就是這個國家的第一個城鎮。一進到城鎮,就看到它的中央有一處人很多的廣場。
「那就好。」
「這個嘛,完全沒有聽到耶。有兩種可能性,不是開槍位置離這裏非常遠、就是槍手用了滅音器,也就是『槍聲抑制器』;或者是二者都有。啊,三種,可能性有三種啦!」
「這把槍雖然小,但它可以使用有彈殼子彈,彈匣是可裝卸式,還具有高度連發性能,所以不行。然後──」
「這個嘛,可能有吧。不對,是有喔。」
「『又來了』?──你的意思是過去也有類似的狙擊案件,然後都派那麼多貼身保鑣跟隨了,還是沒辦法防止嗎!」
「我會把這些東西全都帶出境。」
「很簡單,是爲了要讓社會安定,因爲新的科學技術並不會讓人幸福,而是讓人不幸。許多人類的心理準備其實追不上新技術,他們會用可悲愚蠢的使用方式,傷害自己跟周圍的人們。而且持有新技術跟未持有的人之間,也會產生經濟地位上的差距。旅行者們沒有看過那樣的國家嗎?」
「看到了呢。」
可能是基於人羣管制的需要吧,周圍也有很多警察的身影。他們穿着深藍色的厚重製服,腰上掛着櫟木製的警棍。
「好會畫!」
在一列紅柱的盡頭,顯現出灰色城牆的影子。
他的身體搖搖晃晃,就這麼向前倒了下去。麥克風撞到地板的聲音響徹四周,緊接着傳來了羣衆此起彼落倒抽口氣的聲音。
包括奇諾正在這個地方喫東西時,臺上的男子突然倒下去的事;可能是被槍擊的事;貼身保鑣們在混亂之中,把一動也不動的男子抬走的事;以及廣場一直在尖叫與怒吼聲中大大騷動的事。
受到相當程度注目的奇諾,混進了廣場的人羣中。她逛了好幾家攤位仔細探查後,決定就選這一家。
「這之後的事,就跟你們沒關係了。」
「哎呀這樣啊。爲什麼?啊,我的意思是:『爲什麼你們要去抑制呢?』」
制服警官們來到了一面觀看混亂中的廣場,一面把買回來的蒸麪包全部喫完的奇諾身邊。他們是年輕男子與中年男子的二人組合。
「那就請跟我來這邊。」
「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奇諾買了三個在蒸到鼓起來的蒸麪包裏頭加入絞肉料理的餐點,回到停在廣場角落的漢密斯旁。
漢密斯對入境審查官問道:
咬着咬着、仔細咀嚼、吞了下去。
位於漢密斯左右兩側的滑雪板,因爲是藉由裝設在長鐵管上的彈簧力量懸浮在上空的關係,只要車體沒有傾斜到相當程度就不用擔心會擦撞到地面。奇諾在沒有雪的路面上順暢行駛的同時,釘輪也在路面上略略削出「喀哩喀哩」的聲響。
「這是當然的啊~」
奇諾的笑容,被蒸麪包的蒸氣包圍了。
「呃~奇諾,還有漢密斯,現在我要說一件重要的事。我國會有意圖地去抑制科學技術的發展速度。因爲這樣,外國人如果攜帶比這個國家的技術力高的物品入境,就絕對不能將它留在國內,必須要全部帶出境纔行。如果你們無法理解,我們就不會准許入境。」
「就跟節慶一樣熱鬧呢,不過警戒程度有點嚴重過頭了。」
以嚴厲的語氣如此詢問。中年警官則虛弱的回答:
「這兩個傢伙剛纔在哪裏?在槍擊發生的那一瞬間,他們在廣場嗎?」
在那鐘塔底下,有人使用廣場一角,設置了一處木製的臨時舞臺。
「那邊的旅行者!──不對,穿制服的!」
「人家是這麼說的!怎麼辦,奇諾?」
「雖然不歡迎,但是不違法。如果不可以的話,騎乘交通工具過來的人,也就不能在國內行動了吧?」
在漢密斯說完這句話的下一個瞬間,正在臺上熱烈演說的男子聲音──
之後,因爲這個國家沒有照相機,他便將外表的特徵繪製成圖畫。
「沒有,我沒有聽到任何槍聲,畢竟還有演說的聲音。漢密斯呢?」
「這把當然也不行,絕對不可以留在國內。現在我要記載特徵並製作書面文件,出境的時候如果沒有拿着這兩把槍,事情會變得很嚴重喔。」
奇諾與漢密斯──其實主要是漢密斯在坦白回答着。
「咦?你說的『嚴重』,具體來說是什麼呢?」
「…………」
就在年輕警官沉默下來──
「我就知道。」
「只是,我認爲說服者還是儘可能不要讓人家看到比較好。萬一遭竊的話,在找回來以前可是不能出境的。」
跑步過來的刑警先指着奇諾他們,再面向兩名警官。
一穿過城門進入國內,原本貫穿雪原前行的道路鋪上了石板,雪也清除得乾乾淨淨。
奇諾在進入廣場以前,先將漢密斯停了下來。
「是的,我認爲這樣最好。」
「啊,這麼說也沒錯。」
刑警以一副想要找人吵架的語氣下達命令,兩名警官則一臉不高興地默默離去。
等到他們走遠了之後。
「哈囉~等一下喔~刑警先生~」
主動用漫不經心的口氣說話的,是漢密斯:
「奇諾一直都在這邊喫飯喔。喫得很香、啃得很兇,都到了讓我擔心『咦?你喫那麼多啊?你真的要把剛剛買的這些東西全部喫光嗎?等一下不會喫到肚子圓滾滾痛起來吧?』的程度。你可以去問問看從左邊算起來第三家攤位的大叔喔。也就是說呢,她不是犯人。」
「漢密斯……該不會我被懷疑了吧?」
「多少是會被懷疑的喔。你不是把這個國家所沒有的高性能說服者『長笛』帶進來了嗎?那個情報一旦傳出去,他們就會去考慮奇諾在非常遠的地方發動狙擊的可能性嘍。」
「原來如此……」
「不過,這位刑警先生也會想:『實際上應該不是這樣的吧』。」
「唔……」
奇諾以眼角餘光瞥了表情尷尬的刑警一眼,點點頭說:
「說的也是。因爲過去也有類似的無聲狙擊案件,所以剛剛入境的我不可能會是那個犯人。」
「就~是~這樣!犯人是在別的地方,大概是同一個人物,也應該是用同一把兇器吧。所以奇諾跟犯人就沒有關係,只是這次偶然在現場而已。好啦~如果都跟警察叔叔們講完話了,我們就在國內轉一轉去觀光吧。畢竟我們沒有道理也沒有義務更沒有興趣陪這個國家的犯罪一起玩啊~」
漢密斯用真的很故意的語氣,說完了這番話。
「漢密斯,你太頑皮了。」
「是嗎?」
「這位刑警先生,感覺上是刻意過來,想要借用我的智慧。而且,他還刻意發脾氣把制服警官趕走。」
「咦~?不是這樣的吧~?這種事,這個人完全都沒有說喔~?」
刑警有些憤恨不平的看着說話直白毫不留情的漢密斯。
「我想拜託旅行者協助……」
那是一種將火藥與子彈從槍管裝入並塞到底,以「燧發」而非火繩點火,換句話說是以燧石擊發的說服者。「卡農」則是使用雷管點火的槍械類型,也就是所謂的「雷管式」。「燧髮式」的結構算是比「卡農」這把槍還要早上一個世代了。
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好像很無所謂的衝着刑警將她的疑問脫口而出。
「用這個國家的說服者辦不到嗎?」
「這個旅行者擁有我國所沒有的高性能說服者,再加上她在廣場喫飯,槍擊發生的那一瞬間正好在場,她的意見應該可以當成參考吧。」
被稱爲醫師的人,是一名身穿白袍、年齡看起來還不到四十歲的女子。
「哈!所以才說你們都不會去想其他的可能性,『不可能存在的工具就是有可能存在,不會有錯』啦。我在這個地方都不知道講過多少遍了,可是你們哦──」
「雖然我不認爲自己可以幫到多少忙……」
然後就毫不留情的向前推開大門。
奇諾說到這裏,曼達就揚起下巴,說:
「不可能。」
「哦,真了不起。」
「醫師,我把當時在現場的旅行者帶來了。」
「奇諾,把你想到的事情老實說出來就好了喔。像是『這房間好冷啊』,還是『好歹給客人上一杯熱茶來吧』之類的。」
那是一種將大腿下方與小腿上方加以固定,以橫跨兩個固定部位的金屬板與鉸鏈支撐膝蓋的裝置。女醫師將金屬製的柺杖拿在手裏站了起來之後,用右邊的腋下將它夾住。
「諷刺就免了,醫師──奇諾,這回我們針對周圍三百公尺的地方進行完全警戒。因爲如果是我國的說服者,它的有效射程是兩百公尺。」
「施加在體內的壓力讓背部的皮膚爆開,弄出了這~麼大的洞。心臟與肺臟的碎片,也一起炸飛到外面去。如果子彈不是用相當快的速度穿出去的話,人類的身體這種東西,應該是不會變成這個樣子纔對。」
奇諾將原本固定在漢密斯上面的皮革包包解下來,就這麼打開袋口,把分解成前後兩截並收藏在裏面的「長笛」取出來,動作俐落地組合成一支槍的形狀,並在前端裝上了圓筒狀的滅音器。
奇諾他們到達警察署的時間,已經過了十六時。
他又這麼補充說明。
刑警說道,奇諾點了點頭。
「是的。」
刑警以驚愕的表情說道。
「如果是用我所持有的七~八釐米口徑步槍,到了八百公尺遠還是可以正常狙擊人體。在無風、無地形變化、海拔高度夠高等良好條件下,或許到了一千公尺遠也可以狙擊。剛纔的狙擊……大概是在城鎮之外發動的吧。我想子彈是在雪原某處擊發,筆直飛過大道後命中目標的。」
「這是偏見!不過是這樣沒錯!」
卡車的後輪並非輪胎,而是兩排比車體還要寬的履帶;纖細的前輪兩側裝設了粗大的雪橇,讓車子即使在積雪上面也能毫無困難的行駛下去。
刑警非常煩躁地說。
「我知道。」
「事態好像比我想的還要嚴重呢。稍微問一下,到目前爲止有幾個人被跟這案件很像的『不可能存在』的狙擊殺掉的呢?」
