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喫人的故事」-I Want to Live.-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9867 字

在一座白雪靄靄的森林裏。
整個冬天累積的白雪把雜草都壓扁了。有着細長葉子的高大樹木則是從白色的地面冒了出來。
透過枝葉空隙間所看到的天空,佈滿了陰霾的低雲層,看起來好像還會再下雪,陽光很微弱。
這裏非常安靜,除了偶爾會發出白雪啪啦啪啦從枝葉落下的聲音之外,其餘的什麼都聽不見,甚至也沒有起風。
前方出現了一隻野兔。除了耳朵前端以外,牠全身覆蓋着純白的毛。
野兔慢慢前進,並在雪地留下淺淺的足跡。當牠停下來的時候,會稍稍動一下耳朵及頭部,然後又繼續跳躍前進。
在不斷重覆這些動作之後,野兔突然停了下來。牠耳朵動啊動的,不過在牠白色的頭上,卻出現一個紅點,那是一道光束。
森林裏還有一個人。
她身穿連帽的厚外套以及長至鞋尖的罩褲,頭上戴着毛皮帽,還戴着單片式的黃色防風眼鏡,臉上則罩着從頸部拉出來的面罩。
那個人靠着樹幹蹲坐在地上,雙手緊握一挺夾在膝間的掌中說服者(注:Persuader=說服者爲槍械。在此指的是手槍)。這把說服者屬細長型自動式,上面還裝着狀似口琴的滅音器。槍管下的小孔射出了一道紅色光線,那是瞄準用的雷射光。此時,它正筆直地對準野兔的頭部。
那人吐出些許白色的熱氣,然後慢慢的扣下扳機。說服者則發出了「卡嚓」的敲擊聲。
剎那間,野兔頭部被紅點瞄準的地方噴出了鮮血。
那野兔顫抖了一下,隨即倒在地上動也不動。從頭部冒出來的鮮血稍微染紅了牠身上的白色毛皮,也稍稍融掉一些牠身體下方的白雪。
森林裏有一條道路,那是特地把樹木砍掉而闢出來的道路,整條路面早已覆蓋住靄靄的白雪。
一輛摩托車(注:Motoride=兩輪的車子,尤其是指不在天空飛行的交通工具)正停放在道路上。座位後方已改造成堅固的載物架,但上面並沒有擺放任何東西,只綁着一個袋子。
爲了方便在雪地上行駛,摩托車做過改造。在它的前後輪全裝上能夠刺入凍結路面的螺栓。引擎前方框架則有類似腳踏車輔助輪的懸臂從左右兩側伸出來。前端有踏腳板,下方則加裝了小型滑雪板。這是爲了防止整臺車在輪胎打滑時滑倒。
「獵到了喲,漢密斯。」
有個人從森林裏走出來,手上倒提着雙腳捆綁的野兔,同時對摩托車如此說道。而她腹部前方則斜掛着一隻有蓋的皮槍套。
名叫漢密斯的摩托車開心的回答:
「幹得好,這樣攜帶糧食就不會減少了,奇諾。」
現在的野兔看起來比原本小了一圈,變成一個粉紅色的肉塊。
「不過,」
經過簡單的禱告,她纔開始動手解剖。
肢解完成後,野兔變成了在餐廳隨處可見的「肉類」。
奇諾慢慢的鬆開油門,不按剎車地讓摩托車靠慣性滑行,緩緩地停向被積雪埋沒的卡車前方。她關掉引擎,從漢密斯上下車,然後拿下防風眼鏡跟防寒面罩。
「那你們卡車裏都沒有糧食囉?」
「過意不去?」
然後她取出摺疊式的藍波刀,從野兔背後正中央的毛皮繞着軀體劃一圈。
