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在雲端前面」-Eye-Opener-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1.6萬 字

這裏是山區。
留着殘雪的山峯羣,朝着蔚藍的天際峯峯相連着。
緩緩延伸的山麓斜坡上,有冰雪融化後的水所形成的細長溪谷、些許水池,還有高山植物伸展着顏色鮮豔的枝葉跟花朵。向下俯瞰是一整片雲海,完全看不到人類居住的景象。
有一條道路沿着高山的地表延伸,那是有維護的寬敞道路。
道路與水池之間有一羣人,包括大人跟小孩共三十個人左右。旁邊則停放了三輛裝滿旅行用品的卡車。
領隊的是一名六十幾歲的男子,其他還有男性成員約十名,其餘的都是婦女跟孩童。
這一行人穿着色彩鮮豔看似高級的服裝,梳着整齊的髮型還化了妝。雖然是在旅行,但生活過得很優雅。
他們一面開心地交談,一面從事各種作業。
他們似乎選定那裏當今晚的露營地,然後從罩着車篷的卡車載貨臺拿出帳篷跟座墊、摺疊式調理臺等等,並且一一排列。
接近旁晚時刻,婦女們爲了準備大量的伙食,開始組合大型調理臺或準備碗盤。
最年長的男子則什麼也不做地坐在大塊岩石上,跟小孩子談笑風生。其他的男人們則手持着步槍型的說服者在四周戒備。
其中只有一個人的穿着打扮跟他們完全不同。
那人的年齡應該超過十五歲,不僅披頭散髮還露出疲憊的臉色。
縱使目前這裏的氣溫很寒冷,但那人卻只穿了灰色的長褲跟長袖襯衫,腳上則穿着破了洞的破爛鞋子。
然後,脖子圈着上了鎖的皮製項圈,項圈後面連着細長的鎖鏈,並且固定在卡車的載貨臺。
「喂,奴隸!快點搬啊!」
那名被看守卡車的年輕男子如此叫罵的人,正努力把沉重的木箱從卡車上搬下來,然後一面拖着鎖鏈一面搬到調理臺那邊。旁邊有個年約五歲,穿着洋裝的女孩邊笑邊唱:
「奴隸、奴隸,臭抹抹!」
「不好意思……我把調理用具搬來了。」
奴隸一面放下木箱一面說道,卻換來在附近負責煮菜的婦女們一堆白眼。
「喂,讓這愚蠢的奴隸瞭解一下現實的殘酷!賞那傢伙五鞭吧!」
「不,埋怨、憎恨,或者想殺人都是一種罪惡……我從來都沒有那麼想過,也不能懷有那種念頭……」
「好歹也給我說句話啊!」
「幹什麼啊你!」
奴隸的脖子被往上吊,一面慘叫一面站起來。
奴隸語氣微弱但斬釘截鐵地回答。
然後對奴隸這麼問,另一個男子則說:
「沒錯,那國家的敦宗把這個奴隸帶出來,說『這孩子很勤奮,儘管當做下人差遣吧』。這故事夠精彩吧?」
年輕男子瞠目結舌地杵在原地動也不動。
奴隸停止思考,又回到洗草的作業。
「真是的~到現在還相信把自己賣掉的教宗說的話啊?」
年長的男子則皺着眉頭問:
「你說的『奇怪』是?」
「就是『無論什麼時候都必須相信人』。」
另一個年長男子則是在不遠處難掩想笑的念頭。
「…………」
兩個一面斜眼看着開始燒木炭的奴隸,一面揹着步槍在附近看守的男人開始聊了起來。一個是二十幾歲的年輕男子,一個已經四十多歲。
「…………」
年長的男子則是嘆了長長一口氣。
「…………」「…………」
「是的。爲了要在那種世界抬頭挺胸生活,我絕對、絕對不會做出埋怨、憎恨或殺人的事情。我反而寧願自我了斷性命。屆時我會帶着微笑,死在殺害我的人面前。如此一來,殺死我的人總有一天會明白我的想法的。」
「我、我該說什麼好呢……?」
「這樣會害那奴隸降低工作效率,你別老是整那傢伙好不好!其實就算不整那奴隸,那傢伙也派不上什麼用場!連我們都想打那奴隸呢!」
「呀!」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個國家是個宗教國家,而且有很奇怪的戒律。」
「是的……」
奴隸突然停下手邊的工作,而且表情開始產生些微的變化。
「一定是教宗……要我多看看寬廣的世界。或者這種方式,能夠開啓我的好運。我相信這是針對我的未來的試煉。」
奴隸一面聽着男子們的談話,一面沉默不語地對木炭揚風。
「哇啊……這傢伙沒救了……這奴隸腦袋根本就有問題……」
當那些作業進行的時候——
奴隸搖搖頭,項圈跟鎖頭微微發出聲響。
在奴隸慘叫中走回來的婦女們,立刻對着年輕男子大罵:
結果奴隸回答:
聽到這些話的奴隸沒有把臉轉向那兩名男子。
「喂!窩囊廢!手不要停下來!否則不準喫飯!」
「噗!哇哈哈哈!那傢伙明知道那麼做會有什麼下場,結果還是把這奴隸當錢抵用!真是有夠『了不起的人』呢!好一個了不起的國家!」
「喔~原來如此。於是不足的部分,就用『人』來支付是吧?」
「傷腦筋……」
年輕男子再次噗哧大笑。
這些話讓現場兩個男人目瞪口呆,停頓好幾秒都說不出話來。
「呀!呀!」
年輕男子從腰際抽出短鞭,滿臉開心地舉高揮舞,然後甩在奴隸的背上。
