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連線之國」—Stand Alone—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1.2萬 字

一輛摩托車(注:兩輪的車子,尤其是指不在天空飛行的交通工具)正奔馳在冬季的道路上。
那是一片寸草不生,有好幾座棕色巖山峯峯相連的大地。那條道路彷彿是縫補各個巖山之間的空隙似的,一路蜿蜒而下,一直連接到遠方。
摩托車在結凍的硬土上前進。後輪兩側掛着箱子,上面擺着包包,而包包上面還綁着睡袋和裝了水及燃料的鐵罐。
天空是清澈的藍色,圓滾滾的太陽在北方略低的位置發出微弱的光芒。時間已經過了中午,而且漸漸接近傍晚。瀰漫在這個世界的空氣說有多幹冷就有多幹冷。
「好冷哦……」
摩托車騎士穿着上下兩件式的厚質料綠色禦寒衣,置於腹部位置的左輪式掌中說服者(注:Peasuader=說服者,是槍械。在此指的是手槍)則插在槍套裏。
那人戴着附有毛裏,能罩住頭部與耳朵的禦寒帽,眼睛戴着一片式黃色鏡片防風鏡,臉上還纏了好幾圈的布,因此根本看不到表情。此時只有微微的光線照着摩托車與騎士的右側。
「氣溫從白天開始就驟降了喲,需要告訴你現在的氣溫嗎?奇諾。」
摩托車詢問着騎士。
「不,不用了。那隻會讓我覺得更冷而已。」
叫做奇諾的騎士立刻回答,隔着布發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的。
「倒是差不多快抵達『目的地』了吧……還沒看見嗎?連艾魯梅斯也還沒看到?」
奇諾邊說邊放慢速度,騎過有點角度的彎道時,後輪稍微打滑還揚起沙塵。
過了彎之後——
「還沒看見呢!」
正如叫做艾魯梅斯的摩托車所說的,在漫長的直線前方,只有一模一樣的彎道而已。奇諾再次加油門。
「我們接下去要去的國家——」
艾魯梅斯停頓了一下。
「不,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好像已經稱不上是『國家』了吧?」
然後又把話說完。
「觀光跟什麼?」
「正確來說應該是『國家遺址』吧。只是那麼說比較麻煩,因此稱之爲『國家』也無所謂——四年前被人民放棄的那個國家,目前已經沒有人居住。這些情報都是過去住在那兒的人提供的,所以絕對不會有誤。」
奇諾騎着艾魯梅斯進入這個被傍晚的夕陽映照的國家裏。她直接橫駛過城門前的廣場,來到大馬路之後朝國家的中央之處前進。
「哎呀!」
「嗯,今天過得挺有趣的。」
艾魯梅斯戲謔地問道,奇諾回答說:
「拿吧!」
「這裏相當美,只不過變成廢墟之後,歷史的痕跡也隨之消失了呢!」
奇諾答道,艾魯梅斯隔了幾秒鐘問她:
「晚安,奇諾。」
「就那樣?只爲了那個原因?」
「說的也是……住在這好像也不錯。只要把艾魯梅斯隨意地倒在路旁,清掃車就會把你視爲廢棄車輛清走呢——」
「那個國家的人民雖然在那裏已經居住了很久了,但某一天來了一名自稱是『旅行占卜師』的中年婦女,於是衆人就請她做個占卜。結果她說『這個國家的建築物及道路的規劃會引起災噩,最後會導致國民遭遇不幸。總有一天大家都會墜入地底!會下地獄!』」
「尋找可以使用的物品。」
除了偶爾會跟自動清掃車擦身而過,再來就看不到其他會動的物體。天空中沒有一片雲,這個寒冷的世界也沒有任何生物。
隔天,奇諾在黎明的時候起牀。今天天氣晴朗。在寒冷刺骨的空氣中,奇諾只用溼布輕輕擦拭自己的臉,然後反覆做着不至於流汗的輕度運動。
「我懂了……是那個的關係。」
奇諾回答完艾魯梅斯之後繼續往前行。
奇諾邊說邊騎着艾魯梅斯慢慢穿過敞開的城門。這座位於高聳城牆上的大城門,是用一整塊岩石雕琢而成,相當壯麗。目前這座城門呈現半開的狀態,上面還積了沙塵。
石碑上詳細又確實地刻下他們當初捨棄這個國家的理由。但是背後有一段用油漆潦草寫下的字:
屋內擺了一臺熒幕四周圍着木框的電視機,奇諾也打開電源把玩看看,不過熒幕在出現沙暴般的畫面兩秒之後就沒聲音了。