「這個應該蠻值錢的,就當做是答謝妳救了我們三個一命,請妳收下。」
「當然是對野兔囉!」
男人們倒抽了一口氣。
「我這裏是有攜帶用的糧食啦!不過基本上也只准備了一人份而已。就算有多出來的,很遺憾,你們三個人分實在太困難了。」
突然間,漢密斯開口了。
接着,奇諾把野兔擺在平常用來練習射擊的鐵板上,她看着動也不動的野兔幾秒,然後又閉上眼睛數秒。
「這樣就好了!就生喫沒關係!」
「我叫奇諾,他是漢密斯。」
過了不久,肉就煮熟了。
「請問妳叫什麼名字?」
「嗯,我就留在這裏陪你們幾天吧!」
「好,知道了。……奇諾。」
看到這個情況,漢密斯淡淡地說:
奇諾面露些許驚訝,漢密斯則出聲說:
「聽了以後可別嚇到喲……大概是入冬以後。」
奇諾拿下防風眼鏡跟領巾,也把面罩往下拉。她看來年紀在十五歲以上,有着一頭黑色短髮,一雙大眼睛及精悍的臉孔。她擦了擦汗,把帽子重新戴好。然後說:
奇諾從袋子裏抓出野兔給那男人看。男人開心的抬頭看着那隻野兔,然後又把頭縮進帳篷裏。沒多久,又有另外兩名男人從帳篷裏探出頭來。一名戴着眼鏡,年約二十多歲,另一名年約四十多歲,頭髮有些花白。他們也一樣瘦到不能再瘦。一看到野兔,他們便露出了笑容。
然後把肉放進鍋子裏。她拿雪把充當砧板的鐵板擦拭乾淨後,再用火消毒。這時奇諾才把橡膠手套脫掉。
「前面有一輛卡車,距離我們蠻遠的。」
「沒關係,請妳收下。我本來是想靠它來娶老婆的,不過若我死了,這戒指就失去意義了。」
漢密斯後方的載物架上除了有行李袋、防寒用的帳篷及睡袋等,還捆了許多旅行用品。
「有什麼事嗎?」
於是,一臉失望的男人們只好從帳篷裏拿出大小兩個鍋子。奇諾收下並對他們說:
「對誰?」
「我先去料理一下,請把鍋子借我用。」
過沒多久就聽到引擎聲,奇諾跟漢密斯來到了這裏。
奇諾把盒子放進口袋裏,然後對男人如此說道。
男人直盯着奇諾的眼睛說:
奇諾跟漢密斯頭頂着厚厚的雲層,在結冰的道路上奔馳。
奇諾微微笑着說:
「就是愧疚的意思。」
「我知道了,在最後我會把它當報酬收下,在那之前就暫時先放在我這邊。」
「本來有,可是全被我們喫掉了……而且老早就喫光了。我們當然會準備一定的存糧,只是萬萬沒想到會被困在這裏,我們實在是太大意了。後來,就一直等待有人從這裏經過。拜託!請妳分一點食物給我們好嗎……我們一共有三個人……」
「說答謝還早呢!」
離卡車不遠,在森林與道路分界處,架有一頂大帳篷。那是一頂圓形的帳篷,周遭的雪清得很乾淨。
一聽到奇諾這麼說,那名三十幾歲的男人便迫不及待的說道:
「我可以幫你們去打獵。這附近一定有動物出沒,況且氣候也開始回暖了,總有辦法弄到喫的纔對。只要你們恢復一些體力,或許就能讓卡車再度發動。油箱裏應該還有燃料吧?」
漢密斯問道。
漢密斯如此說道,但沒有人笑出來。
多虧加裝螺栓的輪胎跟輔助滑雲板,她們得以用相當快的速度行駛。
接下來奇諾把四肢從根部切開,再把股關節向外折,後腳則從膝蓋切成兩截,又把身體部份切成大小適中的塊狀。
奇諾像是確認似的問道,男人則面露出悲傷又痛苦的表情。
男人兩手握拳拼命乞求奇諾。奇諾輕輕嘆了口氣說:
然後就出發狩獵去了。