「只要老實回答我的問題就好喲——到底,對我們有何感想?對賣掉自己的傢伙有什麼想法?想必雙方都恨之入骨吧?」
年長的男子聽到奴隸的回答,眼神馬上變了。原本瞪着奴隸的眼神,變得非常悲傷。
年輕男子在斬釘截鐵回答的奴隸後面,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
「啥?」
「這下子明白了沒?說啊?」
「動作快一點!天都快要黑了喲!」
年輕男子不太明白年長男子的回答。
接着命令年輕男子:
然後好不容易用微弱的聲音擠出那些話,男子好笑地說:
奴隸微微歪着頭,並且眯起雙眼努力回想。
「對、對不起……」
年輕男子用打從心底訝異的口吻說:
「那傢伙好像是孤兒,不過這算是表面好看但很棘手的支付行爲呢。算是首領因爲愛現或一時興起,纔像那樣變成奴隸的。只是說,既然要買奴隸,我倒希望是買個力氣夠大的奴隸呢。這傢伙那個樣子連要搬貨都沒辦法呢!」
「…………」
「『每個人都很了不起,千萬不能有所懷疑。對方總有一天會回以德澤,所以要相信人』,大概就是這樣吧?總之,就只會講一些漂亮話,想法實在有夠蠢的。」
年長的男子那麼說道,並且轉頭看那個奴隸——
他說話的聲音連那個奴隸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而且彷彿是刻意要讓奴隸聽見似的。
年長的男子答道。
「到現在還真的相信那種事?」
「呃——……然後,那個奴隸又是怎麼回事?」
「不管怎麼樣,我纔不要過那種人生呢。要我遭受那種待遇,我寧願勇敢地自我了斷喲。這可不是那個奴隸說的——『我自己會選擇死亡』。」
年長男子一面看着蔓延在視線下方的廣闊羣山,一面看着跟視線同高的浮雲。
「那個時候你並沒有出去採購,讓我告訴你原因吧。」
不久,年長的男子一面瞪着奴隸一面問:
「呀!呀!呀!」
結果,在奴隸的煩惱快出現答案以前——
「噗!噗哈哈哈哈哈!」
「現在纔要切入主題呢。我們跟往常一樣準備到那個國家販賣商品,但這次他們支付的金額有些不夠,好像是寶石開採的數量降低了,於是首領就說『如果無法支付全額的價錢,就不賣任何東西給他們』。」
「真的是無可救藥的傻瓜呢。喂,奴隸——還是不要再幻想了,好好看清眼前的現狀吧。自己的確被賣掉了喲,而且只賣一點點的價格。現在可是被丟在被人虐待或殺害都不能埋怨的狀況裏,就算是那樣,還不埋怨、憎恨賣了自己的教宗或把自己當奴隸使喚的我們?完全沒想過要找機會殺死我們嗎?」
「覺得自己的故鄉是很過分的國家吧!我說得對不對?」
「瞭解!」
聽到年長男子這麼說,年輕男子不禁噗哧笑了出來。
剛剛鞭打奴隸的年輕男子瞄了那奴隸一眼,對旁邊的年長男子說:
「…………」
「好了,別偷懶了,快點站起來!接下來把這些草洗一洗!不要太浪費水喲!那些水可是特地派一個人去汲回來的呢!」
「不理我們?膽子真大耶!」
當男子把手放開,奴隸一面淚汪汪一面癱坐在地上。
年輕男子走向奴隸,從後面抓住鎖鏈粗暴地拉扯。
只是默默地繼續扇風。
「……我說奴隸,讓我來說一件事吧。仔細聽好喲,人類的世界是腐爛到無可救藥的世界。輕易就會背叛、傷害他人,有時候還會殺人。是隻有『不是人』的人才能存活的世界。只會相信人的人類是絕對無法存活下來。要曉得自己現在之所以能夠活着,是因爲被我們當奴隸使喚的關係。一旦我們改變心意,也無法保證未來的下場會是如何。只要首領一聲令下,那個年輕人就會扛起鎖鏈並用力拉扯,只要幾十秒就會去見閻羅王哦。」
「啥……?」
「喂,我說當事人!被人用一點點代價賣掉之後,對現在的狀況有何感想啊?」
說完便回到崗位繼續看守。
調理臺旁邊擺了藤製的籃子,裏面裝滿了她們剛剛採回來的草。
「…………是的……」
「首領爲什麼要在上一個國家買下那個一無是處的小鬼啊?都已經過了十天,什麼工作都學不來。更何況,我們根本就不需要用什麼奴隸啊……」
「動作也太慢了吧,這個笨蛋!在這裏幫忙燒木炭,聽到沒有!要是敢偷懶,我馬上就去跟首領說哦!」
「不……我覺得,世界非常美好。人必須在互敬互愛的情況活下去。大家總有一天會發現那件事的,我也深信只有那種人生存的『美麗世界』一定會到來的。」
手被凍得紅咚咚的奴隸,繼續清洗那些草。而清洗過的草就被婦女們用菜刀切碎,放進吊在炭火上面的大鍋子裏。
「沒有……」
「『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恨人』……那是我們必須奉行的真理……」
把年輕男子趕走的婦女們,對着背部微微滲血,邊流淚邊發抖的奴隸說:
婦女的罵聲飛來。
奴隸用旁邊木桶裏的水,清洗那些還沾着泥土的草。那些是從溪谷汲回來,冰雪融化成的水,因此極爲冰凍,但是卻沒有任何婦女幫奴隸的忙。
