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寄生虫之国」- Cure -

夏季的山岳地带有一条道路。

这里是高海拔的世界。那些山涧还留有残雪的险峻山峰，正俯瞰着冒出些许绿草的宽阔山谷。草丛间点缀的淡红色花朵，在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摆。

天空是淡淡的蓝色，澄净地连一朵云都看不见。几只娇小的猛禽则一面啼叫，一面仿佛把弦月包围起来般划出圆形。而疑似松鼠的小动物，为了不被那些猛禽发现，只敢在一块接着一块的岩石后面奔跑。

这里有一条宽敞的道路，沿着充沛又清澈、滚滚而流的河川延伸。这条泥土坚硬的道路，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棕色的线。

此时一辆摩托车正行驶在那条路上，而其后轮两侧的箱子上面堆放了旅行用品。

骑士是一个年轻人，大约十五、六岁，黑发上戴了附有帽檐跟耳罩的帽子，脸上还戴了到处斑驳的银框防风眼镜。

虽然时值盛夏，但空气冷冽。骑士身穿黑色夹克，腰部系了一条宽皮带，右腿位置有一把插在枪套里的掌中说服者，腰后还有另一把自动式的。

骑士以绝不太快的速度，也不让自己太疲劳的情况下，静静地骑着摩托车。

骑士一面带着直接可生饮的干净雪融水往前进——

「在这种容易取得干净水源的场所——」

一面隔了好久才开口说话。

「『在这种场所』怎样，奇诺？」

摩托车紧咬不放地追问，叫做奇诺的骑士则继续说：

「总之，很难取得当做燃料的木柴。」

「原来如此。」

摩托车说道。因为目前所在的场所海拔太高，四周并没有长什么高大的树木。

「反倒是资源丰富的森林，水比较容易混浊。那边0K的话，这边反而不0K呢，汉密斯。」

「也就是捉牛喂鸟呢。」

奇诺苦思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是说『左右为难』？」

那简直就像蛇一般细长的国土，从这儿完全看不到其尽头。

「发现国家！」

由于正忙着农事的人们全开心地挥手，因此奇诺也向他们打招呼，边挥左手边往前进。

气温极度低，跟平地的冬天没什么两样。穿着夹克的奇诺，一面吐着白烟一面到房子外面活动筋骨。

「嗯，犬包囊条虫很可怕呢。」

「我们之所以到死都这么健康，是因为我们在体内饲养了寄生虫的关系！然后——我今天就会死了！」

向导「咚」地坐下来。

「非常感谢。我叫奇诺，这位是我的伙伴汉密斯。」

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经有许多居民开始一天的生活。有的把动物群带到牧草地，有的集合准备上山砍柴，湖泊那边则在进行拖曳网的作业。

「那么，要不要去请他们告诉我们秘密呢……」

「摩托车的睡眠不足，是引擎润滑的大敌哟。我劝你最好别那么做啦。」

奇诺与汉密斯慢慢接近城门。

里面的橱柜跟桌子等等家具，全都是石造的。连床铺都是用石头堆叠而成，再以厚厚的毛毡代替床垫。里面有利用家畜毛制成的暖呼呼毛毯、油灯，还有水瓶。

汉密斯立刻回答，奇诺则嘟着脸说：

「而且，那一定非～常昂贵哟。」

「伤脑筋……我们现在就要去请教真正的秘诀哟。」

说完那句话以后，叫做汉密斯的摩托车沉默了一下。然后又说：

「那是什么？」

从那儿开始延伸的湖泊，荡漾着美丽的湖水，然后就消失在蜿蜒山谷的另一头，而沿着两边的湖岸有通往城墙的道路。

「可是奇诺你不是很不会钓鱼？」

然后，向导站起来，双手朝蓝天大大张开并开心地说：

「只是说，若有狐狸的话就不行吧？」

「我说『要早点起床哦』。」

奇诺一面向向导道谢，一面看了看这儿的居民。这些居民们都比眼前的向导年轻，里面没有半个老人。

他们在短暂的夏季培育农作物与家畜，在非常严寒的冬季则是一面使用存粮一面待在家里静静生活。这儿没有货币制度，大家一起分担工作，也一起分配成果。他们没有改变长久以来的生活，也没有必要改变，是悠闲又和平的国家。

