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撤離之國」—Leader—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6513 字

「哎呀奇諾,這風景真是棒啊!壯觀!漂亮!給個贊!」
「嗯~……」
「咦?不棒嗎?」
「呃、是很棒,真的是很壯闊。沒想到這麼廣大的山谷,全都是露天挖掘的採礦現場……這種看不見邊際的礦場,我第一次見到。」
「快來看喔,那臺在谷底的卡車,雖然看起來小小的像跳蚤,實際上可是像一棟房子那樣大的超超巨大砂石車喔。因爲實在是太大了,要爬到駕駛座上也很辛苦,那裏頭還設有休息室跟廁所之類的地方。如果用奇諾來換算的話,在一個輪胎當中可以塞得下二十九又六分之五個人喔?」
「你是打算要把我硬塞進裏面擠到密不通風嗎?漢密斯。」
「或者也可以先切過再塞。」
「拜託你別鬧了——以前從來沒見過這麼巨大的礦場,雖然令人歎爲觀止——」
「雖然令人歎爲觀止?」
「可是怪了……照師父的說法,這裏應該有一個古老的國家纔對。是一個位在地面像是裂開一般的寬廣縱谷中央、歷史源遠流長的國家,裏面有建造一些設計風格奇妙的民房,還有許多居民住在這裏啊。」
「是搞錯地方了嗎?」
「這裏周邊的土地,只有這個地方有師父所形容大小的山谷,再來就都是險峻的山,不可能會錯的。」
「那麼,就是師父對奇諾說謊了!」
「基於『不要簡單相信人』是我修行的一環,這種可能性並不是零……不過很低。」
「那就表示,最有可能性的事,就是正確答案嘍。」
「你的意思是?」
「國家搬走了。」
「怎麼可能那麼簡單……」
「啊,那個是正確答案喔。」
「咦?」「哎呀?」
「原來如此……」
「然後……?」
「就開挖了。」
「他們打從心底熱愛祖先歷經千辛萬苦建立起來的這個國家,絕對不可能做出捨棄這塊土地之類的事情,堅決反對。」
「謝啦~那麼我想順便問問題,就問兩個問題。第一,您出賣國家的理由是什麼?第二,在這之後您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個嘛,我是不否認。」
「所以這做法就奏效了嗎?」
「果然……」
「是的。這麼做的理由,就是現在我們看到的露天礦場。這裏在挖什麼,你們知道嗎?」
「螺絲……什麼……?」
「這個嘛,確實是這樣子沒錯啦。」
「沒有喔。打從一開始就完全行不通。山谷之國的人們是一羣不使用升降機之類的設備,靠牛車與馬之類的古早運輸方法過活的人。他們不知道爲科學技術所環繞的生活,也完全不懂礦石的價值。而且最重要的是——」
「就這樣,僅僅數年,山谷之國就消失了。沒有戰爭、也沒有留下任何一個抱怨的人。這個失去居民的國家,只有具文化價值的建築物遷建到博物館,而在包括城牆在內的絕大多數建築遭到摧毀、夷爲平地之後——」
「你不知道嗎奇諾?螺絲凝膠金屬礦石,只要加熱後再進行鹿特羅素邦式精製的話就會形成純粹的螺絲凝膠金屬晶體,也是升降機的核心成分。也就是說,到目前爲止我們所看到的磁浮艇的上浮機制,全都是拜這種石頭所賜喔。」
「就是這麼一回事。那麼,老爺爺,交給您了~」
「然後、就『搬走』了?」
「那麼……就拜託您了。請告訴我們曾經在這裏的國家的事情。」
「那麼,就打仗了嗎?然後,山谷之國就一下子被消滅到整個全滅了?」
「沒錯,他們出乎意料的輕易上鉤了。許多人在個別獎賞方案、在撤離的報酬面前低頭。他們表明不需要在遠離此地的場所建立新國家,直接移民大國獲得公民權,開始在那裏過生活,過着對優秀的科學技術心滿意足,比過往還要更加更加輕鬆的生活。當然他們也得到了獎賞。」
「好的。」
「嗯~真奸詐!這樣子,大家就一定都會疑神疑鬼的啊。只要再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撒出下一批誘餌,他們就會大口吞下去了。」
「您一直都待在那個地方嗎……?」