喫完由攜帶糧食代替的晚餐之後,依舊穿着禦寒衣的奇諾把左輪手槍連同槍套充當枕頭,並且在牀墊上裹着冬季用的厚睡袋。
之後發現了糧食的儲藏庫,於是進去裏面一探究竟。裏面還保存着國民當初捨棄國家的時候沒帶走的大量穀物。
「那些事情我倒是沒聽說喲,奇諾。可是他們爲什麼要放棄那個國家呢?」
「爲什麼?」
「喔~我有問過那個人……理由很奇怪。」
傍晚,在除了奇諾與艾魯梅斯以外空無—人的城裏開始放起音樂。位於街角的擴音器傳出和緩的旋律,外加——兩次「夜深了,好孩子快回家吧」的廣播。
接近正午時分,奇諾發現這個國家的北方郊區有一棟不斷冒着熱氣的巨型設施,於是在艾魯梅斯的要求下進去裏面參觀。
「你是不是溺死了啊,奇諾?」
「這個嘛,你說得沒錯啦!不過,只要那個人能得到幸福——也就是說『只要能讓我們覺得幸福』,或許那麼做就是對的呢!」
「既然那麼可怕,那就算了——今天就先找個適當的休息場所;睡個覺再說。明天可以花一整天的時間四處逛逛,大後天早上就出發離開吧。」
「作爲國家的機能還存在着。雖然提供情報的那個人說,如果我想定居大可以住下來——只要不害怕下地獄。」
當艾魯梅斯說話的時候,位於道路兩側,以及立在人行道邊緣的街燈一一亮起。燈光像是穿過馬路似的一路追過奇諾他們。
「拿定了!」
「再泡下去你會水腫的喲,奇諾?」
在國家的中心位置有一處人工湖泊。在凍結成冰的湖面旁邊,有一座大型公園,那裏有國民在最後留下來的石碑。
奇諾與艾魯梅斯在夕陽餘暉中,於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慢慢前進。艾魯梅斯的引擎聲在建築物之間迴響,接着消失在空中。
「我們要入境了喲!」
「算了,睡覺吧!」
「怎麼辦?都已經到這裏來了,奇諾你應該不會害怕『下地獄』吧?」
來到住宅區,奇諾挑了某公寓的一樓當作今晚住宿的地方。她把艾魯梅斯推進杳無人煙的客廳裏,接着破壞了好幾張蒙了薄薄—層灰塵的椅子當柴火,在沒有一絲灰燼的暖爐裏升起火來。升好火之後就試着打開走廊上的電源開關,當屋內的燈一亮,暖氣裝置也跟着啓動。
緊接着又過了,一個彎道,一座巖山隨即從他們身旁被拋到後方。
然後那個國家的遺址就位於險降坡的下文。
「嗯,奇諾你今天也在當小偷呢!」
「我們明天就出境,晚安艾魯梅斯。」
她用固態燃料燒開水,喝了杯加了較多砂糖的熱茶。當她輕聲地喫着攜帶糧食的時候,艾魯梅斯也醒來了。
奇諾也表示同意。馬路上沒有一點垃圾,乾淨到好像人們昨天才消失似的。
「你老毛病又犯啦,奇諾?」
結果發現那裏是發電所,它仰賴原子能的力量持續發電。奇諾甚至擅自使用起氣派依舊、至今仍然能使用的浴室。
「的確如此。」
「是啊,也好久沒到這種空無一人的國家了呢!」
「什麼?」
「拿定了!」
「不是已經泡夠本了嗎,奇諾?」
「奇諾,上面沒有人駕駛,後來這個國家相當進步呢!」
「你也泡太久了吧,奇諾。」
在空無一人,寂靜又寒冷的街道,只有井然有序的街燈綻放光芒。而上空則是比街道顯得多姿多彩的滿天繁星,湊熱鬧的閃閃發亮。
「聽說是屆時若有人想定居在這裏,就可以直接住下來了。」
艾魯梅斯略爲訝異地說道:
「對不起,我完全無法明瞭。路過的旅行者筆。」
奇諾提起重重的一大袋,詢問艾魯梅斯要不要載。聽到艾魯梅斯回答「如果不介意後輪會爆胎好幾次就沒關係」,於是她又乖乖放回原位。
艾魯梅斯用不知是訝異或佩服的語氣說道。
她把放在那兒的燃料倒進艾魯梅斯的油箱跟燃料罐裏,而且是能裝多少就儘量裝。
奇諾答道。
「那麼奇諾,今天預定的行程是什麼?」
奇諾如此回答。
「他說『那個國家不吉利』。」
奇諾看到路旁有一棟格外豪華的建築物,於是進屋裏查看。那兒似乎是百貨公司,在商品所剩無幾的寬敞樓層裏有間倉庫,她把散置在裏面的牀鋪拉出來。
奇諾跟艾魯梅斯把行李堆好,然後就奔馳在空無一人的市區裏。
奇諾把大型沙發當牀鋪使用,在暖和的屋內穿着單薄地鑽進睡袋裏。