「請你們稍待一會兒,我現在就去打獵。我行李先放在這裏,請你們不要隨便動它。我想動物的肉會比我帶的攜帶糧食還要好喫啲!」
「你好。」
「道謝還早喲。……不過,別客氣。」
「真是不可思議,那不就很久了?」
聽到奇諾這句話,男人們個個笑逐顏開,而且異口同聲的向她道謝。
說完奇諾便發動漢密斯的引擎,一時之間隆隆的引擎聲打破了森林原有的寂靜。奇諾戴上了防風眼鏡跟防寒面罩,把兩腳踏在輔助滑雪板上,然後讓漢密斯前進。
男人們聽到奇諾的呼喚後,各自拿着杯盤搖搖晃晃地走出帳篷,坐向火堆邊。消瘦臉孔上的眼睛睜得斗大,並散發着異樣的光彩。
「求求妳……」
「等我煮好了就會來叫你們,你們先好好休息吧!」
男人欣喜地反問奇諾。奇諾感受到三人渴望的視線,於是便輕輕點了點頭。
一名男子彷彿爬出來似地從帳篷裏探出頭來。他年約三十多歲,整張臉相當消瘦,鬍鬚長得滿臉都是,身上的厚外套也有些骯髒。
一名年約三十幾歲,留着長鬍子的男人,滿臉訝異的盯着奇諾看。奇諾把「卡農」收進槍套但手依然握着槍托說:
「啊,有的!那就麻煩妳可以嗎?」
「沒有就是沒有。你們從什麼時候在這裏的?」
當天早上。
「是啊,今年的雪比以往還要早下,而且還是暴風雪,結果我們便被困在這裏,進退兩難……」
眼前三十幾歲的男人問道。
男人一語不發地爬出帳篷,虛弱地站了起來。帳篷裏還有兩個男人,同樣是滿臉驚愕。
正當她準備走近卡車的時候,馬上又發現一頂帳篷,並與探頭出來的男人四目交接。
「妳、妳騎着摩托車到處旅行對吧……請問妳有攜帶什麼食物嗎……?」
「我明白了,我大概瞭解情況是怎麼樣了。」
「不行,要是感染到兔熱病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其他男人也表示想馬上喫掉野兔,奇諾卻搖搖頭說道:
「幸好沒有因此掛掉。」
她把堆在樹木旁邊的雪挖到可見地面的程度。然後再把少許固體燃料、舊報紙及一些樹枝堆在一起,並點上火。接下來用繩子把鍋子吊在樹上,調整到火剛好燒得到的高度,再把一些乾淨的雪丟進去。
「…………」
「好了,我們快點回去吧!要是讓他們死掉的話,我可就過意不去了。」
男人一面說,一面把盒子遞給奇諾。
奇諾收下盒子,並打開來看了一下。她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稍微看了一會兒。
接着她用雙手把毛皮左右拉開,拉到完全露出頭部跟腳尖時,再把毛皮割下。
奇諾從牠喉頭筆直的割到肛門,把腹部切開,取出裏面的內臟,再利用雪跟紙把掏空的肚子擦乾淨,用水稍微清洗了一下。
奇諾脫下手套,套上橡膠薄手套,而且拉到厚外套兩隻袖子的高度。
奇諾說:
白色道路一角停着一輛車型較新的卡車。輪胎跟車體下半部全埋在雪堆裏,完全無法動彈。車頂上的積雪也相當厚。
奇諾把漢密斯上的行李全卸下來,只在載物架上綁了一個袋子。
漢密斯再次問道,奇諾答道:
奇諾開始動手做料理。
奇諾調節一下火侯,把水裏面較明顯的髒東西撈掉。
「謝謝妳。」
男人看了看奇諾跟漢密斯,然後用微弱的聲音問道:
那個叫奇諾的人點點頭,然後把野兔放進袋子,綁在漢密斯的載物架上。
奇諾打開腹部的槍套,用右手拔出左輪槍。奇諾稱呼這把爲「卡農」。
聽到奇諾這麼說,男人們又抬起頭來。
男人指着帳篷,裏面那兩個人則若有所求地看着奇諾。
男人說着,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並把它打開來給奇諾看。盒子裏放着一枚戒指,銀色的戒環上還鑲着許多小小的綠色寶石。
三十幾歲的男人叫住了正準備轉身離開的奇諾。
「奇諾是嗎?請妳看一下這個。」
撒上鹽巴跟胡椒後,奇諾將肉分成數份,男人們靜靜地看着眼前的食物好一會兒,不久眼淚流滿了他們佈滿污垢的臉頰。
「媽的,我們應該不是在做夢吧……」
「喫了就知道啦,照理說是不會消失纔對。」
奇諾說道。
於是他們用指頭把肉撕開,慢慢送進嘴裏,嚼了好幾次才嚥下,然後閉着眼睛吐了口氣。
「好好喫喔……」
四十幾歲的男人流着淚說。
「真好喫……」
二十幾歲的男人兩手沒停過,也靜靜地流着淚說。另一個人則是緊閉着雙眼,彷彿在確認肉質似地咀嚼好一陣子後,才把它嚥下。
「是啊,好喫,真好喫。我已經好久沒喫到這麼美味的東西了……雖然有點鹹。」
男人們個個喜極而泣,用手把眼淚拭去,臉上的污垢倒是被擦掉了一些。
奇諾用另一隻鍋子煮開水泡茶,也各倒一杯給他們。然後她給那些男人幾顆藥劑。
「這些是維他命及各種不同藥錠,我倒是有多帶一點。」
一聽到奇諾這麼說,最年輕的男人露出了笑容。
「謝謝妳,這可說是全餐了。」
「奇諾,妳不喫肉沒關係嗎?」
三十幾歲的男人問道。
「我本來想說如果有喫剩的我就一起喫,不過照這情形看來,應該全部喫得完吧!我只要喫原本準備的這個就行了。」
奇諾說着,拿出一塊黏土般的四角形攜帶糧食。
「謝謝妳。」「謝謝。」
三十幾歲的男人一面靜靜地盯着奇諾的眼神,一面繼續瞄準着她說:
三十幾歲的男人詢問奇諾的國家在哪裏,不過奇諾卻以搖頭代替了回答。
想不到四十幾歲的男人卻說:
奇諾緩緩地舉高雙手。
面對漢密斯的詢問,奇諾老實地答道:
「看來你們都好多了呢!」
那邊的樹枝上掛着被奇諾肢解的野兔上半身及下半身的毛皮。失去光芒的圓滾滾眼珠則盯着他們四個人看。
「說實在的,你們也把話講得挺白的嘛!」
「妳的判斷很正確。如果妳拔槍的話,我鐵定會開槍!」
之後他們慢慢地把肉全喫光了。
「不錯耶,可以掃自己的墓。」
「或許還幫我們造好墳墓了呢!」
「還沒。」
「可是你們這麼做,我也會很困擾耶!」
噪音彷彿在通知那三個睡醒的男人把杯子拿過來。奇諾把雪放進杯子裏,再把它拿近漢密斯的引擎及排氣管,雪很快就融掉了。
「奇諾,那輛摩托車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丟在地上!」
於是奇諾跟他們走到後車廂。
三十幾歲的男人對奇諾說:
奇諾再次跟漢密斯出去打獵,而且一連獵到兩隻野兔,其中一隻比較大。
奇諾把手轉來轉去地問着。
漢密斯簡短的答道。
「是沒錯啦!」
「可以的話也向那邊的那位道謝。」
奇諾在天色未明的時候起牀。天空一樣被厚厚的雲層蓋住,還下着些微的細雪。
