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有機器人在之國」─Sustainable─

在森林中，有一間木屋。

一條道路穿過了高聳樹木茂密生長的森林，路旁蓋了一間以原木建造的住家，旁邊還有一塊小小的農田向外開展。

而在這四周，除了森林以外就沒有別的。

在道路延伸到地平線之外的這個地方當中，這間住家以孑然孤獨的姿態靜居一處，彷佛只有這一家是蓋錯了位置。

在面向森林的木屋平臺上，有兩個人正悠閒地做着日光浴。

晚春午後的陽光和煦照射的對象，是一名將銀色長髮在後方綁成一束，身穿圍裙的老婆婆，還有一名將黑色長髮在後方紮成一束，穿着長褲跟長袖襯衫的十二三歲少女。

兩人並排坐在平臺的椅子上，她們之間隔了一張桌子，桌上擺放了裝有茶水的杯子及茶壺。

「這個嘛……在長時間的旅行以後，是有許多國家帶給我深刻回憶──」

老婆婆平靜悠然地講述着。

她閉着眼，彷佛在懷念往昔的日子。

「不過那個有機器人在之國，我是不可能會忘記的啊。」

自從開始旅行以來，到底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並不是沒多久，但也沒有過非常久。

我獨自一人開着小小的車，自由自在地旅行。

開車還滿輕鬆的。畢竟想睡的話，只要在車內讓身體縮成一團睡下去就好了；而且還可以載許多行李。

不過呢，車子跟摩托車不一樣，只要道路有一點崩塌，或者是有大塊落石掉在路面上，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那是在夏天剛開始的時候，我行駛在一條於草原中往前延伸的泥土路上，抵達一個國家。

只要有路，那條路就會通往國家。因爲人在往來國與國之間的時候就是要行動，而道路則是基於這個需要而開闢的。

話是這麼說，但任何事都有例外，所以也是有基於「因爲這前方有美好的景色」之類的理由而讓道路延伸下去的情形……不過算了，這個就先不說了。

而國家除了極少數的例外，通常四周都圍着城牆。

在那裏，有幾個居民剛從建築物裏頭走出來。我主動上前攀談，他們告訴我是因爲早上的祈禱時間結束才走出來的。

許可下來之後，就可以入境了。

到底這些機器人是什麼呢？如果找個人問的話對方會不會告訴我呢？

頭的形狀像是倒過來戴着的水桶，在頭的四方各自設有一個鏡頭，應該是眼睛吧；它們具有黑色光澤，彷佛就像是深淵一般。

「不要叫我做我辦不到的事啦～」

我說，那些是什麼呢？

然後我就從這個不可思議的國家出境，繼續旅行去──

有的國家軍隊持有的是劍、矛或弓，有的國家則配備了一秒可以連發一百顆子彈的說服者。

我驚訝地將車子停住，看着在農田中行動的機器人好一陣子；結果看起來，機器人似乎是在進行耕作的樣子。

「我會期待的。」

知道機器人是什麼東西嗎，有需要說明嗎？

摩托車擁有銀色的油箱，後輪左右邊滿載旅行用品。

「不過，你沒辦法跟那些機器人們說話吧？」

雖然我的興趣被引發了，但周圍卻沒有任何一個人。

這個嘛，「人類造型的機械」，應該是最容易理解的說明了。雖然在故事中是很常出現的東西，但我在那時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實際看到它。