「嗯,那也是其中之一。」
「小偷!」
「那個人說『那個國家的人們都很相信占卜師的話,因此非常傷心。後來覺得搬離那個國家比重建還要來得簡單迅速,所以就全體各自移居到不同的國家去。因爲那個國家的科技水準比其他國家都還要先進,所以人民不管到哪個地方都很愛歡迎,因此結果算是皆大歡喜呢。』」
當她在這公寓四處尋找的時候——
艾魯梅斯相當驚訝地反問,奇諾則點頭回應,然後又說:
奇諾在出發前想找些能夠賣錢,或者用得上的物品。
「該說你是小家子氣還是吝嗇?不過我也找不到其他適合的形容詞就是了。」
「唉——真是一樣米養百樣人呢。有那麼輕易就斷定他人不會不幸的人,也有那麼輕易就捨棄自己國家的人,甚至還有不畏寒冬並特地繞遠路,就爲了看那種國家的人。」
可見她泡了相當久的澡。
奇諾說着,便把艾魯梅斯停在十字路口前方。只見一輛發出低沉聲音的小卡車,正橫越十字路口。仔細一看,車輪旁邊不僅附有打掃用的刷子,車體後面還輕輕灑着水。駕駛座上並沒有人,圓形方向盤正自行慢慢轉動着。
艾魯梅斯說道。
「光是能避開寒冷的風跟地面,感覺就差很多了呢——晚安,艾魯梅斯。」
「真貼心——啊,燈亮了耶!」
「這些我都不否認。」
「那該不會就是你入境的目的?」
「花一整天觀光跟……」
它就在盆地底部,以石砌的圓形城牆環繞着。那是一個佔地廣大的國家,一幢幢與大地同樣顏色的屋舍,有如精密模型般排列在高聳的城牆裏。
奇諾感到非常意外。當艾魯梅斯回答她「我偶爾也會早起喲」之後又問:
「他是怎麼回答的?」
道路兩旁櫛比鱗次的建築物都是石砌而成,大約有五層樓高。窗戶是有木板釘成的,不過感覺都很牢固。
到了接近傍晚的時候,奇諾發現到開採油礦並精煉成燃料的設施。
「聽說他們留下了足以管理營運國家的系統跟機械,而且電源還是開着的呢!」
隔天早上。
「勸你不要那麼做,曾經有個偉人說過,『不珍惜摩托車的人會下地獄』喲!」
「嗯……?」
竟發現一具上吊的屍體。
屍體就在他們昨晚住的房間的隔壁房間,那是——間狹窄的置物間。他就垂吊在繩索上,腳幾乎快碰到地面,看起來就像一個站着低頭沉思的人。這具看似中年男性的屍體穿着正式的禮服,屍體因爲乾燥的氣候而沒有腐爛,整個是乾巴巴的。
房間的牆上還遺留着自殺者死前寫的文字。
「他寫些什麼啊?」
艾魯梅斯詢問走回來的奇諾。
「嗯,上面寫『我不想離開這個國家,也不想下地獄。因此我希望能夠獨自啓程到天國,如此將毫無牽掛。』——就這樣。」
「這樣啊——不知道那個人是否實現願望了呢?」
「不曉得,不過——」
「不過什麼?」
「他留下了這種東西,就掉在附近呢!」
奇諾從口袋拿出來的,是差不多像書本那麼大的摺疊式機械。奇諾坐在艾魯梅斯旁邊,把那個東西拿給他看。那個東西的顏色是黑色的,打開的上蓋部分有一個熒幕,前面附有鍵盤。
「你覺得這會是什麼?」
「因爲有類似天線的零件,應該是能夠隨身攜帶的通訊終端機吧,我想應該可以透過熒幕進行文字情報的交換喲。」
艾魯梅斯答道。奇諾問他「要是隨便操作會不會爆炸啊?」結果得到「或許吧」的答覆。
於是奇諾先按下電源鍵,接着在鍵盤上隨意地按了按鈕。閃爍的熒幕動了好幾次之後出現疑似日期的數字,然後就靜止不動了。
「接下來不管按什麼都沒用,你知道怎麼使用嗎,艾魯梅斯?」
「那個我真的是沒輒——話說回來,也找不到人可以問。」
「我看算了。」
奇諾關掉電源,然後摺疊起來,裹上布並收進自己的包包裏。
「這時候好奇心戰勝一切。」
「剛開始雖然很辛苦,但現在我一點都不覺得苦喲!當然啦,飲料跟食物都會經由電梯送進來!而且都是我最愛喫的東西呢!啊,也有一堆剛開始雖然很討厭,但現在卻敢喫的東西喲!譬如說葡萄乾就是其中之一呢!而外面一年到頭都很寒冷,但這裏卻很暖和!『舒適』這個名詞應該就是專門形容這裏的生活吧!即使待在這裏一整天都不會覺得無聊喲!至於原因我等一下再說明吧!」
「你說『好像有什麼』,是什麼啊?」
「是的。而且,還有傳染給別人的危險性。」
奇諾與艾魯梅斯互相提出自己的疑問,但還是沒有離開那個地方,結果——