「謝謝——這處山谷似乎就是地質學者所謂『大地分裂所生成的地形』。也許你們很難相信,不過在這個行星上所覆蓋的薄薄一層大地,就是在其內部熾熱部分的對流作用下,從這個地方分別往東西方向持續分裂漂移。當然分裂速度非常緩慢,對人類來說是不知不覺的。地面分裂的時候,原本在地下的礦脈,似乎就會被擠壓到接近谷底的地表然後顯露出來。這麼幸運的地點,在別的地方是沒有的。」
「最後只有悲劇。留下來的他們用自己的鮮血,長篇大論寫下了對先行拋棄國家的昔日夥伴們抱持壯烈怨恨的文章,還有要求對方馬上在大國內部羣起行動引發爭鬥的宣言,最後他們都自戕了。在各自的家中,服毒自盡、上吊自殺、引火自焚。」
「這個嘛是也沒錯啦,畢竟就好像金子還是鑽石什麼的被拿來打造成柱子了呢。」
「就是這樣。到最後還沒有撤離的大約有百人左右,雖然靠着殘留的糧食勉力過活……但誰都很清楚,這樣的生活是無法繼續下去的。」
「漢密斯……你突然提這個做什麼?」
「籠絡手段。它奸詐的引導山谷之國從內部崩解。首先大國這麼想,雖然看起來山谷之國是團結一致的反對到底,但其中可能就有一個人,是那種只要具有強烈理由就會贊成撤離的人。爲了找出這樣的人,大國間諜假扮成遠方來訪的旅行者,在國內探尋。」
「接着有人獲得許可並進行學術調查,結果在極爲淺層的地方發現前所未見的大型礦脈。這個大國很需要礦石,大量的礦石能讓國家發展,經濟也會富裕。不過諷刺的是,由於礦石過度密集存在於淺層的地方,無法使用挖洞開採的方法。如果在這麼淺層的地方弄出空洞來,地面是會塌陷的。不論如何一定要開採的話,就非得要讓所有的居民從山谷之國離開不可。」
「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山谷之國對於企圖奪走故鄉的大國衆人打從心底抗拒,甚至擺出了不惜一戰的態勢。」
「是這樣的啊……我叫奇諾,正在旅行。這位是我的夥伴漢密斯。」
「沒錯。如此產生出來的,就是我們正在看的這幅景象。在如今這塊巨大且毫無生機之坑洞的土地上,以前是有幾千個人過着雖然樸實卻很幸福的生活。」
「我想可能不是這樣的喔,奇諾。應該會再隔一陣子纔對。」
「哎呀,讓你們嚇到真是不好意思呢。」
「奇諾也變聰明瞭!」
「原來如此……我非常清楚明白了,謝謝您的故事。」
「最重要的是?」
「懂了~」
「這點我也知道,漢密斯。就是『在這上面的土地,就非得全面挖空不可』。」
「也可以說有小聰明瞭!」
「原來如此……」
「沒錯。面對雖然少卻仍然出現了捨棄國家的人的事實,本來應該基於反對撤離的立場而團結一致的人們,內心嚴重動搖。而成爲間諜的男子在國內散播了流言,就是『愈晚表態,撤離國家的報酬就會愈少,不會有錯』的流言。」
「好啊。那麼,我又要坐下來了吧。奇諾你也請坐。因爲這故事可能會稍微有點長喔。」
「是啊,畢竟在你們飆到這座山崖來的滿久之前,我就在岩石的暗處一直坐着觀看這處山谷跟露天礦場的景色啊。不過原本我是打算默默地躲着就是了。」
「…………」
「就是這樣。曾經分裂過的團體,就無法再度回覆原狀。儘管山谷之國的人們當然不至於會捨棄對祖先的敬愛,但是撤離派的人數就宛如滾雪球一般的增加了。大國對於晚撤離的人們,還是支付了相對應的報酬。就這樣,山谷之國的人口就愈來愈減少了。」
「是這樣沒錯,漢密斯。你一點就通幫了我大忙。」
「真不愧是摩托車漢密斯,正確答案。」
「託漢密斯的福,我好像可以輕鬆一點了。」
「……『撤離談判』。」
「大家之所以知道這處山谷底下,也就是以前曾經在這裏的國家底下蘊藏大量礦石,理由其實很偶然。從這裏向西越過二條山脈的地方,有一個大國。差不多在四十年以前的那個時候,那裏的商人第一次探訪這處山谷之國。然後,他們發現這種礦石被用來當作房屋的建材,嚇到快要昏了過去。」
「哎呀,真幸運!奇諾!我們就心懷感謝的聽人家說吧!」
「不過呢奇諾,能用露天挖掘就採到這種礦石,可說是非常非常非常的難得喔。這種礦石一般都是在深的不得了的地下才有,而且採礦還要花費龐大的勞力跟費用呢。」
「太棒啦~!」
「您好喔~!對了,戴眼鏡的老爺爺,您好像很清楚詳細的情況,請問到底要出多少錢您纔會說給我們聽?」
「沒錯。」
「原來如此……」
「…………」
「啊哈哈,漢密斯所說的事雖然沒有錯,不過我就算什麼也不拿也打算要說給你們聽喔。我想要讓你們知道一些事,所以才這樣走出來。」
