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鐵軌上的三個男人」-On the Rails-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5173 字


那裏是一片巨木森林。
橫切面都足以當雙人牀的巨木,有如神殿的柱子一樣,但又不規則的矗立在各處。
抬頭往上看,除了綠色還是綠色。距離地面二十公尺高的枝葉,把天空遮蓋到毫無空隙。由於完全不見天日的關係,地面完全沒有長草。只有到處可見又黑又溼的泥土。這裏可說是黑色與綠色的大自然所創造出來的不自然空間。
「我不太喜歡在森林裏騎車,你知道爲什麼嗎,漢密斯?」
一名站在巨木旁邊,年約十五、六歲的短髮人類說道。
削瘦的身體穿着黑色夾克,腰部則繫着皮帶。皮帶雖寬,不過她的腰很細。右腿跟腰後則掛着槍袋。裏面插着掌中說服者。
而她的旁邊停着一輛摩托車。後方沒有座位,而是貨物架。上面捆著有點髒的包包。摩托車的引擎沒熄火,所以輪胎一直在空轉。
「是因爲毛毛蟲嗎,奇諾?」
那輛叫漢密斯的摩托車答道。
「不是的。……不過,那也是其中之一啦。正確的答案是在森林中很容易搞錯我們要前進的方向。像有時候想往西走,結果卻在不知不覺中往南去。而且不見天日的感覺蠻痛苦的。」
叫做奇諾的人類邊說邊戴上有小帽沿及耳罩的帽子。
「前進的方向啊?」
「沒錯,漢密斯。只要我們往正北方行駛,就能走出這片森林。屆時應該會看到馬路纔對。」
「應該會看到?」
奇諾從胸前的口袋拿出指南針,然後站離漢密斯一點點距離來確認正北方在哪裏。
「準備出發吧。」
奇諾再次回頭確認沒有東西留下。之後再確認捆綁在漢密斯上的行李,還有綁在行李上的大衣會不會掉落。
然後她戴上手套,跨上漢密斯,把重心往前傾好讓主腳架彈上來。還同時踩了離合器。她讓漢密斯跑一小段路好確認剎車的準確度。最後再把防風眼鏡戴上。
奇諾發動了漢密斯。
然後跑沒多遠又停了下來。
奇諾只看到眼前一片蒼鬱繁茂的叢林。
奇諾慌張的說道。然後又走近蹲着做事的老人,她微微低頭問道:
鐵軌在叢林裏無止盡地蜿蜒延伸。灰色沙石鋪成的路,指引着奇諾跟漢密斯。
正當奇諾想進一步跟老人說話的時候,漢密斯突然發現到一件事情。
是個身材矮小的老人。他的輪廓很深,不過長滿了皺紋,還有對灰色的小眼睛。
「啊?是啊,我十八歲的時候就進鐵路公司工作。這條現今沒在使用的鐵軌,當時就已經存在了。但基於總有一天會使用的考量下,上頭就交待我要儘量擦拭。因爲公司還沒下令停手,我就一直擦到現在。」
「沒有,當時我已經有妻兒,所以要儘量設法養活他們。只是不曉得他們現在怎麼樣了,不過公司應該有支付我薪水,他們的生活是沒問題纔對。」
奇諾想再跟老人多聊一些。但好像看到了什麼。
奇諾問道。
「你說一直是多久啊?」
然後兩條鐵軌亮晶晶的像是剛從工廠送來似的。在陽光的照射下,無論上面或旁邊都發出鮮明的黑光。在奇諾的視野範圍內,鐵軌一直延伸到遠方。
「奇諾!鐵軌……」
摩托車在閃閃發光的兩條鐵軌間奔馳。
「正確時間我是不太清楚,不過大概是那麼久。因爲我只數冬天而已……」
最先發現到的是奇諾。
