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我的戰爭」—Lone Sniper—

「擊出一發後必須立刻移動，待在同一個地方進行狙擊的傢伙是活不久的。」

爲了遵守那個教誨，我迅速一個翻身。離開窗戶，衝出房間，衝下樓梯。雖然發出誇張的腳步聲，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棟公寓，至今仍住了不少人。雖然跟被斷電的廢屋沒什麼兩樣，宛如堆滿垃圾的空間，但還是有人被迫只能住在這裏。

他們並不是我的敵人——但要說絕對是站在我這邊，那也無法保證。敵方士兵已經來到這棟建築物。

「喂—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傢伙？」

要是他們這麼逼問，居民或許就會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如果用暴力威脅就更不用說了。

我一邊減慢下樓梯的速度，一邊把說服者收進後背包裏。

我那一次又一次在生死邊緣穿梭的搭檔，不久前還爲我做了一件漂亮的工作。在對方沒有發現的情況下，射穿了呆站在通道上的敵兵心臟。

實際上負責工作的是子彈。幫忙把子彈推擠出去的是火藥。但是讓火藥發揮作用的，還有槍管與負責瞄準的瞄準鏡。

我把搭檔稱爲「卡隆」，那是我之前不知在哪本書上看到的神明的名字。老實說我對那個神明不是很瞭解，似乎是地獄的擺渡者。身爲讓可惡的敵兵死亡的工具，沒有比這名字更合適的了。

而「卡隆」，原本是每開一次槍，就得手勁退彈殼與填裝子彈的手動步槍。口徑是七釐米。有着木製槍托，全長將近一公尺。

我把它改造成在巷弄戰也能方便使用。

我把槍托在手握的前面位置分成兩半。爲了讓「卡隆」緊壓在肩膀上，在槍栓最後面的邊緣，硬是裝上墊肩用的金屬板。然後在主體幾乎是槍管的「卡隆」的中央部分，加裝可以用右手穩住它的握把。

扳機一樣是在後面，靠右手手指當然無法操作。於是我手肘朝右肩彎，用較近的左手大姆指扣扳機。只不過，用「按壓」當然不容易射擊，但我還是靠練習克服了。

對於狙擊，我幾乎是以穩定的姿勢開槍。有時候趴在地面，有時候讓說服者靠着什麼物體射擊。透過多次非實彈射擊練習累積的經驗，讓我練就出毫不遜色的命中率。

狙擊用的瞄準鏡，位置跟以前比起來當然偏離許多。因爲我把嵌住瞄準鏡的金屬軌道焊接在槍管上。在正常瞄準鏡所在的位置，加上了護臉具。

而且，也下了點工夫消除過度吵雜的槍聲。

消音器、滅音器，抑或是抑制器，管他什麼名字都無所謂。總之「卡隆」的槍管前端，就安裝了圓筒狀的金屬管。

首先，把腳踏車輪框的細鐵管經過加工，讓它上面開了許多小孔。接着捲上耐熱的石棉，外側則是用汽車的排氣管覆蓋起來。

如此一來，槍聲就會大幅度變小，聽到「噗咻」這有如漏氣的聲音，應該任誰也想不到是說服者的槍聲吧。

還有，雖然名稱加了個「大」字，終究還是老鼠。它的體型只有狐狸那麼大，而且動作迅速。爲了射穿這個敏捷又小巧的目標，讓我的射擊本領得以精進。而那個本領，也在送敵軍下地獄這部分充分發揮作用。

至於我——則是像這樣進行狙擊，折磨那些傢伙。

「什麼——」

我已經幹掉九個人。或許有一天，我也會遭到逮捕，接受拷問，然後迎接被處死的日子到來。但是，國內的夥伴們，應該會讚揚那樣的我吧。然後，會跟隨我的腳步繼續走下去吧。

「這樣子啊，抱歉耽誤到你的時間。非常謝謝你。」

在我成長的村莊，狩獵非常盛行，這種形式的步槍與子彈也都很常見。無論那些傢伙再怎麼努力，要全部取締是不可能的事。

我把身子探出露臺以後，不到一秒鐘就鎖定了目標。

喫完午餐，就在我把紙袋往後面隨手一扔的時候。

那傢伙自己這麼告訴我。原來如此，如果是旅行者就能理解呢。

但是我這麼對他說。

我假裝來找工作，走在首都裏。

好了，狩獵的時間到了。左手大姆指只要再稍微施一釐米的力量，子彈就會飛出去。

這時候，我的右手感到一陣劇痛。

「你好，想跟你問一下路。」

在大街的十字路口，他們手持誇張的自動連發式說服者加強警戒。從他們的臉上看得見緊張的表情。我想也是。因爲自己很可能忽然間被射殺身亡。

只是，沒想到這種時代還有旅行者會來。而且，居然有這麼年輕的旅行者。我想，大概是全家一起旅行吧。

所以，像我這種憂國戰士，就得豁出性命挺身戰鬥。即使步伐很小，只要一步一步慢慢前進，最後也會成爲反擊的號角。只要所有人選擇不惜犧牲性命也要一戰這條路，就能把那些傢伙全部殲滅。