曼達說完這句話就沉默下來,漢密斯則代替她對刑警說:
「你要好好做筆記喔。」
奇諾從彈匣裏頭取出了一顆子彈。
「我的天啊……怎麼可能去警戒周圍一公里啊!如果會被人從那種距離槍擊的話,誰都沒辦法外出了……」
「雖然不知道可不可以當作參考,不過要不要看一下我的說服者呢?雖說入境的時候,有人告知儘量不要給別人看,可是在這裏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小型卡車冒着二行程引擎特有的朦朧白煙,越過了首都的市中心,在某棟壯觀建築物裏面的停車場停了下來。
「這輛車相當方便喔。像這種絕對有必要的技術就會OK了吧,他們身段滿柔軟的。」
「所以才說不要出去就好啦。這個我也說過了吧?」
「我叫奇諾,這位是我的夥伴漢密斯。」
一路上就從車斗那邊這麼發言。然後──
進入建築物之後,奇諾他們被帶往的地方,是法醫解剖室的前面。
接下來,她用雙手在半空中比出一個臉部大小的圓形。戴在她左手小拇指上的小小戒指,在照着屍體的聚光燈底下閃爍發亮。
「辦不到吧。這個國家的說服者──主要由警察或獵人在使用的,是所謂『燧髮式』的東西,你知道吧?」
但他還是坦率地說。頭也略略低了下來。
可是一點也不像。
「好啦好啦。」
「如果有的話我們就得救了啊……可是被害者的職業跟性別都很分散,假如犯人就在眼前的話,我也很想請他回答這一個問題。」
「這樣啊~」
「那麼醫師,總之你先坐吧。」
「讓我講一下話吧。這個子彈的速度可以衝到多快?」
這是一間充滿了冷冽空氣以及強烈的消毒水臭味、甚至還混雜了血之氣味的無機質石砌房間。安置屍體的櫃子並列在一整面牆壁上,被白布包覆的屍體腳上吊掛着寫上了編號的標籤。
「──奇諾,具體來說大概有多遠?如果是你所知道的說服者,到了多遠的距離,還是可以狙擊到人?」
「呃……這名男子的死因,是狙擊。一槍致命,從前方射穿胸部,心臟受到破壞之後當場死亡。雖然現在看不見,不過我想背部那一面應該變得相當慘烈纔對。我認爲子彈是從背部那一面飛出去的,但在那場大混亂當中,應該是沒有被尋獲吧。」
在房間的角落,有一名白袍女子正坐在木製的椅子上。她將原本在文件中書寫什麼的手先停頓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動作寫到最後,再將鋼筆擱下,最後才轉頭望向奇諾他們。
「就算你要我把察覺到的事情說出來……」
奇諾繼續推着漢密斯走到醫師對面,在屍體旁邊站定之後,將漢密斯以腳架立妥。鬍子刑警則站在屍體頭部那裏。
「想不到機械還比人類機靈呢。就讓我這麼做吧。」
奇諾娓娓道來,曼達則似乎很開心地拍起手來,說:
「原來如此,這樣就滿糟糕的。被殺害的人們有共通點之類的嗎?」
奇諾不發一語,推着回答刑警的漢密斯進入房間。
漢密斯在這輛車加雪上摩托車除以二的機械上面──
「就算不做筆記我也不會忘啦。」
「雖然是大概的數字,不過每秒有八百公尺。順帶一提這是初速,是從槍口飛出來的瞬間速度,很快就會在空氣阻力下不停減速。」
小型卡車,是在這個國家行駛的車輛中最多的車種。它的車體狹窄,窄到兩人乘坐就會彼此碰到肩膀的程度;長度也大概只有三點五公尺左右。漢密斯是斜放在車斗上而且被捆綁固定住,感覺相當緊繃。
「也好!你要請我喫什麼東西當謝禮呢?」
「我是沒有測過……不過漢密斯,你知道嗎?」
隨着輔具發出嘰嘰聲響,女子緩緩走了幾步。她在屍體桌前面站定,看起來想睡的目光則越過屍體,緊盯着奇諾不放:
雖然漢密斯模仿奇諾的語氣這麼說。
「可是,你的意思是在這個世界上,有狙擊距離在這之上,而且還不會發出聲音的說服者嗎?」
刑警說話了,手上則拿着筆記本跟筆。
奇諾一點頭,她對面的女子便以鼻子發出嗤笑聲,說:
「拜託你了。」
漢密斯在小型卡車的車斗上,奇諾則坐在車內的副駕駛座;他們先是移動到這個國家首都的某個地區,接着來到了位於這個地區的大警察署。
鬍子刑警對奇諾這麼說:
「只是,燃料箱在駕駛座底下直接露出來就不太好了吧。如果撞到的話,燃料就會漏到亂七八糟喔。設計者給我滾出來啊。」
「旅行者,你的名字是?」
對於漢密斯的問題,曼達回答了:
刑警可能早就習慣女子那冷淡的言行舉止了吧,他毫不在意地答道:
奇諾點頭說。
漢密斯說話了。
「既然都帶那種東西一路旅行過來了,屍體應該已經看過一兩百具,都很習慣了吧?事到如今你不會怯場吧?」
「原來如此……如果是『燧髮式』的話,槍管就是沒有膛線的筒狀結構,子彈則是一顆球狀的鉛彈。也就是說,子彈會更大而且會更重,槍擊出來的洞口不可能會這麼小,貫穿力道也會下降。就算把子彈做小一點,也會因爲子彈速度慢而打不出這麼大的威力。說穿了,因爲這種槍命中精準度很差的關係,要用一發子彈擊中目標,就非得要在相當近的距離開槍不可;從遠方狙擊在那個廣場的目標,沒辦法產生這種程度的破壞能力……」
「一點也不像啦。」
「就算這樣,還是什麼都好,把你察覺到的事情說給我們聽吧。」
「前端很尖銳啊……這種子彈可以用超高速飛過來嗎……」
女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曼達往後退了幾步,在屍體桌邊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這段期間,刑警表露出看着不祥之物的眼神,曼達則保持想睡的眼神不變,兩人就一直看着奇諾以及「長笛」。
蒼白的臉色看不出來有化妝,棕色的短髮隨便紮成一束,毫無生氣的眼神看起來有些想睡。
「這可不好說呢。」
「太美妙了!刑警先生,你們沒辦法錄用這個旅行者當警官嗎?絕對可以幫得上你們的忙哦?如果她早一年來訪,現在這時候說不定都已經審判定讞也處決完畢了哦。」
一陣金屬相互輕微摩擦的聲音跟着響起,原來女子在左腳的褲子上安裝了膝關節輔具。
「有四個人……今天就變五個人了。在這兩年當中,每隔幾個月就會發生一起案件,沒有犯罪聲明。」
在房間的中央,有一具屍體默默躺在金屬製的桌子上。在略顯昏暗的房間裏,明亮的聚光燈讓毫無血色的屍體發出炫目的光芒。
「是啊謝謝你喔,你可以暫時不要說話嗎,醫師?」
那就是直到剛纔爲止還在熱烈演說的中年男子屍體。全身赤裸,胸部中央開了一個小洞。從金屬桌子流下來的血,有少部分在地板上凝固了。
原本一直盯着看的曼達開口了:
奇諾語氣溫和地開口說話了:
曼達不懷好意地笑着說。
「好啦好啦,是這樣沒錯啦。」
發出金色光芒的彈頭,跟雖然色調有些差異但還是發出金色光輝的黃銅彈殼結合在一起。彈藥全長八十釐米,彈頭的直徑是制式的七點七釐米。
「初次見面,我是曼達醫師。法醫也好醫師也好,隨便你怎麼叫。」
「或許吧。」
「帶來幹嘛?」
「沒關係啦,你就跟她說點什麼吧。你知道吧?現在不管什麼樣的情報我們都很需要。」
「醫師,這個速度,跟這個國家的說服者比較起來怎麼樣?」
「誰知道?不是很快嗎?」
「喂。」
漢密斯出聲解圍了:
「這個嘛,當然是很快啦。雖然我不知道這個國家的說服者是什麼,不過是燧髮式跟鉛彈對吧?比聲音還慢對吧?大概是每秒兩百公尺?這樣的話就是四倍的速度了。」
「四倍嗎~果然很快呢。人體會變成這個樣子,我也可以理解了。不過身爲一個醫師,實在很難理解威力這麼瘋狂的武器到底有什麼必要性。謝謝啦。」
奇諾繼續拿着「長笛」,說:
「在這次的案件中所使用的,是跟這把槍有相同性能的說服者、子彈,還有瞄準鏡。我認爲在案件發生以前,它就已經走私進入這個國家了,不過我不知道方法就是了。」
「可惡……城門到底在搞什麼……」
「我現在能夠說的,就是這些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日落以前去尋找住宿的地方。」
奇諾瞥了牆邊的時鐘一眼如此說。雖然說冬天逐漸接近尾聲,不過一旦過了十七時世界就會急速變暗。還剩三十分鐘左右。
「你會在這個國家待到什麼時候?」
曼達詢問道。
「到後天爲止喔。因爲奇諾早就決定一個國家待三天喔。」
漢密斯回答。
「原來如此,用自己的內心去維持習慣是一件好事哦。」
刑警說話了:
「別擔心,警察署會幫你把住宿的地方訂下來。」
「那該不會是……拘留所吧?」
「雖然很遺憾,不過不是。」
「在犯罪聲明中,包含了只有犯人才會知道的情報;就是那傢伙不會有錯。至於恐嚇──」
「雖然遺憾,不過我不認爲在我出境以前,謎題就可以解開啊。」
漢密斯用只有奇諾聽得見的音量如此說。奇諾沒有回應這句話,也沒有伸手去拿眼前的麪包跟牛奶,繼續聽着署長的訊息。
在這之後奇諾開始整理旅行用品。她先檢查並列在地板上的工具是否有損傷或是髒污的部位,然後將可以洗的東西都洗乾淨。
