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沒有城牆之國」—Designated Area—
《奇諾之旅》 · 時雨澤惠一 · 1.2萬 字


草原上奔馳着一臺摩托車(注:兩輪的車子。特指不能飛行的交通工具)
溼度適中的泥土,越冬後開始萌生的青草,還有天空,雲朵和太陽,除此以外就再也看不到什麼了。遠方看不到山,四周都被綠色的地平線所包圍。一眼望過去,天空的部分佔據了視野的九成。
摩托車滿載着行李。後備箱裏放着一個大大的皮包,上面擺着好幾罐燃料和水。夾着後輪,兩側安着貨箱。在車頭燈上綁着團成一坨的睡袋。
「真是無聊啊。」
摩托車說。
「第一百八十四回。」
騎手說。
「……」「……」
然後雙方都陷入了沉默。
騎手穿着茶色的外套,過長的下襬系在了雙腿上。頭上的帽子有帽沿和耳罩,臉上扣着風鏡。風鏡下是一張年輕的臉,約摸十來歲左右。眼睛大大的,神色精悍。
草原上並沒有路,碾軋着草地,還要躲避時不時出現的顛簸地段,摩托車淡淡地行駛着。
過了一會兒,太陽昇到了高處,把摩托車的影子向側面拉長了好多。
「休息一會兒吧,奇諾?」
摩托車問。被稱爲奇諾的騎手回答:
「還早。今天早點停下來,等下午好好休整如何。」
「明白了。……可也太無聊了呀。」
摩托車說完,奇諾嘟囔着第一百八十五回,然後緩緩地說:
「昨天我就想問問。艾魯梅斯在行駛的時候也會無聊麼。」
被稱爲艾魯梅斯的摩托車答道:
「是呀。在這麼平坦的地方以不變的速度行駛,感覺就像在工廠的傳送帶上只是輪胎在轉一樣。或者說像籠中的老鼠。」
考慮片刻後,奇諾對男人說:
但人們沒完沒了地抽菸鬥,帳篷裏烏煙瘴氣的。燻得奇諾眼痛,就告了假出來呼吸新鮮空氣。
「只要奇諾點頭我怎麼都行。」
在前方,在地平線下的綠色空間裏,有很多的黑點。一開始,從奇諾和艾魯梅斯的位置看來就像是聚集在一起的污點,隨着距離的接近,黑點漸漸有了體積。
奇諾還是一成不變地在黎明時起了牀。天氣很好。
詢問的語調裏沒有絲毫的起伏。
「還有人生活在這裏。厲害。」
奇諾注視着男人,臉色略微變了變。
「你們好啊。」
而後,在族長的帳篷裏開始進餐。擺在餐桌上的食物以乳製品爲主,簡單且清淡。有人問奇諾合不合口味,奇諾坦率地說十分可口。
奇諾撐起身來:
「也許我也在尋找吧。」
奇諾低聲說着,詢問艾魯梅斯應該怎麼辦。
傍晚,奇諾被邀請去喫晚飯。
「這可真是個好習慣呀。」
「嗯?」
艾魯梅斯也不由得嘀咕起來:
說完就驅馬奔向村落。奇諾發動起艾魯梅斯,慢慢地駛過去。
「好舒服呀。」
工作告一段落的人們三三兩兩地集中在一起,把像麪包一樣的食物抹上融化的奶酪做早餐。奇諾品嚐後讚口不絕,並拿出自己的粘土疙瘩一樣的隨身乾糧與衆人分享。大夥表情複雜地嚐了一點。
「大家好,我叫奇諾。這是我的搭檔艾魯梅斯。」
「我剛纔想的是,如果有刀從右邊刺來,是先擊打對方的手,把武器擊落,然後用背跨把對方摔倒呢,還是反手把對方的手扣住,或後退一步踢開手腕,邊躲開對方刺過來的身子邊用胳膊肘擊打的方法好呢?」
奇諾點頭。
奇諾在檢查艾魯梅斯的時候,注意到孩子們正離得遠遠地朝這邊看。
「所以我早說了嘛。」
「我明白了。那就恕我討饒了。」
艾魯梅斯追問,奇諾回答:
「大家要是想看就靠近些吧。這傢伙不會咬人的。」
艾魯梅斯吹了聲口哨:
留下艾魯梅斯在帳篷裏,奇諾在族長的帳篷前被介紹給大家。村落裏共有五十來人。其中十二歲以下的有十個左右。
奇諾回過禮後,男人詢問奇諾的去向。
奇諾說着說着閉了口,邊駕駛邊探起身來。艾魯梅斯詢問出了什麼事。
