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信的故事」－the Weak Link－

我的名字叫陸，是一隻狗。

我有着又白又蓬鬆的長毛。雖然我總是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但那並不表示我總是那麼開心。我是天生就長那個樣子。

西茲少爺是我的主人。他是一名經常穿着綠色毛衣的青年，在很複雜的情況下失去故鄉，開着越野車四處旅行。

同行人是蒂。她是個沉默寡言又喜歡手榴彈的女孩，在很複雜的情況下失去故鄉，不久前才成爲我們的夥伴。

目前我們在淒涼的荒野。

從停下來的越野車望出去沒有任何草木，是一片由堅硬緊實的岩石所構成的棕色大地。然後上空只有陰沉沉的灰色天空。

時間雖然是下午，但看不出太陽的位置，氣溫是攝氏零下幾度。連嘴巴吐出來的氣，都變成往上飄的白煙。

這裏沒有風，除了越野車持續空轉的引擎低鳴聲以外，是個沒有任何聲音的世界。

「沒看到耶……繼續開車吧。」

站在駕駛座的西茲少爺邊那麼說，邊慢慢坐回去。

他穿着一貫的綠色毛衣跟綠色的防寒厚夾克，夾克的帽子就戴在頭上，眼睛戴着防風眼鏡，嘴上罩着從脖子往上拉的圍巾，戴着防寒手套的手上則握着望遠鏡。

蒂不發一語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把坐在前面的我夾在她兩腿之間，下巴抵在我的頭上。

蒂她嬌小的身體也穿上兩件式的防寒衣，全身穿得鼓鼓的模樣好像個雪人。她頭上戴的是在某國買的毛線帽，在她脖子上圍着的是用我的毛編成的圍巾。翡翠綠的眼睛則戴了又小又薄的騎馬用防風眼鏡。

西茲少爺開着越野車在堅硬的大地輕快奔馳。毫不留情灌進車內的風，簡直冷得快把人劈開。

不過全身都是毛皮的我倒沒有覺得那麼冷啦。

「…………」

蒂不發一語地緊抱住我的頭。不曉得她是覺得冷呢?還是擔心我會冷呢?

西茲少爺開着越野車往前走了一段路。

然後在空蕩蕩的荒野又停下來。

西茲少爺站在駕駛座上，用望遠鏡慢慢環顧被火燒光的這一帶。

西茲少爺加足馬力往前衝，然後在男子前面緊急停住越野車。

「我確實收到你的委託喲，這是你豁出性命保護的東西，我會把這些送回國內，送到每個收件人的手上。」

「希望能夠讓我親眼看你們把信件送完。」

他們只是跟往常一樣輕聲道謝，然後收下信件。

持續旅行的我們，穿越冷冽的世界，好不容易抵達某個國家。

就在我們想說「既然願望無法實現，等燃料跟糧食補給完畢之後，馬上出發到溫暖的場所」當下之時——

男子卻再也沒有說話了。

「我們來救你了哦!」

想起郵差們之前的對話。

是大量的信件，每幾十封綁成一捆，而且有不少捆呢。

至於蒂。

「誰……是誰……?」

「我來救你了!聽到了嗎?」

破口大罵的是某戶人家的中年男子。

男子用至今最大的聲音如此說道，然後——

男子還活着，聲音從他嘴巴微微發出。

雖然我們受到熱烈的歡迎，但西茲少爺希望全體定居的夢想還是無法實現。

「…………」

然後，在郵件已經投遞一半的午後發生了一件事。

西茲少爺如此回答他，男子又氣若游絲地問着：

雖然他們低頭那麼說，但還是無法說服那個男的，他依然繼續罵個不停。

他把死者的雙手交叉置於胸前後，拿起男子臨死前託付的袋子，並慎重打開袋口。

謝謝。

穿着黑色制服並露出被逼到走投無路的表情，自稱是「郵差」的男人們前來拜訪我們。

西茲少爺老實回答。

他是一個年紀在二十五到三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雙眼緊閉的臉上毫無生氣，凍傷讓他鼻子及臉頰的皮膚都變色了。他只是微微動着嘴巴說：

