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訪問之國」—Out of the Question—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5550 字

國營日報·街頭訪問 — 特別篇
確定未來方向的年輕旅行者——奇諾。職業·旅行者。
本單元以街頭隨機訪問路人,介紹其生活方式爲主要內容。這次刊載的是特別篇。
受訪的是上星期入境之後。停留三天就離開的旅行者奇諾。
本報記者碰巧遇到正準備出境的奇諾,並順利訪問到她。讓我們來看看年輕旅行者四處旅行的理由及想法爲何?
啓程旅行跟年齡無關——看到奇諾時更加深我如此的想法。
據說奇諾在年僅十二歲時,就決定離開生長的國家。
「在我的國家,十二歲以前都算是小孩子,但是年滿十二歲之後就會被當成大人看待。對這種制式規定感到反感的我,決定出來旅行,而且年紀可能也剛好適合呢。我在生日那天做了這個決定,而且下一年的生日還沒到,就已經衝到外面的世界了(笑)。」
這就是年僅十二歲,就自行把原本是一堆破銅爛鐵的摩托車(注:兩輪的車子,尤其是指不在天空飛行的交通工具。)修好並騎出來旅行的奇諾。對現今本國的孩子來說,要叫他們學習這種行爲實在太殘酷了。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生活方式,教養方式也會不同,但是培養一個人訂下人生目標,並朝着它勇往直前的勇氣,永遠都不嫌早。
但話說回來,當初你父母沒有反對嗎?
「當然是極力反對囉(笑),不過他們的個性都是一旦決定了,就一定會貫徹到底的類型,所以當我堅持自己所做的決定之後,他們倆也就支持我到底。現在仔細想想,我還真的是遺傳到他們的血統呢(笑)。」
於是,奇諾就離開國家踏上旅程,不過要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突然展開長途旅行,當然是太勉強了,因此她剛開始不斷重複先到附近的國家,再回自己國家的做法,沒想到即使是這樣的短途旅行,也不是進展得很順利,更何況她年紀還太輕。正當奇諾爲稱不上是旅行的「失敗旅行」感到挫敗煩惱時,正好在森林裏遇到一位讓她尊爲「師父」的老人。那是個偶然的邂逅。
「當時我正爲了自己不夠獨立而感到苦惱,於是就跟着師父生活了一段日子,我在那兒學習了包括槍法在內等各式各樣的技能。」
瞭解自己有必要對各方面都做好相當程度的準備與訓練的奇諾,就在那裏過着修行的日子。
「不過,現在仔細想想,我會遇到那個人該不會是……」
奇諾的心中至今仍有個疑問。自己可以遇上那麼好心的人,真的只是偶然嗎?搞不好是慈祥的父母因爲擔心孩子,而拜託認識的人幫忙照顧呢!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不過,也無從得知了。」
令人遺憾的是,奇諾的父母在她接受訓練期間,不幸在一場火災中喪生了。據說奇諾在接到消息之後,就斷然放棄回去故鄉的念頭。
「我就是在這時候下定決心要遠行的,加上師父也答應讓我『出師』了,要我儘管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我才做這個決定的。從我十二歲的生日開始算,時間已經過了三年呢。」
後來正式踏上旅程的奇諾走遍各個國家,又不斷往新的國家邁進。在這樣四處旅行的日子裏,到底都過着怎樣的生活呢?