男人的表情不變地看了奇諾一會兒後,沒有進帳篷就走開了。
奇諾停住艾魯梅斯。男人驅馬過來了,赤手空拳。他笑着說:
「好無聊啊。」
男人搖搖頭:
「嚯,真想不到啊。有人。有牛有馬還有羊。連房子都有。」
「羨慕啦?求求看說不定會讓你入夥呢。」
奇諾來到人們跟前,關掉艾魯梅斯的引擎下來,摘掉了帽子和風鏡。
村落裏建着二十幾座大號的半球形可移動式帳篷,蓋着厚厚的帆布。在中間有個最大的帳篷。
次日。
「不是個國家。是遊牧民嗎……」
村落的附近有數不盡的牛羊在悠閒地喫着草。騎馬的男人們在趕着牲畜。
人羣中最年長的一個男人開了口,嘴裏同樣叼着菸斗。
艾魯梅斯嘀咕道。
「西邊的一個國家。我無意打擾你們的生活。我馬上就會過去的。」
艾魯梅斯問,奇諾回答:
男人沒有理會奇諾詫異的神色,只是用灰色的眼睛注視着他:
「所有人都以爲你是男人。其實你不是,對吧。」
「爲了找牧草,他們一年要移動好幾次呀。我們和他們能相遇真是奇蹟般的幾率呢。他們一生都在草原上與自然和大地共處。也沒有高聳的城牆圍困……」
「你,就是今天來的旅行者?」
「這樣啊……」
艾魯梅斯懇求道。奇諾告訴他肯定沒意思的,可艾魯梅斯執意說無所謂並催促奇諾快說。
「那哪裏適合你呀?」
就在奇諾站在帳篷外看着晚霞的時候,
「那我先去傳話了!」
帳篷寬敞得足夠睡得下好幾個人,中間立着木柱,屋頂由呈放射狀的木質骨架支撐。腳下鋪的是柔軟的絨毯。
奇諾謝過後,在一位和藹的中年婦女的帶領下去帳篷。一路上不時的有孩子怯生生的從帳篷裏探出頭來看。
「是。」
有路過的女人搭話過來說幹嘛不再睡會兒,奇諾就回答是習慣。女人笑了:
女人走後,奇諾脫了外套。裏面穿的是黑色的夾克,腰間繫着皮帶。皮帶上帶着幾個儲物袋。右腿上掛着一支轉輪式手持型說服者(注:槍械,這裏指手槍)。後腰上彆着另一支點22口徑自動式的。奇諾稱前者爲『加農』,後者爲『森中人』。
「你好,旅行者。我們是居住在草原上的部族。」
飯後,男人們騎馬去放牧。留下女人們收拾碗筷,縫補衣物和帳篷,照看孩子們。她們偶爾會停下手裏的活兒,在藍天下拿出菸斗,抽上幾口。
把『森中人』從槍套裏取出來後,奇諾一頭扎到牀上。
爲了方便艾魯梅斯的出入,門口特意被加寬了。奇諾得知這個帳篷平時是這個女人一家的住處,現在暫時作爲招待客人專用的事後,再次謝過。
突然有人從旁邊打招呼過來。
「如果不歡迎我們就繞道。先談談看。」
奇諾把艾魯梅斯的速度略微減了減。有人騎馬向奇諾他們奔過來。這是個壯年的男人,身上穿着製作獨特的衣束。
摩托車行駛在草原上。
艾魯梅斯問。
「沒有這個必要啊,我們也不希望您這麼做。歡迎難得一見的旅行者是我們代代的傳統。您可以和我們分享同樣的食物,睡在有屋頂的牀上。請您一定作我們的客人吧。我是替族長來傳達這些的。」
「……真沒勁。」
「奇諾呢?像這樣景色一成不變,不會煩麼?」
奇諾在帳篷裏做了『加農』和『森中人』的拔槍練習。做了簡單的調試後,收回到槍套裏。
奇諾反問。
奇諾剛說完,艾魯梅斯就沉不住氣了:
「……有什麼關係嗎?」
奇諾頗有感慨地說,艾魯梅斯立刻揶揄道:
「沒什麼。」
「你怎麼想的?奇諾。」
「……」
走出帳篷,人們已經起來開始了一天的活動。女人擠羊奶,年輕人照料馬匹,孩子們則一起幫忙生所有人共同使用的火。時不時有爲了借火,手裏拿着菸斗的大人湊過去。
「第一百八十六……」
已有二十幾個人在這裏等候奇諾和艾魯梅斯。他們的歲數不一,有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還有中年婦女。人羣的一多半都叼着菸斗,吐着菸圈。