這時候我——

平常郵差都是利用單頭馬車運送信件，但他們其中一名夥伴已經超過預定抵達日期四天，都還沒有返回這個國家。

「絕對沒有那種事情……」

西茲少爺如此說道。

中年男子在這時候發現到我們。

『希望他能燒了馬車——不，爲了保住性命，就算把信燒了也沒關係……』

根據他們的說法——

於是我們從黎明就一直到處尋找那個郵差。

隔天早上。

「你振作一點!」

兩名郵差把信件堆放在馬車之後就出發了，而我們也開着越野車跟在後面。

這個國家與鄰近諸國建立了非常友好的關係，因此雙方有很大的交流，連書信往來也很頻繁。

我們看到他旁邊有火燃燒過的黑色痕跡。從四處都看不到馬車的情形判斷，他應該是拆了馬車點燃取暖吧。

「喂……喂!」

由於外頭已經持續好幾天堪稱異常氣象的嚴寒氣候，所以很有可能是遇難。於是他們決定要去搜索夥伴，但是——

然後——

西茲少爺把他翻過身子扶坐起來。

於是西茲少爺先聽他們怎麼說。

西茲少爺用望遠鏡找到的目標，在越野車行駛的前方越來越明顯。

郵差們在遼闊的國境內造訪遍及各地的收件地址。抵達指定的收件地址後，他們並沒有直接投進信箱，而是一一按門口的電鈴。

「唔……」

他邊喊邊跳下車並衝到男子身邊，蒂還有我則是尾隨在後。

看到夥伴的遺體，又聽到西茲少爺交付信件時說明的來龍去脈，郵差們無不傷心欲絕。

我們則是在不遠處看着他們。

西茲少爺回道。

然後對死者說：

他們一面禮貌十足地道歉，一面在門口把信件親手交給對方。

「我是旅行者，是你國家的夥伴拜託我來找你的。你已經沒事了，我會盡快帶你回國，你很努力熬過來了哦。」

我們的越野車在傍晚的時候，帶着遺體跟裝了信件的袋子回到國內。

「很抱歉，礙於規定恕難奉告……我們只能針對投遞延誤這件事情，不斷向你道歉。」

我如此說道。

拚命轉頭環顧的西茲少爺，突然停止動作。

他馬上分辨出那是不是屍體。

「…………」

「那個袋、子……千萬不、能被燒、掉……拜託、你。拜託……了。」

「這樣讓我很困擾耶!若是那種分秒必爭的重要信件怎麼辦!你們郵差該不會跑去摸魚啊!」

郵差們沒有回答對方的質問，只是拚命向時間延誤這件事謝罪。

「啊啊，還在。袋子好好的哦。」

我再次想起他那些夥伴的對話。

大部分的人們並不在意信件延誤這件事，而且連理由都沒有問。

要是他持續點火取暖的話，得救而不被凍死的可能性就很高呢。

「我們誠心誠意向您保證，以後再也不會發生同樣的事情了……」

西茲少爺把手伸向倒臥的男子，並仔細觀察他的臉。

只是默默地看着西茲少爺。

這是發生在昨天的事情。

「有您的信——非常抱歉延誤這麼久才寄達。」

接着西茲少爺拚命叫他、拍打他的臉頰或是做心臟按摩，盡最大的努力設法營救那名男子，但是——

天氣非常晴朗，氣溫也慢慢回升。

就安靜下來沒再說話了。

「旅行者!我們有個十萬火急的請求!請幫我們找人好嗎?」

「這是怎麼回事啊!郵戳上的投遞時間是七天前耶!平常不是兩、三天就會寄達嗎?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

他靜靜思考幾秒之後。

西茲少爺呼出一口長長的白色霧氣。

「如果把信燒了，他或許就能保住性命呢。」

靠坐着的男子把一隻大袋子抱在懷裏，那是一隻黑色皮革制的大袋子。

「是啊……」

「喂!那是前幾天入境的旅行者對吧……」

「袋、子……還……還在嗎……?」

『這時候還管那麼多幹嘛!有什麼東西比生命還重要啊!』

這是個科技發展緩慢，引擎只用在工廠上的和平又悠然自在的國家。它遼闊國土裏的農田，在農收後就被白雪覆蓋到看不見的地方爲止。

他連忙坐回駕駛座，迅速發動越野車前進。

他們邊哭邊回到工作崗位上，而他們明天早上開始，也將一面向收件人道歉延誤之事，一面投遞信件。

『可是……那算是違反規定耶……』

袋子裏面——

「那不然，你們說說看怎麼會延遲這麼久呢!」

看過內容物之後的西茲少爺也拿給我跟蒂看。

首先是一匹倒地不動的馬，應該是死掉了吧。

越野車再往前進，看到倒地的馬匹附近有一個人。他正是下落不明的那個男郵差，穿着黑色大衣的他抱着什麼東西倒臥在地上。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哦!」