「………後來,你就開始旅行?」
「是的,請你務必幫忙!因爲大家都想了解旅行者真實的生活情形,我會把你的回答一五一十地記載下來。如果遇到你認爲『實在是無可奉告』的部分,也請你直接告訴我,我是不會打破砂鍋問到底的,」
「這個嘛……算是吧,可以那麼說啦。在發生『那件事』之後,我想出去旅行的念頭就越來越強烈了。」
看來,透過旅行,能感受到人類與大自然融爲一體的感覺呢。
「這、這樣啊……」
「是的。當雙方互相用槍瞄準的時候,是不太可能手下留情的。加上我的『卡農』口徑很大,用的又是極具破壞力的子彈,就算只瞄準對方的手腳,傷口也會非常嚇人。我猜對方應該會失血過多而死亡吧。」
「除此之外,我也常喫魚呢,我會把釣到的魚烤來喫。像現在這麼寒冷的季節魚肉不容易腐臭,真是天助我也。我還曾經把魚掛在摩托車上,結果在行駛的過程中被鳥叼走呢(笑)。」
「我會反擊。」
「應該是什麼,?」
「還被罵了啊,看來反抗傳統果然需要勇氣呢。」
「那種時候當然就是替他們默哀,並慎重埋葬對吧?」
※ ※ ※
「不。後來他母親對我下毒,甚至想趁我倒地的時候把我勒死。」
「我打算繼續旅行下去,不過在那之前,我大概會先回故鄉一趟,然後在那裏當老師,如果可以的話啦。我想把自己在旅途中所學到的事物教給其他對未來充滿不安的孩子們,如此一來他們就不需要刻意出來旅行了。更重要的是,只要留在國內生活,就能夠活用那些知識呢。」
「這、這樣子啊……是烤來喫嗎?」
「知道了——既然人家都這麼說了,艾魯梅斯你就暫時閉嘴吧。」
「這樣啊,這麼說你是十二歲時出來旅行的?」
「不,我不會那麼做,反正他們遲早會被野生動物喫掉。」
旅行者是一羣很有夥伴意識的人們。或許正因爲他們都是遠離同胞獨自生活的人,所以會更加親切對待境遇相同的人們吧。但是在這裏,希望國人務必要了解一件事,那就是旅行者之間有時候也會發生爭執的。
「我回到師父那兒之後,對自己到底該如何是好煩惱不已。然而在聽過師父旅行的故事之後,我還是很想出去旅行——」
「話、話是沒錯啦……還真是辛苦你了……呃——倒是你剛剛還特地強調『活生生的人類』是什麼意思啊?」
「我想應該是。」
「然後,本來我準備接受那個看似理所當然的手術好變成大人,但是就在手術之前,我跟偶遇的旅行者談過之後,就對這件事抱持着疑問。」
「那麼,你們碰面後發生了什麼事呢?」
「沒鐠,的確是那樣。」
「………」
「如果這個願望真的實現了,我一定會很自傲的,還會跟學生說:『老師曾在某個國家接受過訪問呢』(笑)。」
「所以你是受到那名旅行者的影響,所以動起想去其他國家看看的念頭囉?」
「是的。我還是覺得喫肉比較能夠提振精神呢。」
「……呃……那個,看樣子——還真是重大的決定呢……真的很重大——後、後來你就像這樣繼續旅行,是嗎?」
「那時候我本來死定了,正當我打算放棄的時候,現在正在睡覺的艾魯梅斯——就是被那名旅行者修好的破銅爛鐵提議我逃走,於是我就跳到摩托車上衝出我從小生長的國家——所以,離開故鄉並不是出自我個人的意願……只是爲了活下去而做的決定。」
「知道了。」
「旅行途中遇到的其他人……就我的觀點來看,應該能讓你難得閒話家常一下,或交換旅行的情報,不是會帶來許多方便嗎?」
「沒問題……請問,可以訪問艾魯梅斯嗎?」
「喫的事情。」
「這樣也好——呃……那麼請開始問吧。畢竟我也收了不少謝禮,所以一定會盡可能有問必答的。」
「咿……?」
「要是等對方的說服者指着你,或準備瞄準你的時候纔開槍,你的小命就不保了。」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請不要太在意。」
當我提出最後一個問題時,奇諾開心地笑了。
「那麼,首先是個老掉牙的問題,請跟我們說奇諾的旅行是怎麼開始的。你是什麼時候出來旅行的?怎麼會想要出來旅行呢?你家人沒有反對嗎?」