「喂。」
「原來是這樣……」
奇諾一驚,立刻朝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藉着火紅的天空,眼前站着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男人雖五官分明,但似乎也因此看起來沒什麼表情。
「奇諾,艾魯梅斯。歡迎你們。我是這裏的族長。對於我們這些經常搬家的人們而言,能遇到遠方的來客真是難得呀。請一定在這裏好好歇歇腳。」
很快,一切都清晰起來。大的是半球形的帳篷,好幾座集中建在一起。周圍細小的是成羣的家畜還有在一旁的人們。
男人雖然穿着與其他人一樣,但雙眸卻是與衆不同的灰色。肌膚的顏色也與別人有很大區別,個子更是高大許多。
「哎,考慮什麼呀?說給我聽聽。」
「是呀。這個帳篷也設計得冬暖夏涼。拉開拉鍊,很快就可以進行組裝和拆除。」
「嚇我一跳……」
「呵,謝了。這裏不太適合我。」
男人顯得很高興:
「就是這些。」
「煩不煩的已經無所謂了。我現在一邊駕駛一邊在考慮些東西。」
「真不象話!……不過說得倒也沒錯。」
孩子們戰戰兢兢地靠過來。年紀小點的晃晃悠悠剛剛會走路,大點的不過十一,二歲。他們稀罕地看着艾魯梅斯,覺得有趣了就上手來摸。
「哇!硬的。」
「真了不起,是鐵馬。」
「他叫艾魯梅斯。」
奇諾說完,孩子們就吵吵着:
「好怪的名字!」「嘿!」「真怪!」
「阿魯麥斯?」
一個孩子問道。艾魯梅斯趕緊訂正:
「不對不對。艾魯梅斯。不是『阿』,是『艾』。……叫我『阿魯麥斯』怎麼老覺得那麼彆扭呢。」
「阿魯麥斯!」
「是『艾』啦!『艾——魯——梅——斯』!」
拋開天真的孩子們和有些氣惱的艾魯梅斯在一邊,奇諾注意到他們中有幾個人叼着小號的菸斗。再仔細看看,並沒有放煙草。
「那菸斗是你們用的?」
奇諾問看起來最年長的男孩子。他把自己的菸斗掏出來給奇諾看:
「不是。只不過拿着而已。只有大人們才能吸。大人們爲了生計而工作,聽說那是給他們的獎勵,說明他們已經獨立了。只有被認可爲大人後才能吸的。」
「那你呢?」
奇諾問。
「還在練習……」
男孩子小聲回答,然後很快從身後拿出鐮刀來,
「……那又怎樣?」
中午的時候男人們回來了。飯後,所有人都午睡。
「定啦定啦!」
奇諾在自己的帳篷前坐在由支架支起的艾魯梅斯身上,仰望天空。西面的地平線上翻滾着雲霧,晚霞被染得一片漆黑。
艾魯梅斯問,男人回答:
當奇諾詢問其他人和孩子們的去向時,鄰座的男人說:
男人走近了幾步,站在奇諾和艾魯梅斯旁邊低頭看着他們,問道:
男人又問:
「哇!」
「……等明天一出發,也就沒有再訂正的意義了。」
「其實,今晚要舉行一度的晚宴,同時也是爲了歡迎你的到來。本預備要宰一頭牛大家一同享用,所有人都盼着今晚的慶祝呢。況且今天天氣也不好,能否請你就再留一晚呢?」
「不是。只是我在一個國家只呆三天……承蒙關照了。」
「還沒有……先旅行一陣子再看。」
「喂,」
飯後,奇諾向族長表明了今天就要動身的意向。族長頗感意外,連忙詢問奇諾是不是什麼地方不滿意。
艾魯梅斯多少有些緊張地說。男人握住艾魯梅斯的扶手,向前推並鬆開了支架。
「他呀,因爲我騎馬比他好,不甘心。」
「哎……都已經定下來啦。」
「你的故鄉是?」
「原來是灰眼睛的大叔啊……」
族長愣了愣神,趕緊對奇諾說:
「非讓我說的話,去地獄。」
奇諾剛出去,艾魯梅斯就在帳篷裏開始了自言自語。
「原來如此。你能夠忍受自由所帶來的不自由,了不起。」
