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救赎之国」—Confession—

有一名叫奇诺的旅行者。

奇诺非常年轻，却是个不输给任何人的说服者高手。跟奇诺一起旅行的伙伴是一辆摩托车，叫作艾鲁梅斯。他的后座是载货架，上面堆放了许多行李。身为旅行者的奇诺，就这样造访许许多多的国家。

有一次，奇诺跟艾鲁梅斯来到了某个国家。

在长满高耸入云的巨树，抬头看会让脖子酸痛的茂密森林里，有一道仿佛刻意隐藏其中、覆满藤蔓的绿色城墙。当时的季节适逢春末夏初，既不热也不冷，微风吹拂相当舒适。

「跟传说中的一模一样耶，奇诺。」

「嗯。要不是有人指点，我们绝对找不到的。」

接着，奇诺在城门请求入境三天的许可。卫兵说「敝国非常欢迎难得造访的旅行者」，于是很快就给予她入境许可。此时，城门嘎啦嘎啦地打开。

穿过城门映入眼帘的，是跟刚才的森林截然不同的平坦大地。只见宽广的农田跟牧草地，还有一群群缓缓栘动的家畜。这国家的占地虽广，人口却相当稀少，看起来是个科学不甚发达的小国。由于正值傍晚时分，因此从零星分布的木屋烟囱升起袅袅的炊烟。

「这国家看起来好像不错呢。」

艾鲁梅斯说道。奇诺也赞同它的说法，然后就开始寻找投宿的旅馆。

来到建筑物较多的市中心之后，奇诺询问路人旅馆的地点。但是这个几乎未曾有旅行者造访的国家，并没有所谓的旅馆。身穿农耕用的服装，外表悠闲、待人亲切的居民们纷纷围过来，并且好心出借一间类似村公所的大型木造建筑物给奇诺暂住。奇诺总算得以在暌违许久的被窝里睡觉。

隔天早上。

「真是的，有够吵耶——」

平常不猛敲一番是叫不醒的艾鲁梅斯，竟然被大马路上的噪音吵醒。

绑在电线杆的扩音器，用超大的音量播放着奇怪的音乐跟声音，而且完全听听不懂内容在说些什么，只是不断重复语调怪异、听起来像咒语般的话。至于背景音乐，也是怪到让人想看看作曲者长成什么德行。