「喔,妳好,旅行者。」
奇諾輕輕對他打了聲招呼。
奇諾在距離男人不遠的地方把漢密斯停住並把引擎熄火。然後從漢密斯上面下來。
「大概五十年吧。」
「鐵軌不見了……」
男人嚇一跳的回頭看,他用手上長棒般的物體把人力拖車立起來,然後張開雙手像是在叫他們停下來。
「原來如此,可是會不會有火車通過啊?」
「是鐵軌!」
漢密斯喃喃問道。
「你好。」
「對啊,是我拆掉的。」
「那個,是你把全部的……除草跟擦拭鐵軌的事情,全都是你一個人做的嗎?」
正當漢密斯在叢林裏慢慢轉過彎的時候,
茂密的草叢間依稀看得見紅棕色又細長的線。旁邊不遠處則還有一條。這兩條平行的線是……
「昨天那個老爺爺真是難得一見呢。」
奇諾在男人不遠的前方把漢密斯停下來。關掉引擎後從漢密斯身上下來。
「是的,沒錯。我一直都在這裏做這些工作。」
老人只講了這句話。
「你的……工作?」
老人若無其事地說道。
「前面沒路了耶,會不會是搞錯方向了?」
奇諾踢踢地面,讓漢密斯稍微往後退一些。
「喔喔,那是我做的……」
它如此大叫着。奇諾正納悶地想「什麼鐵軌?」時,稍微歪着身體往拖車的後方看。她才知道原來閃閃發亮的鐵軌中斷了。枕木也不見了,只剩下一直延伸到叢林遠處的沙石。
「啊!」
奇諾點點頭,接着讓漢密斯前進。她小心翼翼的騎,好讓在鐵軌上的前輪不要打滑,因此她騎的速度並不是很快。
「天哪,怎麼這麼麻煩!」
老人輕聲地說道。
奇諾對他打招呼,男人站了起來。
奇諾跟漢密斯從日出就不斷前進。看到小河流的時候就稍微休息喝口水。
老人慢慢的回頭,看着奇諾跟漢密斯所看到的東西。然後又把頭慢慢的轉回來,對看着自己的年輕人這麼淡淡說道:
「嗨,旅行者。」
「什麼事?如果我知道的話,我會告訴妳的。」
「你好。」
「旅行者,妳要去哪裏呢?」
當他們慢慢接近,發現有個男人蹲在地上不曉得在做什麼。他有把頭抬起來一下子。他身後則停着一輛車輪跟火車一樣,滿載着貨物的兩輪人力拖車。
他的白髮幾乎是長的,鬍鬚也很雜亂。頭上戴着一頂小黑帽。身上的衣服也是黑色的,並已經破爛不堪。不過原本應該很筆挺的襯衫與長褲卻到處都是補釘。
老人一面說,一面拔掉腳下的雜草。
「不好意思,那輛兩輪人力拖車沒那麼容易移開。請多多包涵,旅行者。能否讓妳的摩托車從鐵軌旁邊過去呢?」
奇諾經過了一百零八次的方向確認,終於放心加速。白線混雜在黑與綠的前進方向之間。好不容易白線往上下拉寬,變成明亮的光帶。
然後又跳上車騎了一段路,又停下來站離漢密斯,再確認方向。同樣的事情奇諾不斷重覆好幾次。
「指引我們方向的人曾說,『摩托車應該能走吧?走一段路之後就會看到大馬路喲』,原來他講的是這個意思。想必有人直接穿過叢林當捷徑吧。」
「對,因爲那是我的工作。」
「…………」
奇諾用手指着後面的鐵軌問道。
這句話漢密斯今天不知講過多少遍了。多齡雜草已除,鐵軌也亮到連天空都映在上面,因此路比昨天要好走得多了。奇諾跟漢密斯一面感受軋過枕木的規則性振動,一面繼續往前走。
「五十年?」
「咦?啊……好,我會的。」
「……這五十年來,你一直在擦拭鐵軌?」
奇諾跟漢密斯他們眼前看到的是條鐵軌。不過那裏卻沒有之前看到的茂密雜草。沙石不僅鋪設整齊,還看得到以相當精準的等間隔排列的枕木呢。