現在他們那些夥伴，完全摸不着我從哪裏開槍，還得跟接下來可能會有子彈隨時飛來的恐懼感戰鬥而東奔西竄吧。

這個國家自從被敵人佔領之後，時間過得好快——已經過了七個月。

像我這樣從白天就到處晃的傢伙還相當多呢。因爲佔領後的不景氣，使得失業率整個飆升。

我緩緩走在街上。只要在傍晚的末班公車到站前，射穿一個人就可以了。時間非常充足。

若是有一天，把那些傢伙攆出這個國家，地下鐵是否就能再度復駛？走下那個樓梯，可以從其他樓梯走出來的日子是否就會到來？

狙擊地點是距離噴水池二百公尺遠，一棟十層樓高的大樓露臺。因爲被敵軍佔領後所導致的不景氣，店面大多是空着的。那棟大樓也是。除了一樓以外，幾乎是空蕩蕩的，沒有什麼人影。樓面平面圖的板子上，排列了許多「店面出租」的傳單。

雖然我不知道這名少年是打哪兒來的，但是他，應該不知道這個國家正處於被實質佔領的狀況吧。或許還以爲是屬於大國的一部分呢。不過，就算告訴飽那些事情也沒用。

這是出發到首都前一天晚上的事情。母親難得來到我住的小屋。我住在跟主屋有段距離的小屋裏。雖然我們母子倆平常很少說話，我以爲發生了什麼事而問她來找我的理由，結果她問我「你放假的時候都往首都跑，到底去做什麼」。

對方的年齡大約十五六歲吧？是一名黑髮少年。穿着黑色長褲，還有黑色夾克。外面又罩了一件棕色，衣襬很長的大衣。頭上戴着附有帽檐與耳罩的帽子，臉上戴着銀框的防風眼鏡。

清晨與傍晚的時候，我會進入森林，用小口徑的步槍獵殺大老鼠，把它拿來喫或是拿去賣。這個村莊的大老鼠，外表看起來雖不怎麼樣，但味道卻不輸給任何動物。

結果我完全猜錯了。

不，我想太多了。她不知道比較好。她最好別知道我爲了這個園家的未來，正在孤軍奮戰這件事。要是我被敵軍逮捕並且判刑，母親與這個村子的人們，只要表示訝異「想不到那傢伙會做那種事情」就好了。

我把「卡隆」放進後背包裏，然後，搭上早上第一班巴士。

這個後背包，是這附近的勞工常用來放整套工具的後背包。重新把它背起來以後，我一邊穩定自己的呼吸，一邊走出後巷。

但我常常看到他們因爲中槍的衝擊力道，往前踉嗆了一兩步，或是整個人跳動到倒地爲止。所以，他們倒地的方向並不一定。總之，只能夠靠中槍時所朝的方向與槍傷，判斷子彈發射的地點。這就是所謂的，死亡訊息。

這國家還有一處，唯一仍然熱鬧不已的市場。大街上商店林立，是人潮絡繹不絕的地方。中央有個小公園，噴水池四周設有圓型的長板凳，可以讓購物感到疲累的客人們歇歇腿。

我往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以爲是首都的窮小孩過來求我施捨。

我把「卡隆」跟於彈藏在後揹包裏，不定時的往首都跑。我的裝扮跟外出工作的勞工一樣，假裝成無精打采且看起來無害的年輕人。萬萬沒想到後背包裏竟然藏了狙擊用步槍的敵軍們，都不曾對我進行搜身。

像這樣花時間演練作戰，也是戰鬥的一部分。我整個人被舒服的緊張感與滿足感團團包圍，腦子裏也浮現出好幾個狙擊用的候補地點。接着把三個最佳地點標示在腦子裏的地圖上。

想不到對方的魔掌也伸向我的國家，感覺好悲哀，因爲祖國毫無招架之力。那些傢伙擅自決定這個國家「就歷史觀點來看屬於我國，是重要的一部分領土」，因此派軍隊駐守。我們在表面上成了「那個國家的市民」，但實際上只是變成奴隸。