「好啦……這麼待著可真沒勁呀。」
「因爲坐不下,他們在另一座帳篷呢。況且還要有人負責照看牲口和照顧孩子。一會兒會換班過來的。畢竟很長時間沒喫肉了呀。按規矩,孩子們是不可以參加的。現在他們正賭氣呢,說要早點當大人。」
奇諾被讓到靠近中央的座位上,宴會隨後開始了。有人用大號的菜刀將牛肉劈開,並將幹蒜末灑在調好味的肉排上。
「這樣的話,那就等你們住到一起時把工作調換過來好啦。」
族長的帳篷裏並排放着好幾張桌子,坐了三十來個人。大家還是一如既往地菸斗不離手,搞得帳篷裏煙霧繚繞。中央的桌子上放的是烤得香噴噴的大塊牛肉。
天空被厚重的雲層覆蓋,太陽雖升起老高,但天色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明亮起來。
「族長。準備不會花費很久的。那就在過午的時候舉行如何?這樣一來,奇諾先生也不會爲難。」
後來,奇諾受邀騎馬。由部族的男人來負責指導從沒有騎過馬的奇諾。
「明白。好好喫吧。」
男人微微點了幾下頭,依然語氣平板地說:
「得啦!就這麼定了。我這就去跟老爸說。」
艾魯梅斯說完,就在奇諾從他身上下來的時候,
「沒轍了……。在那些孩子的記憶裏,奇諾是開『阿魯麥斯』來的。」
女孩子恍然大悟:
「這傢伙鼻子夠靈的,到底什麼來頭?」
雖然一開始奇諾只能緩緩地走,習慣以後就跑得很快了。
有人回答,說着靠近了過來。
次日,也就是奇諾和這個部族相遇第三天的早晨。
「想過在哪裏定居嗎?」
「……抱歉,你以前旅行過麼?」
大人們注視着奇諾優雅地使着繮繩,不住地嘖嘖讚歎。族長叼着菸斗噴着煙,簡短地說了一句:
「去哪裏?」
「怎麼了?」
奇諾邊裝行李邊對艾魯梅斯說。
艾魯梅斯無奈地嘆口氣,接着說:
「……」
「不好。那我多沒面子呀。」
「我們走吧。」
「……。謝謝您的好意,可……」
奇諾的目光追隨着男人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爲止。艾魯梅斯問:
「不,不過!我割草可是所有人當中最棒的。幫媽媽幹活也是最好的。」
「嗯。從出生那時起就定了。所以他要有點男人樣,現在這樣可不行。」
「是麼……但已經過了三天了。」
奇諾把做好出發準備的艾魯梅斯留在帳篷裏,穿着夾克前往族長的帳篷。
奇諾目不轉睛地盯着男人搖搖頭。
「沒有。」
見奇諾默默盯着自己,男人問。
天空依然像扣着個鍋蓋似的,光線暗淡。
「——基於以上原因,今天喫了飯再出發。」
「這是謊話,對吧。」
奇諾笑出聲來:
「不知道……」
「沒錯,是謊話。」
男人立刻回答。
「對呀,那這樣可以嗎?」
「對了,後來他們會叫了麼?艾魯梅斯。」
「定了。」
奇諾苦笑道:
照舊是煙霧繚繞的晚餐後。
「奇諾,明天可是壞天氣喲。」
男孩子心有不甘地說,女孩子沒有理他:
「割草可是女人的工作喲。不會騎馬的男人可不帥氣。」
「你,不是這裏的人對嗎?」
「是誰?找奇諾可不在喲。」
說着,他噴了口煙,喝了口用腸衣做的水袋裏裝的液體,並讓奇諾也喝一口試試。奇諾得知這是用羊奶釀製的酒後,就禮貌地謝絕了。
這時,帳篷入口對面的帆布被無聲地掀開了,閃進來一個人影。
男人說完,轉身走了。
「是嘛。」
周圍的大人們靜靜地點着頭。一雙灰色的眼睛在稍離開一些的地方從馬上注視着這一切。
女孩子用力點着頭,高興地說。
奇諾目送嬉笑打鬧的二人遠去。回過頭來,見艾魯梅斯還在跟圍在一起的孩子們說:
「對呀。就照旅行者說的辦。我來騎馬。」
奇諾不緊不慢地答道:
看到奇諾發愁的樣子,讓出帳篷給奇諾的女人說:
「……明白了。」