「发现城墙了！」

像是石板路，与石造房屋。再完美搭配同样石造的平房，与街道形成几何学的图案。

奇诺转头看那些居民，发现他们的表情跟刚刚一样都没变，也就是说，大家只是开心地看着那名向导。

奇诺看着借来的地图。

「要！」

「会不会是什么无法想像的厉害药草呢？奇诺若喝下那个，铁定一辈子都很健康呢！」

奇诺说道，并再次骑着汉密斯前进。

不过他们却笑咪咪地让路给奇诺他们，让他们得以更快往前行。经过好几栋石造小屋，太阳也已经西斜的时候，终于看到大湖与紧邻在旁的城镇。

「那我是不会忘记哟，只是不确定自己做不做到而已。」

地点就位于城镇郊区地势稍高处，从那儿眺望的景色非常漂亮。马赛克图案的城镇，以及像蓝色镜子般的湖泊都可一览无遗。

「偶尔啦——像这处山岳地带若沿着河川往下走，不久应该会到森林界限以下，若这条河川的水到那里都还很干净，那就是非常值得庆幸的事情。旅行者会非常开心呢。」

「那么，我来告诉你我们的健康秘诀吧！」

「咦？如果是真的，那很酷耶！到底是什么样的医疗技术呢？还是魔法呢？」

这国家位于山谷里，城墙就建在左右两侧的斜坡上并顺着山谷延伸。大地放眼望去都是农田，带状的绿意顺着坡道蜿蜒而下。

用灰色石头堆砌而成的城墙，像水坝那样地遮住山谷。河川是从凿开的洞穴吸进那国家里，其旁边的道路则一路通往城门。

那是为了当柴火而种植的灌木，居民们都是汲取河水灌溉的。其他居民把砍下的灌木捆起来堆在马背上，排成一列前进。他们跟奇诺一样都是要下山谷。

奇诺他们被带到一间充当住宿场所的房子。

过了弯的前方，是庞大的城墙。

奇诺与汉密斯进入城镇。那儿有好几百个居民，大家都开开心心地等待奇诺他们到来。

当奇诺提到这个国家所有人到死以前都很健康的传闻——

「…………」

「不过……既然这儿的医疗不是靠厉害的科学力量才发达，那他们健康的秘密是什么呢？」

「那还真漫长呢，跟被寄生的宿主比起来，寄生虫搞不好反而忘了时间呢？」

汉密斯询问居民们怎么知道他们入境的消息。

奇诺与汉密斯继续沿着山谷行进，景色从农田转换成到处可见骆驼科长颈动物的牧草地，不久又变成灌木森林。

这儿跟其他石造房屋一样，是用厚布代替门。把门往左右一开，走进去马上就是厨房兼容厅的空间。因为里面很宽敞，连汉密斯都能够进去，然后最里面是寝室。

「欢迎光临，旅行者与摩托车。我是这国家最年长的人，请让我代表大家当你们的向导吧。」

「要是你每次都这么快醒来，就省去我不少麻烦呢。」

男子指着一个小孩。而那小孩戴的厚质料帽子上，停了一只鸟。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大家也吃完早餐。在围了许多居民的餐桌旁，向导对奇诺他们说：