「是的。」
「是的。只是她都會趁我熟睡的時候,毫不留情地用BB彈打我,」
「我只要照你提問的問題老實回答就行了嗎?」
「這麼說的話,你是在那兒遇到了什麼促使你出來旅行的契機囉?」
「原、原來如此,所以你就找她商量對吧?」
「呃——我前面不是有提過,在我出生的國家遇見了後來死在我面前的旅行者嗎?某個因緣際會讓我見到了他母親。」
「知道啦——反正能要的東西都要到了,接不接受訪問我就無所謂了。那不然我睡覺好了,等訪問結束再叫醒我吧。」
「呃……在我十二歲生日以前,我一直住在我出生的國家,上學讀書,過着平凡的生活。」
「原、原來如此,多虧有她親切的指導才造就出今天的你。」
「啊,謝謝你的配合,不過我會避開謝禮的話題,啊哈哈。畢竟這是國營日報,我們就當做是在城裏偶遇,然後你願意免費接受我的採訪好了。」
「…………會、會被殺啊?」
「可、可是……趁人不備就開槍射擊對方,未免太過分了吧……」
「是這樣的,原則上我們只打算訪問旅行者奇諾而已。至於摩托車艾魯梅斯先生,這次就麻煩你不要做任何發言。」
「活生生的人類。」
「咦,不是的。我聽說真的會把腦袋剖開,然後在大腦某個部位動點手腳。這樣的話,就會變成即使面對厭惡的事都能笑臉以對,對社會有所幫助的『成熟大人』。」
「咦?不是的——後來我因爲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而四處徘徊,連喫的東西都找不到,我還一度以爲自己會死在森林裏呢。就在那個時候,我遇見了『師父』並得到她的幫助,於是跟她生活了一段期間。我在那兒學習了包括搶法在內等等各種技術。」
「什麼?你是指其他人嗎?」
「這個嘛……因爲那個國家的小孩子一旦長到十二歲,就必須接受準備脫胎換骨當大人的『手術』。」
「好早哦~真叫人訝異呢。那麼,你旅行的理由是什麼呢?」
「那麼……要是真的遭到襲擊的話……奇諾你會怎麼做呢?」
「原來如此,是先確定是否有食物可喫啊?這的確很重要王呢。你平常都喫些什麼呢?」
「原來如此……食物的話題就先說到這裏,請問旅行途中最令你覺得辛苦的是什麼事呢?」
「原來如此,那是什麼事呢?」
「是的。因爲他可以說是爲我而死的……所以我一直惦念着要是遇到認識他的人,一定要跟對方道歉,這個想法一直在我腦中盤旋不去。」
「請問在你決定前往下個國家旅行的時候,你會優先考慮以及最重視的是什麼事情呢?」
「不那麼做的話,死的人會變成我。」
「你是指旅行中需要擔心的事情嗎?應該是能不能喫飽吧(笑)。旅途中我主要都是喫攜帶糧食,但是隻要一發現看起來像是可以喫的水果就立刻衝上去(笑)。」
「是啊,結果我就因此被當成不聽父母話的『廢物』,並且面臨被賜死的下場。而那名旅行者爲了保護我,還當着我的面被我父親刺死。」
「我知道了。」
「我轉告了她兒子的事之後,她就跟我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人類果然不喫東西就無法活下去,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也請理直氣壯地放手去做。
「……呃——具體來說是怎樣的反擊?」
「天哪!發生了這麼湊巧的事情啊!」
「是的,不過在我遇過的人當中只有一半會有這種意識!剩下的那一半就很危險。他們野蠻地想搶走我的東西,還想對我做什麼不軌的行爲……那種人自然而然會流露出詭異的笑容或舉止,因此多多少少看得出來,所以我還能事先保持警覺。其中有些人一看到我有所警戒就會乖乖放棄,但也有人不肯輕易死心。」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手術』……?這是一種形式上通過儀式的名稱嗎?」