族長問。奇諾點點頭。
「……」
「所以我說啦,不是『阿』,是『艾』!」
族長欣喜地下指示向所有人傳達這件事。
「我呀,要給他生孩子。他就是我的丈夫。」
男人又立刻回答。奇諾像是確認似的一字一頓地詢問:
「我都說了不行啦。」
奇諾直白地回答:
灰眼睛的男人冷不丁從背後搭話過來,嚇得艾魯梅斯驚叫起來。奇諾眯縫着眼睛回頭盯着男人。
「哼,男人婆。」
男孩子沉默了,一個女孩子對奇諾說:
「也許這個更適合旅行者吧。」
一箇中年婦女遞過來一個木質的杯子,斟上了茶。
奇諾謝過後接到手裏。
聞了聞味道,奇諾問:
「這茶香怪有意思的。這是什麼茶?」
「哎?你這麼一問我也……,這茶沒有名字……」
女人驚了一下,很快露出笑臉,
「請用。」
奇諾看了一會兒杯子裏的茶,然後說:
「我可能喝不慣這個味道,十分抱歉,還是恕我失禮了。」
說着,將杯子放回了桌上。
鄰座的男人神色怪異地看着奇諾。
奇諾緩緩站起身:
「各位,很感謝你們的款待。我想我該告辭了。」
所有人看着奇諾,面面相覷。
端茶給奇諾的女人開了口:
「既然如此,我就送您出去。」
說着,就要帶奇諾去門口。奇諾慢慢地轉過身,又猛然調轉了身形。
女人砸下的棍子閃過了後腦勺,擦過了奇諾的肩。奇諾飛身一步退下。一腳踢開了桌子,菜餚隨之滾落了一些。
帳篷裏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他們手裏都拿着棒子,面目猙獰地看着奇諾。年輕的男人們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剩下的人把奇諾包圍了起來。
「您還蠻有勇氣的。」
「借用一下。」
「五年前。糊里糊塗地。」
這個被叫做勞哈的灰眼睛男人說:
族長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擺了擺手。傳來了周圍的大人們捏緊棒子的聲音。
槍沒有響。奇諾的臉色霎時僵住了。
勞哈簡短地說完,愜意地吐着菸圈。
「……」
「別出聲。我不會害你。」
「……」
「爲……什麼呢?」
有幾個男人向奇諾逼過來。奇諾朝腳下桌子的桌角狠命揣去。
勞哈邊給菸斗點火邊說着。用的是奇諾放在行李裏的火柴。
「……大家聽着!不用管我!別把他從這個帳篷裏放出去!絕對不能放他出去!」
「不要用說服者。會暴露我們的位置的。」
「奇諾,你沒事吧。」
「奇諾。老老實實把那茶喝了。我們不想爲難你。不會要你命的,忍耐一會兒就過去了。」
毫無戒備趕來的三個人被奇諾和勞哈打得狼狽不堪。
「啊。只不過一切發生得太早了。奇諾還真有兩下子。既沒有喝那茶,還能從那裏逃出來。」
奇諾朝自己的帳篷奔去,可在路過一個拐角時,被衝出來的男人發現了:
「該死的!快找啊!快追啊!一定要捉活的!血!那是難得的血啊!」
「可是,當時照看我的女人,哦,說是女人,其實那時還是少女。她對我說:『你不可以死。不要你死』。哭哭啼啼地跟我說了不知多少遍。還說什麼:『只要還活着,一切總會變好的』。嘿。」
奇諾射中了男人的腳,男人慘叫着倒了下去。
「剛纔多謝你了。事情真的跟你說的一樣呀。」
奇諾抬頭看着男人:
「這是我的帳篷。」
勞哈瞥了奇諾一眼。
「啊。不會。」
「哦?要用這個麼?但子彈也不是打不完的吧?就算能打死幾個人又怎樣,最後也是你完蛋!」
「於是,我選擇了生。很快熟悉了工作,並被周圍人所接納了。後來……,我和那個女人成了夫婦。咳,這似乎是從我獲得『好評』時起就已經定好的。」
「用這個。兩個人交給我。」
「所有人都不許動!」