沒有半個人才對。正當奇諾想那麼說的時候——
「既然已經知道傳說的由來,也知道那個病不會傳染給奇諾——」
「那個你要怎麼處理?」
「這個嘛,原來如此……」
「我也不知道耶?」
「這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生病了。」
「什麼啊?」
他是個身材細瘦,看起來大概是二十出頭的男子。身穿一件白色長袖襯衫,並把衣襬放出來,下着一條長褲。他有—頭蓬鬆的灰色短髮及消瘦的臉頰,臉色蒼白到令人不禁聯想到病人,但是本人卻神采奕奕地以小跑步的方式跑向奇諾他們。
「…………」
「在其他國家或許不會傳染,但是在這個國家卻會喲,而且只限這國家的人呢。如果要說爲什麼的話——」
「想不到挺深的呢!」
聽到艾魯梅斯的問題,兩個人都沉默了一陣子。過了一會兒奇諾說:
艾魯梅斯說出他真正的感想。好不容易停止,原本緊閉的一頭……原來是白色牆壁的部分,則慢慢地開啓。
奇諾以低速騎着艾魯梅斯進入那個四角形的箱子,然後將引擎熄火。這時候他們背後的門也慢慢地關上。
「是聽說過,不過——從沒有聽說那是會感染給別人的病耶!」
艾魯梅斯突然這麼說,於是奇諾便鬆開油門但沒有煞車。艾魯梅斯靠着短暫的慣性運動慢慢滑行之後便停止。奇諾一而回頭看向位於左側的大型白色建築物,一面問艾魯梅斯:
男子坐下來並招呼奇諾喝茶。奇諾問:
「這麼做妥當嗎?奇諾,搞不好是陷阱喲!」
「反正還有時間,只要能在今天之內出境就可以了。」
裏頭擺放了椅子、桌子及櫥櫃等生活用品,牆壁上還掛了畫當作裝飾
角落布一臺安裝在臺子上的電視機,而耀眼的照明燈具則從高高的天花板垂吊而下。這兒的寬敞度跟居家品味,都跟一般家庭的客廳沒什麼兩樣,只是這裏連一扇窗戶也沒有,整個室內放眼望去都是牆壁。
「首先,說到我爲什麼會獨自在這裏生活——」
「這茶的香味好特別哦,請問是什麼茶呢?」
男子似乎對於有人可以和他說話感到很高興,甚至連奇諾沒問的事情也自顧自地滔滔不絕。
「因爲那是傳說喲!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祖先曾受到日曬的折磨,當時的首領就拼命祈禱:『就算這輩子看不到太陽也無所謂,請老天爺降雨吧。』結果祈禱奏效了,也下起雨來,但是首領卻變成一曬到太陽就無法活命的體質,而且連他的家人也受到感染,使得全家人只能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生活。而首領的孩子就是有一次跑到外頭去才死掉的。這件事讓首領非常傷心,不過,從此以後這個國家就不曾再因爲日曬而造成損害——這就是這個國家流傳下來的傳說喲!後來也正如這個傳說所述,這個國家偶爾會出現像我這樣的人!這要是傳染給別人就糟糕了,所以才被隔離起來!這樣你明白了吧!」
「拿走囉。」
男子在廚房泡茶,接着裝進茶壺裏端了過來。他在圓桌上擺放自己用的馬克杯,以及客人專用的全新茶杯。
「我就知道。」
奇諾用主腳架把艾魯梅斯立在小圓桌旁邊,並且脫掉上下兩件式的禦寒衣。因爲房裏非常暖和,因此她連黑色夾克也一併脫下,身上只穿着襯衫,然後坐在椅子上。槍套則依舊掛在長褲的皮帶上。
奇諾慢慢騎着艾魯梅斯,順着斜坡往下駛去。當他們一停在鐵門前面,位於旁邊的擴音器立刻傳出沉穩的女性聲音:
『啊啊!請請請!請進請進,歡迎大駕光臨,旅行者!摩托車先生也請一起進來!』
「這是什麼啊……?是墳墓嗎?再往前走看個仔細好了。」
「啊,你好。這裏到底——」
「交給你了!」
「嗯。」
奇諾皺着眉頭說:
說完之後換艾魯梅斯沉默了。
「什麼怎麼辦……我不懂你的意思。」
「究竟是爲什麼呢?」
奇諾正準備問「是什麼地方」時卻突然被打斷,那聲音自顧自地說:
「呃——你好,我叫做奇諾,他是艾魯梅斯。」
「阿啊,不過!奇諾你不會有事的喲,因爲你並不是這個國家的人——這種病不會傳染給外國人。因此唯獨跟外國人的接觸並沒有被禁止。」
