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善戰之國」─Like You─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6263 字

我的名字叫陸,是一隻狗。
我有着又白又蓬鬆的長毛。雖然我總是看似愉快地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但並不表示我總是那麼開心。我是天生就長這樣。
西茲少爺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經常穿着綠色毛衣的青年,在很複雜的情況下失去故鄉,並開着越野車四處旅行。
同行人是蒂。她是位沉默寡言又喜歡手榴彈的女孩,在很複雜的情況下失去故鄉,後來成爲我們的夥伴。
我們在寒冷的空氣中坐着越野車行進。
明明從日曆上來看還是秋天,而且時間也纔剛過中午,在高海拔的這個地方,卻已經只有攝氏一位數左右的溫度了。
在一路清朗的晴空之下,是遼闊平坦的大地。
乾燥的土地向四周延展,幾乎看不到什麼草木。道路向西一路筆直到底,上頭留有許多人經過而遺留下來的行駛痕跡,也幾乎沒有任何凹凸不平的地方。
整體來說是一個非常好開車的地方,不過有時候,我們會遇到河水淺淺流動但河面寬廣的河川,大概一個小時會碰上一次吧。
這道路沒有任何橋,一碰上河川就直接橫越過去;或者應該說,是河川橫越過道路。這時候西茲少爺會將越野車停妥後下車,用自己的腳去確認水的深度。
我們又看到了一道河川,西茲少爺在它的前方停了下來。
雖然不管用什麼樣的方式,腳一泡到冰冷的水都會受凍;不過西茲少爺絕不打混,都會把靴子脫了捲起褲管,將這個動作執行下去。
「因爲萬一水深的話,大家就都會被沖走了啊。行動要慎重到神經質過頭的程度比較好。」
「…………」
不知道有沒有聽明白的蒂,從副駕駛座上站起身來,望着西茲少爺的模樣;我則下去待在越野車旁邊,望着蒂的模樣。
雖然有陽光,不過既微弱又寒冷。所以蒂除了平常的服裝以外,還多戴了帽子加披了圍巾;是紅白雙色系的毛線帽子,跟同樣配色的圍巾。
「放心,可以開過去沒問題。」
西茲少爺回來說。
順帶一提,在河水太深的時候我們會尋找水比較淺的地方過河,這時候就會去找河面比較寬的地方。因爲同樣一道河流,在河面比較寬的地方河水就會比較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西茲少爺擦了擦他的腳,把襪子跟靴子重新穿上,在他一直穿着的綠色毛衣上頭加披了一件連帽外套。
在這裏的戰鬥,如果要問是不是有單方面遭受來自上空的攻擊或者是轟炸的話,答案是並沒有這樣的狀況。因爲在受損的車輛當中,有好幾處傷痕是源自於前方的攻擊;人頭大小的破洞,就是在裝甲車的前方部位轟出來的。
在這之後,我們接受了詳細的指示。首先士兵們只靠近西茲少爺,搜了他的身;接着就輪到蒂跟我。最後我們所有人都遠離越野車,讓他們徹底檢查車體跟行李。
越野車在左右數百公尺之間散置無數殘骸的區域當中前進的同時,也要頻繁迴避那些物體。
在暖氣開着的室內,我們坐在柔軟的沙發上;並列在眼前茶几上的,是冒着熱氣的茶以及由氣味聞起來應該很甜的烘焙點心。
「被反駁到無言以對」,這句話是用在這種時候的吧。我被看穿了。
蒂一口吃下了小小的烘焙點心之後,這麼說。
西茲少爺也很客氣地回應。接下來,他又對很好喝的茶追加感謝的話語。