我聽到一個年輕的聲音。坐在長板凳上的只有我一個人，原以爲是要責備我亂丟垃圾，問題是這個國家的公園到處都是垃圾。

我背起放了「卡隆」的後背包，從長凳站了起來。

儘管如此，仍然不斷壓榨我們的敵國，愈來愈沒有心要把這個國家當成自己國家的一部分經營。他們只是儘可能壓榨，從祖國引進大量的勞動人口並加強控制體制，試圖完全掌握我們吧。若真的讓他們得逞，想要回復祖國過去的模樣，是永遠不可能的。

把那裏佔爲己有的敵軍，正是我今天的獵物。

「我把旅行的摩托車停在公園的東側，我打算從那裏穿過首都到北方街道，所以想知道哪條路線最好走。」

你去死吧。死了以後在陰間好好後悔，自己爲什麼要生長在專門蹂躪別國的國家。順便傳達恐懼給你的夥伴吧！

我讓「卡隆」與身體慢慢探出露臺，這可是匍匐前進的要領。我以趴下的姿勢讓上半身巴在露臺上，歷經許多程序，我終於得以窺視瞄準鏡。

至於對面的街道，這時候那些夥伴被殺的敵軍們，應該正臉色大變地尋找狙擊地點吧。但是，纔沒那麼簡單讓你們找到。因爲，我攻擊的敵軍不斷地東張酉望，完全冷靜不下來似地，過度變換身體的位置。

然後打開窗戶的鎖釦，慢慢打開窗戶。我從露臺探出頭，確認敵軍還在噴水池那邊。

首都到處都有架了屋頂的向下樓梯入口。那是地下鐵入口的遺蹟。過去，首都曾經有地下鐵網絡。但是佔領軍那些傢伙，害怕那會成爲遊擊活動的據點或路線，囚此強制全面停止營運。

原本地處遠方的大國，不斷吞併好幾個小國。有時候是派大軍包圍、威脅，有時候是直接突破城門攻入。

剛開始，我以爲是被蜜蜂螫到。因爲在我住的村莊，大型蜜蜂都會聚在屋檐築蜂窩，我曾在驅除蜜蜂的時候被螫到過。

敵軍的身影進入十字線，他不斷地四處張望，看得出他的心情非常焦慮。就我所看到的，他是比我年輕的十幾歲少年兵，但那不會讓我有任何猶豫。

大樓裏是一整片空無一人的空間。從地板的桌椅痕跡，可以看出過去曾經是辦公室。我走上六樓，慢慢地靠近窗邊。確認隔着市場的對面大樓裏沒有人。

中午。

我的右手食指與大姆指之間，出現了一個小洞。剛好在虎口的部分，開了幾釐米的小洞，鮮血正從那裏不斷流出，把手腕都弄溼了。如果只是被蜜蜂螫到，並不會出血，也不會出現這樣的傷口。

現在，只剩通往地下的樓梯，空虛地張着大口。樓梯雖然還可以往下走，但是沒有電源，途中還有牢固的鐵卷門擋住去路。

我只要在街上發現正在進行監視的敵軍，就會找尋狙擊地點。有時候是從棄置的卡車下方，有時候是從學校的屋頂，有時候是從灌木叢裏，有時候是從汽車的後車箱——我對他們展開狙擊，然後也得到了「戰果」。