奇诺跨上汉密斯，以没有发动引擎的方式滑下山坡。

「所以，我们去确认看看啰！」

「若真有那种东西，我倒想试试看呢。可是……搞不好要持续吃呢。」

「全多亏了他。」

「我们过去看看吧，只是好像会花很多时间。」

根据上面所示，河川从这国家中央流过并当做脊柱，紧接着是大片的农地。其尽头也就是这国家的另一头，则有一座大湖。

「…………」

其实这群熟练工作的居民，全都穿着用自然纤维做成的服装。农事现场完全看不到任何机器，只看到体型娇小的马匹正悠哉地拖着犁头。

正当奇诺与汉密斯一面聊着非常不着边际的对话，一面沿着大弯度的山谷行驶时，他们的目的地从旁边滑进了视野范围。

「对旅行者跟钓客来说，错失早上的时间是很痛苦的事情哟。」

「若是那样，就无法解释全体居民为什么健康的原因了。」

城镇与湖泊笼罩着薄薄的朝雾。山谷像是覆盖了一层薄绢，还有微风吹拂。

建造在湖畔像宽广公园般的场所，排列了用石头造的低矮椅子跟桌子。石制的盘子排列在漂亮的纺织品上，接着送上利用石窑烤出来像面包的食物跟蒸鱼。众人熟练地使用细木棒，把鱼肉跟鱼骨分开。鱼骨回收后就马上被磨成粉，听说是要加在面包里。

「可是，应该也有两者皆可成立的场所吧？」

居民说这个国家只有这种建筑物，觉得很过意不去，奇诺则是很郑重向他们道谢。

奇诺边吃饭边听他们说这国家的事情。

做完简单的运动，奇诺准备要叫醒汉密斯。

但她停住准备敲油箱的手，而是改用轻声细语对他说：

汉密斯说道。奇诺则回答「早就料想到了」，然后——

当他们来到城镇的广场，再度受到居民的迎接，而担任向导的男子也马上赶到。打完招呼之后，奇诺受邀吃早餐，也再度吃了鱼类料理。跟晚餐比起来，早餐的分量反而比较丰富。

「人家记忆力很好的，应该啦。最起码比把我昨晚说的话忘记的汉密斯还要好呢。」

「那么，我再从头说明。」

奇诺说不出话，汉密斯则如此反问。

向导边微笑边回答。

这个城镇全都是用石头建造起来的。

「听说那个国家啊，是一个所有国民在去世以前都不会生任何病的国家。之前遇到的商人跟旅行者都跟我说过那件事。」

贯穿农田的道路变成了石板路。因为变得更方便行驶，所以奇诺加快速度。这时候，有一只鸟从奇诺他们头顶飞过呢。

「对，就是那个！」

那似乎是在相当宽阔的山谷利用正对面的城墙堵住的水坝湖。而城镇就围绕在那周边。

「原来如此……那这次就试着让汉密斯整晚都不要睡吧。让露水一直滴在你的油箱上如何？」

「没错，那是真的。这国家的居民在去世以前都不会生病。」

「昨晚，你有说过什么吗？」

偌大的城门紧紧关闭着，旁边则站着手持大刀当武器的卫兵。

「好极了！就等你说这个呢！」

「正好，明天就让你看看这个秘密是什么。」

「嗯～看样子应该是买不到零件跟燃料呢？」

当奇诺一从汉密斯上面下来，一名年约五十岁的男子走上前来并向他们打招呼。

汉密斯与奇诺开心地大叫。

奇诺申请入境三天，许可很轻易就下来了。沉重的城门慢慢往左右两边开敔，奇诺便推着汉密斯通过。

接着奇诺被招待享用晚餐。她与刚才的向导，以及自称是现今国家指导者几名大人物，一起在黄昏的天空下围着桌子用餐。

隔天早上，奇诺随着黎明醒来。

汉密斯大声喝采，居民们也笑了起来。

「经你这么一说也对，那还真是个迷呢。」

「别在意这些细节啦！这可是健康与长寿的秘诀哟！」

「那主要是狐狸才会有的一种寄生虫，根据师父的说法，是从虫卵进入体内至发病为止，大约是十年的时间。」

向导如此回答，奇诺问「可以询问那个秘密吗？」

「什么？」

居民们的祖先原本是随着季节移动的游牧民族，却从很久以前开始在这块土地定居。

「…………」

奇诺又把视线移回仍然露出开心笑容的向导身上。

「……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我们祖先之所以决定定居于此，有好几个理由。像是水资源丰富、石头很充裕、有适当栽种农作物的土地。然后最重要的，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寄生虫。」