一開始覺得相當害怕的居民們，沒多久就明白那些東西對自己無害，也就不去理會。

「哎呀糟糕。」

「不是，我確定不是這件事。啊啊，一直想不起來會很介意啊。」

旅行者帶來的東西，在技術上有古老也有創新，足以讓人傻眼也足以讓人驚嚇。

就來說說有機器人在之國的故事吧。

正確答案，是後者。

只不過，它們似乎不能說話。

儘管這樣，這些國家的人們對舊東西的看法就先姑且不談，他們對於新東西並沒有特別的需要。曾有人說就算得到了，如果沒有維持管理的能力也是沒轍，看來他們也很明白呢。

先叫喚機器人到自己身邊，並展示想要對方做的行動，如果機器人做錯了就加以修正。簡直就像是教導小孩一般的細心。

它們的手拿着剪刀跟鐵鍬還有澆水器之類、都是人類同樣會使用的工具，持續清除農田雜草、修整田畦、進行灑水。

再來，城牆會有城門。大致上會設兩處，不是在東西邊，就是在南北面。

手臂跟腿是既圓又粗的棒子；關節部分是兩個輪軸緊密相連，可以彎曲到一百八十度；腳掌則是比鞋子要大一點的金屬板子。

高度的話，比我的身高再稍微高一點。

城門旁邊有一處簡單的旅宿設施，我就借住在那裏睡了。

居民們一開始當然很驚訝，而且也不想要被幹擾。

在審查過程中，要擺出「自己不是危害這個國家的人」的態度。只不過，也沒有必要去勉強諂媚對方，那樣做反而會被懷疑。

「到目前爲止的情況，都跟師父告訴我的一樣。」

上半身跟腰部是深銀色的金屬製四方形箱子，就像是在餐廳中用來搬運食物的四方形鋁製深型容器。

雖然高度與結構各有不同，不過沒有城牆的國家應該非常稀少吧，如果可以見識到這種國家的話就太幸運了啊。

「嗯～是什麼呢……師父懸在心上的強烈念頭……想不起來……」

因爲他們看到我的車並不感到驚訝，於是我前往國家中心區域。雖然可能有少數人的駕行速度很快，不過大家都是騎馬行動，而且是用牛所拖的車來搬運物品。

之後機器人們就將必要的行動全都記住了。

啊啊，這代表「我在感到憂慮」了，也可以說「我有危機意識」。

「那就是？奇諾？」

「其實呢，漢密斯……我記不起來了……」

萬里無雲的初夏天空，呈現一望無際的清澈蒼藍。

它們在國家創立以前就原本存在於這個地方，或者是在建國以後由外地前來，就這二個。

來找居民吧。我一面如此心想一面開車行駛，沒多久就抵達了一處城鎮。

可是，在看到機器人們積極努力地模仿，而且動作愈來愈熟練之後，這回他們就好好地去教導機器人了。

我將周圍各國的情況，毫不隱瞞地告訴對方；對方也讓我享用了非常美味的餐點作爲回禮。

很喫驚對吧？那些機器人們，並不是這個國家制造出來的東西。

「雖然奇諾把摩托車的能力捧太高有一點討厭，不過算了，我就盡力去做做看吧！」

機器人們當中有些看起來是身形相似的，也有些則彷佛像是有個性差異一般，在造型上有細微的不同。像是手腳特別粗或是特別短，還有外形很明顯不一樣的機體。

「對吧。所以，我只好靠自己想起來，或者是在現場找線索了。另外，有關機器人爲什麼會來的謎題，如果可以知道答案，我也想知道。依照旅行者的傳言，它們還在那個國家。」

因爲比起那些東西，每天的農事都忙不完了。

「會是到頭來她還是不知道機器人從哪裏來的事嗎？」

雖然說是城鎮，但眼前是一片只有十來間木造住宅並列於道路左右的悠閒景色。

我抵達的時候已經是日落前一刻，審查也花了一番時間，在穿過城門時已是夜晚了。

而且，只要一個機器人記住作業程序，似乎別的機器人們也一樣能輕鬆執行同樣的作業。

想像一下大量機器人步行前來的樣子，會覺得相當奇特對吧？如果在旅行途中目擊，應該會懷疑自己眼睛有沒有問題吧。

名叫漢密斯的摩托車說完後，奇諾說：

即使有城門，也不可能隨便就進得去，非得要拜託入境審查官同意入境不可。

我發動車子稍微開一段路，結果更加驚訝。因爲在我前進方向的農田四處，還有許多機器人。

真是不可思議。這個世界到底是用什麼樣的方式組成的？我不明白。

我在這個國家待了兩天，跟這個國家的領袖也就是「國長」交談了。