然後，我回答他的問題。

有些人往敵人的卡車投擲炸彈，有些人則是取下爛醉如泥的敵軍首級，有些人則會在咖啡店送上來的咖啡裏，偷偷加入劇毒。

我是在城市裏尋找獵物的獵人。成爲我的目標的敵軍，隨處都看得見。

而我，則是尋找絕佳的狙擊地點。首要條件，當然是要在射程以內。距離愈近當然愈容易命中，如果是在四百公尺內，我有自信能命中目標的身體中心。

結果那名旅行者，可能是想死馬當活馬醫，還是試着說出這些話。

我在抽出來的「卡隆」裝上滅音器，並且只填裝一發子彈。然後維持抱在懷裏的姿勢，左手大姆指觸碰了扳機。

「抱歉沒能幫上忙。」

該不會她開始懷疑我的行爲了？她發現到了嗎？知道我每次去首都的時候，都有敵軍死亡這件事？

但是方便逃跑，還有容易混入人潮衆多的大街等等，也都是重要的條件。即使我遲早會死，但是在那一天到來以前，能殺多少敵軍我就殺多少。

我騙她說「是去找薪水較高的工作」，母親說「若是那樣就好」，然後就離開了。

若要求再細一點的話，就是瞄準鏡的光不會反射的逆光位置是最好的。今天的天空陰沉沉的，所以不需要太在意。

「是嗎？可是，我也是外縣市來的，對這裏的路並不熟耶。」

其實我是騙他的。雖然我真的是從外縣市來的，但我對首都的道路卻瞭若指掌。就連小巷弄，全都記得一清二楚。當然那都是爲了設定狙擊位置。

好了，輪到我的搭檔上場了。讓在後揹包沉睡的這傢伙活躍的時刻到了。

夢想着那種未來的我，今天依然要幹掉那些傢伙。

我悠閒地定在市場裏，混入人羣中。有時候假裝買東西，終於來到大樓前面。我假裝有事要進一樓的店面而走了進去，接着迅速飛越標示「禁止進入」的立牌，然後上樓。

沒想到市區竟然會有蜜蜂——當我心裏這麼想着，一邊把右手從「卡隆」的握把鬆開，移到眼前之後。

那股被刺到的劇痛開始變得銳利，而且立刻往四周擴展，疼痛的感覺毫無減輕。

這個國家應該沒有做這種打扮的少年，他也不是敵軍。我很訝異他到底是什麼人？

我坐在完全寂靜的中央公園的長板凳上。喫着剛剛在店家買來當午餐，裏面餡料並不多的三明治，然後思考敵軍所在的地點、可以使用的場所、逃亡的路線——我一邊考慮今天的風向，一邊尋找狙擊地點。

好了，我得去殺敵軍了呢。

但是，我不一樣。

至於我，則是面帶微笑，混入人羣之中。

少年旅行者輕輕點了頭道謝之後就離開了。

「嗯——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清楚怎麼走耶。因爲我平常都是以巴士代步，對路線並沒有什麼概念。」

「那個，不好意思——」

我孤軍奮戰，然後哪一天，孤獨地死去。

經濟由他們執牛耳，衆人辛苦工作所得被那個國家吸收，國家原本就不是那麼富庶，這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加貧困。警察系統被解散，改由敵軍們維持治安。人們的政治活動遭到禁止，也無法反抗敵軍，甚至對未來不抱持任何希望，人們只能在這種情況下活下去。

「什麼事？」

這樣的話——只要從公園路往北直走，到第三個紅綠燈往右轉。然後繼續前進到第二個紅綠燈往左轉，最後在遇到的第一個圓環往左轉一百三十五度，然後順着那條路繼續走就可以了。那條路與北方街道交會，雖然不是最短的路線，但是車流量最少，也不需要經過非法停車很多且治安不佳的貧民區。

如果是優秀的士兵，在監視的時候不會變換面對的方向。這麼做的話，就算遭到狙擊死亡，也可以讓夥伴從槍傷得知是從哪裏遭到射擊的。

曾經有人這麼說，說有對抗他們的手段。那就是遊擊活動。平常假裝順從的普通市民過生活，一逮到機會就教訓那些傢伙。

我把戰鬥的搭檔收進後背包裏。

九天後——

這時候敵軍離開了瞄準鏡的範圍，我也放棄開槍射擊。

我混進面帶倦容的居民們之中，然後強忍住直湧上來的笑意，搭上離開城鎮的巴士。

劇痛的原因，並不是被蜜蜂之類的螫到。

今天發現到的地點，是上一次的正對面。

我再次前往首都。爲了幹掉在這個國家橫行霸道的敵軍。

「我是昨天入境的旅行者。」

在正式動手以前，我一直假扮成寡言木訥的農村青年。在村裏的農場，我每天過着進行農具與機械修繕作業的生活。其實，我並不討厭這種單調的工作。如果沒有特殊必要，不需要跟任何人說話，這對我來說也輕鬆不少。

而且一旦下雨就會積水，甚至連個街友都看不到。現在只是單純的垃圾場。

就這樣，「卡隆」脫胎換骨成爲巷弄戰用的優秀狙擊武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思緒混亂之際，忽然有個奇怪的物體映入我的眼簾。是紅點，有別於那個傷口與鮮血。在右手食指附近，出現了小小的紅色光點，而且微微地移動着。