接下來是天氣預報。目前的降雪是暴雪,雖然積雪會相當多,不過在十五時過後可望停止;而從黃昏開始到整個夜晚都會是晴天,黎明之後又會開始下雪。
「應該是這樣吧。」
奇諾在鬍子刑警的瘋狂催促下,跟裝載了所有行李的漢密斯連續兩天去警察署報到。
新聞也提到了目前爲止曾經發生過的類似狙擊案件。
雖然從旅館到警察署的路途非常近,可是光在這兩個地方之間騎上一段路,防寒服的全身就沾滿了雪。
如此切入正題。
將防寒服脫下來的奇諾,以白襯衫與一如往常的長褲裝扮坐在椅子上。鬍子刑警先把小商店賣的三個麪包跟瓶裝牛奶,擱在奇諾眼前的桌子上。
在新聞的最後,報導了市民之間對警方無力守護政治人物的不滿,已經高漲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這個話題也就此結束。
「嗯,就連我也明白了。」
「先去喫飯……然後睡午覺嗎?還是說,睡午覺。」
「啊~這個就是那個吧。」
「奇諾,因爲沒有時間了,就讓我單刀直入地說吧。」
「這麼說是沒錯啦。」
「下雪了嗎……」
「說的也是。」
「是昨天見過面的那位、擔任驗屍官的醫師的指頭,對吧?」
「你們一點就通。犯人昨天晚上綁架了正在回家路上的她,把這個指頭刻意送過來當作證據。我們調查過,她沒有回到公寓去。畢竟她的腳那樣,要把她抓走應該是很容易吧。恐嚇信的內容是,今天傍晚,最遲日落以前,要我獨自一人到首都北方的丘陵地帶來,就是這回事。」
「我就問了。爲什麼會是署長呢?」
「漢密斯,差不多可以了──我大概知道叫我來的理由了。」
在這兩年當中,跟這案件很像、也是遭到從「不可能存在」的長距離以「不可能存在」的威力無聲無息狙擊的受害者有──第一起是一名剛邁入老年的男性大企業家,再來是中年的救護隊隊長、二十多歲的警官,然後是五十多歲的女傭。
「唔啊?啊啊,下雪了啊。明明昨天晚上的月亮還那麼漂亮的說。早安奇諾。」
「其實這個開場白也可以省掉啦。還有,我們到這裏來的謝禮呢?」
「哎呀糟糕。」
「如果犯人可以活着被我們抓到,當然值得感謝。不過,我很清楚對手不是那樣的人,而且也考慮了曼達醫師還有奇諾的安全,最後做出了即使要讓真相埋葬於黑暗中,就算射殺也是不得已的結論。」
漢密斯問道。署長搖了搖頭,說:
「犯人不知道你在我們這邊!那傢伙應該認爲誰都沒辦法擊中自己,完全掉以輕心了吧!心中應該盤算着在視野開闊且良好的丘陵地帶,從數百公尺遠的地方發動射擊之後,就迅速逃跑吧!你就在那裏把對方幹掉吧!」
在署長強力進逼,周圍的警官們也以無言施加壓力的氣氛下,奇諾詢問了:
「你這樣一點就通幫了我大忙。爲了慎重起見,我想確認你沒有弄錯。」
「哇喔~!超級豪華大請客耶!可以這樣嗎?」
奇諾打開了固定設置在房間內的大型收音機開關。
「嗯嗯,這樣很好。」
「因爲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想要我用我的說服者,去狙擊那個連續狙擊犯。」
然後──
奇諾在窗邊的桌子旁,一面眺望着除了被風吹到亂飄的飛雪之外什麼都看不見的風景,一面開始喝起茶來。
這個國家並沒有電視臺,不知道是沒有那種技術,還是有但不普及。
這位看起來六十多歲的纖瘦男子──
「…………」
隔天,也是奇諾入境之後第二天的早上。
不過今天早上。
「可以殺嗎?不用審判嗎?」
「不知道。」
「…………」
傳來昨天那位刑警的沙啞嗓音。
「那邊的刑警昨天說過,沒辦法認爲到目前爲止的被害者之間有關聯性。爲什麼犯人這次會特別想要槍擊署長並且叫署長出來呢。順便提出一個疑問,爲什麼曼達醫師會被綁架呢?確實要抓走她可能很容易,可是人質其實是誰都可以,就算不是她也行纔對。即使抓的是那一帶的小孩子都好。」
「真的是不同到很完美耶。都沒有什麼關聯性嗎?你有辦法猜到什麼嗎?」
「路上小心,知道路嗎?」
奇諾回答。
奇諾老實回答。
漢密斯說。
「晚一點會送麪包過來。」
「我一說明等於花費兩倍的人力,內容都一樣的。」
那是一根被切下來的人類手指。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犯人也是一個擁有說服者且槍法驚人的高手。不過,我們這邊有一個壓倒性的優勢;那是什麼,你們知道吧?」
各個案件不論是時間還是地點,甚至連季節都沒有一貫性。它們共同的地方只有一點:被害人都是在開闊的戶外時遭到槍擊。
「早安漢密斯。所以今天我想在房間裏悠閒度過。」
署長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裏,又稍微壓低了聲調繼續說:
「在這裏的所有人──除了叫我來的刑警以外,難道都不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嗎?」
奇諾在大大的鏡子前面,進行「卡農」的拔槍射擊練習。然後她淋浴完畢,在餐廳慢慢喫早餐,又回到房間,最後才把漢密斯敲醒。
奇諾在黎明時醒來。
「這個……」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麼路上小心~」
在警察的介紹下,奇諾免費住宿的地方是興建於警察署旁邊街區中的豪華旅館,一棟十層樓的高樓建築。
漢密斯與奇諾很快就察覺到了。
「案件的預感。」
「啊~這下子,犯人就是想要狙擊署長對吧,在那個時間點好像也會是晴天的樣子。」
「考慮到在這之後還會有人可能被殺,這點代價其實很便宜。」
雪從早上開始就以猛烈的氣勢不停地下,窗戶外面什麼也看不見。有時候會吹起強風,將細雪擊打到窗玻璃上,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
收音機有一段時間一直在播放悠閒的音樂,不過十時一到就開始播報新聞了。是一段十分鐘就結束的短暫新聞節目。
「要打開收音機嗎?我想播報的內容,應該會比昨天的新聞還要詳細喔。」
在漢密斯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瞬間,有人激烈地敲門。
「這是大約一小時以前的事。我們收到了來自狙擊犯的犯罪聲明及恐嚇信。」
「也是啦。」
署長對還算滿驚訝的奇諾與漢密斯繼續說話:
「其實我還滿想聽到一些簡單的狀況說明啊。」
當然頭條新聞是昨天的政治人物遭受狙擊殺害的案件,也播報了全國陷入大騷動的情況。當然,犯人還沒有被抓到。
署長以視線做出指示,在他旁邊的男子則將一個小小的圓形金屬罐拿給奇諾看。男子打開了罐蓋,繼續給奇諾看裝在裏頭的東西。
這棟旅館以這個國家的標準來說是高樓大廈。昨天傍晚抵達的時候,她可以從房間的窗戶一眼望遍首都的美麗街景,以及在遠方開展的白色丘陵地帶。
在百葉窗全部封閉起來的房間裏,有數名身穿制服年紀在中年以上的警官們──也就是幹部等級的警官,他們露出來的表情就是「凝重」二字。
「你說的那件事是什麼呢?」
「漢密斯的燃料跟檢查工作,明天做可以嗎?」
「可是我的午餐還沒有喫。」
「怎麼樣?願意爲我們做嗎?」
最後是娛樂新聞的時間。新聞開始播報年輕的演員新秀預定以大熱門電影的主角身分華麗出道,後天將在首都的劇場舉辦發表會的訊息;也告知自當天十一時起,會透過收音機對那場發表會進行實況轉播的事。
「這個也先弄一下吧。」
手上的小拇指,從指骨底部被整整齊齊地切下來;切口甚至可以看得見白骨。而且上面還戴着小小的戒指。
「這當然好嘍。差不多快中午了,奇諾你要做什麼呢?」
「原來如此~可是,真的會這麼簡單就行得通嗎?」
漢密斯發問。
「沒錯,把那個令人憎恨的傢伙殺了,這樣的機會沒下次了!」
「不,沒辦法。」
「唔?」
「奇諾,這件事你願意協助我們,不對,協助我國嗎?我們希望請你做兩件事,第一是狙擊犯人將其射殺,或是讓對方無法行動;再來就是將成爲人質的曼達醫師救出來。當然,你本來是毫無關係的旅行者,我們不會叫你免費幫忙做。我們會協助提供必要的工具以及交通支援,而在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我們除了表揚跟感謝狀以外也會提供報酬。只要車子載得動,燃料跟食物都可以讓你帶走;在警察署預算的許可範圍內,能在國外賣出去的東西也可以讓你帶。」
然後,他向奇諾介紹了這間警察署的署長,也就是在這個室內身穿制服的警官當中看起來年紀最大的男子。
到了接近十二時終於把作業完成的奇諾,如此說:
「我是有想要幫助被捲入這次事件的醫師的心情。只是,我有一件事情百思不得其解。在決定是否要接受下來之前,希望能請你解開我的這個疑惑。」
「奇諾!緊急狀況!馬上跟我來!」