奇諾跟漢密斯一言不發地站着。
奇諾嘴巴雖然發着牢騷,但還是很細心的繼續她的確認作業。
漢密斯大聲的回答。
「不……或許繼續前進也沒關係哦,你看!」
「真不敢相信……」
「你看這裏雜草叢生,鐵軌也都生鏽了。應該是沒在使用了吧……嗨咻!」
老人把鐵棒前端插進單邊鐵軌的下方。然後,
就在太陽最烈的時候,他們遇見了第一個男人。
奇諾跟漢密斯軋過高大的雜草繼續前進。
「這樣也好。至少不必擔心會弄錯『前進的方向』了,對吧奇諾?」
奇諾慢慢把速度減緩。當她眼睛習慣亮光的時候,最後一棵樹木也從她們身旁略過,摩托車終於穿過了巨木森林。
奇諾看到兩輪人力拖車。上面載的物品似乎是老人的生活用品。奇諾再次回頭看看漢密斯,然後問了連漢密斯也想知道的事情。
由於過度訝異而使她大叫了出來。漢密斯也幾乎在同時間發現,不過它什麼話也沒說。
「好像有人耶。」
奇諾看了老人一下。再看了那東西一眼之後喃喃說道:
它短短地這麼說。
「對不起,我拖車沒辦法往後退,可否請妳們從它旁邊繞過去?」
奇諾站離漢密斯一點點距離之後,拿出指南針確認方向。
奇諾立刻發動漢密斯的引擎,越過鐵軌,一樣繞到拖車的後面。
最先發現他的是漢密斯。
說着便拿起前端有些彎曲的長鐵棒,然後走到裝滿貨物的拖車後面。
奇諾示意要漢密斯往下面看。
「難道你都沒回國過嗎?」
「答對了。」
奇諾也在直線道的最前方看到人影,然後按下煞車。
他跟昨天遇見的老人一樣穿着上下全黑的服裝。而且也到處都是補釘。
老人淡淡地問道。
聽到奇諾的喃喃自語,老人如此回答。然後又對呆站着的奇諾說:
「辛苦妳了。」
森林北方的盡頭無路可走了。
就在奇諾正覺得肚子餓的時候,他們遇見了第二個男人。
過了相當彎的急轉彎之後,奇諾突然緊急剎車。漢密斯也立刻發現到鐵軌上停着一輛兩輪人力拖車,旁邊還站着一個男人。
奇諾把漢密斯的前輪抬進鐵軌裏,然後往西行駛。仔細一看,鐵路沿線長着相同又整齊的雜草。彷彿是開在叢林裏的一條綠色道路呢。
對方是個老人。身材比奇諾高,瘦得像竹竿似的。臉上長了些鬍鬚。禿掉的頭上則戴着一頂帽子。
「呃,有件事想請問你……不曉得方不方便?」
「喝!」
隨着吆喝聲,把體重加諸在鐵棒上。接着鐵軌拆了下來,滾落到旁邊的沙石堆去。
奇諾仔細看看周遭,發現前方也有拆掉後散落在一旁的鐵軌。它們全沾染了叢林的紅土,早已經失去原來的光亮。接着老人又拆掉另一邊的鐵軌。
「我有些事想請教你……」
奇諾問道。老人回頭望着奇諾。
「請問你爲什麼要拆掉鐵軌?」
「這是我的工作,一直只有我一個人在做,連拆除枕木也是。」
漢密斯用只有奇諾聽得見的聲音說: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說一直是……多久啊?」
「應該有五十年吧?我也不太清楚。」
「…………」
「我十六歲的時候就進了鐵路公司,上頭說沒在使用的鐵軌已經派不上用場,命令我把它給拆除掉。因爲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可是卯足勁做喲。不過他們至今都還沒叫我停手呢。」
「難道你都沒回國過嗎?」