「我們想說如果拜託旅行者幫這個忙，就可以用那輛很棒的車加速搜索的行動，那比我們用馬車還更有效率呢。所以拜託你……請幫我們這個忙!我們會答謝你的，雖然酬勞並沒有很多!」

「死掉了嗎?」

「我都說了!那樣無法讓我心服口服啊——」

「啊啊，死掉了。」

西茲少爺慢慢把袋口束起來。

宛如雪人的蒂輕輕問道。

西茲少爺完全沒有詢問酬勞的事情就立刻答應了。

發現到平常絕不可能在場的旅行者與越野車的男子，他念念有詞地說：

「該不會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他這麼詢問郵差們。

「…………」

西茲少爺什麼都沒說，只是望着郵差們的背影。

「…………」

蒂也什麼都沒說，表情嚴肅地看着那個中年男子。

「很抱歉，礙於規定恕難奉告……」

兩名郵差表情悲傷地重複同一句話。

男子因此察覺到事出有因的樣子。

「看來是發生了什麼事呢……難不成是寒流的關係?」

「很抱歉，礙於規定……」

看着快哭出來的郵差，男子那麼說並轉身回玄關去。

「知道了!我不會再說什麼了!信我確實收到了哦!」

他把門打開並走進去，但是在關門以前——

「謝謝了!」

他大聲留下這麼一句話。

接着郵差們又默默地前往各個人家——

在冬季夕陽快要下沉的傍晚，他們拿着最後一封信來到最後一戶人家。

「這是最後一家，送完這封信，『我們』的任務也結束了。」

郵差對西茲少爺如此說道。他之所以強調「我們」，當然還包括死去的夥伴。

她謝的並不是在場的人。

郵差們小聲那麼說道，接着「咻」地往右轉準備回馬車上。

興趣缺缺的她，開始靜靜閱讀信中的內容。

婦人的聲音雖然溫柔，但表情沒有一絲笑容。

婦人哭紅的雙眼，望向不說一句話只是表情嚴肅看着自己的蒂。

「你說～什麼，小妹妹?」

「…………」

因爲婦人的眼睛流下瀑布般的淚。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下，然後滴在腳邊。

「今天比較短呢，真是太好了。」

「那個，非看不可。」

婦人對西茲少爺的回答大大嘆了口氣。

「啊……」「咦?」「恩?」「…………」

當門鈴響起，從屋子裏走出來的，是一名看起來年約五十幾歲的婦人。

婦人開口說話。

看着婦人用非常溫柔的表情面對蒂，西茲少爺很滿意地閉上雙眼，想必他正在想那個郵差的事情吧。

西茲少爺小聲問道。

「蒂?」

「聽我說!聽我說!我收到一封很棒的信!是非常棒的通知喲!也是目前爲止最棒的消息!」

「…………」

那名婦人劈哩啪啦講完之後，便直接轉身背對我們。

「謝謝你，小妹妹。」

那兩個郵差之所以抽鼻涕，應該不是天氣冷的關係吧。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好像是前幾天入境的旅行者，怎麼會跟你們在一起?」

「你一定要看。」

換我們非常訝異。

「那個啊——」

「明白。」

婦人兇巴巴地看着西茲少爺，但他只是淡淡地回答：

婦人拿信紙的手不斷顫抖，雙眼瞪得又大又圓，然後這次——

「那封信，可以幫我退回寄件人嗎?」

「你不需要道謝。」

他看着蒂那麼說，然後望向越野車。

「是嗎?不過——還是要謝謝你，謝謝。」

「不行!」

「這是有原因的，但礙於規定恕難奉告。」

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還有，很抱歉我剛剛說你『怪』，其實你很可愛喲，將來一定是個大美女呢。謝謝你哦。」