在拍掉雪塊並擦拭過漢密斯之後,奇諾他們被帶領到一處大房間裏頭。
奇諾關掉了收音機,說:
奇諾又取出了「長笛」,在事先於地板上鋪好的報紙上面進行分解,加以保養。她從彈匣裏頭將彈藥取出,檢查彈簧的彈力是否弱化,最後將所有組件恢復原狀,裝回包包裏。
看着沉默的署長、以及那個署長以外的警官們,鬍子刑警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會吧……?」
署長旁邊的男子對喃喃自語的刑警出聲說:
「啊啊我說你……可以稍微去外面一下嗎?」
「當然是不可能這麼做的吧!各位長官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什麼對吧!而且,這項情報沒有透露給我們這些執行單位的人知道!」
沙啞的怒吼聲響遍了房間,所有人的臉都從他身上撇開了。
「這個嘛,是會生氣的啊~」
漢密斯低聲自言自語。
「因爲就算讓執行單位知道也沒用。就算是你,也不可能把一切都告訴執行單位的年輕人吧。既然你是警察組織的人,就應該理解吧?」
署長的態度突然嚴肅起來,擺起架子這麼說。
「…………」
刑警一臉不滿地沉默下來,署長則將視線移往奇諾,說:
「也好……我就回答奇諾的問題吧。這是爲了要逮捕犯人,救出人質;雖說理所當然,不過可不能對別人說喔?」
「我明白了,請說。」
「遭到狙擊的人,都是七年前某個案件的關係人。」
署長如此切入正題。
「案件的大概內容是這樣的:某個有錢的年輕男子,在城鎮框了一名妓女並帶到自己家。雖然賣春是違法的,不過遺憾的是不可能完全取締。而事後那名妓女知道男子是有錢人,就恐嚇男子說:『如果你不希望自己買女人的事情被公開給全世界知道的話,現在就立刻付給我十倍的錢』。」
「哎呀糟糕,然後呢?」
漢密斯出聲附和,奇諾則保持沉默等署長說下去,而鬍子刑警也是相同反應。
「男子無可奈何的順從這樣的恐嚇,在他正準備要拿錢出來的時候,頭被女子從後面用酒瓶敲下去。應該是女子看到放在保險箱裏的大量金錢眼紅了吧。男子在負傷的同時依然拼命抵抗,等到他察覺到的時候女子已經死了。」
「原來如此,那麼我就出發了。」
一輛卡車裏頭坐的是奇諾與鬍子刑警,另外一輛坐的是署長與擔任駕駛員的警官,再一輛卡車則是連車斗都用上之後一共坐了六名警官,還有一輛是要用來前往雪原中的指定地點。
「什麼事?」
「我也很驚訝。不過如果我沒在廣場喫飯,應該就會錯過這件事了吧。」
奇諾詢問:
她背起來的輕型揹包也是純白色的,裏頭裝了在警察署中販賣的麪包、裝好熱水的保溫瓶、簡單的外傷用藥及口服藥物、還有要用來拘捕犯人的手銬。
「這個嘛,目前是沒有吧。啊,有一個。」
「在死以前,我會盡最大的努力不讓這種事發生的。」
「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用這雙眼睛看到這個案件解決。感謝你願意在廣場喫飯,這個國家的餐點好喫嗎?」
四輛卡車在首都的市區緩緩行駛,一出了郊外就提升速度。這列卡車沿着紅色柱子的行列旁邊前進,卡車前輪側面的雪橇輕快的將積雪不停鏟飛。
「當然。要是我有萬一,署裏會怎麼樣?首都的治安又會怎麼樣?」
鬍子刑警在煩惱了十幾秒以後──
「原來如此。」
這裏是一處僅有刺眼的白色山丘相連的寂靜世界,卡車的溫度計所顯示的氣溫是攝氏零下四度。只不過因爲幾乎沒有風的關係,並沒有冷到凍僵的地步。
「原~來如此。」
「喔喔奇諾啊,他是要來假扮我的!就萬事拜託嘍!」
接着奇諾也說了:
「是這樣的啊。」
「沒錯,不會結束。」
「嗯嗯,結果怎麼樣?」
握着方向盤的鬍子刑警說:
「知道。」
「我們當然調查過了。妓女的同事、她們的那些小混混雞頭,還有那名女子的熟人、朋友、家人之類的。」
「也就是說,署長也是當時的署長,醫師也是當時的驗屍官吧~」
然後──
「我明白了。另外有件事情想問,那個人的腳是不是很不好啊?什麼時候變那樣的?」
有些痛苦地說。
「讓你捲進這種垃圾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我一開始,也只是想要跟你借用一下智慧而已啊……」
「可以喫麪包了嗎?」
「哦,好帥,要多小心喔~」
奇諾看着借來的手錶,已經接近十六時了。之前有人告訴她,今天的日落時間是十七時三十分。
雖然雪還一直下,不過已經小很多了。
「由於犯人對正當防衛懷恨在心,這些當時的關係人就陸續遭到殺害了?」
「那麼那麼啊,昨天的政治人物呢?」
「請你因應狀況決定……」
刑警一面從卡車上面下來一面說。
「他當時是律師,是接受委任並預計在出事的時候替男子辯護的人。他對這個案件很痛心,在當選之後就努力將賣春行爲從城鎮中掃蕩出去。」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因爲這樣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
在包包的外側,果然還是綁上了漆成白色的雪靴;必要的時候只要觸碰一下,雪靴就會順勢掉到腳邊以供着裝。
「指定地點是在這前面往北大約五公里的地方,因爲那裏的山丘上建置了一座古老的鐵塔所以一下子就可以認出來,用這輛卡車去的話應該來得及吧。」
「哎呀呀,是哪一邊不對呢?」
「我也明白了。」
躲藏在其中的奇諾,從微小的縫隙向外眺望。
「還有那個用正當防衛殺了人的男子吧。」
「拜託你嘍!」
在不怎麼寬的車斗中,她躺在事先擺放好的厚墊子上,再用布罩從上方將整塊厚墊子蓋起來。
「想到就會讓我全身緊繃。」
而當太陽在西方天空顯現的時候,積雪也跟着刺眼到危險的程度。包含奇諾在內的所有人,都戴上了太陽眼鏡跟深色的防風眼鏡。
「拜託你嘍。」
「請你不要太期待。對了,有一件事想單獨問你。」
署長點了點頭:
「逮捕犯人跟救出醫師,如果要你選一個的話,你會說哪一個?」
語氣虛弱的說。
奇諾在自己的襯衫與褲子還有黑色夾克上頭,穿上了警察署準備的兩件式防寒服。
「就這麼做吧。」
穿着白衣的奇諾背起了白色的揹包,將包成白色的「長笛」掛在肩上,走近署長等人事先預備好的卡車。
「所有人都是清白的,狙擊案件發生時都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而且他們也沒有那種槍法或工具。說穿了,完全不會有人會爲了替她復仇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家人甚至連『她離家之後的事情我不管,她死掉反倒還比較好』這樣的話都說出口了。」
「是的。」
她看到了一名剛被署長拍拍肩膀,年齡、身高和體格都跟署長相仿的警官,是個先前沒有出現在房間裏的男性。這名穿着厚重的深藍色大衣,頭戴防寒帽,臉上戴着防風眼鏡的男子──
「要、要走嘍……要好好拜託你嘍……」
「是的……所有人,都是爲男子的正當防衛作證的關係人。」
「警察署調查過這一點,就結果來說男子被證明是正當防衛,並沒有因爲殺人而被問罪。再加上嫌犯死亡,於是這個案件就結束了。」
她手上拿的「長笛」,也是整支槍包上了一層略有污漬的布巾,還用繩帶將布巾緊緊綁在槍上。滅音器也裝了上去,備用彈匣則收在防寒服的口袋裏。
「不要死喔。」
「啊啊,原來如此~說得通了~」
「路就到這邊爲止了。雖然因爲雪的關係看不見,不過這裏被開闢爲停車場。這前面以前曾經有城鎮,但現在只是一片荒地,沒有任何人住,是鹿跟兔子還有熊住的地方。」
四輛卡車從警察署出發了。
「非常好喫。」
署長轉頭看着奇諾,說:
「那個男子的父親,就是剛邁入老年的大企業家;救護隊隊長跟年輕警官是那個時候衝到現場的人,女傭則是曾爲那戶人家工作的人,對吧?」
「都知道到這種程度了,你們還猜不出來誰是犯人嗎?」
「也就是說──」
「沒錯沒錯。如果你用的戰鬥技巧很丟臉,會被教你的師父槍殺喔。」
「那就好。我對你是有期待的,你要好好地平安回來啊,醫師也拜託你了。」
「是什麼呢?」
「嗯?詳細情形我不知道,不過我聽說她在享受自己的興趣也就是滑雪的時候弄傷了膝蓋,差不多是在三年前吧,以後她就一直撐着柺杖了。」
奇諾在警察署的房間中接受漢密斯的送行,並坐上了小型卡車。
漢密斯問道。
「這回是指頭嗎……假如醫師要去咬犯人的話,我也會容許她把幾根指頭咬碎的。」
漢密斯說。
她在白色手套的手腕部位戴着借來的手錶,在着裝時將表面轉到手腕內側。
「因爲不管是生是死,我都想知道犯人是什麼樣的傢伙,要在第一時間拜見對方的真面目啊!我已經期待很久了!」
十五時的時候。