大炮突然從地面冒上來,那漆黑的炮口在一出現的時候就已經很精確地對準我們這邊。因爲炮口持續因應越野車的行駛而不斷轉動的關係,它看起來一直都是正圓形的。
視力很好的西茲少爺很快就發現這個狀況,讓越野車的速度跟檔位降了下來。
我無法想像那個足以在戰車上開洞的巨炮炮彈,西茲少爺能夠用刀將它彈開。不對,會不會只是我沒看過實際上他做得出來?如果是這樣希望他快點做。我在一瞬間思考起這樣的事情來。
我如此心想等她回應。
「哦?你明白什麼呢,蒂?」
在這之後,我們所有人都被確認是安全的(不過蒂的手榴彈多少是有些說明的必要),得到了前往國家的許可。
雖然是等到他們接近以後才知道的事,不過所有士兵都散發着一種異樣的氣氛。
西茲少爺聽從對方的話緊急剎車把越野車停住。
曾經乾淨過的輪胎,又開始變髒了。
「好喫。」
一輛原本隱藏在地下的四輪驅動車突然冒出來,在接下來的路途中於前方爲我們帶路。這樣一來,至少我們不會因爲單單靠近城牆就遭到攻擊了。
「是戰場吧。」
「我明白。」
在平坦大地的盡頭、地平線的前面,散落了大量像垃圾顆粒一般的黑點;沒多久那些黑點大了起來。
「嗯?」
我們在城牆接受入境審查,並得到許可。關於移民的問題,因爲國家政策上不認可的關係,我們還是隻能短期停留。
下個瞬間,一羣士兵從距離我眼前大約五十公尺的地方像地鼠般竄出來。
軍人說道。
「別開炮!我沒有敵對的意思!」
看着一面警戒四周,一面動作俐落地執行工作的士兵們。
西茲少爺向對方表示自己完全瞭解。
我們乘坐的越野車將一半的輪胎沉入冰冷的水中,一面讓沾滿塵土的車輪跟懸吊系統接受潑灑清洗,一面慢慢渡過河川。
坐在我們對面,而且是一坐下來就馬上向我們道歉的人,是一名穿着合身棕色軍服的四十多歲男子。
「熟練度不錯,是一支相當強的軍隊。」
那些位在前方大地盡頭的黑點,是遭到破壞的軍用車輛殘骸。
西茲少爺跟蒂還有我,在一進城門就到的地方,也就是這個國家的軍事基地受到招待。
在完全沒有任何一樣人工物質的景色中,突然有異物映入眼簾的狀況,是在過河之後很快就發生的事。
他們之所以沒有靠近越野車旁邊,而是保持了大約三十公尺左右的距離,是因爲直到現在依然沒有放鬆警戒的關係。畢竟還是有假裝成民間百姓開車接近後發動自殺攻擊,爲敵人帶來傷害的戰鬥方式。
西茲少爺一面慢慢地打方向盤,一面說:
士兵們穿着跟泥土相同顏色的迷彩軍服,手上則持有具備連發功能的說服者,那是一秒鐘可以發射十發子彈的玩意兒,被那種東西打到誰都受不了。
「你明明就知道。」
原來如此。曾經爲了復仇鍛鍊自己、賭上生命從事傭兵生意的西茲少爺都這麼說了,我就可以理解。
蒂搖了搖頭,回答了問題。
我們終於越過了謎樣的戰場遺蹟。
蒂突然表示同意。這是她今天第一次說話。
那個地方有足以讓人躲藏的坑洞、有遮蔽物、還覆上了一層土進行僞裝,即使在那麼近的距離也完全分辨不出來,這種僞裝能力真是厲害。
原來如此,他們做好那麼萬全的準備等待敵人的車輛過來,我可以理解這些人能單方面攻擊並屠殺敵人的原因了。
雖然我在看過狀況以後也察覺到這件事,不過這時候還是想讓蒂說出來。讓蒂多少說一些話,是件好事。
對方肌肉發達,身材魁梧;如果不是穿着軍服,看起來就像個格鬥家或者是摔角手。
然後,就到了現在我們在軍事基地裏接受茶跟點心招待的時候了。
越野車四周瀰漫着塵土,西茲少爺在其中不斷如此叫喊着。
「這點我很清楚。不過,戰場上需要的人,就是像這樣的人。」
我刻意提出問題。
* * *
「停車!」
對手沒有出現重大傷害還能單方面壓着打──這麼想是最簡單,但這種事做起來可以這麼簡單嗎?