婦女們說完之後,就留下小聲地回答「是的」的奴隸,然後拿着籃子各自散開。
鎖鏈鏘啷發出聲響,奴隸站了起來。
好像是想起什麼事,那似乎是什麼煩惱——
「哎呀,爲什麼?」
「…………」
年輕男子十分不解地問道。
「那傢伙是『敗給命運的人』呢。」
「什麼?」
「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死去的爺爺常常這麼說。他說『人類是無法用自己的力量改變命運的』,這個世界靠的全都是『命運』喲——我們算是幸運,才能像這樣以商人的身份走遍各個國家,活得自由自在的。而那個奴隸,就沒那個運了。要是那傢伙一直待在那個國家,最起碼際遇會比現在好呢。」
「原來如此。」
年輕男子邊微微調整背上沉重步槍的位置,邊講出跟剛纔幾乎相同意義的話:
「我只要當我自己就好了。要我當奴隸的話,我死也不要呢!」
然後——
「那個奴隸如果想死的話,最好快點去死一死吧。」
結果年長的男子「呵」地笑着回答:
「那是不可能的喲。被鎖鏈繫着的人,沒那麼容易自殺的。就算那個奴隸自己拉緊鎖鏈,到最後也會因爲受不了痛苦而鬆手的。我還很懷疑那個奴隸是否知道怎麼自殺呢。」
「啊啊,原來如此。這表示那個奴隸既無法生也無法死啊——可見運氣不好的傢伙,真的活得很難看呢。」
年長男子原則上用一句話回應他。
「說的也是呢。」
「至於『爺爺的話』——我也收下了。你其他還有什麼可以教我的嗎?」
「啊啊,當然有哦。」
「是什麼呢?」
聽到年輕男子的詢問,年長男子微笑回答他:
「『千萬不要挑食哦』。」
把所有的草洗乾淨之後,奴隸又被叫去負責炭火。
至於採回來的草,則加上卡車運來的胡蘿蔔跟馬鈴薯,甚至是醃燻肉。
首領的聲音鏗鏘有力,緊接着響起大家拿起碗盤的聲音。
「之所以有東西喫呢,是因爲工作比任何人還勤勞的關係,這點當奴隸的人應該很清楚吧,喫完了就要馬上去工作哦!」
「啊啊……」
自然成爲中心的,是身爲首領的六十幾歲男人。
漂浮在少量濃湯裏的鮮豔綠色,靜靜映人奴隸的眼簾。
「開動!」
他們就快要開始用餐了。
正當大家都坐着喝湯的時候,唯獨他半蹲着。在丟完石頭後,他還用右手指尖「啪嚓」地彈響手指。
露營中的這羣人,趁天還沒黑以前開始喫晚餐。
奴隸痛得蹲下來,連同首領在內的夥伴們則滿臉訝異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但是首領的兒子卻開心地說:
奴隸因爲疼痛及受到驚嚇,使得雙手一下子放開了盤子,掉下的盤子撞到石頭並彈起來,湯料全灑在地上。
當奴隸爲了讓濃湯一口氣灌進喉嚨,而把嘴巴張得大大的時候。
「啊啊……啊啊……」
「…………」
首領右邊坐着看起來大約四十幾歲的年輕妻子,然後是年約十歲的男孩子。
木刻的深盤盛着濃湯,而木製湯匙也一起擺在上面。
「那~麼,我也開始喫晚餐吧!」
彷彿打開開關似的,奴隸猛然想起剛剛一直想不起來的事情。
首領的兒子察覺到奴隸的眼神。
結果,還是「來不及」。
然後手抓住盤子,舉起來準備往嘴巴送。
還有不曉得是誰這麼說的聲音。
這次的石頭有孩童的拳頭那麼大,那顆石頭毫髮不差地命中。
「唔唔……」
在淚眼迷濛的視野裏,禱告完的首領抬起頭來。
「我……竟然做出……殺人般的行爲……我……我是殺人、兇手……」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不——不……不……」
但隨即又把視線移到外圍,並且開始喫自己的飯菜。
奴隸確實想起來的是那些話。
「那麼各位,讓我們向包羅萬象的萬物表示感謝吧。」
「不——」
看守中的那些男人聽到奴隸慘叫而往那邊看。
「啊啊,今天的濃湯真是絕品呢!」
「怎麼樣,各位?我的技術不錯吧?」
接着吐出來的,只是不成言語的聲音。
氣息從嘴巴呼出的奴隸,連忙將視線移到眼前的濃湯。
「啊啊……」
奴隸獨自坐在遠處的硬石頭上,等待餐前禱告結束。
「我也——跟大家一起——」
然後——
爲了大喊那句話,奴隸深深吸了口氣。
『這種草很好喫,而且生長在幾乎觸及雲端的高處,但是千萬不能喫!因爲它有毒,不能像往常那樣煮來喫!就算只喫了一口,也會在肚子裏產生劇毒!不到半個小時就會口吐白沫,臉色變綠而死。』
「…………」
「哇!」
但是被奴隸有如悲鳴的慘叫嚇到,於是停止手上的動作。
「…………」
奴隸邊哭邊微笑,慢慢把雙手伸向自己的盤子。
「不懂禮數的傢伙當然沒飯可喫,活該!」
「命中!」
「啊……」
奴隸的視線直盯着眼前自己的盤子。
『不要喫啊!』
「那麼各位,開始享用今天的晚餐吧!」
奴隸回想起來的,是小時候祖母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