在穿越整片草原的泥土路上，一輛摩托車（注：兩輪的車子，尤其是指不在天空飛行的交通工具）正行駛着。

我一出境就有這種感覺，即使在過了幾十年的今天，感受依然強烈。

名叫奇諾的騎士，有些不甘心地說。

答案讓我又驚訝了一次。

另外，旅行者的特權之一，就是用自己的眼睛去見識並體驗這些事情。

這簡直就像是普通的農民一樣。

我所看到的機器人，是像人偶的放大版，材質則是以金屬製成的東西。

持有的武器要全數展示並申報。旅行是危險的，完全沒有護身用武器的人會被懷疑。

在長度及膝的草原中筆直延伸的泥土路上，摩托車背向朝陽疾駛。

結果機器人們展開了完全無法預料的行動。它們竟然開始邊看邊模仿並幫助居民們的農事了。

居民們異口同聲地告訴我：

有的國家靠馬或牛拖曳車輛，有的國家則有一種被稱爲「磁浮艇」的飛空交通工具。

有幾臺，不對，我看到了有十幾臺。

那些機器人們是在差不多五年以前，幾百臺集結成一團前來這個國家；據說它們是擅自越過城牆而來的。

有的國家沒有電力，有的國家則有一種被稱爲「電腦」的電子頭腦。

然後在隔天早上──

在手臂前方，雖然不知道到底可不可以說是手指，不過像細長軟水管或者應該說像蚯蚓還是蛇的東西，正扭來扭去地伸展並動個不停。

好啦，我的故事到此要做個結束了。

在漢密斯充滿活力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城牆從地平線的下方浮現出來了。

「那就沒辦法了，我們回到師父那邊去聽她再說一次吧！」

聽說它們雖然外觀是那個樣子，但能完全理解人類的話語，也能照人類所說的去做。要求它們待在那裏，它們就會一直待在那裏；叫它們跟過來，它們就會跟過來。

想像一下人類教導機器人務農的樣子，會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對吧？

既然不是這個國家制造出來的東西，那麼比較大的可能性就有兩個。

只不過有一股強烈的念頭，一直懸在我心上。

那就是──

我們不太清楚那些是什麼，也不太清楚是誰製造的。

就這樣，居民們跟機器人開始一起務農了。

的確從這城鎮看來，這個國家幾乎沒有機械，是一個科學技術沒怎麼發展的國家。

「人類是沒辦法。不過，如果是摩托車漢密斯，或許就有可能性了吧？」

身上穿着黑色夾克，腰上束着粗皮帶，右腿的位置掛着一把用槍套收納的左輪手槍。

好啦，話題稍微繞得有點遠了。

機器人們記住了人類無法工作的時間，比方說早上的祈禱時間、中午的喫飯時間，當然還有睡覺時間之類──在這些時候它們會先行下田。國民們也說，這對他們有非常大的幫助。

「我就在這邊等好了，可以拜託漢密斯你獨自一車咻一下飛上天空去嗎？我一面喝茶一面等你半天可以嗎？」

騎士是名年輕人，十五六歲，戴着附有帽檐及耳罩的帽子，以及銀框的防風眼鏡。

爲了守護國家，而且也爲了不讓國民輕易外出，城牆是要有的。

這個世界──雖然連我也不明白理由是什麼，不過不同國家的科學技術發展程度差異很大。

我問了他們，有關在農田裏工作的機器人的事。

在晨靄殘存的一大早，我開始在平坦且非常非常廣大的國內行駛，在開展到地平線盡頭的馬鈴薯、洋蔥和胡蘿蔔田當中，我看到了機器人。

奇諾與漢密斯在入境審查結束之後進入國內，整個上午就在國內緩緩行駛。

在入境審查的時候，入境審查官語氣平淡地對詢問機器人是否還在的奇諾這麼回答：

「就在那邊。」

事實上對方也沒說錯。

奇諾與漢密斯行駛在泥土路上，沿路左右兩側分別向遠方擴展的農田當中，可以看見許多機器人們。

即使奇諾以極近距離通過，機器人也沒有注意到她這邊，就如同「目不轉睛」字面意義一般地專注工作。

在道路上，奇諾他們追過了正拉着拖車把大量西瓜搬運出來的機器人。

「好厲害……真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雖然機器人那玩具一般的外形，確實就跟師父所說的一樣，但在機體四處卻有顏色不一樣的部位。這些部位貼上了別塊金屬板，就像是補丁一樣。