「能聽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那麼,因爲這個國家的人對不常出現的旅行者,總抱持難以形容的崇拜,因此只怕連再小的事情都會想知道。」
「不是的。我馬上跟父母親表明,說我不想動手術,結果他們立刻大發雷霆,說我有那種想法是錯誤的——」
「應該也有彼此都是旅行者的夥伴意識吧?」
「每當看到浩瀚的大自然所創造出來的美景,我就會覺得出來旅行真是太棒了,不過更讓我難以忘懷的,是在旅途中遇到的其他旅行者。他們都是非常好的人,看我還很年輕,會主動詢問我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或有沒有喫飽什麼的,甚至還有人把手邊所剩不多的糧食分給我呢。」
「呃——那麼我們開始吧。再次提醒你,有關今天這個訪問,我們希望奇諾能儘量暢所欲言,我們會把你在旅途中所發生的事情寫成報導。只是很可惜,今天就要出境的奇諾,將無緣閱讀這篇報導……」
「結果,我開槍殺了那位母親。」
「也就是說,如果遇到的是死掉的人類就完全不構成問題了。像有時候會在路上遇到死在路旁的屍體。他們有的是旅行者,有的並不是。」
「我懂了。是當時他母親的仁慈促使你重新看清自己踏上旅途是吧?」
沒問題的。如果是奇諾,一定可以實現當老師的夢想。我們堅信距離你當「老師」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前往下一個國家途中主要都是喫攜帶糧食,不過只要發現能喫的動物,我就會立刻開槍獵殺並肢解。大部分都是兔子或鳥類,雖然森林裏有很多鹿,不過一個人喫一頭鹿分量實在是太多了,所以我不會殺它們。倒是小鹿喫起來分量就剛剛好,肉質柔軟又美味,所以我都是殺小鹿而把母鹿趕走。」
「沒有。要是問了她之後,她卻持反對意見,我怕我的決心會動搖,所以就騎着艾魯梅斯自己跑出來了。當時我還未經允許帶走很多東西,要是回去的話她絕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
「這樣啊……」
「當然不是馬上就開始旅行。我跟那個人一起生活,每次聽她講以前旅行的故事就很想去旅行,根本是到了心弛神往的地步呢。」
「這個嘛……應該就是顛簸的道路啦、嚴酷的天候啦、長時間不能洗澡啦、還有剛剛提到的食物問題。雖然有許許多多不便之處,不過讓我覺得最麻煩的應該是——」
「是。」
「像現在這種寒冷時期就有助於防止肢解的肉塊腐爛。這可幫了我不少忙呢。我還會把鹿或山豬的後腿放在艾魯梅斯上面載着到處跑呢,雖然艾魯梅斯很不喜歡我那麼做就是了。不過這種時候就得小心來自空中猛禽的偷襲。」
「……這、這樣啊——我非常瞭解,促使你出來旅行的……契機了。呃——接下來是有關旅行途中的日常生活………」
「我看到旅行者的屍體,最先想到的是——」
「你好,奇諾。今天就有勞你幫忙了。」
「是什麼?」
「是有沒有什麼能用的東西。」
「……………」
「如果是沒什麼用的物品就留在原地,但有時候會翻到一些貴金屬或寶石、攜帶糧食、武器或子彈,還有其他應該能賣錢的東西。」
「那種時候……難不成,你就把遺物搜括一空?」
「沒錯。太大件的物品當然不能拿,因爲實在不想被別人誤認爲自己是殺人劫財,因此只好捨棄特徵較爲明顯的物品,譬如說戴在手上的戒指——之前我還曾遇過有旅行者一看到屍體就先看他的牙齒,如果有鑲金牙,就會敲碎死者的下巴,把金牙全取下來,然後熔成金子再轉賣。不過我實在不想做得那麼絕。」
「………」
「訪問完啦?奇諾。」
「訪問完了。」
「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