這是一套雪地專用的迷彩服。雖然是白色的,不過因爲鮮豔的純白色在雪中反而會很醒目的關係,衣服上面稍微做了一些污漬處理。在套上防寒服的連帽再戴上面罩之後,奇諾從頭頂到腳踝都變白了。
「原來是這樣啊。是因爲你自己不打算行動嗎?」
「沒錯。雖然我們也在他身邊派了警力戒備,可是到目前爲止其實是很喫力,我不認爲今後還可以守護他到底。所以,今天是機會。今天不論如何,都絕對必須要阻止那傢伙纔行。」
「如果你願意接受下來的話就可以。能救醫師的人,只有你了。」
卡車停下來的地方是最後一根紅色柱子矗立的地點,周圍就是字面意義上的「什麼也沒有」。
「我會盡力去小心的。」
「我明白了。」
「如果署長跟醫師死了,這個復仇就會結──啊,不對,不會結束。」
「…………」
奇諾發言到一半,察覺到某件事。
奇諾坐上了卡車的車斗。
「是的……我會努力……」
沒多久,原本下得狂暴的雪突然止住,雲層快速散去,天空急遽變亮。
擔任署長替身的警官在駕駛座上說了這句話,便發動卡車前進。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你爲什麼要到這裏?」
「那就路上小心嘍~雖然我想你很清楚,不過出境的日期是明天喔。還有,別把『長笛』弄丟了喔,不然就沒辦法出境啦。」
「卡農」與「森之人」都收在各自的槍套中,並裝備在防寒服的下半身上。
「原來如~此,奇諾,還有別的問題嗎?」
「那麼,我要喫了。」
卡車行駛在雪原上,新雪也隨之被豪邁地鏟飛上半空中──
「差、差不多要到了!」
奇諾聽見了男子的聲音,她看了看手錶,是十六時二十分。
從速度慢下來的卡車車斗上,透過布罩的微小縫隙中看得到的景象,還真的是什麼都沒有的世界。
白色的雪,以及將近黃昏時分的淺藍色天空,除此以外沒有別的顏色。
奇諾以不輸給引擎聲的音量大叫着:
「請在最靠近指定地點、視野良好、最高的地方停車。車子一停我會馬上從後方下去,趴在卡車底下襬好架勢。等我準備好會再出聲,請你從駕駛座上下車。」
「我不能一直坐在車子上嗎……?雖然長官要求我『來這裏』,可是沒要求我『從卡車上下去』啊……?」
奇諾對男子虛弱的呼聲如此回答:
「這樣子很危險。你把事先準備好的鐵板,塞進了胸前跟背後了吧?請注意別讓它們掉下去,保持站立的姿勢。狙擊手通常瞄準的地方不是頭部而是身體,因爲這樣做比較容易打中。你一直待在駕駛座,對方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只好讓子彈穿過前方的擋風玻璃,對準你的臉或頭射過來了。」
「唔!……靠、靠這種鐵板,防得住子彈嗎……?」
「只要對方不是在你眼前擊中你就沒關係。只是,你的肋骨可能會在衝擊之下斷掉也說不定。」
「根本不是沒關係啊!」
「在疼痛傳遍全身的情況下倒地,對方會比較容易認爲『你死了』。如果你這麼做的話,雖然可能會滿冷的,但還是要請你不要在雪中有動作。假如你稍微動一下,對方會認爲你還活着,一發子彈就會飛過來給你最後一擊了,新雪之類的是很容易被子彈貫穿的。」
「…………我、我明白了……我會照你說的做……差不多要停車了喔……」
卡車減速,在緩緩爬升的上坡頂端停住了。
在車子停下來的前一刻,奇諾將原本覆蓋車斗的布罩繩帶解開。布罩順勢往車後方滑落,奇諾則以躲藏在其中的姿態從車斗上滑下去。
她的腳於車子後方下地,在卡車停住的同時,就這麼直接迅速鑽進車體底下。
奇諾一面將新雪往左右推開,一面在車體底下的空間中匍匐前進。她穿過了履帶之間,在卡車的前輪,或者應該說是前方滑雪板之間取得了可以隱身觀察外界的位置。在奇諾的頭頂正上方,就是一個大大的燃料箱。
奇諾將周圍的雪塊慢慢推開,並只推掉必要的分量。她繼續伏地架着「長笛」準備射擊,透過瞄準鏡觀察景色,並解除安全裝置。
「因爲只有你一個人在那邊享受溫暖啊……」
然後,有聲音從那裏回應過來:
卡車正面,以北方爲中心,先向左再向右各六十度。
「署長遭到槍擊了……!」
「狙擊犯不會來這裏!」
「犯人逃走了,還追得到。只要用山丘當掩護避免被打中,保持距離沿着滑雪痕跡追蹤,對方就逃不掉。對方是人類,總是會累。只要有機會,或許最起碼可以打到腳。」
他們沿着先前開出來的軌跡,開始向南行駛。
從遠方的山丘、移動到近處的山丘,往右、往左,然後將這瞄準軌跡再重複一次。是否有些微的異常變化呢,她靜靜的、卻又快速的觀察着。
「的確是這樣。不過,在最糟的情況下,狙擊犯甚至有可能射殺在那邊的所有警官。」
正是如此打扮的男子這麼說。
「那個混蛋!我要撞死他!」
「混帳!」
「停車!──不對,不要停!」
「那會去哪裏……?──啊啊!該不會,去署長他們那邊了?」
這樣一來就形成車子從山丘上疾駛下坡的態勢,雖然犯人從奇諾的視野中消失,但同時卡車也得以從犯人的射程中逃脫。
「可是,從遠方看怎麼分得出來誰是誰?所有人都是同樣一套制服大衣外加帽子的打扮喔?甚至連防風眼鏡都戴上了。」
刑警轉過頭來。
穿着雪靴的男子漫無目標地四處行走,露出疑惑的表情這麼說。他看了看手錶,是十六時四十分。
在慢了一拍之後,才聽見署長的聲音。
「知道了!」
她望向剛纔犯人所在的地方,犯人已經不在那裏。滑雪板的痕跡,在山丘深處消失了。
她打探西方,因爲太陽光來到了比較低的位置,如果有什麼東西的話,那個東西就會被照出影子來。
聽到男子的焦躁聲音,奇諾冷靜回應:
聽到奇諾這一聲的男子──
對方的腳勁相當有力,沒把斜坡當一回事就衝了上去。
在抵達山丘上面以後,奇諾端着「長笛」,慢慢地探頭張望。
「沒有人……很奇怪……」
「被打中了嗎?」
「咿!」
奇諾大叫起來。
「知、知道了。」
男子從駕駛座上將雪靴拿在手裏,以慣用手把它套在自己的靴子外面。然後,他在新雪上面穩穩踏着幾乎沒有陷下去的步伐行走,發出了沙沙聲響。
「你要我怎麼做……?」
犯人停下了疾行的動作,在注意到這邊之後,雙膝跪地挺直身子,將背上的步槍拿到身體的前方。
「是犯人!左邊!」
「請假裝覺得冷,稍微在周圍走一走,就算發出聲響來也不要緊。不安且沒有規則的動作,比較不容易被打中。然後請你環視周圍打探,只要發現任何些微的動靜,當下就要簡短地通知我。」
奇諾打探着只有一大片雪的周圍。
什麼也沒有。
「就是這樣!」
「我準備好了。」
位於左邊的太陽所發出來的光芒,讓這個世界十分明亮。
奇諾看到了一個用滑雪板疾行的人。在左前方、距離大約三百公尺的地方,正往一個山丘衝上去。
「啊!」
十六時四十分。
「逃走了……沒有要對我們這邊下殺手的意思嗎……?」
刑警對着署長低聲碎念,跟署長前方的擋風玻璃冒出蜘蛛網狀的裂痕,這兩件事情是同時發生的。
奇諾在狹窄的車內將「長笛」舉到自己身體前方,用來當作守護自己的臉、頭部以及身體中心線的盾牌。
犯人跟奇諾一樣都是全身純白,穿着雪地迷彩服,腳上裝備了滑雪板,雙手拿着雪杖。
而且背上果然背了一把以白布包裹的細長步槍。
山丘上的犯人開槍了。
駕駛座上的男子叫出了不像警察會說的話語,並往那個地方打方向盤。
奇諾揹着「長笛」,從下坡途中停下來的卡車上跳出去。她沿着卡車剛輾出來的軌跡,也就是最好走的地方衝上坡去。
「什麼陷阱?怎麼回事?」
在表面顯示爲十七時的時候,副駕駛座上是奇諾坐着的小型卡車於雪原中行駛。
男子與奇諾坐進了狹窄的卡車裏。
沒有射擊,也沒有遭到槍擊,只有時間不停地過。
「你主動跟我說話,會讓對方有不自然的感覺。」
「我沒事,你呢?」
沒有聽到槍聲,只傳來一陣金屬遭到威猛撞擊的超大聲響,「轟」一聲在車內迴盪。
「還、還沒好嗎?」
「很、很好!」
奇諾迅速轉身,從剛攀登上來的山丘頂端氣勢洶洶地向下滑去,以比上坡時還要快上幾倍的速度回到卡車上。她打開車門,一面鑽入車內一面說:
另外一方面,其他的警官們都來到外面警戒四周。他們都用雙手架着燧髮式說服者,在寒冷中筆直站立,警戒四周。
車門打開,男子緊挨着卡車右邊站立。
「到底是哪一個啊!該不會……」
男子一面朝着奇諾所在的卡車方向走回來,一面發問:
「快送醫院!」
卡車向右邊急轉彎,試圖拉出跟犯人的距離。
在經過瞄準鏡放大的視野中,奇諾以沿着景物輪廓描繪的方式,眺望着連積雪的外形都分辨得出來的清晰景色。
視線從遠方逐漸移動到近處,什麼也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可、可惡……」
「過得真爽啊。」
「沒救了……腦都跑出來一大半了……」
「中招了……是陷阱!」
鬍子刑警在車斗上一面聽着將卡車團團圍住的警官們怒吼,一面低聲碎念:
接下來,從曾經是署長的臉所在的位置噴出來的血,從內側染紅了破裂的擋風玻璃。
她隨即扭動身子,打探側面,也就是東方。在男子的身體阻礙視線的時候就請他稍微動一下,除了被朽壞的鐵塔擋住看不到的地方以外,全都打探過了,一個人也沒有。