「沒有,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時間過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照理說應該馬上變成聲音吐出來的氣息卻停住。
剛纔洗的那些草,隨風搖曳的模樣映在那個奴隸的眼簾。在首領坐着的岩石後面,順着地表往上吹的風,讓綠葉彷彿生物般地搖動。
雖然料理都分配完畢,但大家還沒開始喫。
至於坐在距離較遠的位置負責看守的男人們,也有人送飯菜給他們喫。
「不愧是少爺!」
然後對所有人大聲宣佈飯菜準備好了,留下幾個人負責看守之後便陸陸續續聚集過來。每個人在石頭或地面擺上自己的座墊,然後坐下來。
就這樣,飯菜做好了。
「…………」
奴隸一面在冰冷的溪谷洗手,一面看着眼前的景象。
首領的兒子一那麼說,某個坐在附近的男子放下正在享用的濃湯,迅速用空着的右手朝奴隸丟石頭。
「對了……對了……這總比讓我活着當殺人兇手……要好上、好上許多……」
婦女們開心地如此對話——
肚子餓扁的人們狼吞虎嚥地開始喫飯。
開心這麼說的,是坐在首領妻子旁邊的兒子。
他刻意講得讓奴隸聽到,坐下來並端起盤子跟湯匙——
現在警告他們的話還來得及。
把手洗乾淨的奴隸,悄悄坐在跟集團有些距離的位置。這時候一個擺着臭臉的婦女出現在那個奴隸面前。
而聽起來喫得津津有味,他們喫得津津有味的聲音也確實傳到奴隸的耳裏。
「啊、啊啊……」
飛過來的小石子打中了奴隸的頭。
首領如此說道並低下頭,開始唸唸有詞地禱告。此時除了負責看守的人,其他的人都跟着開始默禱。
如果奴隸什麼都不說的話,當他們開始喫那些草,所有人都會死掉的。
她把濃湯絕沒有裝很多的盤子,跟握柄斷掉的湯匙放下之後,就滿臉不高興地離開。
接下來又對着隔壁的大人說:
眼前看到的景象只有完全灑在地上的濃湯,跟站起來表情得意洋洋的首領兒子,以及持續用餐的大家。
淚水從奴隸的眼眶中溢出,把弄髒臉上的炭灰沖掉。
旁人完全沒聽到奴隸唸唸有詞。
「我、想起來了……是、毒!」
「啊……」
淚如雨下的奴隸,不斷懷疑自己的行動。
然後——
有石子飛過來。
「孩子,你很了不起哦!」
「不行啊——!少爺!請不要喫!千萬不要喫啊!」
「一定會痛苦得四處亂跑,並且用醜陋的聲音大哭大叫喲,那感覺鐵定很痛快呢!」
婦女們熟練地在大鍋子裏燉煮食材,並且添加調味料,四周散發着美味可口的香味。
此時奴隸的雙眼已經充滿淚水。
周遭也紛紛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
「……這、這是在幹嘛?來人哪,讓那個奴隸閉嘴!」
然後,奴隸就重獲自由。可是那麼做又等於對他們「見死不救」。
「你們覺得我爲什麼要那麼做是嗎?因爲我看到了!那個骯髒的奴隸沒有用湯匙,準備像豬那樣喫東西!這可是違反禮儀喲!」
「這個鍋子要是整個翻倒在這個骯髒的奴隸身上,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呢?」
首領跟妻子立刻那麼說。
忙着煮菜的她們,低頭看着雙手已經黑漆抹烏,還滿頭大汗拚命加木炭的奴隸。
「所以我纔拿石頭K那個奴隸!根本就沒必要讓那種野蠻人喫東西呢!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我這麼做有錯嗎?」
正當奴隸搗着疼痛的頭把臉抬起來的時候。
他們就快要開始用餐了。
散發着熱氣的濃湯裏,燉煮過的草混着胡蘿蔔跟馬鈴薯,露出鮮豔的綠色漂浮着。
「雖然我很想那麼做,但是又不能浪費食物。」
「請不要喫!那些草!有——」
正當奴隸要說出「有毒」的時候,額頭卻被速度相當快的石頭直接命中,不但當場破皮而且還噴血。
「哇——」
奴隸發出簡短的慘叫,當場「咚」地倒下之後就動也不動了。從劃破皮的額頭上微微流出血來,一路流到臉上。
丟石頭的男子隨即衝過來,把奴隸的臉扶起來,使其咬住自己手上的領巾之後,再把兩端繞到奴隸腦後緊緊綁起來。
「這個野蠻人!只會打擾大家喫飯!給我安靜點!」
接着再拿另一條領巾,把奴隸的雙手反綁在背後。
正當綁好奴隸的男子又回去享用之前被打斷的晚餐時,因爲腦部受到衝擊而昏倒的奴隸此時醒了過來。
「唔唔——!唔唔唔、唔唔!」
奴隸把臉抬高,雖然額頭還流着血,但還是拚命大叫,只不過那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個野蠻人在搞什麼啊?把人搞得很抓狂耶!」
首領的兒子一面那麼說,一面態度優雅地開始喝湯。第二口,然後第三口。綠色的草從濃湯進入他的口中。
「唔唔啊唔——!唔唔——!」