「原來如此……是用來『治療』損傷的部位吧。」

「這個嘛，畢竟都用了幾十年啦。」

奇諾與漢密斯繼續行駛，但不管行駛到哪裏，都沒有看見任何人的蹤影。

「沒有任何人在耶。」

「是喫中飯的時間嗎？」

「還是說，可能所有作業都已經交給機器人去做了吧。」

「啊，原來如此，這個想法比較有道理。也就是說，居民們可以不用工作悠閒過生活了。」

「真是樂園呢。奇諾要不要也住住看？」

「不，今天就不用了。」

「明天呢？」

「明天也不用了。」

「你們能夠接受嗎？」

「所以，每三天就會休一天假吧～」

「啊，這種事情就別在意了，反正它們馬上就會飛回來。重要的是，我還比較不容易看到旅行者。那臺機械會說話吧，我第一次看到啊。」

「這裏算是『第幾大道』啊？我想盡可能地到市中心去。」

「是真的？」

奇諾爽快的接受了：

「啊啊，這個就完全不對了哦。」

「我只要跟國長見面並傳達旅遊情報，就可以喫一頓飯了吧？」

「要耕種這麼廣大的農田，而且幾乎都是用手工作業……真辛苦。」

「我叫奇諾，這位是我的夥伴漢密斯，我們剛入境不久。關於這個國家，我有事情想問，不曉得可不可以？」

在天空剛開始微亮的清晨，高亢到足以將人驚醒的擴音喇叭聲響就傳遍全市：

「今天是『人類的休假日』啊。我們呢，只要自己工作了三天，就會去休假一天哦。」

「漢密斯，讓老人講太久的話不好喔。而且小鳥們也圍過來想喫飼料了。再說──」

「嗯，你說的那件事是？」

奇諾在十字路口一停下，就被一名跑過來的警察主動出聲叫住了。

「這想法很合理。畢竟事實上，不管怎麼看都是機械啊。不過，在我國是不一樣的。那些機器人在我國是『夥伴』。雖然不是人類，但他們跟人類一樣，都是在一起工作的夥伴。所以，就像我們人類有休假一樣，他們也有休假的必要。」

國長還有其他的大人物們，對奇諾的問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嗯，嗯，在這個國家也是這麼叫的。」

「好厲害啊～真不愧是農業國，整個國家在這個時間就開始工作了。」

「是這樣沒錯，是這樣沒錯。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有一天那些不可思議的機械人們突然前來的事，還有那個時候全國大騷動的事。」

「好啊，想問什麼都行。」

國長完全沒有表露心情變差的神態，而是以坦率的語氣說：

漢密斯就搶先用相當無禮的語氣發問了。

「唔啊……？」

「對，對，是這樣沒錯。那個人告訴你正確資訊，是個好人呢。」

雖然景色是跟昨天相同，不過今天工作的全都是人類。

奇諾與漢密斯向老婆婆道謝之後，便出發前往國家中心區域。

「我這邊也有事情想問，可以嗎？」

「這裏也跟師父所說的一樣，就算經過幾十年，他們還是過着同樣的生活。」

「如果師父的故事是真的……」

「爲什麼要特別過去呢？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問那位溫柔的老婆婆就好了啊。可以問她，爲什麼人類跟機器人要輪流休假啊。」

「這提案不錯！」

漢密斯答道。奇諾點了點頭，說：

漢密斯發現到的是一名老婆婆。她坐在位於建築物旁邊陰影當中的木箱上，正對幾隻小鳥撒飼料餵食。

「現在機器人也在工作，我沒看到人的身影。現在所有的務農作業都交給機器人做了嗎？」

隔天，也是奇諾他們入境之後第二天的早上。

雖然說是城鎮，但眼前是一片只有十來間木造住宅並列於道路左右的牧歌風格景象。

「是的。雖然我曾經聽以前見過面的旅行者說過，知道機器人是從某個地方來的事──可是有件事在我來到這個國家之後才第一次知道，心中一直有疑問。」

國長是位滿臉鬍鬚面目和善的中年男子，在慎重地向奇諾他們打過招呼之後，便提議是否先行用餐，奇諾沒有拒絕。

雖然漢密斯很開心地說，不過對方並不是來逮捕，而是來介紹今晚住宿的場所，並進一步邀請他們參加國長的晚宴。

「不能。不過，我們非常清楚明白理由了。」

「你好喔～」

「是的。幾十年前，我們以國民投票選擇休假天數，將最多人選出來的天數予以採用並作爲國家的方針。即使如此，因爲在他們來之前我們的務農作業是全年無休的，這個結果是讓我們也輕鬆了不少啊。」