奇诺照往常习惯随着黎明同时起床，并老早做完说服者的晨间练习跟体操，甚至也冲过了澡。因为没有餐厅的关系，只好拿携带粮食当早餐吃的奇诺说：

「好棒的国家——这样早上我就不需要叫艾鲁梅斯起床了。」

「別开玩笑了啦。对了，这是什么？啊，终于停止了。」

「不晓得是什么。过去我们去过不少国家，也看过不少事物，但是这种声音倒是头一次遇到。所以，现在我们就出去看个究竟吧。」

于是，奇诺跟艾鲁梅斯便离开建筑物到外面观光。不会儿，她们就被人群团团围住。

「大叔，你既然不是『传教士』的话，那以前是旅行者吗？」

衣衫破烂、做旅行者打扮的传教士说：

「等一下，你们沿这条路直走就到了，至于我就带路到这儿。千万不要做出任何有失礼仪的行为，真的拜托你们。」

「我真应该尽早接触如此安定人心的宗教呢！」

奇诺问道。

「要不是那个人，我想这个国家铁定完蛋的。不，可能早就不存在了。」

「呃——」

「既然这样，就请你们照我说的去做。——你们的灵魂得安宁。」

当奇诺关掉艾鲁梅斯的引擎，有个男子走了出来。

奇诺开口说话。

与带路者分开之后，奇诺跟艾鲁梅斯便走进位于这个国家郊区的人工森林里。

「不会吧？那我绝对不说，我怎么可能说呢！」

「那时候我就此罢手……并解释那其实是在骗他们……」

「我并没有打算说实话……」

「……你们终于来了。请跟摩托车一起进来吧。」

从此以后，不仅农作物生长正常，家畜也大量繁殖，传染病消失，气候回归平稳，小孩子也都变得非常听话。国家风调雨顺，人们的身心也都恢复健康。

男子继续说下去。正如男子所预期的，当女孩不断复诵这些发音怪异的言语，也慢慢削弱她沮丧的心情。结果，女孩就把这些单纯出自心理作用的言语，在家人之间广泛宣传。

「搞不好我会说呢。」

「到时候我就把他留在这里——」

身穿奇装异服的人民，听完她说的话无不感到失望，不过他们随即又振作起來，还很乐观积极地说：

「你想说的话就是这些吗？如果是的话，那我们要回去继续观光了。」

「咦？那它是什么时候在这个国家传开的？」

「是吗……那就好。」

众人的眼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所有人变得惊慌失措。

「什么？」

在饭后的午茶时间，一名中年欧巴桑如此说道：

「你说什么?! 」「什么?! 」「有这回事?! 」「怎么会?! 」

「然后，奇迹真的发生了哟。」

于是那个人开始布道。原本人民信仰的都是不知何时流传下来的当地宗教，但是大家在这时候毅然决然地拋弃那个拯救不了自己的旧宗教，转而信奉新宗教。大家拼命祈祷、举行仪式并祭拜神明。

答案非常令人意外。这种宗教是在短短的十年间在这个国家普及的，一名传教士來到这个国家，不一会儿就把这个宗教在人民之间传开。而那位传教士并不想要垂手可得的富裕生活跟权力，他至今仍住在国境外的小屋子，过着偶尔跟信徒代表见见面的隐居生活。

正当奇诺如此说完，正想吃茶点的时候。

「原来如此。」

「他几乎不跟非信徒代表的人见面，这可是一大殊荣，你绝对不能有失礼的表现！」

「那个家庭回去之后教给他们的邻居，便在他们的村庄里开始流行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他人冷静沉着地告诫男子，不过……

「不是的……当初找是真心要帮助他们，想说能帮一个是一个。我在路上遇到一名满脸倦容的女孩，我对她说：『这是我的祖国的祝祷词，听过之后会让你舒服些的』，然后就教她我随便乱掰的咒语……我祖母在我小的时候，也常常用这种方式鼓励我。所以我想说，如果她能因此转变心境，何尝不是件好事……」

奇诺说道。

「可是，你敢说了的话我就杀了你。你绝对无法活着离开这个国家，我绝对不允许。」

「不、不、不、不好了！」

「有那么夸张吗？」

接下来到吃午饭之前的时间，奇诺从这些人的口中，得知这个宗教有多了不起，以及一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教义跟奇特的仪式。至于艾鲁梅斯，早就已经先去见周公了。历经苦难的奇诺受邀到一间大房子，跟许多人一起共进份量十足又免费的午餐，因此让她觉得心情好多了。

「我们进行的宗教仪式是否正确？」、「让其他国家的信徒看到的话会不会丢脸？」、「我们的做法是否能够更接近神明？」等等。

「不，我的话还没说完」

一名男子脸色慘白地冲进屋里。

「宗教仪式……是吗？」。

奇诺打破沉默说道。男子点点头说：「对」，于是奇诺从椅子站了起来。可是男子却马上改口说：

接着，他们开口说话，并且接二连三地询问奇诺这个宗教仪式做得好不好。

「……」

奇诺的说词跟刚才完全不同，但是艾鲁梅斯并不多做表态。

「真是非常遗憾，我生长的国家很小，所以没看过这种宗教。而且我旅行过的国家都只是暂时歇歇脚而已，因此对他们的国情了解得并不透彻。抱歉，让各位失望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于是那个人就代表众人解释。十年前，这个国家曾经面临没有农作物可采收，家畜繁衍不出后代的惨况；加上持续不断的恶劣气候，更让人民得了奇怪的传染病，让小孩子都不听大人的话……诸如此类的情况接连发生，简直是一个黑暗时代。

「果然是随便唬人的。」

「全都是我胡说八道胡诌的……我不过是想到什么就随便说出来……天哪……」

那是一名身穿普通衬衫及长裤，表情安详的中午男子。他的脸部轮廓跟身材都很削瘦，头发往上推剪得很干净，脸上也没有留什么胡子。

「你为什么要说谎？是想欺骗这些人民吗？」

最后，那个因为贫穷生活而深感疲倦的家庭，便去拜访当初暂住在奇诺目前睡的那个房间的男子。

男子如此说道，这时候，艾鲁梅斯总算了解了他的意思。

在这些人的包围下，首先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穿在身上的奇怪服装。所有人全穿着奇诺在过去造访的国家之中未曾看过的服装，也不晓得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要他们这样打扮。