映入眼簾的,是一處室內空間——那裏是人類生活的空間。
『歡迎光臨。』
男子打斷艾魯梅斯的話,眼神閃閃發亮地說道。
「看,就是那個。」
奇諾騎着艾魯梅斯朝兩側城門而去。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從八年前就獨自在這裏生活呢!」
「它剛剛提到『主人』,這不就表示有人在這個國家?」
「是的,歡迎光臨——首先兩位請裏面坐,我去端茶過來。」
「那麼,也就是說你是被關禁閉囉?」
「怎麼辦,奇諾?」
「我想也是呢。你應該想知道我爲什麼會獨自居住在這樣的地底空間吧?我當然會告訴你!我可是巴不得想告訴你呢!嗯!」
「左後方好像有什麼怪怪的東西耶!」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病啊?」
奇諾先是肯定再否定,接着回答:
「沒錯,就是那樣喲!」
「……你的意思是『隔離中』嗎?」
奇諾遵照對方說的話,把艾魯梅斯推進屋裏。如果從室內往剛剛敞開的白色牆壁看去,那不過是一般家庭的牆壁而已。此時它無聲無息地關起來了。
看着男子自信滿滿地解釋,奇諾喃喃地說:
他們聽到跟剛纔的聲音明顯不同的年輕男子聲音。
「你說,生病是嗎?」
聽到男子這麼說,奇諾說:
他們來到了有如艾魯梅斯所說的水泥隆起處。在寬廣的中庭花園中央處設置了很像是墳墓,或是類似紀念碑的大型巨蛋。那兒還建造了寬度足夠容納一輛車往下開的斜坡,然後在斜坡的前方還有一道緊閉的鐵門。
在聲音一說完的同時,鐵門也靜靜地往旁邊敞開。呈現在已開啓的鐵門前方的,是類似電梯的四角形空間。那是似乎連汽車都停得進去的大型箱子。
「我有很多事情想弄清楚……」
「對,就是那個!」
奇諾把防風眼鏡拉到禦寒帽上面,再拿掉臉上的布,口吐着白煙說:
不久後,從街道左右流逝而過的公寓之中,出現一整排看起來很像是學校或醫院的大型建築物。寬敞的街道前方看得見高聳的城牆內側,正當奇諾準備握緊油門加速的時候——
奇諾向對方打招呼並且做自我介紹。
男子以孩子般的笑臉及語氣說道。
「奇諾你們是不是打算從西側城門出境嗎?如果是那樣,突然叫住你們會不會造成困擾啊?」
「沒有哦!因爲要是被傳染到就慘了!」
艾魯梅斯不客氣地詢問。男子立刻開心地回答:
「那去探個究竟吧!」
此時,房間中央站着一名年輕人。
「該怎麼說呢,是從未見過的,像是把雞蛋埋在地面的低矮巨蛋型水泥物體,是很不可思議的建築物。找是剎那間透過那些建築物主間的縫隙看到的。」
奇諾不發一語地看艾魯梅斯一眼。
觀察了男子的反應。等回答了「這只是普通的茶喲」的男子喝過之後,奇諾纔跟着喝。然後奇諾說出「茶很好喝喲」的感想。
奇諾迴轉艾魯梅斯的車身,往回騎了—段路之後便進入建築物所在的區域。他們穿過類似停車場的空地,通過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的小路。
男子不斷點頭,隨即又連忙搖着頭說:
「可是,這個國家明明——」
『我的主人想跟訪客見個面,請進。』
「你好,你是剛纔那個聲音的主人吧。」
當門一閉上,箱子就開始往下降。過程平順到沒有發出任務運轉的聲音。電梯持續往下降了幾十秒。
「哎呀~已經好久沒有客人到這兒來,我好開心哦。」
「是嗎,那就太好了!」
男子邊倒茶邊問:
剎那間奇諾嚇了一跳,接着回答:
此處緊鄰着廚房,裏面另有一間看似寢室的房間。這裏看起來就像是把普通房屋的一樓直接埋在地下的空間。
就跟當初來的時候一樣,她穿着禦寒衣,戴着防風眼鏡,然後用布裹着臉。偶爾還在微明晨光映照的街道上,跟認真清掃的車輛擦身而過。
『如果想跟我的主人見面,請在原地稍待一會兒。如果沒事就請離開吧!』
「就是隻要稍微照到陽光,我的身體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所以纔會像這樣窩在地底生活。奇諾你在旅行的期間,沒有聽說過類似這樣的疾病嗎?」
「…………」