奇諾慢慢地用左手把「卡農」的槍套從皮帶上解下。
「我們這樣繞道而行好嗎?」
奇諾並沒有特別驚訝,而是口氣平穩地回答道。另外兩個男人則是一臉嚴肅地遠離奇諾幾步距離。三十幾歲的男人說:
「奇諾,妳還沒睡嗎?」
男人們從帳篷走出來後,又邊道謝邊喫,然後再回帳篷休息。
「這代表你有好多用處呢!」
「上帝啊,感謝您爲了我們創造流着鮮血的生物……然後上帝,也請您饒恕我們爲了求生存而殺了他們……」
她在雪地上活動筋骨,然後用「卡農」做好幾次拔槍射擊的練習。
奇諾在漢密斯的引擎跟油箱蓋上罩子後,也鑽進自己的帳篷裏。
「我們從事人才派遣業,人就是我們的商品!」
奇諾砍了些適合的樹枝,並把它們吊掛起來當儲備的柴火。
到了晚上,雪完全停了,雲層稍微散開了些,還不時可看見天上的星星。
那三個男人一樣把肉全喫光了,被喫得乾乾淨淨的骨頭在火堆旁堆積如山。
然後當着奇諾跟停在她身後的漢密斯面前,慢慢地向上帝禱告。
聽到奇諾這麼問,四十幾歲的男人回答:
「是啊,真是謝謝妳了。」
「謝謝你的誇獎。」
然後在這一天的尾聲又倒茶給他們喝,他們再一次道了謝,便鑽回了自己的帳篷。
獨自喫過攜帶糧食的早餐後,她把漢密斯敲醒,並發動引擎,又在車上綁一個袋子。
男人這麼說着,他們之間的談話也到此中斷。
沒多久,男人們把杯盤放在雪地上,雙手握拳舉到面前並閉上雙眼。
不久男人們也醒了,他們站穩身子後,便自行煮起開水。
奇諾爬進帳篷裏的睡袋,停放在帳篷前的漢密斯說話了。
「原來如此。」
奇諾如此說,男人們也點頭示意。
「等我們回去之後,國內的人們鐵定會大喫一驚。他們應該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地方遇難,搞不好還以爲我們被槍殺了。」
舉着說服者的男人邊苦笑邊說:
接着,停放在奇諾後面有段距離的漢密斯用一成不變的口吻說道:
奇諾用一成不變的語氣回答。
喫着兔肉的男人們開心的答應奇諾,如果有一天到他們國家去,她想喫什麼都一定請客,而且保證讓她喫到體重倍增。
隔天,也就是奇諾遇見這些男人的第三天早晨。
「我們想先把車上的貨物卸下來,方便的話請妳幫個忙。」
夕陽開始西下,原本不明朗的天空一下子全暗了下來。景色整個變得灰暗,夜色在靜謐中越來越濃了。
奇諾手一放開,槍套就掉在她跟那三個男人之間。只聽到咚的一聲,槍套有一半陷進雪地裏。
喫完之後,男人們一面喝茶,一面開心地聊自己的故鄉。
這一天。
男人們跟奇諾說他們打算發動卡車。於是大家分工合力地把雪鏟除,只要在卡車前後加點斜度,應該就有辦法脫離目前陷在雪地的狀態。若是卡車能發動,屆時就能前往離這裏最近的國家了。
隔天早上。
「但是有報酬可拿耶,我們可以拿到這枚戒指喔!」
太陽高掛了許久,氣溫也慢慢上升了。
「……我也這麼認爲,握離合器的時候蠻礙事的,不過倒是能賣到不少錢,而且助人也不是一件壞事啊!」
他們的體力恢復得很迅速,已經到了走路不會搖晃的地步。
奇諾醒來的時候天空帶着淡淡的藍色,而且萬里無雲。