「哼!沒用的。你走不掉的。現在你的摩托車已經被毀了。」
「當時就會昏倒,幾天都臥牀不起。那時,艾魯梅斯也會被大卸八塊,埋入地下。整個部族再移到另一個地方。」
「請。」
一雙灰色的眼睛在看着奇諾。他的右手握着『加農』,拇指夾在了槍機上。男人慢慢地把手從『加農』移開,並鬆開了奇諾。
勞哈把右手的菸斗伸過來給奇諾看。
「你也看見這裏的大人們都吸菸鬥了吧。這種菸草有強烈的毒性。只要吸成了習慣的人,沒有它就活不了。半天不吸就會頭痛,三天不吸就會手抖,五天就會出現幻覺。十天的話就會淌着口水發狂而死。你沒有喝的茶裏就放有這種草的提取液。」
「不會要你命的,忍耐一會兒就過去了。」
「用這個。」
「剛纔好容易才說服他,帶他過來的。在這裏一時半會兒不會被發現。」
奇諾厲聲吼道。在場的人都停了下來。
「!」
奇諾扔了刀,同時放開了族長。在刀還沒落地的時候拔出了『加農』,連着開了三槍。
奇諾立刻收緊右肋,將『加農』頂在了身後人的下巴上扣動了扳機。
艾魯梅斯跟着補充道:
「在這裏!勞哈抓住他啦!」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帳篷裏響起了三聲轟鳴。子彈都打在了中央支柱較低的位置,木柱被剜掉了一大塊。
有三個男人拿着棒子朝這裏跑來。
在奇諾打昏一個人的時候,勞哈放倒了另兩個。
族長被迫仰着脖子,痛苦地說。
「發現啦!在那裏!」
「艾魯梅斯?」
勞哈叼着菸斗點着了火。嘴角露出了笑意:
族長苦不堪言,卻依然大聲喊道:
「問個問題可以麼?」
見奇諾問,勞哈苦笑了一下,重新在菸斗裏塞上菸草。
「這是什麼意思?」
奇諾不緊不慢地從右腿的槍套裏拔出了『加農』。
「啊。剛醒來的時候我就想:這叫什麼事呀。大發脾氣了一通。後來毒癮發作,痛苦得不得了。反正就那麼死了也不足爲奇,我就想一死了之。」
「原來是這樣。明白了。」
「……你不會攻擊我嗎?」
「爲什麼要這樣做?我能夠脫身就足夠了呀。」
勞哈從腰間拔出匕首,眨眼間割斷了兩人的喉嚨。他們脖子噴着血掙扎了不一會兒就死了。接着被奇諾打倒的那個人也落得同樣下場。
「……那如果我喝了呢?」
「嗯……。那他們要做什麼呢?絲毫看不出來有低下頭來懇求的意思呀。」
「這麼做是爲他們好。長痛不如短痛。」
「混帳,看你往哪裏——」
勞哈說着,叼起了菸斗。
「什麼意思?」
勞哈輕輕搖了搖頭:
奇諾不住地點頭。然後又問勞哈:
回過頭,能看到在攤成一團的帳篷下有人在掙扎。不知是誰喊着:
眼看着男人們就要撲上來,奇諾用力踢向了柱子。柱子斷了。
男人們慌忙躲開桌子的同時,奇諾飛快向出口的對面移動,拾起插在肉上的刀,抓住了離自己最近的人——族長,左手從後面拽住對方的頭髮,右手的刀抵在他的喉嚨上。
奇諾從帳篷邊上爬了出來。昏暗的天空下看不見一個人影。只有那些外觀相同的帳篷在無言地聳立着。
後面傳來了喊叫聲,奇諾不由咂了咂舌。
奇諾說着,把『加農』收回了槍套。
奇諾問。族長從身後說:
勞哈強硬地拉着奇諾進了附近的一座帳篷。
艾魯梅斯說。
奇諾慢慢轉過身來問族長:
「我的媽。我都不敢想了。」
就在奇諾進來的同時,有聲音響起:
「在你昏睡的時候他們會強迫你吸的。等你醒來時已經是完全的中毒狀態。不吸就受不了。這種草只有這個平原上纔會生長,而且只在秋季很短的一段時間才能收穫。所以,不管你願不願意,要麼加入部族就這樣過一輩子,要麼毒癮發作而死,二選一。」
帳篷的屋頂一下子塌了下來。
所有人一愣,族長很快朝奇諾逼近一步:
「……到什麼時候說什麼話吧。」
「你,你這個混蛋……」