「這個國家都沒有人來看你……也沒有人打電話給你嗎?」
「歡迎光臨,旅行者。」
艾魯梅斯簡短回答。
奇諾再次面向男子,用有點愁眉不展的表情說: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儘管問,儘管問!」
「那我要問了。」
然後奇諾詢問津津有味地喝完茶並把馬克杯放下的男子。
「你知道這個國家——除了你以外並沒有其他人這件事嗎?」
男子在聽完奇諾的問題兩秒後便「噗哧」地笑了出來,接着又足足笑了二十秒。
「啊哈哈哈哈哈!又是這個問題啊!有意思!旅行者真的個個都很有趣耶!」
對方一邊說一邊捧腹大笑,接着又笑了二十秒之久。
「…………」
奇諾沒說任何話,只是靜靜看着他的反應。
等對方控制住笑意之後。
「旅行者每個都這麼說,上面該不會在進行什麼讓我大喫一驚的計劃吧?啊——好好笑哦!」
男子一面用手指拭去笑出來的眼淚一面說道。
「很遺憾,那件事我就不予置評了。」
當艾魯梅斯用平常的語氣回答,男子笑着說:
「我想也是,我想也是呢。」
「大概是從四年前開始吧,只要我邀請旅行者來這裏,大家的確都會這麼說喲!說『這個國家已經沒有半個人』或是『你不知道嗎?自己被留下來了喲!』等等。加上他們每個入都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害我每次都不禁噗哧大笑呢!」
「…………」
「那是什麼啊?」
艾魯梅斯說道,但男子笑嘻嘻地說:
《別那麼多廢話,繼續說下去吧。》
《今天是非假日哦,大家都不用工作啊?》
「果然又轉到這個話題—了!我當然可以告訴你!其實很簡單哦!」
《你提到了不該提的事情……》
奇諾依然沒有說話。
《那麼各位,我要再回去跟旅行者聊一聊,所以我得暫時下線了!之後再慢慢回答你們喲!》
《我有哦!》
《麻煩儘可能說得詳細一點。》
「……不了。」
「這樣的話,那該不會只是靠機器不斷播放事先錄好的影片吧?這樣就不需要靠人控制囉!」
結果回了好多文。
《搞不好你是個窩在家裏都不出門的人,沒想到家裏卻來了個旅行者。如果真是那樣,那你偶爾也該拉開窗簾吧。外頭可是有更美好的事物呢。》
《不要吵架啦。》
男子向參與聊天的所有人道謝之後——
「應該是利用那個終端機操作的情報通訊畫面吧!」
艾魯梅斯問道。男子一面說着「對了對了」,一面打開自己的藍色機器。結果原來電視熒幕上的鋼琴演奏畫面立刻切換成其他畫面,並同時出現彷彿把畫面填滿的橫向文字。
《遇到旅行者的你該不會是住在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鄉下吧?你四周都沒有人嗎?如果你是處於有機會讓人家用那種謊騙你的環境,那就太猛了。》
「理由是什麼呢?如果不介意,可否告訴我呢?」
《真羨慕!》
一口氣增加了不少文字,從下面出現的文字不斷把上面的往前推。
文字以猛烈的速度在熒幕上竄動。
「這樣啊——奇諾,你聽懂了嗎?」
「大概瞭解。」
「這個東西掉在屍體的旁邊,於是我就帶過來了。」
奇諾把自己的機器擺在桌上,看着電視機的畫面,然後問:
接着就下線並關閉電源。大量的文字從熒幕上消失,電視也自動回到原來的位置。
《你不也一樣嗎?》
「然後呢?然後呢?」
「我討厭上課。」
艾魯梅斯開心地回應。
「你是說,如此一來現在就能在這裏透過機器跟『別人』聊天?」
青年開心地說道,還用快到看不見手指頭的速度敲着答覆的文字。
一聽到奇諾的回答,男子又噗哧笑了約十秒鐘。
奇諾不發一語地看着男子的動作。男子切換十幾次的頻道,每一次都會出現不同的畫面。像是踢球的體育節目啦,料理節目啦,或是黑白電影等等。
這下子男子笑得更開了:
奇諾問是否有現場轉播的節目,男子說:
《大家還真是閒閒沒事耶——》
「實際操作給你看最快了。乾脆到我常去的《閒人大集合》開一個旅行者的主題吧。發言者可以選擇使用起名或匿名,但是要是讓大家知道我生病的事情,可能會惹來一些麻煩,所以還是匿名好了。順便一提,這還可以搜尋文章的主題喲。」