飲水在前一道河川上已經充分得到補充了。
「你會不會冷?肚子餓不餓?」
有在車斗上裝載了大炮的卡車,還有車體以裝甲板包覆、輪胎也裝上履帶的車輛。雖然數量少,但也有正規的戰車;形狀像碗的炮塔從內側被炸飛,以上下顛倒的姿態棄置在距離車體數公尺的地方。
我們在某個國家的境內。
時間靜靜流逝,看來似乎是不會被攻擊了。
這一天傍晚。
「明明進行過戰鬥,卻沒有另外一方的被害者。我認爲如果有這麼多的車輛在這裏戰鬥的話,對方當然也不可能無事收場。」
雖然西茲少爺很平和地理解並接受了軍人的道歉──
越過之後,又在全面平坦的大地上開始加速行駛。
我差點以爲在下一個瞬間它所發出來的光,會成爲自己活着的時候所見到的最後景色。
「我是旅行者!」
那麼如果要問屍體是不是隨處可見的話──
「那麼,我們再開一小段路吧。」
不過如果要我老實說,我在那個時候是相當驚恐的。
「有什麼東西,大量散落在那裏啊……那個是……」
散置在這裏的,只有某一方的軍隊戰敗的模樣。
所有車輛都是破損的。有整個車體上下翻轉的、也有完全焦黑的,數量應該有一百輛以上。
突然有一陣聲響,以及從眼前的地面浮上來的大炮,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戰死者的遺體,應該已經回收了。」
殘骸確實是隨處可見,可是被砂塵掩埋的程度並不嚴重。在這裏進行大規模相互殺戮的時間,應該還滿近的。
從車輛的模樣看出一些端倪的西茲少爺如此說。
西茲少爺一過了河,就加快越野車的速度。
「原來如此,我明白狀況了。能夠立刻解開您們的誤會,我很感謝。」
「啊哈哈,那由我來說吧。」
士兵們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講好聽是冷靜沉着,講不好聽就是像機器人一樣。以前曾經跟西茲少爺去過一個所有國民都戴着面具的國家,兩邊的人在某些地方很像。
就是這樣。
在戰場遺蹟中最可怕的東西就是未爆彈。像是掉落的炸彈或者是發射出來的炮彈,有的會沒有爆炸就在地面上或者是在地底下沉眠。只要有一點爆發的可能性,就要避免經過這些地方。
士兵大聲地說。
他一坐進駕駛座就轉頭看着蒂說:
「我們一直都受到周邊國家的頻繁攻擊啊。因此很可悲地,只好時常保持備戰姿態了。」
依照西茲少爺的說法,似乎是沒有這種狀況。
「還不到那麼舊的地步……差不多一個月以前吧……」
沒多久,就連我也可以辨認出來了。
他將雙手從方向盤上離開並高高舉起,使盡全力大聲叫道。
西茲少爺察覺到了。
地面上隨處可見深達一公尺的大洞,這些應該是爆炸後的遺蹟吧。西茲少爺也避開了這些地方繼續前進。
「可是在某些地方有種像機器人的冰冷感覺。」
當視野在不久後恢復正常時,西茲少爺以慢動作從越野車上下去,高舉雙手等待回應。
「我們是位於這裏前方的國家的防衛軍,既然你們是旅行者,我們就不會攻擊。只是,在確認接下來的狀況是安全的以前,請全面遵從我方的指示。」
「哎呀,抱歉驚嚇到你們。因爲旅行者你們所開的軍用車輛跟敵國的款式太像了,讓我們不論如何都不得不警戒。」
西茲少爺開口低聲說道。
西茲少爺繼續減速,慎重地接近。果然沒有任何會動的身影。接下來,越野車緩慢的駛入殘骸羣當中。
西茲少爺這麼說。我則把剛想到的事情講出來:
「好奇怪……」
爲什麼要把這種事情說出口呢?西茲少爺立刻理解對方這麼說的理由。
「原來如此。如果遇到不知道這件事的旅行者,我會不斷傳達提醒他們;另外,我也會請他們傳達給別的旅行者知道。」
「您幫了我們非常大的忙。因爲國內很安全,所以請各位期待停留期間的美好時光。」
「真是謝謝您。」
西茲少爺道謝過後,也沒忘記多少說些客套話:
「也請幫我向照顧我們的士兵們、表達我的感謝之意。我感受到他們是一羣歷經千錘百煉、齊心團結一致的強兵。」
「真令人高興啊。我們其實是用他國所沒有的特殊方法來訓練士兵,那就是──」
坦白說,軍人露出笑容並從口中說出這樣的話語,讓我很驚訝。把自己國家軍隊的祕密滔滔不絕地講出來,真的好嗎?