奇諾從牀上一撐起身子──

漢密斯在奇諾後方低聲地自言自語，沒有任何人聽見。

「國外的情報對我們非常有助益，我代表國家表達感謝，謝謝。」

「是的，是這樣沒錯……」

就這樣，奇諾與漢密斯一面看着在這邊跟那邊工作的機器人，一面持續不斷的在漫長的道路上行駛。在接近黃昏的時候，他們終於抵達了廣大國家的中心區域。

奇諾與漢密斯正在應該是這個國家最豪華的餐廳當中。

「我清楚明白他們的心情了。如果是『夥伴』的話，就像是對我而言的漢密斯那樣吧。」

他們在這個國家首度發現到的「都市」，就在這裏。道路鋪上了柏油，路的兩旁建造了最高約有五層樓的石砌大廈，步行的人也很多，而且雖然數量少但也有汽車在行駛。

笑容從鬍子底下浮現出來的國長這麼說：

「哎呀真是的，什麼都可以問！雖然話是這麼說，不過你想問的事情，就算不用問我也知道！是有關那些機器人的事吧？」

「這個國家的人們，真的是工作狂啊……託他們的福，我至少可以不用去做把漢密斯叫起來的工作了。」

「是來逮捕的？」

「我聽說機器人不是這個國家制造出來的東西，是從某個地方過來的。是真的嗎？」

「那真是太好了。早安奇諾。」

這段廣播，以相當大的音量播放着。

老婆婆從自己原本坐的位置稍微挪了挪，用右手拍了拍木箱。奇諾往那裏坐了下去。

「奇諾，有人哦，左邊。」

「有話直說很好。因爲他們不會疲勞也不需要食物，所以，我們確實是可以要求他們不分晝夜、連日不斷工作；我們也可以什麼都不做，食用他們種植出來的農作物活下去。可是，這樣子我們無法接受。我們自己去喫食物，工作時間卻總是比他們短，這是絕對不應該發生的事。」