第二發子彈並沒有飛到這個地方來。
同時奇諾架着「長笛」,調整呼吸讓自己可以立刻攻擊,並用瞄準鏡掃視周圍。
「犯人會從數百公尺的遠方,狙擊在那個地方的署長。」
「回去了!請你駕駛!」
刑警在自己所乘坐過來的車輛之車斗上,一直望着北方。卡車行駛出來的巨大軌跡筆直延伸,在山丘的後方消失了。
在四周不停踏步行走的男子問道。
「請先停下來,我過去找一下。」
「怎麼了?你發現到什麼了嗎?」
鬍子刑警看着自己的手錶。
當車子下了一個山丘又在雪原中上坡,一路爬到坡頂的時候。
一輛卡車停在他正後方,署長就坐在那輛卡車的副駕駛座上。在引擎開着沒熄火暖氣也打開的車內,署長脫掉大衣拿下帽子,正悠閒休息着。
男子在狹窄的駕駛座上把頭往方向盤撞下去,將身子彎低。
奇諾的自言自語被男子聽到了。
「不行,會被狙擊!趴下去!」
「到底是怎麼樣了……?一個人也沒有嗎……?我們被騙了嗎……?」
「我沒問題……是打偏了?」
「可能吧。請先往右邊逃走。」
「唔唔!……」
「關於這點……很奇怪啊。」
儘管這樣,新雪還是很柔軟;走到連膝蓋都深埋進雪中的奇諾,有時候甚至要用雙手去攀登坡道。
「呃啊!」
全身都是雪的奇諾,從卡車側邊下方爬了出來。她在正大光明現身之後,就往副駕駛座的方向跑去:
驚訝地將視線移向卡車底下。
在那之後,三輛卡車雖然一起在停車場待命,不過沒有奇諾他們回來的跡象。太陽靜靜西沉。
男子指着駕駛座的儀表板,在那個地方的燃料表上。
「明明沒有行駛,卻一直在減少……」
指針正以從未見過的速度移動。
「出發時燃料是滿的不會有錯!明明剛纔抵達的時候也還有八成,現在已經掉到一半以下了!」
「…………」
奇諾跳下車,往車體底下窺視。
「中招了……」
燃料箱的邊緣開了兩個大大的洞。
鐵板遭到子彈貫穿,燃料就從那兩個洞宛如瀑布一般的持續泄漏,滲進雪中。
「燃料箱被打壞了,洞太大堵不起來,還可以稍微開一段路,我們去追吧。」
「那傢伙是在逃亡途中嗎……?」
「應該是吧。」
「也就是說……署長已經遭到槍擊了嗎……?」
「恐怕是的。」
「那麼……我就不管了!」
男子從駕駛座上跳出去。他把大衣底下的鐵板丟在駕駛座上,還不忘把原本丟在車斗裏面的雪靴一把抓住拿出來。
「後面的事我不管了!誰幹得下去啊!誰受得了死在這種地方啊!」
就這麼拋下一切職務逃走了。爲了穿上雪靴,他先停下腳步站住;在進行動作的同時還對奇諾大叫着:
「你也沒有義務要繼續賣命下去吧!醫師也早就已經死了啦!你就別管了快點逃吧!會對你抱怨的人已經死了!你只要說:『燃料箱被擊中也就沒有辦法』就好啦!」
「…………」
曼達彷佛像是老師等待學生回答一般,等候奇諾回應。
曼達將那杯熱水津津有味地喝入口中:
「雖然下面說的這件事我還是不知道理由,不過你是有能力隨心所欲使用這支槍的。所以,你發動了狙擊事件。你假裝膝蓋受傷安裝了輔具,又等了一年,將機會逐一落實執行。」
「如果是第一個的話我知道。你想知道我爲什麼要一個一個地去槍殺所有人對吧?還有就是,你也想知道我是怎麼做的?沒錯吧。」
往右行駛的卡車產生了向左的離心力,這股力量讓奇諾從駕駛座滑落出去。
「託那個空間的福,你纔沒有被壓扁啊──犯人小姐。」
「…………」
睜開眼睛清醒過來的曼達,對低頭望着自己的奇諾如此詢問。雖然逆光,不過在雪的反射下,奇諾的臉被照得很明亮。
「關於你是怎麼做的,這點,我大概判斷得出來。」
她抓了一把手邊的雪加入熱水中融解之後:
「雖然有一堆我不懂的事……不過話說回來,在這裏悠閒談話沒關係嗎?」
「還有很多事情啊。」
「如果卡車過來的話,好歹聽聲音就知道了,到時候就隨便你們嘍?」
「我事先做過一番推測,我想應該沒有猜錯。」
犯人的身體靜靜倒在雪上不再有動作。
把奇諾帶來的麪包全部喫光的曼達,咕嘟咕嘟地喝完熱水,心滿意足地呼出了白氣。
她越過了一個山丘,又越過了第二個山丘。
另外還有像是槍身側面有溝槽橫貫之類,在細部設計上與「長笛」之間的些微差異。但從消音器看來,兩支槍是同一家公司製造的事實是很明顯的。
「…………」
從「長笛」的滅音器中,噴出了彈頭與高壓氣體。兩個空彈殼在空中飛舞,在橙色天空的照耀下反射出閃亮的光輝,之後掉落在雪上,將雪融化並向下沉沒。
在蒼白的世界中,奇諾坐在曼達對面。「長笛」就隨意插在奇諾身後數公尺的雪中豎立着,而在槍套中連同皮帶一起束在奇諾腰上的「卡農」,則接替了前者的角色。
曼達慢慢起身之後,又一屁股坐在雪原上不動,如此問道。
奇諾已經毫不猶豫地往對方握槍的地方射出子彈,是高速的二連發。
沒有聽到槍聲。
雖然氣溫還在冰點以下,不過她把白色迷彩服脫掉丟到一邊去,只穿着一身平凡的毛衣與厚重的長褲。
白色的布套幾乎被整個拿掉,讓那支槍的外表看得更清楚。
在月光照耀的雪之谷底。
「你沒有死真的讓我鬆了一口氣,理由有兩個。」
在太陽西沉之後的世界,出現了另外的光。
「你恢復意識了嗎?」
「我來聽聽看吧。」
「嗯~還有點燙呢,我滿怕燙的。」
彷佛是由離心力使勁將她從車內拔出來一般,奇諾緊擁着「長笛」被大力拋出車外,掉到深雪之中。
沉重的板子以猛烈的威力襲向駕駛座,在撞上了空無一人的座椅後就深深卡在裏面。
「那麼,可以再給我一杯熱水嗎?另外,你還有沒有什麼喫的東西?」
「我的『長笛』,是在某個順路拜訪的國家中,以幾乎是被硬塞的方式拿到的東西。那個國家基於國防的需要製造了性能優越的步槍,又自豪到很想讓旅行者持有它。我的那一支是軍隊制式採用的自動式步槍,你的則是同一家公司製造的栓動式步槍。你這支步槍並沒有獲得制式採用;雖然我不知道理由,但應該是某個旅行者在那個國家受贈的吧。」
卡車以猛烈的氣勢衝下斜坡前去。
奇諾第一時間起身,架起了「長笛」。
全身穿着白色衣物的曼達,滿懷笑容的說:
「嗯嗯,然後呢?」
奇諾目送逃跑的男子背影兩秒鐘之後,身子一躍換乘到駕駛座上。
夕陽西下,天空急遽染上了鮮明的橙色。在雪的顏色也跟着變化且逐漸染遍全地的過程中,奇諾不斷探尋犯人的滑雪板痕跡。
「什麼?」
就這麼開始滾動起來。
連手套都拿下來的她,左手小拇指的指骨底部以上已經不見。該處雖然用繃帶細心包紮,但還是滲出些微血絲。
「在自己家。」
摘下防風眼鏡,拿下防寒服的連帽,頭上只戴着帽子的奇諾這麼說。
開始咕嘟咕嘟地喝着,喝得津津有味。
「然後那個旅行者就在這個國家犯下了滔天大罪,也就是『把帶進來的步槍偷偷拿去賣』的罪行。究竟那個人是怎麼做纔可以辦到這樣的事,我並不知道。可是,這支槍就這樣交到你手中。」
「嗯嗯,然後呢然後呢?」
奇諾拋下不管、或者應該說是「把奇諾拋下不管」的卡車失去了所有燃料,原本以側面傾倒的姿態在山丘的斜坡上停住不動。接着那輛卡車開始失去平衡,側面慢慢開始向下倒去。
「完美。這下不就沒事情留給我說了嗎?」
「麻醉打很多了所以沒問題,而且我也縫合得很好。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醫師哦?」
奇諾往自己的右後方指了過去。
「那支步槍,跟我的很像;使用的子彈,也完全一模一樣。」
曼達狼吞虎嚥地喫着奇諾交給她的麪包。
二發子彈都打中了犯人的步槍,硬是讓它從對方手中脫離。被打飛的長步槍正中對方戴着帽子與防風眼鏡的頭,給犯人一頓重擊。
子彈貫穿擋風玻璃命中金屬板,將那塊板子擊飛。
奇諾看着那隻手問道:
「我的老家是火藥店,是一間修理說服者並販賣火藥跟子彈的店。所以,我很自然就學會了射擊的方法,而且也有修理的能力。我畢竟是獨生女,也曾經想過要繼承這家店。」
在一百公尺的前方,犯人正在坡度頗陡的山丘底部守候着──看到對方精確端着步槍對準自己的身影,奇諾直接全力踩下油門向前衝去。
燃料剩下三成。奇諾踩下油門,放開離合器。
「哎呀,那真是太幸運了呢。」
「唔?啥?──啊啊,什麼嘛原來是奇諾啊。你好嗎?」
她打着方向盤改變卡車的行進方向。卡車穩穩壓進厚厚的雪中,開始強力登上斜坡。
曼達以笑容回應。
「謝謝。一直都在跑口渴得很,畢竟喫雪總是不太好。」
奇諾伸手指的東西,是隨意置放在卡車旁邊,由曼達所使用的步槍。
「是我失禮了。」
「!」
她的目標是八十公尺的前方,正在操作步槍的犯人。在對方以右手拉開槍栓把空彈殼退出,正將下一發子彈塞進膛室的途中。
身體往副駕駛座的方向趴下去的奇諾,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她用右腳將油門踩到極限,並往右打方向盤。
「託你的福。」
步槍被奇諾發射出來的子彈擊中,收納槍栓的槍機部位以及長長的槍管中央都被打出了大大的凹洞。以說服者的角度來說,它已經不能再派上用場了。