後車廂加了三道鎖。三十幾歲的男人分別把鑰匙拿給其他兩人,把門打開後就鑽了進去。裏面突然發出卡嚓的聲音,四十幾歲的男人從不遠處對奇諾說:
「那種東西哪裏好啊?」
「既然這樣……」
「怎麼樣?」
「不適合妳。」
漢密斯碎碎隱了一下,奇諾則安慰他:
「我這引擎可不是拿來煮開水用的。」
暖過身的奇諾後方升起了橘色光團,她的影子則長長地延伸在雪地上。
漢密斯說道:
「老實說我並不想開槍,畢竟我們還是有將重要商品毫髮無傷送達的榮譽心。」
她說着指着另外一方。
男人幹練地舉着說服者,走下載物架對奇諾說道。
「你說的商品是指?」
儘管奇諾無法動彈,卻也語調平靜的如此說道。
「請不要怨我們,我們真的打從心裏感謝妳的援助。那鍋肉很好喫……真的很好喫。但是爲了要活下去,這麼做是逼不得已的,比方說,我們就好比是大野狼吧,狼有牠們特有的生存之道。」
「放心吧,漢密斯,你的夥伴長得相當俊俏,只要花工夫打扮一下就會引人注目,加上她又年輕,一定能賣到高價的。我們常常會拿寶石及漂亮的服裝來裝飾商品,所以連你一起賣也沒關係,我們不會破壞你的。」
漢密斯馬上回答。她慢慢把手縮回去並回道:
奇諾隔着卡車,在男人們的帳篷正對面搭起個人用的帳篷。
「什麼嘛,原來大叔你們是綁架集團?也就是人口販子囉!」
男人們祈禱了好一陣子,奇諾則是邊喫着難喫的攜帶糧食,邊注視着他們。
「別把話講這麼白嘛……不過也沒錯啦!因此在恢復元氣之前,我們爲了活下去,便不得不停下工作。所以奇諾,我們會把妳帶去想買下妳的買家那兒,請妳不要反抗。」
「很好,把妳腰上的左輪槍連同槍套一起拿下來,用左手慢慢拿。」
另一隻兔子的肉則是在接近旁晚的時候烹煮的。
漢密斯話一說完,帳篷裏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只見奇諾伸出左手,中指上套着那枚戒指。
面對這三個男人如此正經的答謝,奇諾答道:
「一點都不好,雖說天氣漸漸回暖了,我還是希望能儘快穿過這片森林。」
「啊……真是抱歉。」
奇諾把自己的攜帶糧食分給他們當早餐,而四個人也就這樣喫了起來。
奇諾看到男人手上的說服者那一瞬間,右手雖然伸向槍袋,不過卻馬上放棄拔槍,而且從容地面向瞄準自己的說服者。
回來之後也是一樣把牠們肢解,第一隻在中午過後就把牠煮來喫了。
奇諾不明就裏地回頭看。三十幾歲的男人從載物架探出身子,拿着一把長型說服者瞄準回過頭的奇諾。
二十幾歲男人正準備上前去撿,卻被他旁邊的四十幾歲男人制止了。然後說:
「把厚外套脫掉,慢慢脫,而且用一隻手從前面脫。」
奇諾照他們的話把厚外套脫下。她裏面穿着黑色夾克,腰際還纏着一條粗皮帶,皮帶上則掛着許多小袋子。
「轉過身去,慢慢的就好。」
奇諾向後轉,那把射殺野兔的說服者正輕輕夾在皮帶上的槍套裏,奇諾稱它爲「森之人」。
「我猜的果然沒錯,用右手將那把說服者也慢慢拔下來,要慢慢的!」
「想不到你們知道得這麼清楚。」
奇諾邊看着漢密斯邊說。她用右手握起「森之人」的槍托,把它掏出槍套丟在地上。
「把手舉起來面向我,慢慢轉!」
奇諾舉着雙手,慢慢轉向那三個男人。
兩個人正準備靠近奇諾,這次換手持說服者瞄準奇諾的三十幾歲男人制止了他們。