灑着淚水的奴隸大叫的聲音,其實連負責看守的人都聽見了,只是都沒人理會。
「唔啊唔唔——唔——唔——!」
那聽起來應該是人類的語言,但完全不懂那奴隸在講什麼。
「唔唔……」
不久可能是力氣用盡了吧,再也沒聽到奴隸的聲音。
大家都繼續享用晚餐,沒有人把奴隸放在眼裏,這時候首領的兒子對父親說:
「父親大人,我有話想跟你說。」
然後瞄準持續吠叫的奴隸腹部猛踢一腳。
「好吧。」
首領的兒子笑嘻嘻地回答。
首領如此問道,兒子眼神堅定地看着父親並回答說:
男子問道。
當大家用完餐——
被眼前不愉快的景象嚇得說不出話的人們,開始議論紛紛地說:
「好痛哦——!好痛哦——!」
「能不能把那個奴隸便宜賣給我呢?我用自己存的錢付錢給你!」
「好痛!我肚子好痛哦!」
「咕嘎啊啊!」
奴隸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才醒來。
那聲音響徹這一帶,令在場除了奴隸以外的人們明顯不愉快。
首領有些開心地回問。
「我沒有要帶着同行,我要殺了那個奴隸。」
那句話連喊累了的奴隸都清楚聽見。
「…………」
那個時候——
有捧着藥箱,貪婪地把裏面的藥品二塞進嘴巴的人。
「謝謝你!我敬愛的父親大人!」
「不用。接下來除了飲水,什麼都不用的。聽說在殺那個奴隸的時候,要是肚子裏還有殘留的食物,屆時會很臭的。」
「既然這樣,就讓它迴歸自然喲!」
「…………」
有仰躺在地,只有舉起的手腳前端不斷痙攣的人。
年輕男子聽從某人的命令,迅速衝到奴隸那兒。
「啊——啊……」
看守們也跟着換班,洗好碗盤之後,婦女們開始泡睡前喝的茶。
「正如大家所聽到的,我明天就把那玩意兒讓給我兒子,大家應該沒有異議吧?」
有症狀還算輕微,拚命把胃裏的東西挖吐出來的人。
奴隸以跪坐抬頭的姿勢,從瞪得大大的眼睛一面流着夾雜淚水與血液的體液一面大叫,而且不斷地叫着。
聽到首領這麼說,在一旁的妻子則開心地綻開笑容。
唯獨首領的兒子開心地說:
有捧着肚子在地上滾動,撞到岩石都不怕劃傷皮膚的人。
中年婦女問過所有人,但是沒半個人回應——
「咳……咳咳!」
因爲不可能有異議,所以沒有人說任何一句話。
那的確是聲音沒錯。
有抱着臉上滿是嘔吐白沫的孩子,但自己也不斷口吐白沫的人。
「加油哦,少爺!」
「要怎麼處置那個奴隸?在殺死那傢伙以前需要給些什麼嗎?」
「快把那傢伙殺了!」
「是野獸喲,那傢伙是野獸!」
有如野狼長嚎的聲音。
首領的兒子滿臉笑容地說道。
奴隸首先聽到的……正確說的話,是在醒來以前就一直傳進耳朵的——
還能夠動的人們不久都倒下,最後是痙攣,那個現象後來越來越和緩——
「好了各位,別太在意那傢伙。雖然那個生物遲鈍到老是狀況外,但知道自己即將被殺,就開始發飆了吧。反正那傢伙當奴隸根本就派不上用場,就沒必要理會其下場如何。」
一名婦女如此說道,然後詢問碰巧從附近經過的首領兒子。
現在地面已經沒有任何能有所行動的人了。
「呀啊!救命哪!救命哪!」
把在那兒的所有人惹得哈哈大笑。
看到被血跡跟口水弄髒的領巾,他不禁皺起眉頭。
「好噁心哦……那傢伙真的是人類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奴隸慢慢抬起頭來。
首領說的話讓現場氣氛緩和下來,然後他又繼續說:
「你要早點變強,我們會拭目以待的!」
「是真的,『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本來以爲你年紀還很小,想不到已經到了讓你當一個獨立男人的時候呢。好吧,既然你那麼說,看來買下那個奴隸還算值得呢!」
「喔!你說要殺了那個奴隸?」
在橘紅色夕陽的照耀下,人們一面口吐白沫,一面像跳舞似地痛苦掙扎。他們吐的雖然是白沫,但因爲夕陽的關係看起來像橘紅色的。
「恩~你想做什麼?帶着奴隸同行只會浪費伙食費哦,兒子。」
首領的兒子開心地拉高聲調說道:
「這傢伙要怎麼處置?」
「是的!我覺得自己不能老是讓大家保護,我要當一個能夠戰鬥又了不起的男人,保護父親大人、母親大人以及大家。而且,我不能當一個在必須殺人的時候卻猶豫不決的膽小鬼。所以得到那奴隸之後,我會狠狠折磨那傢伙,之後再開槍射擊其手腳,然後再剖開其肚子殺死那個奴隸!因此,請把那個奴隸賣給我!」
當夕陽接近山脊的時候,就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那傢伙已經是少爺的,應該直接問少爺纔對吧?」
「不然父親大人!」
鍋子幾乎已經見底,只剩下大約一個人喫的份量。
「嘎啊啊啊!」
奴隸只是在旁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那、那傢伙是怎麼了……?」