「寄生虫，是吗……什么样的寄生虫？」

「没有人知道那寄生虫长在我们体内哪个地方，或长什么样子。那些答案唯有解剖活人才能够知道。」

「原来如此……」

奇诺表示了解，漠密斯则问：

「这么说，要等它们出来外面才知道啰！」

「是的。不过，关于那点我等一下再解释——当我们祖先游牧到这块土地的时候，刚好是夏天，而且半数的人都被从未见过的虫子叮到。那就是这一切的开始。」

向导像在演讲似地继续说道。

「到了冬天，我们祖先很快就发现到一件事，那就是被虫子叮到的人们，似乎跟其他人有些不一样。在如此严酷的大自然中，因病死掉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稀奇，但唯独被虫子叮过的人们，得到了与疾病绝缘的的顽强肉体！」

「然后呢？」

「然后呢然后呢？」

「我们祖先冒出这样的想法，也就是『搞不好被那种虫子叮咬是一种好事呢？』。」

「原来如此……」

「那时候当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可证实。于是等到隔年夏天，我们祖先开始寻找那种虫子，后来是在野生动物的巢穴附近找到它们的。最后是筛选掉害怕的几个人之后，大家刻意让那种虫子叮咬，接着冬天到来了。」

「结果怎么样？」

「怎么样怎么样？」

「那年冬天格外寒冷，粮食也变少，所有人都面临饥饿之苦。然后，当冬天过去的时候——」

「过去我们也曾跟几位旅行者提起这件事，其中也有人接受呢。」

此时奇诺站起来，盯着他的脸看。

「从此以后，大家都过着健康无病的生活是吗？」

男子从奇诺的视野范围消失，消失在她眼前的桌子底下。

汉密斯用非常小的声音询问，男子则回答：

「那么，摩托车可以吗？我倒想试试看耶～」

男子说道，奇诺则说：

「那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后来我们祖先决定永远在这块土地定居，也开始建立国家。他们切割石头建造城墙及水坝，也建立了家园，开垦农地。」

「请仔细看——这是极限了。」

奇诺用坚定的眼神看着男子。

「我父亲今年正好五十岁。一生下来就立刻让虫子寄宿在他体内，然后活了五十年，最后在今天去世。这一切，是早就知道的事情。因此，我跟家人，以及所有国民都不会觉得悲伤。」

男子回答：

那透明的翅膀，当着众人之面在太阳底下变干，颜色也跟着变深。

其中一名年轻的母亲走向自己的孩子，一面对倒在婴儿肚子上的虫子尸骸道谢：

翅膀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美丽的翡翠绿颜色。

「做比较？」

接着，在许多国民的正中央拉开嗓门大喊：

「如果奇诺你愿意的话，可以从今天起得到五十年的健康哦。」

「咕噜……」

接着，男子走向父亲的遗体，双手小心翼翼地抬高死者的下巴，使其往下打开。也就是说，让死者的嘴巴大大张开。

「啊，原来如此。在那之前，你们过得很辛苦呢。」

「…………」

「……？」

「是的。就是拿过去严苛的生活，与现在安定的生活做比较。」

奇诺如此说道，然后又问：

然后它没有再张开翅膀，而是像失去风儿吹动的旗帜，无声无息地倒下。

听到汉密斯的话，男子微微笑了一下说：

「截至目前为止，所有人都在五十岁就死掉？」

「结束了，这就是整个过程，是在这国家进行的仪式。也是我父亲希望给你们看的事物。虽说是奇迹般的偶然，但我父亲昨晚非常开心地谈论今天将死亡的事情哟。」

「就在祖先们决定永远居住在此，岁月也不断流逝地过了五十年，第一批被叮咬的那些人开始一一死亡。他们表示脑子会听到一种声音，隔天早上——」

「实验结束——！」

「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我今天就会死掉，因为我已经五十岁了。」

汉密斯问：

「…………」

过没多久，死者的嘴巴慢慢动了起来，那张开的下巴微微抖动着。

虫子仿佛紧抓住遗体的上唇爬出来，然后直接爬到其鼻子上面。到了最高的位置以后就停止动作，然后它的背部裂开了。

就在汉密斯发出声音的同时，居民们靠近倒地的男子，然后有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抬起来，让他躺在奇诺眼前的石桌上。他们让男子的手心向上，然后双手摆在腹部前面。