「只要少到某種程度以下,沒多久國家也就無法繼續運作了吧?」
「對,就是那個!——那麼,談得有很順利嗎?」
「原來如此……」
「不知道……對於不知道詳情的我來說,也沒什麼概念。漢密斯呢?」
「只要漢密斯不爆胎就不會有興趣了——那麼,那個螺絲……礦石,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您的意思是這樣嗎?」
「就開挖了。」
「因爲,對於貴重的情報就得要好好的付錢!免費是不行的喔,奇諾。」
「我來回答吧。首先第一個問題,我有一個心愛的妻子,可是她生來就身體虛弱,一直容易生病,最後終於衰弱到連從牀上起身站起來都沒有辦法的程度,醫生也無能爲力,說她可能撐不久了。大國對我說,這種病確實可以治得好。事實上,我持續把收下來的藥偷偷的給妻子服用,非常有效。雖然緩慢,但她確實恢復精神了。」
「最重要的是?」
「真壯烈啊。」
「就是那個叫澈底攤牌的東西吧。」
「然後呢?」
「沒錯,就這樣得到大量情報的大國,瘋狂撒下既具體又有魅力的誘餌,再度向山谷之國提出強烈的要求。它宣稱對於最先撤離的人們,會提供這樣的獎賞方案……」
「原來如此。」
「所以大國採取了戰爭以外,非常非常骯髒的手段。」
「大國向山谷之國強烈請託:『拜託各位,可以將整個國家移居別處嗎?』具體來說,大國在越過山脈的平原上預立了一個相同規模的新國家,連城牆與住宅都預建好了,而且會支付酬謝禮金,必要的話甚至不惜一切給予補助,直到居民生活安定爲止。」
「真聰明,漢密斯說對了。大國並沒有馬上動作,彷彿已經沒有進一步的要求一樣,隔了滿長一段時間。即使這段時間大國繼續從成爲間諜的男子身上不斷獲得情報,還是沒有動作。」
「爲什麼……?啊!我也多少明白了。是在等待山谷之國居民們的動搖趨勢擴散開來吧?」
「你們大概是從像我這樣的老人那邊聽說這裏曾經有個國家的事吧,這是正確的情報。的確,在這處山谷曾經有一個國家,直到差不多三十年以前都還在。」
「也就是說~?」
「謝謝。」
「那麼我就讓您更閒一點!露天挖掘呢,只要從上面喀嚓喀擦挖下來就好,把一個石階一個石階打造出來愈挖愈深,就像現在我們看到的這個樣子。只要事先造好卡車可以通行的路,要把礦石帶走也輕輕鬆鬆。可是,這方法有一個大大的缺點。」
「啊啊,也對……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您也不可能會知道那些事。」
「雖然我是看卡車車斗上的石頭顏色想到的,不過不會是『螺絲凝膠金屬礦石』吧?」
「沒有喔……不對。」
「那麼,最後變怎麼樣了呢?」
「沒過多久時間,間諜在山谷之國內部找到了非常符合條件的一名男子。對他而言,是有協助大國的理由。在這個理由遭到間諜掌握之後,苦思到最後的男子決定背叛;他自己成爲新的間諜,將山谷之國的情報透過祕密持有的通訊機器持續傳送出去,像是『某某某因爲這個理由生活陷入困境』,或是『誰誰誰如果用這個理由的話就有可能會拋棄國家』之類——只有內部的人才能知曉的情報。」
「這是當然的啊。」
「所以,那個當間諜的男子就是老爺爺您吧!」
「大國很清楚,一旦發動戰爭是可以輕鬆獲勝;畢竟兩國在科學力、也就是軍事力上面有壓倒性的差距;大國只要幾個小時就可以將山谷之國的居民全數屠殺,並抹消其存在。可是作爲民主國家的大國,不容許用這種理由大張旗鼓地發動戰爭;當時它的判斷是,基於自身的榮譽,不能在國家歷史上留下這樣的污點。」
「哎呀?」
「糟啦~」
「嗯嗯,總之是太好了,應該是吧?」
「…………」
「就是這樣,奇諾。既然升降機沒有這個就無法制成,它就成了現在的社會生活當中必要不可或缺的資源。」
「沒辦法,奇諾對升降機的機制就是完全沒有興趣嘛。」
「在這之後,山谷之國的人們就陸續接受籠絡了嗎?」
「真是神不知鬼不覺。可是,效果應該很好。」
「而在這之後的事——我也預想得到了。間諜把先一步得到好生活的人的情報,在山谷之國中傳揚開來了吧。」
「是啊……只要弱點遭到掌握,人類就很脆弱。看到真正想要的東西出現在自己眼前,有一些人就這麼集體離開國家了。即使遭到夥伴們痛罵是背叛者,他們還是離開國家,像是逃走一般地離開了。」
「嗚哇~」