在廣大到令人傻眼的農田中，汗水從這個國家居民們的額頭上流下來。

奇諾將漢密斯停下，推着摩托車走最後一段路。接着她持續朝那名非常高齡，看起來似乎超過九十歲的女性走近。

奇諾在黎明時被叫起來。

「那我們就走吧！」

在窗邊以腳架立好的漢密斯就說話了。

「真是『完全符合計畫』。」

奇諾將漢密斯以主腳架立妥之後，繼續走近老婆婆身邊：

「哇啊，天生窮苦命～！你還先把小鳥們跟老婆婆什麼的拿出來講，原來這纔是理由啊～！」

「你的意思是？」

奇諾在老婆婆前方隔了一段距離的地點將漢密斯的引擎熄火，以慣性靠近；不過即使這樣，還是讓所有小鳥驚嚇到逃離現場。

「沒有拒絕的理由嘛，反正很閒～」

「賓果！」

在奇諾將以蔬菜爲主而且多到滿出來的套餐一掃而空之後，有人向她詢問周邊國家的情勢。

結果老婆婆搖了搖頭，說：

「是的，這纔是理由啊。」

而她也毫不欺瞞，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數回答了。

「哎呀好高興，那麼奇諾，我們要不要試着交換一下角色看看呢？」

「要踢奇諾的哪個地方，纔可以發動引擎呢？」

「再說？」

「奇諾你們認爲那些機器人是機械吧。」

面對往這邊看過來的老婆婆，奇諾脫下了帽子跟防風眼鏡點頭致意：

「早安漢密斯。」

被國長道謝的奇諾還沒開口說話──

「爲什麼，它們要跟人類交替休假呢？」

穿着白襯衫的奇諾坐在椅子上，漢密斯在其身後立好腳架，跟一羣身穿西裝的男女共同將寬大的餐桌圍住。在他們的周圍站着幾名強壯的男子，應該是隨扈吧。

「原來如此……」

漢密斯說話了：

「警察叔叔，就是這個人在貪小便宜。」

雖然顯露了似乎是要說「我真的聽不懂你這問題的意思是什麼」的表情，但沒多久國長就理解並點了點頭：

傍晚。

離開城市之後，他們又一次行駛在開展到地平線盡頭的農田當中。

「是啊，不過嘛──」

「我想問的是，在農田裏工作的那些像人類的機械的事。我是把那些機械稱呼爲機器人。」

「啊啊，是這麼一回事啊……我知道了！原來如此！」

奇諾與漢密斯將絕大部分的旅行用品留在房間裏，就這麼從昨晚國長分配給他們住宿的旅館出發了。

『各位國民早安。今天也要快樂有活力地勤勉過完一整天喔。今日也是天氣晴朗、微風徐徐、絕佳務農的好天氣。不要忘了補給水分跟鹽分，請多攝取加了鹽的西瓜吧。』

奇諾與漢密斯進入城鎮中。

「午安，我是旅行者。抱歉讓鳥飛走了。」

警察告訴他們，有來自東邊城門的聯絡，如果旅行者來到首都就要奉命招待對方與國長共餐。

「告訴我的人說這是幾十年以前的事。我聽說在那之後它們就幫助你們務農了。」

「誰知道？我不知道。漢密斯，你就隨便到處踢踢看吧。」

奇諾與漢密斯一面愉快閒扯，一面行駛。

「話說回來了，奇諾，謎題還沒解開對吧？」

漢密斯從下方發問，奇諾搖了搖頭，說：

「沒解開……師父到底是對這個國家的什麼東西這麼擔心呢……？」

「會是什麼呢？現在這個國家還是好好存在着，而且也看不出來有問題。」

「如果可以跟機器人對話，或許能夠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者說是線索也不一定。因爲得到了許可，我們就去試着跟機器人『見面』看看吧。」

「去哪裏？」

「從這裏直走，會有一間已經無人使用的大型穀物倉庫，據說非工作日的機器人好像會回到那裏去躲避風雨。他們說就算進去裏面也沒關係。」

「怎麼會？你什麼時候問到的！不過，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對話，你別太期待喔。」