這是什麼？下一秒鐘，那個紅點對準的地方，竟然破皮了。在食指旁邊的皮膚，彷彿被刀械劃過似地裂開，又滲出了鮮血。

這下子我終於明白了。

有人對我開槍！而右手的傷，是小口徑的子彈造成的。就跟我狩獵大老鼠所使用的點二二口徑那種子彈一樣，只會造成豆粒大小的槍傷。

我被擊中二槍。從我爲了狙殺敵軍而探出身子，也不過才三秒鐘而已。換句話說——有人在監視我！然後，趁我展開狙擊行動採出身子之際，瞄準我的右手開槍！

當下一股怒氣在我的身體裏狂竄，疼痛已經被拋諸腦後。

從右手的傷，可以知道遭到射擊的方向。右邊——也就是說，是來自對面的大樓。

「唔嘎！」

我一邊大吼，一邊改變「卡隆」的方向。從幸運沒死在我手上的敵軍，轉而對準狙擊我的「新敵人」。隔着市場到對面大樓，距離不到二十公尺。

找到了！

剛剛原本沒人的窗戶，出現了一道小小的人影。我把瞄準鏡對準那傢伙，透過鏡片擴大的視野，看到那傢伙的長相。

「什麼？」

因爲過於訝異，讓我扣扳機的反應慢了一下。

窗戶的黑色物體——我知道那應該是靠在說服者，直往我這邊看的人類。那張臉，我剛剛看我，絕對是這樣不會錯。也或許從之前就開始跟蹤了。

他看到我走進這棟大樓，察覺到我將從這裏展開狙擊行動，因此那傢伙也進了對面的大樓。

然後，對我展開狙擊。

獵槍是點二二口徑的小型說服者。因爲沒聽到槍聲，可見裝了滅音器。

行家。

那傢伙是行家。

我被他少年般的外表給騙了。那傢伙——是職業殺手。他一邊旅行，一邊四處殺人。

「我說過事情成功的話就會告訴你們理由對吧！——那麼我們進室內吧。你直接把漢密斯推進去沒關係。請進，請進。」

我走進市場。因爲過了中午，這段時間人潮沒有早上那麼多，儘管如此，要筆直行走還是很困難。正因爲如此，要即刻進行狙擊也不容易。

她擧起睡得很沉，不斷反覆深沉呼吸的那位男子的右手，再從口袋拿出紗布貼在出血的傷口上，然後用繃帶緊緊纏起來。

「…………」

那名暗殺我的旅行者，沒有追上來。

奇諾一邊摘下帽子與防風眼鏡，一邊回答男子：

在沒有鳴響警笛的情況下行駛的救護車，抵達了標示「警察醫院」的大樓後面。

漢密斯問道，男警官回答他的問題。

那傢伙並沒有追過來。

在我想到的同時，不禁笑了出來。不是有嗎？而且還很多。從這裏稍微走幾步路的地方也有。找到了，已經映入我的眼簾。

跟在救護車後面的奇諾與漢密斯，走到在後門前等待的西裝男前面就停下腳步。

奇諾用力勒緊管子，阻止氣體繼續釋放出來。

戰鬥吧！我要、戰鬥！

「呃……可是我，開槍擊中他了……？」

在警察醫院一樓的某個大會議室，奇諾坐在椅子上，漢密斯則是用腳架立在她旁邊。

於是我跑向市場。

沾到男子血跡的後背包前端，有個細長的筒狀物突出來。

血、止、了。

好、困。

我重新檢視右手，出血量相當多。

從裏面搬運出來的擔架上，男子被救護人員用皮帶固定住。

「可惡！」

下定決心後我衝了出去。往右邊看，沒看到人。左邊呢？也沒看到。

從上面看，並不會發現到我。但是從我的位置可以看到上面。我把「卡隆」的槍口，連同後背包一起朝向樓梯上方。然後，靜靜地放置在地上。萬一殺手出現的話，就能立刻舉起來射殺他。

我把「卡隆」放進後背包裏。雖說是放進去了，前端的滅音器卻突出來。

不過我還是繼續快走，絛於穿過了市場。

是通往地下的樓梯。

得找個地方——我想找個安全的地方。當然醫院不在評估範圍內。要是被看出是槍傷，應該不可能隨便放我走吧。應該會向佔領軍通報吧。

我繼續走在街上，不時回頭張望，不過沒看到那傢伙。在噴水池旁邊，我從原本要打穿的敵軍旁邊走過。

接下來也會——只要我活在這世上……就會一直戰鬥。跟「卡隆」、一、起——

可能是安心感讓腎上腺素的量減少了吧，右手的疼痛又再度浮現，甚至還配合脈搏產生令人麻痹般的疼痛。

「我在此再次向你們遒謝。真的給你們添麻煩了。但多虧奇諾的協助，讓我們能順利確保那名男子的安全。」

「對對對，明明就不需要硬拖正在觀光的奇諾下水啊。」

我笑了出來。

前端，綁着空的飲料罐。

接着胸前彆着警察徽章的西裝男，在奇諾他們面前坐了下來。

這次我太大意了，下次不會那麼容易被擊中的。以後得更仔細檢查狙擊位置，隨時注意四周。我不會忘記那名暗殺者的臉。只要讓我看到，二話不說就直接擊殺吧。

不管怎麼樣。

「幹得非常漂亮！」

經過持續的壓迫，出血終於慢慢止住了。很好。這樣的話，就可以避免貧血的狀況發生順利回去了。

如果是我，就不會瞄準手，而是瞄準頭部。既然有命中右手的精準度，照理說應該也能命中頭部吧。難不成理由是想活捉我，拷問我其他夥伴的下落？抑或是，因爲露臺的欄杆阻隔，纔沒有打中？