「原来如此……」

「那就是，这个国家『到死前都很健康』的秘密啊……」

「一点也没错，我们有许多逃出虫子的手段，但是却没那么做——后来，我们全都活到五十岁整，然后死掉。我今年三十五岁，是在我父亲十五岁的时候出生的，而我也在十五岁的时候当了父亲。我现在有两个小孩，四个孙子。」

「咦？」

「实在很遗憾……这就帮不上忙了，因为寄生虫只栖息在生物体内。」

「我觉得什么？」

看起来就像是本人返老还童的样子。

「…………」

「现在，是在产卵吗？」

「…………」「…………」

奇诺说道。

「别这么说——那么，你请坐。因为，还要花点时间解释呢。」

「好酷哦……」

「没错。然后，奇诺你觉得呢？」

「当发现到那个问题的时候，以前的人决定怎么做呢？」

「这么说的话……」

男子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下我完全明白，结果你们是借由连自己都不了解的自然力量。」

男子已经没有呼吸，他闭着眼睛，表情也很安详，看起来像在睡梦中死去。

「也就是说，比较的结果，大家都有在五十岁死掉的觉悟，也接受这个事实……」

接着虫子振动着翅膀，一面发出尖锐的振翅声一面飞起来。它慢慢移动，从遗体往上升没多高就马上找到降落点。

「谢谢大家！让我有一段非常棒的人生！我真的很幸福！」

虽不晓得还要花多少时间，但奇诺还是听他的话又坐回椅子上，而男子也隔着遗体坐了下来。

「我父亲死了，接下来，由我继续说明吧。」

这时候一名三十几岁男子进入奇诺眼帘，用沉稳的语气说：

它一面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一面从遗体的嘴巴爬出来。

在奇诺与汉密斯默默凝视的前方，有个物体从死者的嘴巴跑出来了。

「我懂了！大叔是刚才那位大叔的儿子！虽然你刚刚有讲过了！」

「当宿主一满五十岁，寄生虫就会从他体内出来。那个时候，宿主就会死亡。」

奇诺不解地歪着头，男子继续说：

「原来如此……那个，是寄生虫所造成的影响对吧……」

在场的居民们都很平静地看着那幅景象，奇诺则看着居民们、男子以及遗体。

并且那么回答。

「所有被叮咬过的人，在没有罹患任何一次感冒的情况下迎接隔年的春天。」

「你意下如何呢？」

「我非常明白了，谢谢你。」

「然后呢？」

那是一只包覆着死者黏呼呼的唾液，暗奶油色的虫子。大小只有三公分左右，奇诺以前所看过的虫子之中，蛞蝓应该跟它长得最像。

「那就麻烦你了。」

虫子降落在置于遗体四周的婴儿肚子上，再把尾巴前端贴在上面。这个动作持续三秒钟左右，再次飞起的虫子则飞向旁边的婴儿那边。

「真轻松耶～」

刹那间，一道裂痕从它身体的前端裂到尾部，然后从里面出现了另一种形态的虫子。看起来像蜜蜂、像蜻蜓，也像蝴蝶。只见那虫子慢慢张四片翅膀。

一面恭恭敬敬地用双手包着虫子，轻轻地捧起来，放在死去男子的手心上，再慢慢把他的手合起来，最后才用布包裹自己的孩子并抱在怀里。

反倒是有四个年龄与奇诺不相上下的女子，抱着婴儿来到桌边。

「我猜他们有做过比较。」

男子一面看着奇诺的眼睛，一面听着汉密斯的声音，然后慢慢站起来。

男子跟死去的男子长得很像。

「…………」

「那么，你刚刚说『今天就会死了』是……？」

「咳！亏我还想让它借住在油箱里呢！」

「就这样，岁月不断流逝。只要谁家有小孩诞生，就一定让他在夏天被虫子叮咬。由于都没有人生病，大家都健康地成长。就连当母亲的，也不需要像过去那样生一大堆小孩。不仅如此，为了不让人口过度增加，我们还得调节生育数量呢。那就是这个国家现今的状况。」