首領看了語氣堅定的兒子好一陣子,然後纔對緊張到咽口水的兒子講這麼一句:
「沒有人要再添一盤嗎?」
一直安靜不再喊叫的奴隸,發出了聲音。
睜開眼睛的奴隸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彩霞滿天的夕陽景色。
「父親大人!非常謝謝你!」
這一腳讓奴隸痛得快暈過去,也完全靜了下來。
「真、真的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
有不斷喃喃自語「我是在作夢」而拚命拍打自己臉頰的人。
「那、那傢伙在幹嘛!亂噁心一把的!快讓那傢伙閉嘴啦!」
那卻是——
不過——
婦女話一說完,就把鍋子倒過來把剩餘的濃湯往地面潑灑。
捆綁奴隸的男子,後來從昏迷不醒的奴隸嘴巴跟手腕取回自己的領巾。
男人們紛紛發出起鬨的聲音。
「…………」
「啊啊……」
不過那些景象也沒有持續多久。
首領「恩」地略微思考之後——
正在喫晚餐的首領,停下來回以兒子溫柔的眼神。
天色相當暗,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有臉埋在小河裏,永遠都不會抬起頭來的人。
然後他們就動也不動了。
世界突然變得靜悄悄的。
「咳咳!唔嘎啊!」
那個問題讓首領兒子以外的人也深感興趣,大家把臉轉向首領那邊。
呈現在眼前的,是宛如人間煉獄般的景象。
「是有關於那個奴隸,接下來到底要怎麼處置呢?我不認爲接下來我們應該繼續帶着一起旅行耶。」
現場奏起了大約三十個人組合而成的哀號交響樂。
有儘管自己的身體漸漸無法動彈,仍拚命看護動也不動的首領的人。
「——嘎啊!」
是人類克服堵在嘴巴的東西所發出的聲音。
「買了那個奴隸固然是不錯,但那個狀況又讓人很傷腦筋。乾脆在下一個國家把那奴隸給賣了吧,雖然我不覺得能夠賣出什麼高價。」
奴隸慢慢站起來。
額頭的出血也止了。
奴隸的臉上沾滿血液幹掉的痕跡。臉上淨是紅棕色血漬的奴隸,面無表情拖着鎖鏈「鏘啷鏘啷」地走向倒在地上的人們。
「…………」
奴隸看到跟首領他妻子倒在一塊的那個兒子,滿滿的白沫看不見他的臉。
而首領的屍體也在距離不遠處。
那些原本負責看守的男人,有的屍體直接倒在崗位上,有的可能是準備回來這邊而倒在半路。
正當奴隸再次移動,鎖鏈在寂靜的傍晚發出聲響的時候。
「嗚嗚……」
有人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唔!」
奴隸連忙環顧四周。
「在哪裏?你在哪裏?」
「嗚嗚……」
奴隸走近那個聲音的主人,走近某個仰躺在地的男人,然後蹲在他前面。
那裏的確有個還活着的男人。他緊閉雙眼仰躺在地,從嘴角冒出來的並不是白沫,而是長長的唾液,胸部還緩緩地上下起伏。
那是在燒木炭的時候跟奴隸講過話的那名年長的男子。
「請、請你振作一點……」
奴隸邊喊邊搖他的肩膀,男子終於睜開眼睛。
「請你、務必要振作一點哪……」
鑰匙隨即掉在奴隸的身體前面,項圈跟鎖鏈則順着奴隸的背往下滑落。寂靜的世界裏,發出「嘎嚓」的聲響。
「看來,應該是那樣呢……然後,當奴隸的人、一口都……沒喫呢……不對——」
這次真的變成孤單一人的前奴隸,臉上滿是血跡跟淚水,然後靜靜佇立在血液不斷被大地吸收的男子屍體旁邊。
然後尋找倖存者的男子發出微弱的聲音問:
男子如此回答。
砰!
男子在說完話的時候,吐了一大堆白沫。
「是、是誰!」
聽到奴隸的回答,他立刻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聲音是從並排的卡車那邊傳來的。
前奴隸不發一語地站着,聽到那聲音停頓三秒之後。
「哎呀~真是厲害!大家都死翹翹了耶!果然是相當高竿的謀略家呢!」
「等一下……我會教……在那之、前……」
「可是……我也……應、應該,活不久了吧……?」
「還、還有人……活着、嗎……?」
但是沒有人回答。
太陽已經下山了。
「什麼……?」
「…………」
當步槍被用力拉扯,奴隸貼在扳機的手指正好扣下去——
「…………」
「呀啊!」
「你在哪裏啊?」
「啊……」
「稍微、彎腰……很好,就是這樣。不要動、哦……」
「…………爲、爲什麼……?」
從男子嘴巴冒出來的不再是白沫,而是鮮紅色的血。
「哇!」
前奴隸這時候想到其中一個可能性。
「該、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呢……?」