「等一下,妳身上應該有刀子,在哪裏?」
奇諾露出悲傷的表情,粗魯地說:
「到處都有。」
「全部丟掉!」
奇諾慢慢的把右手伸進夾克下襬的口袋裏,取出用來做料理用的摺疊短刀,並直接丟在地上。奇諾又慢慢的把右手伸進皮帶的包包裏。當她一從裏頭拉出刀柄,摺疊式短刀突然啪嘰一聲自動鎖住。奇諾也一樣把它丟在地上。
奇諾慢慢的把右手伸進夾克左下襬,從裏頭拔出雙頭短刀丟在地上。接着換左手伸進右手的下襬,同樣取出一把短刀丟在地上。
「…………」
在三個默默注視着的男人面前,奇諾開始慢慢的脫掉身上的罩褲。她拉下側邊的拉鍊,並一隻腳一隻腳的脫下。現在看得到她穿在裏面的靴子跟長褲。
奇諾像要蹲下身似慢慢的彎腰,然後用右手從綁在靴子腳踝部分的刀鞘拔出細長的刀子,一樣也是丟在地上。同時她也用左手拔出藏在左腳的刀子並丟在地上。
接着她將這把可插在說服者上頭的短刀收進右腰的刀鞘裏。
「好危險喔!」
那男人額頭被紅點瞄準的地方冒出了鮮血。
男人發出哀號,奇諾看了一下臉上沾滿鮮血倒在地上的男人,然後把「卡農」對準最後一人。
漢密斯用跟奇諾同樣小聲的語調說:
奇諾看着躺在自己腳邊的屍體。
然後,奇諾穿上罩褲跟厚外套,並把「卡農」插回原來的位置。
奇諾慢慢的用右手拔出插在右腰皮帶後面刀鞘裏的刀子,這把雙刃刀的刀身約十五公分長,是一把刀柄呈粗圓筒形的刀子。
奇諾慢慢關上車門,並對少女說:
漢密斯從後面對奇諾說道。
「這次繞了好遠的路,我們馬上出發吧!」
一束金色長髮綁在後車廂的鐵管上,下方垂掛着一顆不算大的頭顱。年齡大概跟奇諾相當。
奇諾嘴裏唸唸有詞,往後車廂裏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兩邊的門都打開,讓光線照進後車廂。在不是很寬敞的後車廂裏,散落着許多慘白的骨頭。
奇諾用右手握着,接着左手也一起握住。
「妳……是賣刀的嗎?」
四十幾歲的男人在槍聲響起的同時,見奇諾正朝自己衝過來,便很快地揮起左手。不過奇諾卻穿過他下方,用左手從後面制住對方的左手。而整支短刀則從男人左背後的正中央深深的刺進去。
奇諾問完,漢密斯答道:
被短刀刺到的男人「嘎!」地一聲發出短促哀號的同時,額頭被開了三個小洞的男人也頹然地倒在地上。
「有沒有受傷?」
砰砰砰!連續傳來三聲清脆的槍聲。刀柄跟刀刃交接處有四個小孔,子彈就是從其中三個洞裏射出來的。
這些骨頭主人的頭顱則散落在後車廂的角落。
聽到奇諾唸唸有詞的聲音,漢密斯如此問道。
她凝視着舉着說服者的男人眼睛慢慢地說:
她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只剩下幾個沉默的黑洞,臉頰及下顎的皮膚跟肌肉早被削掉,翻起的頭蓋骨讓她的臉垂向下方,開口甚大的下顎則勉強連在一塊。
「是啊!」
刀柄後面有個旋轉式的蓋子,奇諾打開它,從裏面拿出三個空彈殼,再從掛在皮帶上的「森之人」預備彈匣裏取出三發子彈後塞進刀柄裏。
奇諾馬上拉開槍的擊鐵,站在被屍體壓倒的男人面前。
奇諾盯着左手看了幾秒鐘。