「我會期待的。因爲漢密斯這麼說的時候，都會留下相當好的結果。」

「你又來了。」

奇諾與漢密斯平順行駛，終於在地平線的正中央，看到了紅褐色的倉庫。

前穀物倉庫可說是一棟會讓人聯想到學校校舍的超大型建築物。

這是一棟有着粗大鋼骨結構、給人一種不易親近感受的長方形建築物，屋頂是鍍鋅的波浪板。可以看得到幾處在經年累月的耗損下鑿穿出來的破洞，以別的波浪板修繕過的痕跡。

廣大的周圍區域鋪上了礫石，還放置了好幾十臺拖車，應該是給機器人上班──或者應該說是上工時使用的吧。

因爲沒有任何人類在場，奇諾與漢密斯緩緩駛近，在敞開的滑門前方停下。

奇諾從漢密斯上面下來。

「午安……？」

她慢慢窺視昏暗的內部。

「啊啊，原來如此。」

在早晨陽光的照射下，他們行駛於人們一早就開始工作的農田當中道路上；在持續行駛到上午過了一半的時候，他們終於抵達西邊的城門。

這物體跟在國內的機器人非常相像，但全身只有一種綠色，不知道是不是迷彩塗裝。

「啊，有機器人在。」

「有得到線索了嗎？想起來些什麼了嗎？」

「那就算了。重要的是，它們能不能說話對吧。」

「嗯～怎麼說呢，我現在請它出來喔。」

漢密斯開心地叫喊。而在這之後還沒有經過一秒鐘的時間，他就說了：

「…………就回答『沒有』。」

「你很沒禮貌耶。」

「唔……！」

奇諾騎在一路甩尾至道路正中央停住的漢密斯上方。

「如果它們能說話呢？」

「謝謝你，漢密斯。」

「…………」

「沒有……很遺憾……」

奇諾慢慢地推着漢密斯向內部行進。

這時候，他們聽見了微弱的金屬敲擊聲。那道聲響是從堆積如山的機器人身體後方那一頭髮出來的。

一臺機器人從這個國家棄置車輛殘骸之類的廢棄物處理場中將零件取出，然後以可怕的力量扭斷了零件。

「這個……如果隱藏起來真的無法分辨啊……」

「動力來源會是什麼呢？是單純用太陽能電池嗎？還是說是核能呢？或者說是反物質爐吧？也有可能是來自於人造衛星的雷射供電。你怎麼看，奇諾？」

因此奇諾先將漢密斯推出倉庫，再發動引擎。他們繞過倉庫外圍，來到了與剛纔的入口完全相對的位置。

在太陽昇起時分她敲醒了漢密斯。

她一醒來那擴音喇叭就響聲大作，開始廣播。

來回轉頭張望。全周圍三百六十度，只看得見一片綠色地毯與一條道路。

「咦？」

在那裏，有幾臺機器人正在修機器人。

「希望你問它們：『你們是從哪裏來，又爲什麼要幫助這個國家的人們呢？』。」

「漢密斯？」

在倉庫中，機器人們像積木一樣密密麻麻地堆疊在一起。

「不管是誰，也就是說不管哪個機器人，都說這個問題它不知道。」

「它們說：『不知道』。」

「在哪裏……？」

「早安奇諾。」

因爲有這麼多疊機器人在建築物當中接連並排的關係，總共到底有幾百臺還是有幾千臺，完全無法推測出來。

「在我怎麼看以前，其實我不太懂漢密斯所說的話啊。」

「什麼？」

並被眼前這番光景震懾到向後退卻。

並將所有的行李用品裝好載滿。

奇諾與漢密斯向前奔馳。

奇諾凝視着綠色的稻草人那黑色的鏡頭，回答了：

因爲漢密斯有所察覺的關係，奇諾緊急剎車。

「好像都沒有正在動的機器人啊……」

「我們不回去，希望你告訴我們。」

「呃，然後你說，它們告訴你：『不知道』？」

奇諾發問，漢密斯回答：

因爲漢密斯沒有醒來，奇諾就進行早晨的拔槍射擊練習，然後她似乎有些離情依依的淋浴完畢，喫了早餐。

「嗯～好壯觀呢。」

「它說什麼？」

「那就好。」

「也就是說，如果不回去，它就會把一切都告訴我們吧？」

「沒錯，它們說在這裏的每一個機器人都不知道，還說它們只是接受指令要幫忙減輕這個國家人們的勞力，又說要對人的命令全面服從。其他好像還有像是不可以傷害人類啦、不可以看人受傷就放着不管啦、在這些以外的情況下要保護自己身體之類的規則，不過那些都已經無所謂了啦。」

「呃，漢密斯……你已經問了嗎？」

「唔啊？」

「在這之後，它們跟這個國家的人們，就一直都是夥伴了吧。」

「算啦，反正這個國家的人也都一直不知道真相就跟它們共存了，奇諾就算把這件事跟謎團一起當成回憶也沒什麼不好喔。」

它將那零件碎片往夥伴鏽穿的破洞部位貼過去，以人類所使用的氣焊機進行熔合。

「嗯。話說回來，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向前走喔？就算你不管它向前進，它也不會生氣喔？」