「是的!我是在大家正準備喫的時候,才發現那些草有毒,但是卻說不出口。我無法說出口!我是個很過分的人!當時,有個念頭閃過我腦海!我曾有『大家死掉算了』的念頭!結果害大家沒能得救!都是我害大家死掉!我因爲不想以殺人兇手的身份活下去,於是打算跟大家一起死!」
然後男子一口氣改變槍管的方向,把它往下拉並瞄準自己的腹部。
「笨蛋!下命令的那些傢伙不是全掛了嗎?」
至於步槍則因爲發射的後座力,從奴隸的手上彈開。
「終於發現到了啊,反應有夠慢耶!在這邊喲!能不能快點過來呢?」
奴隸在男子用雙手抓住步槍前端的同時大聲驚叫。
「啊啊……說的也是、呢,我知道了……」
然後提出疑問。
男子露出淺淺的微笑說道。
夕陽照射的禿山地表上,大約有三十具屍體跟一個前奴隸,以及三輛卡車。
奴隸用纖細的手把步槍舉起來,正當前端指着正上方的那一瞬間——
「像、像這樣嗎……?」
奴隸跪在地上,雙手戰戰兢兢地把沉重的步槍捧起來。
「…………原來如此。」
「…………」
當前奴隸的眼睛好不容易習慣昏暗的光線時,終於辦認出裏面的景象。
「對……沒錯……然後,做得很好!」
太陽快要下沉在遠方的山後。
「快點進來喲!我很討厭垃圾喲!」
「咦?」
「請你、殺了我。」
跪在地上淚流滿面,且瞪大眼睛看着眼前這個景象的奴隸問道。
「冷靜點……我還沒、死呢……再把槍、慢慢、舉起來……」
男子把拿着鑰匙的右手,伸向捧着步槍的奴隸脖子,並且把上面的鎖打開了。
男子對奴隸說道。
「在這裏哦!快過來!」
男子一面大喊,一面使盡剩餘的力氣讓自己坐起來。
「現在活着的人只有你而已。所以,拜託……我有事情想拜託你……」
「不對……!當時……不是正準備、大口喝嗎……」
「只有你而已……只有你一個人活着……」
那聲音對着走到載貨臺前面的奴隸說:
「是嗎……我……因爲不太喜歡喫蔬菜……所以,並沒有喫很多呢……」
「那、那些草——這附近的那些草,都含有劇毒——但是等我發現到,等我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說得一點也沒錯……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
前奴隸一面閃躲鐵架一面慢慢往前進,最後來到靠近車窗的載貨臺正中央。
然後閉上眼睛,面帶着微笑靜靜死去。
他語氣微弱地問道。
劇烈的槍聲在兩人之間發出,往世界擴散,到了羣山化成回聲之後便消失不見。
終於恢復理智。
於是前奴隸下定決心爬上載貨臺,翻開車篷鑽進去。
「咿!」
面對奴隸的沉默不語,男子坐着喃喃說道:
子彈貫穿男子腹部,破壞內臟之後便從背部飛出並嵌在地面。
「求求你……殺了我吧!」
那是像唱詩班一樣純潔又清澈的聲音,但說話的方式卻像個惡劣的年輕人。
看着奴隸嘶喊,跟流下的眼淚把臉上的血跡沖掉的模樣——
「像、這樣嗎……?」
男子這時候發現到一件事。
前奴隸往停在路旁的三輛卡車跑去,途中好幾次差點跌倒但終於靠近那裏。
「纔不是咧!別問那麼多,快點進來就是了!」
男子把手伸進口袋,然後拿出一把小鑰匙。
「不行……我已經……沒有力氣。拿着、這個……」
他伸手慢慢把皮揹帶拉過來,設法把它舉到身體上面之後,接着拉開保險。
奴隸發出尖銳的慘叫。
他的身體慢慢往右邊倒下,頭部還撞到石頭髮出低沉的聲音。
「什麼、事……?」
奴隸聽到有聲音傳來。
聽到聲音之後,前奴隸往最旁邊的卡車接近。
朝着西方的塑膠布車窗,有微弱的光線照進卡車載貨臺。
男子又把眼神移回奴隸這邊。
然後,奴隸扶着他坐起來。他一度吐出嘴裏的嘔吐物,接着認出在自己右手邊的是奴隸。
「喔喀!」
「可、可是……我被嚴格命令『不準進入堆放商品的卡車裏』耶——」
載貨臺上擺了用鐵管制成但不算寬的鐵架。裏面是商人們收購的各式各樣雜物,不過都很整齊地擺放着。甚至還用繩索綁起來固定,以防因爲振動而掉落。
「沒錯……再用右手,握住最細的地方……很好……然後……把食指、放進……扳機裏,就是那裏。用力、貼在那上面……手指千萬別離開喲——咳咳!」
「有人平安無事嗎?還活着嗎?」
接下來他慢慢轉頭,看到倒了一地的夥伴們的屍體。
卡車的載貨臺罩着車篷,車篷側邊是用塑膠布做的車窗,只要把塑膠布往後翻開,就能鑽進車篷裏面。
「…………」
「在哪裏?有人嗎?」
「你也是奴隸嗎?我說得沒錯吧?你被關在那裏面嗎?」
「怎麼樣……如此一來,就變得、很容易射擊了……首先……用左手、撐住正中央這邊……」
男子環顧倒臥一片的四周,然後在身體的左邊看到之前揹着的步槍。
「發……發生了……發生了、什麼事……?」
「這裏哦!」
回應立即從自己腳下傳來。
「哇!」
前奴隸當然是嚇得跳起來,背部還撞到後面的鐵架。鐵架因此搖動,還發出劇烈的聲響。
「不要那麼害怕喲!我們不是從開始就一直在交談嗎?真是的!」
「…………」
前奴隸戰戰兢兢地往下看。