可是,因爲他願意告訴我、我也想知道,於是我保持沉默。
「那就是?」
察覺對方似乎想說出什麼的西茲少爺,乘機表露高度興趣並加入話題。
而軍人也回答了:
「就是腦的控制。在我國,會對士兵們的腦部施加電流刺激,控制人的情緒。」
光是聽到這一句話,就有一種相當危險的感覺。
我想知道得更詳細一點。
「您的意思是……?」
這一點,西茲少爺也有同感。
「…………」
蒂雖然保持沉默,但她用來喫點心的手也停止了動作。
「在我國,會對要在最前線的極度嚴苛狀況下作戰的士兵們腦部施加特殊的電流刺激。我們並沒有特別爲這種做法訂一個名字,就單純稱呼它爲『處置』。透過這種處置,士兵們腦部的一部分活動會受到限制,那些活動是──」
軍人彎下身來,讓自己跟蒂的視線一樣高之後問道。
「我理解了。」
西茲少爺如此說完,接着問道:
「想要這套系統的國家,實在是非常多啊。」
他繼續述說感傷的話語。
「首先第一個要處置的是『恐懼』,是名爲『可能會被對手殺害』的恐懼。如果沒辦法戰勝這種情緒,就無法成爲一個士兵;可是人類不可能這麼輕易就克服它。所以,一開始我們就要進行處置以抹除這種恐懼。然而,如果恐懼心理完全消失也會是個問題,畢竟什麼都不想就朝炮火前方突擊的士兵會是個困擾。所以還是保留了一定程度的恐懼,讓士兵可以避免遭到擊中。只是,我們不會讓『身體因恐懼縮成一團然後什麼事都不能做』的情況發生。」
「不過坦白說,其實如果不用這種處置也可以解決問題的話就好了……如果有那種不管在什麼樣的戰場都能夠暫時無視死亡恐懼而冷靜戰鬥、在殘酷的場所可以爲了守護自己跟夥伴而執行殘酷的事、在和平的地方也能心滿意足地享受和平生活的人就好了……」
軍人這麼說。從那沉重的語氣聽起來,可以推論他似乎是真的那麼想。
「一開始是有的。在這套系統發明出來之後,馬上就有反對運動宣稱『要拿人類當材料去製作機器人嗎!』;不過在這之後,周邊國家的攻擊變得愈來愈激烈,而這套系統作爲應對手段的有效性也得到了認可,從此也就不再有任何人反對了。畢竟事實上,士兵們的損耗率顯着減少,而且也幾乎不會在戰鬥當中落敗了。」
「原來如此,其他有什麼呢?」
對於這句話。
「這是因爲?」
這個軍人,不愧是一直戰鬥過來的,似乎確實有判別善戰之人的眼光。
在這之後,我們對晚餐可能不會送進來這件事產生危機意識,大量享用了茶跟點心。都不知道蒂到底喫掉幾個點心了。
「有什麼事呢,小妹妹?」
他望着遠方某處。
「…………」
那些活動是?我在心中如此應和。
不過原本一直沉默的蒂突然說話,嚇了我一跳。
「啊啊,這是非常好的問題。這是因爲呢──」
「有的。最後,我們會將最重要的情緒,基於對戰爭有所助益的理由進行限制,那就是『逃避』。雖然跟到剛纔爲止我所說的那些話是有矛盾,不過對人類而言,『不想殺人』的逃避感是經常在心中運作的。對於在和平的國內守法過生活的人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要有的情緒,是如果沒有就很困擾的情緒。可是,如果因爲這樣而沒辦法在戰場上殺人的話,軍隊就會困擾了。所以,我們只好處置到讓士兵不會討厭殺人。」
「再來,我們會限制『亢奮』。在戰鬥的情況下,人類不論如何都會亢奮;將對手打擊到無力再起的亢奮──要說這是殺人的快樂也行。這種亢奮,有時候會讓士兵變成虐待狂或者是野獸;他們會對敵兵施加過剩的攻擊,也會虐待俘虜,這樣一來就令人困擾了。士兵必須要以冰一般的冷靜去打倒敵人;而且,他們在佔領敵國之後也不能去殺害未持有武器的民間百姓,或者去幹諸如搶奪、拷問、強姦之類的壞事。」
西茲少爺也只好保持沉默。
「原來如此……其他還有嗎?」
「士兵們接受這種處置並上戰場工作,之後回來的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呢?」
「有一個、問題。」
「本人雖然長期從軍,不過打從一開始就一直在想,如果部下都是西茲你這樣的人該有多好。當然,我很明白這是在強求沒有的東西。即使這樣,要去玩弄年輕士兵們的腦部,就算是爲了國家,就算是必要的處置,也不是件好玩的事。」
我們向對方道謝並從位子上站起來,準備要離開房間。
「可是──那樣的人只有極端的少數。沒錯,就像現在正跟我說話的人那樣。」
「請不用擔心。在回到和平的國內時,這些處置會全部解除。士兵要先回歸成一個會正常害怕死亡、也會厭惡殺人的『正常人』之後,纔會穿過城門。雖然戰鬥時的記憶會遺留下來,不過情緒上的創傷不會遺留,所以那些傷害不會造成心結,士兵可以認定『我爲了國家完美達成了任務』而抬頭挺胸地活下去。」
「原來如此……我很清楚明白了。」
「這個國家、總是被人攻擊的、理由是?」
「想請教一件稍微深入一點的問題。在國內,有反對這種處置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