漢密斯問道。
「沒有,我有五個弟妹,我就是爲了養活他們纔出來工作,當然不能休息啊!」
「這樣啊……」
奇諾說完話後又淡淡地問他:
「鐵軌雖然長年沒在使用,卻出乎意料的乾淨呢。」
結果老人說:
老人靜靜地問道。
「…………」
男人站起身來並回話。
「是啊,爲了讓火車能在上面行走啊。所以我鋪好枕木,然後再釘上鐵釘把鐵軌固定住。」
她們在無限延伸的沙石路前方看到一道人影。
「你說的一直是……」
「沒有,因爲我父母親生病了,我必須做三個人份的工作纔行。」
老人一面扛起放在身旁的巨大鐵錘,一面精神奕奕地說。
「有鐵軌……」「有鐵軌……」
奇諾準備進一步跟老人說話的時候,漢密斯跟奇諾同時發現到一件事。
漢密斯問道。
奇諾一語不發地啓動漢密斯的引擎。
「這沒什麼,反正我已經做習慣了。材料全都在這裏呢。妳們看妳們看。」
老人笑着回答。
奇諾在男人前面不遠處把漢密斯停下來,並把引擎熄火。
老人身後有一臺載滿貨物的兩輪人力拖車。而鐵軌則從它後面延伸到叢林裏,然後消失不見。
漢密斯小聲地念道。
奇諾跟漢密斯是同時看到他的。
「只有你一個人做?」
「…………」
對方雖然是老人,卻長得很魁梧。他赤裸着上半身,手臂跟肩膀的肌肉都很健壯。若不是看到他滿臉的皺紋,說他是精力充沛的中年人也不爲過呢。他穿着跟昨天及前天的老人一樣的黑色長褲。褲角則已經破爛不堪。
奇諾說完這句話後,漢密斯淡淡地說:
「我會的,謝謝妳。」
奇諾像是確認似地問道。
「你好。」
老人微笑地問道。
「你在修理鐵軌啊?」
「好難走哦……」
「旅行者,妳要去哪裏啊?」
她們倆同時喃喃說道。
當他們慢慢接近,只見一個男人坐在沙石上休息。他看到了奇諾跟漢密斯,然後大大的揮着手。
「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嗨,旅行者!」
「當然,而且我一直都是做這個工作呢。」
奇諾問老人:
「是啊,而且一直都這麼幹淨。好不可思議哦。但也因爲這樣,在拆除的時候可省事多了。」
奇諾跟漢密斯從日出就不斷奔馳,幾乎都沒有休息。
正當漢密斯想提議差不多該休息的時候,他們遇見了第三個男人。
這句話奇諾今天已經講了好幾次。
摩托車行駛在灰色的沙石路上。
老人指着散落在地上的枕木、鐵軌及鐵釘。
跟在叢林裏行駛比起來,這裏的路是較爲筆直。散落在一旁的是拆除的鐵軌跟挖掉的枕木。用來固定鐵軌的鐵釘也堆了蠻多的量呢。
因爲奇諾馬上減速,於是漢密斯什麼話也沒說.。
「難道你都沒回國過嗎?」
「請問這是你的工作嗎?」
「希望你繼續堅守崗位哦。」
奇諾跟漢密斯不發一語地站着。
「旅行者,妳要去哪裏啊?」
「……加加減減算起來應該有五十年吧?我這個人不太擅長算數啦!」
「我十五歲的時候就在鐵路公司工作。上頭說之前使用的鐵路可能會再派上用場,就吩咐我來修理。只是他們到現在都還沒叫我停手。」
輪胎在沒有枕木的沙石路上,抓地力會變比較差,只要稍微轉個彎就會打滑。因此奇諾一直不敢加速,只能繃緊神經緊抓着把手。
「是這樣啊……」
「沒錯,是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