我不禁狠狠地咒罵。這個傷口，得立刻進行止血纔行。

我是狙擊手。爲了拯救這個國家，我，接下來也會戰鬥。

男子年約五十五六歲。身上穿着連身工作服，緊抱着細長型的後背包。而他的右手，正微微流着血。

其實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知道自己有一天也會遭到狙擊。

「哈哈哈！」

我再次看着右手的傷口。食指的傷口不曉得是不是沒瞄準，傷得並不嚴重。血也已經止了。

我……

這是在、要、什、麼——

我不會乖乖被狩獵。我要跟那名暗殺者戰鬥，就算兩人正面對決，我也要宰了他。如此一來，夥伴們應該就不會被那傢伙殺死了吧。

我走下約二十階的樓梯，蹲在昏暗的樓梯問。

「不，那個，非常輕鬆……爲什麼你們警方無法逮到他呢？」

奇諾關掉漢密斯的引擎並下來，再用側腳架把他立起來。

「那名男子，會遭到逮捕嗎？」

「啊，那個完全沒有問題。我們警方會適當處理的。」

我走下過去曾經是「首都西通站」的樓梯。

他沒有埋伏等我。雖然我覺得有些掃興，但絕不能因此而有任何鬆懈。

在昏暗的樓梯處，男子趴在地上昏睡中。

好了，他會從什麼地方進攻？那傢伙的風格明顯與其他人不同。只要看到他，我絕對要幹掉他！

我心想，只要用左手壓迫止血的話，過個幾分鐘血就會止住。但那麼做的話，就無法用「卡隆」射擊了。

只要血能止住就好。然後回到村裏，說是「工作中被刀械劃傷」就沒事了。

在陰天的天空下，奇諾戴着把臉完全覆蓋起來的防毒面具。兩眼前方有着小型玻璃窗。嘴巴前方，裝有中和毒氣的濾毒罐。

「『確保最小限度的傷害』——果然有你的，想必很辛苦吧。」

那是一支，老舊的，木製網球拍。

我想應該也有人發現到我右手出血的狀況，我認爲光是那樣就通報敵軍的可能性很少。因此現在，以逃離暗殺者爲最優先選擇。

首都這裏，所謂安全的場所在哪裏？仔細想想。從旁邊看不出來，又不會被攻擊的地方——

我發現自己抱着後背包走路的摸樣，讓周遭的人們對我翻白眼，不過那倒是無所謂。

「哈哈哈哈！」

「傷腦筋，動手吧。」

奇諾隔着防毒面具俯視着他。

看起來年約三十歲的西裝男，面帶微笑地對奇諾說：

我現在把好不容易獲得自由的左手，幫鮮血淋漓的右手止血。

那名喑殺者，想必這時候一定很懊悔吧。

子彈？

我用我最極限的腳力衝出房間，原以爲那傢伙會越過窗戶射擊我，但他並沒有開槍。

「咦？不會，怎麼可能。他只是『拿着網球拍在首都四處徘徊』而已，警方沒理由逮捕他喔。儘管我們警察很閒。這個是『保護』。」

右手完全被血溼透。那個暗殺的傢伙的確育兩把刷子。但是，那一槍沒要了我的命，是你的失誤。

奇諾小心翼翼地打開後背包，看到了裝在裏面的東西。

沒錯，這麼做是讓我能夠隨時射擊。只要看到那傢伙，就能對準他盡情射擊。

那傢伙似乎搞錯一件事。他誤以爲我是用右手扣扳機。一般狙擊手是那樣沒錯，但我的「卡隆」不一樣。只要我的左手可以動，還可以射擊。

幫男子止完血後，奇諾看到他的後背包。

然後從掛在腰際皮帶上的小包包裏拿出手電筒並且打開電源，靠那個亮光走下樓梯。

算你活該！

儘管我回頭看，依然只看到這裏買買那裏看看的客人——

然後左手伸進後背包裏面，直接將後背包抱在右邊胳肢窩，讓滅音器朝着前方，用右胳肢窩把它夾緊。

然後，等到情緒穩定下來再「出擊」。

奇諾的左手，拿着像滅火器一般大型的氣體圓筒。從氣體圓筒延伸出一條管子，前端朝男子倒臥的向下樓梯。還不斷「咻咻」地發出什麼氣體的聲音，聲音非常小。

至於大姆指根部的傷口，至今依然血流不止，而且很痛，所以食指與大姆指變得有些麻麻的，無法隨心所欲地動作。但是，其餘的手指與手臂還能動。

我靜靜地下樓梯，從不是當初進來的其他入口出去，站在通往瀰漫着廚餘臭味的後巷門口。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對手會是那種傢伙。