卡車就這麼在犯人的身體上方停住了。
在強化塑膠製的槍托前端,是造型跟「長笛」非常像,或者應該說是幾乎一模一樣的護木。只不過,從外表還是看得出來材質的不同。
「這是個好問題。」
「不是自動式,真是太好了。」
除了每擊發一枚子彈就必須要手動裝填的栓動式特點之外,它就是一支跟「長笛」極度相像的步槍。
奇諾在上山丘之前,已先把男子丟下來的鐵板緊緊壓在擋風玻璃前方。她從鐵板與車頂之間的些微縫隙向外窺視,追蹤滑雪板的痕跡。
奇諾將熱水倒進保溫瓶的杯蓋裏,遞給了曼達。
「是這樣沒錯。可是什麼時候警察會過來讓談話結束,還是我可以聽到最後,這我就不知道了。」
「…………嗯嗯……」
那裏有一輛完全翻覆的卡車,在那輛卡車的車斗與駕駛座之間,有一處狹小的空隙。
「呼~我喫飽了──好了,你想知道什麼?不送點晚餐的回禮不行啊。」
在雪原上不停旋轉滾動的卡車以兇猛的氣勢,一面將新雪甩飛上空,一面衝向倒在地上的犯人。
在太陽隱沒於雪原之下的同時,西方天空的餘暉依然鮮明,東方天空則出現了一面白鏡。
奇諾從口袋裏取出子彈。那是從曼達的步槍裏頭拿出來的東西,跟「長笛」的子彈大小相同,就連底部刻上的文字也是一模一樣。
奇諾在近距離盯着橫躺在雪原上的曼達醫師的臉,說。
「啊啊,好喫。想不到警察署賣的麪包竟然會這麼好喫,我都不知道。」
「啊!……」
奇諾搖了搖頭:
卡車則映照在剛從瞄準鏡移出來的奇諾視線中。
「…………那麼,我就問了。首先是關於你的事,你是在哪裏學習射擊的?」
「不會痛嗎?」
「嗯~剛剛好!」
「原來如此……可是你當了醫師。」
「可是,奇諾你是想要我這麼做的吧?」
「我……還活着嗎?爲什麼?」
「要喝嗎?」
在什麼都不能做、也什麼都還沒做的奇諾眼前。
將太陽光反射爲正圓形的滿月,將其光明遍灑於雪原上,明亮程度跟白天相比幾乎沒什麼變,這回世界染上了蒼白的顏色。
「因爲原本以爲考不上也沒差的國立大學,不知道爲什麼真的錄取我了啊。不過嘛,我那時候覺得如果自己討厭當醫師的話就算放棄也沒差,何況──」
「何況?」
「醫師的薪水也沒有很糟糕啦。坦白說,我老家的經營狀況很喫緊。在媽媽過世之後,光靠頑固的爸爸是沒辦法好聲好氣做生意的,而我那爸爸,也因爲上了年紀已經有了宿疾啊。」
「經濟上陷入貧困的老家……這就是、你開始去做壞事的理由嗎?」
「嗯?你說什麼壞事?」
「…………我說的是連續狙擊啊?」
「啊啊你說的是那個啊,不是那個。」
「你的意思是?」
「我爲了老家開始去做的壞事,是瞎掰正當防衛的事啦。」
「奇諾,雖然是我猜的,不過你應該從署長那裏被告知了一堆胡說八道的事情對吧?說我所殺掉的被害人,全部都是七年前那場『正當防衛』的關係人。」
面對滿懷笑容的曼達。
「是這樣沒錯。」
奇諾坦率承認了:
「因爲對我來說,並沒有可以懷疑這個說法的證據。」
「那麼,我來告訴你我自己記得很清楚的事情吧。七年前,那個把妓女帶到自己家的富二代,當時才只有十七歲,是個不知世事只有錢多,還以爲自己無所不能,做什麼事情都會被原諒的白癡少爺。那傢伙在爽到極點以後,到了要付錢的時候卻冷冰冰地拒絕了,大概是面對一個從事違法行爲的女人,連這麼一點錢都不太想給出去了吧。可是明明錢包裏頭塞了很多錢啊。這就是所謂『賢者的決定』嗎?」
「……然後呢?」
「他想把女子直接趕出家門,就跟爲了生活、爲了買明天的麪包而需要金錢的對方爭執了起來。」
「就被她差點殺掉了嗎?」
「纔不是。這個白癡富二代單方面對女子全面施加暴力,在極力痛打對方還樂在其中的時候,才發覺她已經死了。」
「…………」
「喂!沒事吧!」
「…………請繼續說。」
在手錶長針繞一圈的時間裏,她一直站着俯視曼達。
「原來如此……可是,把這支槍留下來就不能出境,這件事就算是那個旅行者也很清楚吧?」
「直到旅行者到店裏來的那一天爲止。」
奇諾大聲問道。
「原來如此,我可以理解了。」
「那個白癡富二代,又幹好事了。」
「就這樣,我緩慢且紮實地、從誰也無法察覺的長距離開槍、陸續殺害『共犯者們』。我的努力有了價值,昨天成功殺掉了前律師;今天雖然計畫有些倉促,但我用一根小拇指當誘餌,也成功殺掉了署長。可是呢,想不到奇諾你那麼快就折返回來,只有這件事在我的預料之外,我以爲你早就逃走了。」
「…………」
「…………你想從背後偷襲我,將『長笛』以及我所持有的子彈拿到手。」
曼達說到這裏先停了下來,然後笑了笑,繼續說:
「你在槍殺署長以後,全力朝我們這裏過來,我想知道這麼做的理由。以一般的想法,你往別的方向逃會比較好,也不會被調頭回來的我發現。」
「敗露了?」
兩人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到那聲音的主人。
「這道謝很怪哦。不過也好,你客氣了。那麼,之後就隨便你怎麼處置嘍。」
「如果我是奇諾的話,會在事情變得很麻煩以前,照預定行程明天出境哦。」
「…………」
「這……一定讓他很驚訝對吧……?」
在山丘上面,積雪陡坡的頂端,一個男子以蒼白天空爲背景站在那裏。
「兩個人都沒事吧!太好了!」
奇諾穿着跟入境時相同的防寒服,漢密斯也載着跟入境時一樣的行李。
刑警如此說完,便開始以像是用雪靴滑下來的姿態下斜坡。
「該不會……」
「是的……這就是理由。署長對一直沒有點頭的我這麼說:『如果你接受指示,今後這間警察署就會向你父親的店採購火藥』。」
奇諾站起身來。
她把那手銬丟到曼達的腳邊:
「那傢伙呢?」
「是的,算是吧……」
「喔!知道了!」
也是入境之後第三天的大清早。
「你還是用跑的到這裏來嗎……?」
「好啦,你會讓我這個人質獲救吧。奇諾跟我所說的話,你覺得警察會信哪一邊?剛纔我所說的事情,可是連一個決定性的證據都沒有哦?」
「大概吧~就是驚訝到在那之後就中止跟警察署交易,拒絕接受一切對疾病的治療,痛苦到最後死掉的程度吧。」
「當然。生意復甦之後,爸爸也非常高興。在他知道一切以前是這樣啦。」
奇諾以驚愕的表情發問。
「我有同感。然後他就出境了,平安無事。害我有點失望。」
「知道?這樣啊……你不小心講出去了對吧?」
「…………」
「是的,真是謝謝你。」
曼達說了這句話之後,奇諾吐了一口長長的白氣,然後從自己腳邊的揹包裏,取出了冰冷的手銬。
「聽到這場騷動的女傭便報警並且叫了救護車,眼看事情就要變得很嚴重,白癡富二代就去找父親哭。他父親雖然驚嚇到傻眼,但爲了維護自己的地位,還是去找熟識的律師討論。律師則去找警察署長討論,最後做了些什麼,你就已經知道了吧?」
「而我也是這幫傢伙當中的一人。」
「這個嘛,我只有對體力有點自信。話說回來了奇諾,那個說服者!是犯人的東西嗎!」
「在她救我的時候,犯人就逃走了!拜託,我冷到受不了了!快來做點什麼吧!」
在聽了入境審查官說完這樣的話語之後,奇諾與漢密斯開始行駛。
「纔沒有搞錯呢。因爲他說,如果萬一遭到逮捕財產被沒收的話就討厭了,所以沒有把我原本付的錢帶走。接下來在經過一段時間以後,他又入境了,特別過來展示那張驕傲的臉還說了聲:『怎麼樣!』,收了寄存在這裏的錢。」
而車體的後方,則用繩子拖着小型雪橇;雪橇上頭緊緊綁着木箱。
「……然後呢?」
「署長被槍擊了……所有人都坐卡車逃了!可是,總覺得我就是不想拋棄現場逃跑啊!現在就過去!」
「哎呀討厭,我這麼做的理由,奇諾你早就察覺到了吧?」
「不過那個白癡富二代,到目前爲止是還沒有幹下第三次啦。有一陣子他低調地過生活,最近開始找工作,好像總算是找到了,但應該是靠父親的人脈吧。而我則是每天過着只想要把所有關係人殺得乾乾淨淨清潔溜溜之後再去死的日子。可是,並沒有那種方法。不管怎麼苦惱思索,沒辦法的事情就是沒辦法。如果要殺掉一個人或兩個人,是可能有辦法的哦?你也知道,我好歹是個醫師,還在警察署工作。不過,如果要在所有人都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把他們都殺了就沒辦法。」
「請問。」
「因爲我從小就很享受在冬天打獵的樂趣啊。包括射擊在內,我早就習慣在雪山行動了。」
「在那之後的事情,大概都跟你的推測一樣。我運用自己在法醫解剖室工作中的空閒時間,把計畫研訂出來。我還假裝自己膝蓋在痛。休假日的時候,我就在老家裏頭跟山上深處練習射擊。因爲我的子彈只有大概兩百發,要慎重點用纔行啊。」
「咦?」
曼達趁奇諾欲言又止的時候在後方大叫起來:
「就是那個該不會。是三年前的事了。活到二十一歲,總之應該算是生長到成年的白癡富二代,又殺了一名妓女。而且這回他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要殺人而把對方叫到家中,用盡各種極端殘酷的方法折磨對方之後再加以殺害,就是對殺人的快感難以忘懷啊。然後他又打電話給父親了,說爸爸快救我啊!」