奇諾站在三個人的屍體前面,他們流出來的血冒出輕微的熱氣。
「嗯,是他們喫完的殘骸對吧?」
奇諾邊點頭邊說道、屍體也沒再冒出熱氣了。
同時也散落着好幾個使用殆盡的固體燃料容器。後車廂部份被拆下來的鐵板上,還有幾根燒焦的脊椎骨。
「哇!」
「沒有。」
「救命哪──」
「原來如此。」
奇諾說道。
然後,她把戒指拿了下來,再從口袋拿出盒子把它放進去。接着放進男人胸前的口袋裏,並小聲的說:
「剛纔我真的好害怕,還以爲這下子完蛋了呢!」
她用力拔出刺在男人背後的短刀,將沾滿鮮血的刀刃在雪地上來來回回刺了好幾次清洗乾淨,然後再用屍體的衣服擦乾。
「這我就不知道了。」
漢密斯問道。
「這戒指還你,因爲我最後還是救不了你。」
「那麼,在那之前呢?」
頭顱對面一角,還掛着一套鮮黃色的洋裝。
看着閃閃發亮的金髮,奇諾靜靜的說:
「怎麼了?妳本來不是很喜歡嗎?」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卡農」,然後慢慢把門打開。
「要走了嗎?」
然後奇諾右手握着「卡農」呆立了好一陣子。
奇諾簡短地回答,隨即又補上一句:
「妳沒事了吧?」
奇諾跨上漢密斯,然後戴上帽子、防風眼鏡,並且把臉罩了起來。
瘦弱男人倒地的同時,奇諾也從雪地裏拔出了「卡農」。
奇諾繼續握着短刀逼進二十幾歲的男人。
全部是人骨。有細長的肋骨、細碎的指骨、像被刮刀割斷的腸骨、以及折斷後,裏面的骨髓被吸乾的大腿骨。
「丟掉!」
奇諾輕輕回頭看看有沒有忘了什麼東西,卻瞥見那三隻沿着樹枝並排的兔子奇諾說道:
二十幾歲的男人不由得唸唸有詞起來。
「這麼做是不對的,可是他們並不想死啊!」
當她撿起「森之人」的時候,槍管已經積滿了雪。奇諾漫無目標地開了兩槍,栓上保險後,再把它插回腰後的槍套。
「不要怪我們,畢竟我們是人類。」
她輕輕催了一下油門,引擎便加速轉動。漢密斯說:
突然間,奇諾又走回卡車旁,蹲在那具倒在地上手持說服者的屍體旁邊。
奇諾走向卡車的車箱。
此時講這句話的三十幾歲男人額頭上出現了一個紅點,並且發着亮光。
她迅速地把帳篷收好,將行李全堆到漢密斯上,發動了引擎。
「這是最後一把。」
她脫下自己左手的手套,在中指上,套着一枚戒指,銀色的戒環上鑲着好幾顆綠色的小寶石。
前腦部份開了一個大洞,裏頭的腦漿全沒了。
男人的頭在一瞬間像受到電擊似的跳動,隨後就動也不動了。而嘴裏充滿了鮮血,從肺部擠出來的空氣則「咕嘟」地冒起一次泡泡。溢出的鮮血還把頭部下方的雪融掉了一些。
「已經沒事了。」
掉落的刀子彼此撞擊,發出了鏗一聲的聲響。
在萬里無雲的晴空與閃亮的銀色世界之間,只聽見奇諾卡滋卡滋的牙齒直打顫。
「被喫掉之前,她可是很重要的商品呢……」
「……漢密斯,你看得到嗎?」
說完摩托車便開始前進,經過卡車、帳篷及四具屍體,接着馬上消失無蹤。
當槍聲伴着白煙響起的同時,奇諾的右手也被震得彈了上來。只見男人的牙齒像爆米花一樣噴了出來。
奇諾說完,開始把剛剛丟掉的短刀全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