結果婦人不高興地「呼～」吐了口氣。

「只是什麼?」

郵差們確認之後，回答她「一點也沒錯」。

「那就有勞羅!」

「你一定要看。」

西茲少爺微微低頭示意。

「…………真是個怪孩子……」

「那我就不懂了——站在那兒的黑髮旅行者，可以請你解釋一下嗎?」

「寄信人應該是律師吧?難道不是嗎?」

「那、那個……那麼……」

「是的，因爲我們完成任務了……」

婦人打斷蒂的話，把視線移回郵差們那兒。

難得說話的蒂立刻回答，然後又對訝異到眉頭皺在一塊的婦人這麼說：

「小妹妹，不說理由就要求人家做事，是叫不動人家的喲!」

那個時候一直哭泣的婦人，終於用袖子擦拭臉上的淚水，抽了好幾次鼻涕之後才慢慢站起來。

「辛苦的不光是你們而已哦。雖然我無法體會你們的辛苦，但同樣道理，你們也無法體會我的辛苦吧?」

「哼!」

郵差們頭也不回地回答並坐上馬車，然後隨着馬蹄聲慢慢離去。

「這些郵差送這封信給你很辛苦。」

她的淚繼續滂沱而下，還把信緊緊抱在胸前。她直接跪在玄關前的腳踏墊上。

到了下一行，皺着雙眼四周皺紋的她像要喫人似地緊盯着信紙。

郵差一面向她道歉信件投遞延誤，一面把最後一封信遞給她。

「…………」

「小妹妹，爲什麼呢?有什麼理由非要歷經長期痛苦的我，去看那一封會讓我回想起被毆打的過去，只會讓我作嘔又恨之入骨的信呢?」

正當郵差說不出話的時候，婦人又繼續說：

她語帶諷刺地這麼說道。

「那麼，我們也要告辭了。」

「我們走了。」

「是的。」

「你們要走了嗎?」

「…………」

西茲少爺訝異地看着蒂，連郵差跟婦人也回頭看她。

「既然郵差都在，那正好。可否請你們正式以『拒絕收信』的理由退回給寄件人呢?的確有那種規定對吧?」

「你一定要看。」

「啊啊……」

不曉得她心裏在想些什麼的蒂，只是默默地看着。

「我們不需要知道信的內容，只要負責把信送到收信人的手上即可。那麼旅行者，非常謝謝你們的幫忙。」

「小妹妹……你真的會講話嗎?除了那一句，你會講其他話嗎?」

「…………」

「可是，你一定要看。」

婦人雙手叉在胸前，滿臉不悅也不滿意地看着那封信。

「要不是你那麼說，我差點不知道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當我們往前走的時候，婦人拿着那封信開心地跑回屋子，她一走進門內就大喊：

「你一定要看。」

婦人瞄了一下第一行。

「既然他們無法說，那我也不便把詳情說出來。只是——」

「咦——」

那個聲音連背對的我們都聽到了呢。

「就這樣……?」

聲音的主人，是站在我跟西茲少爺之間的少女。

天氣冷而披着大衣的她，看到郵差們跟我們之後有些訝異，還問「有什麼事嗎?」

「…………」

「啊啊……啊啊……神哪……非常感謝你您……」

不過這個聲音讓她停下動作。

婦人當場「劈哩劈哩」地撕開那封信，把放在裏面的一張信紙拿出來。

「走吧!」

婦人哼了一聲並向前幾步，從表情快哭出來的郵差手上接下那封信。至此郵差們終於鬆了一大口氣。

「…………是……的確有……」

郵差們悲傷地說道。

認爲應該看到最後一刻的西茲少爺，則是默默地點頭。

「…………」

「那麼，這真的是最後一次哦。再有信來的話，我會馬上撕碎的——小妹妹，明白嗎?」

婦人大大嘆了口氣。

然後，就沒再說話。

「你一定要看。」

「那個啊，是去年跟我離婚的丈夫寄來的。他之前常常對我施加暴力，遭到逮捕之後被判有罪，覺得丟臉而移居到鄰國喲。移居之後也好幾次透過律師寄信給我。可是，信中完全不曾提到任何一句道歉的話，總是找一些自我辯護的藉口。我已經不讓我女兒看他寫的信，我自己也不想看。看過之後只會讓心情變差，下次再有信寄來我不會拆開來看，我會把它給丟了或是拿去燒掉。」

然後她，應該就對着屋裏的女兒開心大叫吧。

「上面寫說，那個窩囊廢因爲意外死掉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