在寂靜下來的世界裏，一個綠色物體從草原中起身，彷佛像稻草人一般的站在奇諾眼前。

「奇諾，它問：『你們有沒有任何一絲絲回去那個國家的可能性？』，回答它『沒有』可以吧？」

它們身體橫躺、頭部位置相互交錯，至少有大約二十臺機器人一層一層躺在同一處地點。

奇諾與漢密斯在城市補給燃料，隨後出發。

「在後頭呢。」

「走嘍！」

「好了，就走吧。帶着謎團一起走。」

「唔哇啊，好粗魯！」

隔天。

「漢密斯，拜託你了。」

「過去看看。」

奇諾來回看着機器人們與漢密斯，接着她問道：

「沒錯──漢密斯，希望你試着去搭話。」

漢密斯在後方發聲說。

然後，以一個鏡頭靜靜看着奇諾。

「早安漢密斯。」

奇諾將原本扠在腰上的手緩緩上舉，說：

奇諾與漢密斯繼續前進。

「問了啊，它們可以對話喔。」

「沒耶，沒有特別說什麼喔。」

「瞭解～」

「原來靠自己也能用那樣的做法修繕啊……好厲害的機械……」

漢密斯對睜大眼睛、嘴巴合不起來的奇諾說：

在今日也同樣萬里無雲的天空之下，高度及膝的濃綠顏色在微風中搖曳。

「它說：『沒錯』。」

「如果你跟『它』可以交談，希望你可以問它各式各樣的事。問題的內容就──交給你了。」

在奇諾入境後第三天的早上，奇諾在黎明前沒多久的時候醒來。

果然是個好天氣的日子。

在奇諾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機器人將水桶一般的臉往上抬了一下。

向前奔馳到城牆沉沒於地平線的下方，即使回望也看不見的時候。

漢密斯生氣了。

奇諾看着持續焊接修理夥伴們的機器人，說：

奇諾與漢密斯在入境審查官那邊辦好出境手續，穿過城門隧道。

「是啊。」

「它說：『可以回答你們的問題，可是如果你們聽完一切之後還要回去那個國家，我就不得不毫不留情地攻擊了』，似乎是很謹慎地再做確認，怎麼辦？」

漢密斯這番話，讓奇諾一臉疑惑的將引擎熄火。

知道了聲響的原因。

然後他們一下子來到城牆外面，再度眺望延伸至地平線的草原。

「交給我了！」

「什麼？」

「嗚哇！」

她僅以眼角餘光瞥過這些並排着好像要準備出貨的機器人們。

「漢密斯你……竟然說出了非常美好、而且正經的事情……」

奇諾深受感動，漢密斯則從下方開口說：

「它說：『那就告訴你們』。因爲我會一次把所有問題問完，可以稍等一下嗎？」

「你說的一下是？」

「差不多五秒。」

「好快！」

接下來，奇諾度過了什麼也聽不見的五秒鐘。

原本還站着的機器人，第六秒鐘有了動作；在奇諾度過七秒鐘的時候，從奇諾的視野消失。

「咦？」

不管怎麼搜尋，都已經找不到機器人的蹤影。整個地方就只剩下草原而已。

「那麼奇諾，我們走吧。我問到的事情，就在路上邊走邊跟你說。」

「我知道了……」

奇諾發動漢密斯的引擎，讓喧鬧的排氣聲響起，沿着道路向前行駛。

不過奇諾仍不時轉頭向後張望。

「沒問題的，它不會跟過來啦。因爲那個機器人一定要在那個地方一直監視纔行。」

「漢密斯……你問了什麼樣的事？」

「那些機器人們的任務。」

「那任務……是什麼？」

「其實它們真的有目的，說是爲了要『完全滅亡那個國家』。」

「…………怎麼做？」

「把工作搶走。」

「什麼？」

「就是『在那個國家的人該不會到了某一天都變得不想工作，一旦機器人壞掉的話就全死光了吧』──這個啦！」

「沒錯，幾十年來都是這樣。而且，可能從今以後也是這樣。」

「好奸詐！告訴我！」

「它們就會一齊停止活動……？」

奇諾纔回答問題：

「好像是。」

「是忘記東西嗎？不能回去那個國家了喔？」

笑到讓漢密斯生氣之後。

「好啊，我告訴你！師父說她懸在心上的強烈念頭呢──」

「然後呢……？」

「是啊……」

「所以，它們纔會被要求對任何指示都要服從嗎……」

「也就是說，是某個誰下達這樣的命令並製作機器人嗎？」

接着奇諾笑出聲來，她開心地笑着、笑着、笑着。

「這還滿……可怕的……」

「就是這樣。那個綠色的機器人也說，它一～直一～直躲藏在草原中啊。」

「怎麼了奇諾？你肚子痛嗎？」

「那個國家並沒有變成那樣。國民把機器人們當作是『夥伴』，並沒有做出把自己的工作全都拋棄的事情。」

「好像是？」

奇諾一面行駛一面轉頭向後望去。雖然從剛纔開始就已經看不見國家了，不過這回果然還是看不見。

「它說它們也不知道啊。就像是人類在懂事以前沒有嬰兒時候的記憶一樣，它說它們也只有攜帶這種命令存在以後的記憶。所以，它們沒有停止的理由，也不知道停止的方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奇諾大叫，漢密斯搖晃起來。

「這麼一來，人類們就不需要去做任何勞動了。一旦人類們體驗到輕鬆的感覺而懶惰下來，變得再也無法認真工作時；換句話說，只要機器人們不在，人類們的所有一切生活就無法順利運作的話──」

「所以機器人們──只好一直等下去了……」

「不是啦！是我曾經忘記的事情啦！是師父懸在心上的──強烈念頭！」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啦！漢密斯，我想起來了！我剛剛想起來了！」

「就是突然擅自闖進那個國家，一心一意工作，讓人樂得輕鬆。讓人不需要去做任何事也可以活下去，就是這些機器人們所揹負的使命喔。」

「沒錯。」

「是可怕啊。可是呢──」

「很可惜答錯了。它們會一齊出境，再到別的國家去重複做同一件事。而在它們滅了那個國家之後，又會到下一個國家、再到下一個國家、再一個再一個再一個再一個再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