結果呈現在眼前的,只有位於載貨臺角落的某個窄小鐵架。擺在鐵架上的,除了好幾個小木箱,還有——
「沒錯,在這邊喲!這邊!」
一輛從剛纔就用粗魯的言詞說話的摩托車。
是一輛小型的摩托車。
前後輪胎只有盤子那麼大,上面的車體也只有兒童用的長板凳那麼大。
而且,完全沒看到原本應該有的摩托車龍頭,突出的零件幾乎都沒看見,車體的上半部簡直像箱子似的。
那輛小摩托車,勉勉強強被硬塞進鐵架最下面的空間,然後用繩索固定着。
「咦……?咦……?咦……?」
面對腦子一片混亂而嚇得嘴巴不斷張合的前奴隸,摩托車毫不留情地說:
「這位是池子裏的鯉魚嗎?是人沒錯吧?難不成是第一次看到摩托車?要是敢問『你怎麼會說話』的話,我會毫不留情揍人哦!要是問『嘴巴在哪裏』,我可是會踢人的!」
「…………呃——那我該怎麼問……?」
前奴隸如此問道,摩托車開心地回答:
「啊!這問題問得好!雖然外表看起來笨笨呆呆的,但實際上相當聰明呢!我說得沒錯吧?其實非得那樣纔對!否則就不好玩了!」
太陽西下的世界,急速失去原有的顏色。
「這很簡單!只要活着就行了!生物只要活着,總有一天會死的。」
「那個……請你告訴我。」
只聽到她的聲音。
「然後?那還用說嗎?當然是一起到什麼地方啊!反正你也無法回自己國家喲!糟糕,我差點忘了說!別看我這個樣子,我也有個不錯的名字呢!以後就請喊那個名字哦!在那之前,你叫什麼名字?畢竟先自我介紹是一種禮儀呢,我先讓你說。」
「怎麼樣?」
摩托車問道。
「沒有任何在動的人。」
「不過也對啦!總是得替剛剛重生的人取個名字呢!」
騎士老實回答他。
「…………」
「你自由了喲!聽到了沒?」
一輛摩托車來到停放了兩輛卡車,跟散佈三十具屍體的山嶽地帶。
「咦?什麼啊?」
這是隔天下午發生的事情。
然後——
「你非得那麼做不可喲!我也是很辛苦耶,一直被他們放在這裏呢!要是繼續被塞在這裏,會變得不好騎喲!不過,這裏是道路,遲早會有人經過的,也可能不會有人來啦~所以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大家都死了,全都死光光了!一個活口都不剩了!除了你以外啦!」
「…………」
卡車裏變得越來越暗,已經看不出身爲前奴隸的少女表情是怎麼樣。
少女如此問道,摩托車在載貨臺發出愉悅的聲音說:
「沒錯,只要活下去,總有一天會走完人生的。當你走完人生旅途,就是死亡哦。」
「你想阻止那些傢伙用餐?怎麼可能啊——!那些傢伙光喫那玩意兒就高興成那個樣子!他們只會大罵『別說謊,臭奴隸』,然後用鞭子毒打你一頓喲!我說得有錯嗎?像剛纔,你想救那個臭小鬼,結果飛來的是什麼?是感激的言詞嗎?你額頭上的傷是道謝的吻痕嗎?」
「喂喂喂!表情幹嘛那麼悲傷啊?都已經重獲自由了,接下來不管想做什麼都沒關係喲!小姑娘。」
聽到摩托車問自己的名字,在看不見的黑暗裏,少女斬釘截鐵地回答:
「——什麼~?」
「可是!如果我告訴大家的話——」
「…………然後呢?」
「笨蛋!最後是那個男的自殺,連那個毒草也只能怪那些傢伙笨到沒察覺到啊!」
「我要怎麼做纔會死呢?」
「是嗎……我必須、活下去啊……直到我明白爲止……」
「我……我……是殺人兇手……」
「我要告別這種地方啦!我教你如何駕駛卡車,這沒什麼啦!這是自動排檔的車子,只要習慣就很容易駕駛呢!在那之前,別忘了從隔壁的卡車把所有值錢的東西搬過來喲!說服者跟子彈都能夠賣錢,至於首飾什麼的,全都從屍體身上拿下來!還有你那身衣服,到那邊的商品找找看有沒有適合的換上。反正現在已經沒有人會念你了!」
「沒有,我並沒有名字。」
「我沒有名字。」
「是沒有哦!那些傢伙全死了喲!死翹翹哦!我剛纔一直在聽!聽你跟男子的對話、被鞭打的情景、那個腦筋秀逗的臭小鬼講的臺詞、所有人的慘叫聲、你跟男子的對話,還有沒過多久的說服者槍擊聲呢!」
那是後輪兩旁跟上面部堆滿旅行用品的摩托車。
「是嗎……這樣的話,我只能那麼做……只能那麼做啊……」
「既然這樣……真是拿你沒辦法耶!我幫你取個名字好了……恩——話雖如此,臨時要取名字還真困難呢。等過陣子我想到之後再告訴你,你覺得呢?」
「…………」
「有聽到我說話嗎——?」
摩托車沉默了四秒鐘。
騎士從箱子取出狙擊用的瞄準鏡,從距離摩托車不遠處的岩石後面觀察情況。
她透過瞄準鏡仔細眺望。
「…………都沒有人在了耶……?」
「知道了。」
穿着棕色大衣的騎士在過彎之後看到卡車跟屍體,於是立刻把摩托車停了下來。
「好啊,什麼事?」
「反正那,只能怪那些傢伙運氣不好喲!不管有沒有你,他們都註定會死在這裏的。然後,你運氣就不錯了。了不起!從此以後你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