曾有人說過，「戰鬥要出其不意」。我一直以來都這麼做，敵軍也都因此喫鱉。

可是，也有人說過「戰鬥同時是一場鬥智遊戲」。

只要混入人羣裏，身着這個國家常見打扮的我會比較有利。那傢伙反而顯得不利。

奇諾語帶保留地詢問，警官倒是語氣輕鬆得像是請人喝茶般地說，，

她慢慢把那個東西拉出來。

只要拚命地思考，思慮透徹者終究會得到勝利。

子彈、似乎、閃、過了。

所以，戰鬥就等於思考時間。不要放棄思考到最後一秒，要努力掙扎。沒有時間絕望，也沒有時間感到恐懼。

爲了以防萬一，我環顧了一下四周。附近並沒有任何人。就算有人從遠方看到，也會以爲只是「疲憊的年輕人想要去睡午覺」而已吧。

佔領這個國家的敵國，肯定是爲了掃除像我這樣的遊擊狙擊手而僱用了他。

「那就好……」

此時漢密斯問：

「我說奇諾。結果你是怎麼幹掉他的？」

「你怎麼講『幹掉』呢……因爲警方提供消息說他人在公園，我確認過他的長相之後，就追了上去，從對面的大樓用手上唯一拿着的『森之人』展開狙擊。之後，就保持距離跟着血跡走，馬上就知道他人在樓梯的下方，於是用借來的催眠瓦斯讓他睡着，就是這樣。」

「好簡單的狩獵喔。」

「拜託，怎麼說是『狩獵』……」

此時奇諾的視線，從漢密斯移到警官這邊。

「那麼，首先——請告訴我有關那個男人的一切。」

「好的。他，現年五十六歲。目前沒有工作，不過在四十歲以前，是個小有名氣的小說家呢。撇開他的長相不說，若是說到筆名的話，記得他的人應該相當多吧。」

聽了警官的話，漢密斯他——

「哇喔，原來他是名人啊。」

然後奇諾說：

「那個……我擊中了那個人的右手耶……」

「啊啊，沒關係，你別放在心上。他已經十多年沒再出任何書，就運以前出過的書也全都絕版了。算是過氣的人喔。」

「這、這樣……」

「太好了呢！奇諾。」

「他從小就很喜歡說服者，在作品裏，常常出現手持說服者，有活躍表現的主角呢。」

「就像奇諾一樣！」

「說得也是呢，就像奇諾一樣。」

「那麼，摩托車呢？」

警官笑着答道。

「光只有那些舉動，是無法逮捕他的喔，漠密斯。我國之所以如此祥和，並不是因爲法律嚴苛的關係。」

「啊，抱歉，這個嘛，應該暫時會讓他住院一陣子吧。然後，努力幫他做心理諮商吧。只不過不曉得是否能慢慢了解他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那些行動到底有什麼意義？畢竟想像力豐富是他的專長，我覺得他應該早就做好非常驚人的，腦內設定』呢。」

奇諾則是淡淡地說：

「無論是什麼物品，像是附近的掃帚，或是運動用品，總之只要是長型的物品都被他當成說服者，然後開始玩起戰爭遊戲。」

「那個人，持有說服者嗎？」

結果警官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並豎起大姆指。

「這個國家的警察，真的好閒喔～」

「喔！什麼樣的小說？」

我不禁暗自竊笑。門沒上鎖。原本扣着掛鎖的位置，掛勾栓居然整個露了出來。

老實說——我以爲我已經死了。

「你好現實喔，奇諾——對了，接下來，那個男人會怎麼樣？」

「啥？這樣啊……」

「在這個國家，對於說服者的持有是有嚴格限制的。屬於許可制，在他還是當紅作家的時候也持有好幾挺說服者，似乎都用來進行狩獵之類的消遣活動。但是當他收入減少，無法再維持那些說服者，就全部繳回國家，也取消了他的持有許可。」

「是的。如果是旅行者奇諾的行爲，有什麼差錯也能暗中掩蓋下來！也可以用『旅行者擅自勤手。這個理由，使用放逐國外處分這個密招！如此一來也能提升我們警察的形象！」

「託大家的福，鄰近國家並沒有試圖攻擊我們，所以在半世紀前就廢除軍隊了。老實說，只靠警察就綽綽有餘了——不過那個就先暫且不談，對我們警方來說，基於他母親的擔憂，對於該怎麼處理他感到相當煩惱……當然啦，我們希望他能暫且住進警察醫院，但他只是拿着網球拍進入大樓而已，實在沒有理由逮捕他，要是用其他理由進行逮捕，因而刺激到他，難保他會做出什麼事情來。要是被渲染戍警察毫無理由就逮捕過去的人氣作家，老實說對我們的形象會……」