男人剛說完,又響起了其他人的喊聲。:
奇諾一邊更換『加農』的彈倉一邊問。
就在奇諾繞到隔壁帳篷的背後準備隱藏起來的時候,突然,一隻強有力的手從後面捂住了他的嘴。
「他們爲什麼要攻擊我?還有,你又爲何要救我們?」
說着,遞給奇諾一根同樣的棒子。
奇諾信口說着,同時拽着族長頭髮的手更使上了勁,刀刃緊緊貼在了他的喉嚨上。
「大夥兒是要收納你爲部族的一員。理由就是,部族人員缺乏,要從外部吸收新鮮血液。這個民族幾百年來一直是這麼做的。款待偶遇的旅人,如果此人在族內的評價很高就吸收爲自己人。如果評價低就殺死。而你恰恰令族內人都很滿意。這麼解釋可以麼?」
「你們幸福麼?」
「跟我來。」
奇諾輕描淡寫地說着:
奇諾不由得叫出聲來。帳篷裏停放着載滿行李的艾魯梅斯。
耳後的聲音淡淡地說。捂着自己嘴的那隻手鬆開了勁,奇諾回頭看去。
「沒錯,你說得對。」
「如果我拒絕呢?」
艾魯梅斯問。
勞哈簡短地答道:
「還可以吧。」
然後接着說,
「說不定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你的妻子,她人呢?」
奇諾問。勞哈用平板的聲音回答:
「去年的這個時候,被其他人殺了。」
「爲什麼?」
勞哈吐了一口煙。這時帳篷外響起了有人跑過的聲音:
「這裏也沒有!」
勞哈接着說:
「因爲她生不了孩子。」
「?」
「她本來懷了我的孩子,但後來死產了。她也因此再也無法生產了。不能生產的女人是沒有價值的。給這種人食物和菸草也是浪費。這裏的人就是這麼想的。……奇諾,別那麼凶地瞪我呀。」
「……對不起。」
「很快,族長的命令下來了,要她死。她順從了,被殺了,埋掉了。埋的地方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那時大叔你做什麼了呢?」
艾魯梅斯問。勞哈噴着煙:
「她最後跟我說的話跟我們第一次見面時說的一摸一樣。」
「你幹嗎啦?反正也到了最後關頭,跟我們說說。」
勞哈吐出最後一口煙,彈掉菸灰,收起菸斗,低聲說着,
帳篷外面已經被大人們包圍得水泄不通。看到奇諾他們出來,又看到了勞哈,人羣中起了一陣騷動。天色比剛纔更加昏暗了。艾魯梅斯獨自嘀咕着不會不下雨。
部族的一個男人探頭進來,看到了奇諾:
一個男人蹣跚地來到奇諾他們跟前。他的雙手已經已經被燒得焦黑。
奇諾默默地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和風鏡,正要打開引擎的時候。
「你的故鄉是哪裏?也許我會路過那裏,可以幫你——」
「爲什麼?已經沒有人了呀。」
「放肆!」
「火,着火啦!存放煙草的帳篷着火啦!」
男人發出非人的哀號,化爲了火球舞動着。但沒人救他,很快他就倒在了地上不動了。另外還有好幾個身上着了火的人。
「所以我不是早告訴你們啦。不快點救的話就全燒光嘍。」
勞哈搖搖頭:
勞哈說着,奇諾轉過頭看着他。
「我們一起走吧。你可以把他們口袋裏剩的菸草湊起來,到了附近的國家說不定可以幫你解毒呢。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治癒的可能性雖小,但你不想賭一把嗎?」
火勢更猛烈了,把周圍慌亂的人羣照得通紅一片。
隨後,勞哈走過去爲所有人做了解脫。癱坐在地上的人,哭泣的人,狂笑的人,擁抱在一起的人,口吐白沫的人,殺人的人,還有被燒得半死的人。
「但,我還是要留下來。」
從帳篷裏冒出的煙更加猛烈了,已經能看到熊熊燃燒的火舌了。
「你忘了吧?」
奇諾問。
咚!