奇诺跟艾鲁梅斯在众人的叮咛声中，前往传教士的家。她们尾随男子驾驶的卡车，在国内一路奔驰。穿过了农田、越过了牧草地，忙着农事的人们还向她们挥手打招呼。

后来，双方安静了好一阵子。

奇诺被他们问得一头雾水，于是他们解释给她听。

听完这段活，稍微了解意思的奇诺问：

接着，她们看见一栋小木屋静静伫立。正如带路者所说的，那儿就是传教士的住处。

一名男人如此说。

男子请奇诺坐下，自己也坐在她对面。他双肘撑着桌面，十指交叉的手摆在脸的前方，然后用严肃的眼神直盯着奇诺看。男子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我没有说哟，艾鲁梅斯也是——」

想不到男子又乱掰出一些咒语，甚至编出以他小时候做的柔软体操为范本的祈祷仪式。

于是原本只流行于小村庄的宗教仪式进而传遍全国，许多人纷纷前来向男子求教。

男子把额头贴在撑住桌面、十指交扣的双手上。

奇诺不发一语，低头看着这名乖着头开始独自的男子。而停在她斜后方，名叫艾鲁梅斯的摩托车问：

艾鲁梅斯问道。

「是的……我曾经是个旅行者，四处流浪……十年前我到这地方的时候，并不晓得这里有一个国家。」

「其实是！传教士说、说、说、说想跟旅行者单独见面！」

「我还没说哟。——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不会相信我说的话。」

男子语气平静，而奇诺也照他的话做。进去小木屋之后，她用脚架把艾鲁梅斯立在桌子旁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请你务必在我们国家了解这个仪式。」

「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千万不能这么慌张哟，神正看着呢。」

正当全国蔓延着倦怠跟绝望，而且弥漫着家不成家、甚至全国人民都快集体自杀的气氛时，那个人物出现了。

「奇诺？」

「是，关于我宣传的那个宗教。」

男子叹了长长的一口气，然后有气无力地说：

「果然没错！」

「你听说了吗？」

于是艾鲁梅斯问：

艾鲁梅斯不由得这么说，但是人民个个都正经八百的样子。

他们正在进行宗教仪式。由于这种宗教仪式在许多国家广为流传，而且信徒也很多，因此他们想先询问旅行者中成员。就算不是，过去也应该在某地国家看过，于是又此起彼落地询问：

艾鲁梅斯毫不避讳的发言，剎那间让男子震了一下。艾鲁梅斯继续不客气地说：

于是，男子又对仰赖自己的人们瞎掰：

「我来宣扬在我的国家及大多数国家里，让许多人因此得救的xxxxx教吧！这样，你们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他拼命对这国家的人民宣扬他当下偶尔想出来的教义，有时候是教他们自己不眠不休想出来的仪式，有时候是教他们自己有生以來头一次创作的宗教歌曲，有时候是要他们穿上自己旅行途中经过的国家的庆典服饰。

「……他们竟然会这么单纯。……居然是这么愚蠢。」

男子的额头继续靠在十指相扣的双手，念念有词地说。

「原来如此。这故事相当有趣，不过——」

艾鲁梅斯说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你是希望奇诺带你离开这个国家吗？希望我们帮你逃出这里吗？」

听到这个质问，男子抬起了头。原本一直缄默不语的奇诺，看到男子的脸之后感到有些讶异。

「才不是呢！」

说这句话的男子虽然泪眼汪汪，但脸上却绽放着笑容，而且笑得非常灿烂。

「我不想离开这个国家！这辈子都不会离开的！」

这时候，他放下原本紧扣的双手，转而紧握拳头，并坚定地这么说。

「咦？——为什么？」

「那是因为——」

男子露出笑容，正准备回答，但是话说到一半就没再说下去。他把握紧拳头的手放在桌上。

就在奇诺跟艾鲁梅斯露出讶异的表情吋，他的双眼开始滂沱地流下眼泪。眼泪滑过他的脸颊，落在膝上。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我在这个国家得到了救赎……」

男子一面哭，一面断断续续地说。

「我……其实是被迫出来旅行的……我无法忍受自己生长的国家……只因为我出身卑微……就必须过着忍受遭人辱骂、瞧不起的生活……我忍无可忍，就——」

奇诺跟艾鲁梅斯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男子边哭边在天空的模样。

「啊啊……我不相信什么神明……可是！可是！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拜托让这个国家保持现状！请不要夺走拯救我的这片土地！请让它永远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神哪，我求您——」

过没多久，奇诺转身推着艾鲁梅斯走出木屋。泪如雨下的男子根本没看到她的背影。

「结果，我来到了这个国家，这个需要我的国家！——也是拯救我的国家！」

男子从桌子上举起双拳，然后视线朝上，张开双手，仿佛要把天空抓下来似的。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国家！我在这个国家得到了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