「然而,他們的遺書……最後的想法……並沒有讓任何人讀到。因爲最後沒有被揭穿身份還留在人世上的間諜,把它們全數回收拿去燒掉了。沒有死去的他成爲最後一個離開國家的人。」
「明白。那麼,第二題請回答。」
「我是一個人活下來的。如果要問爲什麼的話,是因爲妻子沒有活着離開這個國家。」
「爲什麼會這樣呢?」
「…………」
「啊,我懂了。您太太自殺了吧。」
「……沒錯。就是這樣,漢密斯。」
「她一直留到最後了吧……?」
「是的。她沒辦法拋棄自己出生成長的這個國家,所以她留在自殺集團當中。不是因爲我還留着的關係,而是基於她自身的決定。當然,她一直相信我也會這麼做。」
「那麼,您什麼也沒有跟她說嗎?」
「不,我說了。在自己家,在只有我們兩人而且毒藥就在眼前的時候,我將一切都告訴妻子。我說,因爲不希望你死我纔會當間諜,希望你不要死,跟我一起活下去。」
「然後呢然後呢?」
「妻子很喫驚,看了我好一陣子。接下來,她將桌子上的毒藥粗魯的丟進兩個杯子裏,緊緊抱着還在哭泣的我好一陣子。然後,就從我背後一刀刺下去。」
「…………」
「唔呃。」
「我被亂刀狂刺,躺在血泊當中,清楚的知道身體正愈來愈冷。即使這樣,我還是清楚的看到,也清楚的記得她把自己脖子斬斷的那一瞬間。」
「…………」
「哎呀~」
「然後我心想,終於結束了。我那錯誤的人生,那出賣國家、也沒救到妻子的人生。」
「老爺爺,其實您不會是幽靈吧?」
「不,不是喔。我下一次醒來時,已經在大國醫院的加護病房了。因爲他們一直在監視我的行動,所以派磁浮艇來救我了。」
「啊,好溫柔。」
「對對,這個我想知道!竟然讓軍隊來當警衛,他是什麼人啊?」
「旅行者奇諾跟漢密斯。他們應該是靠着古老的資訊,以曾經在這裏的國家爲目標而來訪的樣子。因爲我覺得滿不可思議的,就跟他們聊了一下,說了點簡單的歷史故事。」
「知道了——那麼,奇諾還有漢密斯,我這就失禮告退了。」
「謝啦——哦?有磁浮艇過來這邊了喔,有兩臺。」
「該不會他是個相當有地位的人?」
「然後,您就選好了生存之道對吧?」
「奇怪了?他本人沒有把名字說出來嗎……」
「啊啊,走掉了~」
「這樣啊……我非常清楚明白了,真是謝謝您。」
「您願意這麼做的話,我們也會非常輕鬆啦!如果您還願意不再趁警衛不注意就偷偷逃出來的話,我們會更輕鬆!——話說回來,這邊這位跟摩托車是?」
「是的。我整了形,成爲另一個人,在大國不受拘束的生活,也老了。我還可以講得出來的全部故事,就是這些了。」
「好了,奇諾、漢密斯,我們的國家就在向西越過兩條山脈的前方。如果你們願意來訪的話,也可以搭乘這磁浮艇,不知道意下如何?今天以內應該就可以抵達了。」
「最後,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剛纔跟我們說話的那位老人,是什麼樣的大人物呢?」
「他沒有特別去說自己的事。」
「嗨上尉,抱歉啦。既然你們發現到我了,我會乖乖回去的。」
「講什麼有沒有地位——這十年來,他一直是我國的總統啊!」
「你的意思是?」
「真是謝謝您。」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這兩位的接待跟導覽就由我來,請您一定要坐上磁浮艇。」
「好的,真是謝謝您的故事。」
「嗯,謝謝!再見~!」
「原來在這個地方!您又來看採礦現場了嗎,真的很喜歡這裏耶您……不過,拜託請不要讓我們擔心!」
「啊啊,果然還是發現到我了啊,不回去不行了。」
「沒錯沒錯,要靠自己的腳走纔行喔。不過摩托車沒有腳就是了。」
「真是謝謝您。只是我認爲沿路經歷也是一種旅行,請容我婉謝。我們想靠自己行駛,往你們那邊過去。」
「謝啦~」
「我明白了。那麼,請路上小心。我國不論什麼時候,都歡迎旅客來訪。」
「真的,完全沒有說。」
「這個嘛、是也沒錯啦……畢竟他是位非常有涵養又有魅力的人,像那種炫耀自己功績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會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