把有關奇諾跟艾魯梅斯的事情大致說過之後,男子半開玩笑地說:
這樣的文字浮現在熒幕的黑色畫面最上方,不到十秒鐘的時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其實之前也有旅行者說過同樣的話——不過,那個旅行者後來看過這個之後就默默離開了。」
「怎麼樣?電視節目從未停止過喲。」
男子卡噠卡噠地敲着鍵盤。臺子上的四角形箱子安靜無聲地往上升,差不多到足以把頭部支撐在圓桌上的高度才停下來。
男子話一說完,電視機的臺子便朝奇諾他們靠近。臺子下方附有輪子,它伴隨着馬達聲慢慢移動,接着在圓桌的附近停住。
「正確答案!了不起!還省下我不少說明的時間呢!這是這個國家創造的傑出溝通工具。人們可以藉由這個機器跟住在這個國家的所有人『交換』文字情報。電視機只能夠接收情報,但這個不一樣,是雙方面的通訊。」
男子最後停在鋼琴演奏的頻道,他一邊看着生動的演奏——邊說:
「要是我也會彈鋼琴,應該很有趣吧!」
「你看,怎麼樣?我跟這麼多的人連線交談,你還想騙我嗎?」
「其實你想騙我是行不通的,如果基於好玩的心態開開玩笑倒是無所謂啦——不過因爲我都『沒有上當』的關係,所以大多數的人到最後都放棄說服我,但其中也有人因此而生氣呢。甚至有人蠻橫地說:我就讓你眼見爲憑,跟我一起離開這裏吧』,還真的有點亂來呢。不過那個人後來也死心離開了。」
男子話一說完、就用聲音聽起來像是連在一塊的超快速度不斷敲着鍵盤,操作的手指頭甚至看起來像有三十隻呢。
艾魯梅斯說道。奇諾拿出撿到的機器並排擺在桌上。
「我想讓你們看看這個,從這裏挑選類別之後就能加入聊天。」
「很棒吧!這些人都是這個國家的『閒人一族』喔!每一句回答就代表一個人的意見,就在剛剛那一瞬間,就有這麼多人和我連線交談呢!」
「啊,我看過那個。」
《是個什麼樣的人?》
「啊哈哈!那當然!我怎麼可能相信呢!」
《我差點沒笑死!那現在在這裏的我們又是誰?》
艾魯梅斯喃喃地說道。
「好了,要不要試試看?」
《我現在就要解釋了,請各位拭目以待。》
那下面列出上百種類別,像是《有關這個國家的政治》、《討論人生》、《煩惱之諮詢》等大範圍的類別,到《燙青菜加沙拉醬》或《最近的皮帶很緊》等小範圍的類別等應有盡有,範圍真是多到嚇人呢。
「你覺得呢?」
「奇諾你比其他旅行者更有趣許多呢!有辦法這樣正經八百講笑話的人,老實說真的是超級少見呢!」
《是女的嗎?正不正點?》
《談一談吧!》
男子立刻按下搖控器的按鈕切換畫面,這次是某個身穿禮服的女性在音樂會的會場裏彈鋼琴的畫面。
那機器是淡藍色的,打開的上蓋部分有一個熒幕,前面則連接着鍵盤。
《如果是真的就很棒呢。》
只見熒幕上的大量文字以猛烈的速度往上跑,而男子則在一瞬間就把那些文字全讀過,還確實地回答。
「…………」
「你說你絕對不會相信『這個國家已經沒有人在』這句話對吧——」
奇諾跟艾魯梅斯盯着熒幕看。
《如果是唬爛的,我可是會發飆哦!雖然我現在是閒閒沒事啦。》
《我在摸魚喲!》
《這我早就聽說了!旅行者一向有說謊嚇人的習慣呢。》
《一定是死人!哇哈哈!》
剎那間,電視裏跳出一個畫面,那是在寬敞的會場中聚集了——羣年輕男女,以及一名年長的男性背對着黑板說話的畫面。
「然後,要往上升囉!」
男子話一說完就立刻站起來,他伸手拿起擺在房間角落的電視機上頭的搖控器並開啓電源。
奇諾看着滿臉笑容的男子答道:
《找我嗎?》
『也就是說,把這些數值代人這個公式——』
接着他打了一段文字,主要在說明奇諾也跟其他旅行者一樣,騙他說「這個國家除了你以外並沒有其他人」。
「咦?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旅行者身上有這個東西呢!今天真是個幸運日!奇諾,你怎麼會有那個?這可是代替國民的身份證明,照理說你應該不可能擁有的。」