「那真是……很好賺的提案吧?」
「咦咦……?」
「那麼請多小心。如果你對我國很中意的話,請一定要再來玩。我國的夏天也很美麗喔。」
「…………那麼,我還是要問同樣的問題。經濟上陷入貧困的老家……這就是、你開始去做壞事的理由嗎?」
「就是要這些人一起把這個案件壓下去。」
在那隻木箱裏,裝的是這個國家的民俗工藝品,是一看即知可以在他國高價賣出的物品。
「『也不過就是再進去十年就好啦,我早就習慣坐牢了』,他是這麼說的。」
「沒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對吧?」
腳上穿着雪靴,身穿警察制服的鬍子刑警說:
「最後還有一件事。」
「呃,爲什麼你會來這邊?」
「…………」
「負責驗屍的我,照着署長的指示,將一名只能以賣身當成謀生方法的女子,編造成一個見錢眼開的殺人未遂犯;寫了一份白癡富二代受到根本就沒有的頭部創傷的診斷書。但其實他只是在把人打個不停還樂在其中的時候,也把自己的兩根手指骨打斷而已。」
「我發現自己要後悔一輩子,一直後悔一直後悔,後悔到以爲自己的殘生就像行屍走肉一樣,只能一面切割屍體一面活下去。這樣一來,這件事應該就可以完結了吧。」
「是的……明明我只要跟其他人一樣一直保持沉默就好了……在四年前,父親住院的時候對我說,就當他拜託我好了,要我告訴他真相……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好傻啊我。爸爸呢,原本預想的應該是更淺薄、更小的事情,像是我在警察署裏頭拜託長官特別關照家人之類,可以笑一笑就原諒我的事吧。」
「這個世界上,真的是有各式各樣的人……」
「差不多要變寒冷了哦?」
「在那個我偶然開店的日子,那個旅行者來了。是個騎馬旅行,年過五十的穩重男子吧。他向我展示了一支性能之高前所未有的說服者以後說,希望本店可以把這支槍買下來。奇諾你說的完全沒錯,他說這是在某個國家拿到的東西。他還說雖然一開始是很高興,可是後來完全找不到用途就只覺得重而已。如果能讓我用高價買下它,他想在這個國家再買一匹有活力的馬,繼續旅行。」
「你知道戴上它的方法──」
「原來如此……」
「可是,並沒有完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沙啞嗓音的阻止下,她沒能把話說到最後。
「如果這是真的,就是這樣沒錯。」
「你想問的事都問了嗎?」
奇諾與漢密斯,在西邊的城門。
「竟然要拿那支東西出境,那個旅行者也下了一個相當危險的賭注吧……?如果事蹟敗露的話會被判十年徒刑對吧?」
「你的槍法真的非常厲害,而且滑雪技術也很行,我差點就以爲追不到你了。不過我實在不認爲可以輕易練好這兩樣。」
隔天。
「店裏……你還是繼承下來啦。」
「當然。我把這件事情說出來之後,他不懷好意地笑着這麼說:『這個國家的入境審查官,雖然會分辨說服者的造型,但他不至於會連性能都明白』。」
「哦?」
「真的是這樣啊。我也再三提醒過他了,可是那個旅行者笑着這麼說:『做到這樣就不會敗露啦,就算真的敗露了──』」
「呃……」
「跟上回一樣,署長跟律師都贊同把案件壓下去,我也又寫了一份正當防衛的診斷書。我一面寫一面想,包括我在內,這幫人全都沒救了,所有人都非死不可。」
刑警臉上都是汗水,在寒冷的空氣中形成了蒸氣。
「…………請繼續。」
「啊~好重。」
曼達一面看着抵達谷底、並拼命走近過來的刑警,一面低聲說:
「正確答案!哎,我有點貪心過頭了,那麼做的結果就是這樣嘍。你接受了嗎?」
「沒錯。我拿了在店裏的說服者零件又切又拉又削的,花了好幾天呢。那算是我傾注全部心力完成的作品吧,我打造了一支純看外表的話就是完全一模一樣的東西。只不過,那是支連一發子彈都射不出來的模型槍啊。」
「好的,已經確實確認過了。你帶進來的東西,全都要帶出去了。感謝你的協助。」
「這個,你會不會是搞錯了?」
「…………」
「是的,雖然我有好幾次想要把店收掉就是了……幾乎都是在開店等打烊的狀態啊。即使這樣我還是下不了決心,或許在我內心當中的某個地方,還有一種想把自己遺留在自身罪孽鐵證當中的念頭吧。可是,我總算可以爲這個決定喝采了。」
「……你去僞造了吧,假造了一支贗品。」
他們拖着雪橇穿過城門,來到國境之外。
雪從灰色的天空不間斷飄落,看不見太陽的世界沉重陰暗。
漢密斯在行進時,將昨天就開始累積、今天也正在累積當中的新雪吹上天空,同時將位於下層已經凍結的雪不斷刨除。
爲了不把紅柱看漏,他們慎重地沿着柱子、拉着後方的雪橇前進。
在城門逐漸於背後愈縮愈小的時候,漢密斯說話了:
「這下子終於可以說話了!奇諾,你還沒接受對吧?」
「當然是還沒接受啊。」
用防風眼鏡跟紗巾還有帽子以及防寒服所附的連帽遮臉的奇諾立刻回答。
「只不過,就跟醫師說的一樣,如果我沒有沉默退場,今天就沒辦法像這樣出境了吧。」
「對吧。在這之後,警察要怎~麼辦呢?他們有說什麼嗎?」
「雖然署長被殺還讓『犯人』逃走,不過因爲找到了關鍵的『兇器』──在調查出入境紀錄以後,他們知道它是在三年前由旅行者帶進來的,也知道了那個旅行者假裝帶出境而將它留下的事。總之警察是暫且接受了,他們說只要沒有那兇器,犯人就沒辦法再次害人,之後就只剩下去搜索把對方找出來而已。現在這時候,他們應該正在訊問曼達醫師進行調查吧,像是會問:『犯人長什麼樣子呢?』之類的。」
「你覺得這一切終究會敗露嗎?」
「不……可能還是會跟到現在爲止一樣,維持沒有人去懷疑的狀態吧……醫師應該會裝作不知情堅持表示:『我沒有看到犯人的臉』。雖然我認爲如果慎重地去追蹤滑雪痕跡,或許會有人對沒有其他由犯人所留的痕跡這件事懷有疑問,不過滑雪痕跡也都被這場雪消除了啊。」
「原來如此。不過,醫師也已經沒有方便的武器了,要把最後還活着的目標,也就是那個白癡富二代殺掉就不可能了吧?」
「大概吧……大概……」
「你話講得很不清楚。」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我覺得她有可能會幹到底也說不定。她連死都不怕了,如果是那個人的話……」
「嗯~她要怎麼做呢?當然人家是受到重重警戒,還會有警衛守護對吧?要拿着武器去靠近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吧?」
「雖然這麼說是沒錯,可是我連那個白癡富二代是誰,現在在哪裏做什麼都不知道。不過,如果是那個人……一定會用某種方法……」
奇諾搖了搖頭,繼續說:
「算了,再想下去也是於事無補。」
「如果買的人不會用來做壞事就好了……」
『聚集衆人目光的他,從臺上走向觀衆席打招呼了!竟然對影迷有如此美妙的服務!真正達到了「期待的新人、就是在這裏」的境界!在會場上,年輕女孩們的熱情視線,一齊傾注在他的身上!他已經有非常驚人的支持度了!雖然大家都想跟他握手,不過都被貼身保鑣擋住無法靠近,畢竟演員的身體寶貴啊。哎呀,連撐着柺杖的美女都用溫柔的視線望向他,彷佛就像想用柺杖跟他握手一般的把柺杖伸向前方──』
最後麥克風是遞交給年輕男演員,他則以非常明亮的聲音侃侃而談。
會場上沸騰起來的鼓掌聲透過收音機播放出來,主持人進行實況說明:
電影的導演與製作人依序拿起麥克風,各自述說起用他的理由並誇獎稱讚。
「這樣啊~那麼,這個話題就結束嘍。接下來,我們只要去想着快點把後面那堆又重又麻煩的行李賣個好價錢吧!如果能夠像那支步槍一樣高價賣出去的話就好了!」
廣播在主持人輕盈的聲調中開始了。
主持人先是快速介紹了這名年輕英俊的男子順利擔綱重要角色的事蹟,隨後就切換到記者會場上的話聲。
『我的夢想,就是成爲一個不管上了任何年紀都可以活躍的演員。我希望能讓各位國民驕傲地說:「他就是我國的人」!敬請各位期待!同時也請用嚴格的眼光給我評價!』
「算啦算啦,這不是賣家要煩惱的事喔,奇諾。」
他對自己的幸運感到喜悅,對大力拔擢自己的所有人表達感謝,立誓要全力發揮演技,並且述說將來的夢想:
一道將主持人的聲音完全蓋過、足以毀壞喇叭的槍聲,響徹全國。
『現在是藝能廣播電臺的特別節目時間!各位熱愛電影的聽衆朋友午安!今天我們要現場轉播預定將在大熱門電影當中華麗出道的新秀演員發表會實況!』
奇諾與漢密斯,在雪原中行駛。
在騎摩托車的旅行者出境之後隔天的十一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