他的声音在山谷回响，紧接着，就听到男子倒地的声音。

「是的，你发出声音讲话也没关系哟，那虫子不会在意四周的环境，它只会朝离自己最近的生物飞去，然后在上面产卵。」

男子说道，奇诺站起来并往后退了几步。

汉密斯说道。

奇诺确认似地说道。

听到汉密斯这么问，男子坚定地点头回应。但表情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依旧挂着笑容。

「…………」

「我不想要。」

然后她们把自己正在睡觉的孩子摆在遗体旁边，并且把缠在婴儿身上的布打开，让他们露出肚子。

虫子飞越遗体停在第三名婴儿身上，不久是第四个婴儿。它依然在那儿产卵并把翅膀张得大大的。

「是的。虫子让人类保有完善的健康。但是一到了五十年，它就会以成虫之姿出来，因此人类就无法再活下去。第一批被寄生的人们在被虫子寄生后活了五十年，所以那一定是虫子的成长年数吧。」

几十秒以后——

「没错，这里没有任何人因病死亡。就算有人受伤或烫伤，也不需要上什么药，不久就会自然痊愈呢。」

「那么奇诺，现在有件事物想让你看看，请你稍微离我父亲远一点。」

「非常谢谢你，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我知道了。」

她先向眼前的男子道谢。

「也非常感谢你。」

然后，对嘴巴张得大大的男死者道谢。

此时汉密斯问：

「那是什么虫子啊？以前看都没看过耶。」

「不知道。我们仅知道它只出现在这座山谷，长至成虫产下四颗卵以后就马上死亡。」

「这五十年来，以幼虫之姿进入人体，出来产完卵就马上死翘翘啊——」

「是的，所以那虫子——」

男子开心地微笑说道：

「是这国家如假包换的居民哟！」

奇诺与汉密斯也参加那名男子的葬礼。

全体居民看着死去男子的脸，抚摸他的脸颊。在场没有半个人看起来很悲伤或放声哭泣。

最后奇诺把帽子贴在胸前默礼以后，男子的遗体就被放进用灌木编成的篮子里，接着众人就扛着那个篮子走在湖畔道路上。

奇诺与汉密斯也跟在队伍后面，结果他们在湖水较深的地方，在遗体绑上沉重的石头并使其沉到湖底。

「如此一来，人就会成为水中鱼儿的粮食，再过不久，就会变成我们的粮食。」

男向导说那是预定十五年后发生的事情。

隔天早上，也就是入境第三天的早上。

奇诺与汉密斯从山谷下游处的城门出境。一走下山谷斜面的曲折山路，道路再度通往谷底。

奇诺停下汉密斯并回头看，她看着挡住山谷的水坝与旁边用来让水流动的引水路，以及往那里灌注的瀑布。

奇诺向站在水坝挥手的居民们与卫兵做最后一次道别后，就发动汉密斯往前进。

「那样的话，应该会引发争夺战吧？」

「或许吧，况且不是有『一病息灾』的说法？」

「也就是平常就没注意保健，但也有相当长的时间很健康的人对吧？」

「是吗，说的也是呢。」

「会怎样？」

此时平稳奔驰的汉密斯开口说：

「的确是呢！可能会被活生生解剖呢～只是不晓得事情会不会那么顺利啦。」

「这个嘛，也是呢。」

这时候奇诺问他。

「五十年好短哦……」

汉密斯表现出一副非常了解的样子。

「因为只有五十年……」

奇诺稍微眯起防风眼镜下的眼睛。

「嗯……希望身体健康的人，会大举涌来这里吧？」

「然后，得到手的人——」

「大多数的人都会在死前后悔『早知道应该多注意一下健康的』。」

「如果，这件事让很多人知道的话，不晓得会怎么样呢？——我曾想过那个问题。」

奇诺一说完她的答案，汉密斯便接着说：

「你没有让自己得到健康呢，奇诺。那可是免费的礼物耶！」

对于汉密斯的问题，奇诺只是轻轻耸肩回应。

「那么，那种人还是会很后悔吧？到时候会不会又说『我不要拿五十年的健康代替明天死掉这种事！早知道不应该做那种事』？」

「应该会没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