男子隨即站起來,走進廚房正對面的房間,然後又馬上走回來。這時候他手上拿着跟書本差不多大小的摺疊式機器。
上面有《歡迎》跟《請選擇類別》的大型文字。
男子半開玩笑地說道,但回答的是艾魯梅斯。
《好羨慕哦,怎麼不來我家呢?》
《現在有一位騎摩托車的年輕旅行者來我家玩,請問誰有興趣嗎?》
「他明明就會彈鋼琴嘛!」
他喃喃自語地說道,然後笑臉盈盈地轉頭看着奇諾跟艾魯梅斯說:
奇諾問道,男子回答「一點也沒錯」。
奇諾開口說:
「沒有,這個國家從來就沒有那種節目,電視播放的全都是事先錄好的。」
《可是,他們爲什麼要說那麼容易拆穿的謊呢?》
「對了,那臺機器是做什麼用的?」
男子轉頭對啜飲着完全冷掉的茶的奇諾說:
「其實也可以直接使用機器內蓋的熒幕,但是電視機的比較大又方便——奇諾你們看得見上面的文字嗎?要不要再靠近一點?」
「看吧!還有——」
「還有什麼?」
艾魯梅斯問道,男子回答:
「你們應該也知道我不會覺得無聊的理由了吧!縱使我待在這裏,不過跟大家都隨時保持連線。雖然偶爾會跟他們吵吵架,但我們都一起在這個國家生活着!所以不可能會感到寂寞喲!」
「對了,還要再來一杯茶嗎?」
由於奇諾跟艾魯梅斯都沒說話,因此男子開口詢問。
奇諾用「我得馬上出境了」的回答婉拒,然後把自己撿到的機器遞給男子詢問:
「有辦法讓我也能使用這臺機器嗎?」
男子輕輕點頭地說:
「當然可以,你請等一下。」
他把類似電線的東西跟自己的機器連接,然後操作兩邊的機器好幾遍,過了幾十秒之後說:
「搞定!如此一來不管是誰都能夠使用它了。從此以後它就變成旅行者你的東西,接下來只要照着畫面指示操作,就能像我剛纔那樣加入聊天了。」
奇諾接下對方遞過來的機器說:
「謝謝你,我等一下會試試看的。」
接着就把它收納在艾魯梅斯後輪側邊的箱子裏。
「可以問你一件事情嗎?」
奇諾問道,男子爽快地答應:
「想問什麼儘管問。」
「那麼,首先是——這個機器能夠跟這個國家境外的人交談嗎?」
「不,那不可能。只能跟在這個國家裏的人交談喲。」
裏面有男子針對旅行者的事情所回答的一大串文章。像是旅行者來了,還謊稱這個國家並沒有任何人,但自己並不相信,而且自己也沒受騙的主旨。
在敞開的城門正前方仍然是一大片廣場,那兒排列着打掃乾淨的長板凳,還有沉默已久的噴水池跟乾涸的水池。
「原來如此。」
「像這樣子的『交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在寒冷的空氣中,奇諾騎着艾魯梅斯來到西側城門前。
就在機器啓動的時候,艾魯梅斯喃喃地說:
「關於那個機器啊~」
「很不可思議的是,差不多就在旅行者們對我說謊的同一個時候——」
奇諾一面聽艾魯梅斯的發問,一面踢下側腳架並從艾魯梅斯身上下來。她從箱子裏拿出那個機器,摘下手套按了電源開關。
「照理說應該那時候就能夠進行那種『交談』纔對。」
「這麼說的話……」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
等小型熒幕出現文字之後,奇諾找出剛纔男子發佈的主題。
然後花了一些時間敲新的文章上去。
「…………」
《我剛剛也在西側城門遇見正準備出境的旅行者,大概跟你說的是同一個人。她說「居然沒能夠騙過你」,看她的樣子好像很不甘心呢。》
奇諾喃喃地說:
機器就孤零零地放在空無一人的廣場長板凳上面。
奇諾停下艾魯梅斯並把引擎熄火。
奇諾看了一下熒幕上的文章內容之後,再用笨拙的手指開始敲鍵盤。
「你要做什麼啊,奇諾?」
那臺機器的旁邊已經沒有半個人。
男子笑着回答:
《我想也是!》
奇諾點了一下頭說:
「是四年前喲。」
「我想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怎麼了?」
打開的內蓋熒幕上,出現了男子對奇諾的文章所作的回應。
「下面有註明製造的年月日,仔細一看是六年前製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