「是的，奇諾。他把網球拍放進後背包裏。」

他們知道我始終孤軍奮戰，是一位孤高的遊擊狙擊手，所以故意不上鎖！

「所以，你們就僱用了奇諾對吧。」

「他想做什麼？」

「這個嘛——」

我就遵從那個命運！

目前我是呈現仰躺的姿勢，也感受到附近有人。那個人，就在我旁邊，因爲我仰躺着，大概是躺在牀邊吧——她笑咪咪地走過來，留下記載什麼的聲音，然後就離開了。

要是被發現有人從中破壞，他……抑或是她，可能會喫不完兜着走呢。但是，那份熱情卻讓我感動落淚。我決定，絕不能浪費這個機會！

「原來如此。」

我真正的戰鬥，就從這裏開始……

「不愧是奇諾，我們也做出那種結論。」

這是醫院職員的疏失嗎？不，不對……應該是有同情者。雖說國家被敵人佔領，但是在醫院工作的人們，幾乎全都是這個國家的人。

「其實大可以把那些設定寫成書啊！」

可惡！肯定是那個暗殺者帶的路，所以，我落入敵人的手中。

「我們也一度尾隨在後，但是他進入廢屋，就把網球拍當成步槍似地舉起來，對準街道上他隨意鎖定的人，而且還笑得很詭異。然後又突然衝出去，搭上巴士回家。剛開始我們都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不過——」

神明祂說，「繼續戰鬥吧」！

我四處張望室內，確認沒有任何人以後，我抬起脖子。右手已經接受過治療，我的手沒被銬上枷鎖。但是，一隻腳卻被牀架的皮帶固定住。

「可是總覺得怪怪的耶，不知這麼做是對是錯。」

「喔，抱歉……」

漢密斯如此提議。

「那麼，要逮捕他嗎？」

好吧！

「這個嘛，因爲你們是犯罪行爲稀少，生活悠閒的和平國家。而你們連軍隊都沒有設置。」

警官如此回答。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是說往後他將會如何——」

警官卻說出如此前後矛盾的感想。

警官舉起右手，做出勝利的姿勢。

但是，想不到我仍然活得好好的！

恢復意識的我，開始確認許多事物。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

「已經幫他注射強力的鎮定劑了，應該會沉睡到明天早上吧。」

漢密斯對警官說出他真實的感想。

我……在醫院。

「他年邁的母親聯絡我們，說他的狀況非常不對勁，那是在八個月前的事了。原本他們母子倆是靠他的存款與母親的年金，過着節儉又悠閒的生活，但他卻突然變得特立獨行。」

這時候奇諾催促「請繼續剛剛的話題」。

對於漢密斯訝異的語氣——

哈哈！

「做那麼簡單的工作，還可以得到大量的燃料與攜帶糧食當做酬勞，總之就這樣吧。」

「他該不會是在模仿射擊？在玩射擊遊戲嗎？」

警官連忙又拉回正題。

漢密斯問道。

「好主意喔，漢密斯！到時候能問出多少就問多少，再由警方出版，應該能賺些版稅吧……我們很想換新的警車呢。」

「這個嘛，我年輕的時候倒是相當多呢。」

「怎麼個特立獨行法？」

「啐！這個國家沒有摩托車大顯神威的小說嗎？」

以爲自己被敵人逮捕，遭活活解剖而死呢。我以爲年僅二十三歲的我，會以戰士的身分英年早逝。

「根據他母親的說法，他拿着掃帚等物品四處徘徊的時候，偶爾還會做出舉槍射擊的動作。然後嘴裏唸唸有詞，說『我是孤高的狙擊手……』或是『我要無聲無息地把敵軍送入地獄……』或是，龍夠拯救這個國家的，是我跟大家的力量……』，老實說聽起來不太舒服。可是，因爲他並不是拿真正的說服者，所以警察也就沒有采取行動，沒想到後來他竟然跑來首都。」

「然後呢？然後呢？」

沒錯……

我慢慢張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從未見過的天花板。但透過單調呆板的建築，與許多特殊器具可看出，這裏是醫院。我冷靜地回溯記憶。我被暗殺者追殺所以躲起來，但失去意識。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然後，就被送到這裏來。

繼續戰鬥！

奇諾贊成地點頭回應。

「拿着，網球拍？」

「因爲平常犯罪行爲很少又閒着沒事，就讓我們執行這種事情吧。」

「很遺憾，並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