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在拼命救火的人當中也有不少因缺氧而面色青紫,紛紛倒在了地上。
「嗯?」
突然,一個男人卡住旁邊女人的脖子活活掐死了她。接着又拿棒子打死了身邊的幾個人。頭蓋骨碎裂的聲音迴響着,動彈不了的人數在遞增。還有人在自己身上點火,任火蛇吞噬自己。
帳篷的屋頂跌落下來。所有的菸草都被引燃了,煙霧濃重起來,看起來像是在放白色的狼煙。
「嗯,直到現在還會經常夢到她。」
奇諾恍然大悟。
「快救火呀!說什麼也要把火滅掉!」
「你爲什麼這麼做?」
「用不着考慮。你們的時代該結束了。」
「……」
勞哈把門撩開。奇諾鬆開艾魯梅斯的支架,慢慢推動。
勞哈點點頭。
留下匕首插在族長脖子裏,勞哈回過身來看着奇諾和艾魯梅斯。
「嘿嘿嘿。」
「是你的……妻子?」
男人噴着煙說。
「我們的命根子啊!」
被問的男人回答:
艾魯梅斯說着。
村落裏響起了一聲沉悶的轟鳴。大人們連忙回頭看去。隨後,最先看清楚怎麼回事的人慘叫着:
「我也一樣。」
「你說得倒也不壞……」
「是呀,到了最後關頭了……。我曾經是個當兵的。當我還是個毛頭小子時就接受了特殊訓練。戰爭爆發後,我暗殺過不少的敵人。那時我以爲我是爲了國家爲了大家而殺的人。可戰爭結束後,我被說成了殺人不眨眼的殺人狂而被國家通緝。我本不願意旅什麼行呀。我曾想在故鄉過一輩子的。想在那裏建立自己的家庭,過普通人的生活。本以爲在這裏可以從頭來過。」
「因爲你很像她,」
奇諾說。勞哈笑了笑:
勞哈嚓地劃亮了火柴,緩緩將火苗向菸斗上移——
勞哈淡淡地將匕首從他們脖子上捅進去。就這樣,生者的人數在慢慢減少着。
奇諾輕輕點了點頭,接着問,
勞哈搖搖頭:
「地獄已經過去了。你們走吧。」
「把旅行者交出來。待會兒再考慮怎麼處置你。」
勞哈唐突地說。
「?」
「剛纔你不是問我爲何救你嗎。還沒有回答你呢。——因爲你跟她很像。不,倒不是面容,是眼睛。眼睛和她很像。真的一摸一樣。」
「……」「……」
「發現啦!果然在這裏!」
勞哈微笑着說。
人們拼命地救火,用棒子捶打,用衣物拍打都絲毫沒有奏效。火勢愈加兇猛起來。
人們推開或是踐踏着礙事的人,還在繼續着無謂的救火活動。
最後只剩下那個曾經被稱作族長的男人對站在眼前的勞哈說。
「你,你這個畜牲……。你做的好事……」
「沒這個必要,或者說還是不要這樣的好。我在故鄉是個殺人犯。」
「……明白了。」
握着被鮮血染紅的匕首的男人用灰色的眼睛盯着他。
「菸草!菸草!」
男人盯着奇諾,低聲說着:
族長抱着頭,顫抖着囁嚅道:
「一年前,如果你沒有做那件事,也許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所以還沒有完全結束。」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他們似乎完全忘了奇諾和勞哈的存在,都奔向那個燃燒着的帳篷。
「什麼!」
族長盯着他們質問:
勞哈噴着菸圈說:
勞哈和奇諾,還有艾魯梅斯在後面遙望着狂叫着的人們。
「好了,我們出去吧。……沒事的。」
「就是這樣。」
「不,還沒有完全結束。再見了,岳父大人。」
奇諾看到有些人因絕望而跌坐在地上,還有些人拼命將頭埋到煙霧裏一個勁兒地猛吸,然後嘴角吐着白沫踉蹌着,「喀喀喀」地怪叫着倒下。
「差不多該是時候了。」
艾魯梅斯說着,還特意強調一下『到了最後關頭』。勞哈苦笑了一下:
勞哈走近一步:
「……懂啦,謝了。」
滾滾濃煙正透過一個帳篷的縫隙向高空徑直升騰起來。
就在他喊叫的時候,喉嚨噴出了血花。
族長狂叫着對拿着棒子的男人們命令道,
「不爲什麼。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而已,族長。」
能動的人也只是不知所措地觀望着這一切。
「孩子們。」
「那就是集中存放去年收穫的菸草的帳篷。我剛纔在那裏做了些手腳。儘管艾魯梅斯不願意,我拿了點油和火藥。——沒有那些菸草,他們就只有十天好活了。」
「……」
他目光迷離地說着,然後閉上了眼,被勞哈一下子切斷了喉管。
「都給我上!別放走他們!打傷他們也無所謂!」
「我要告訴他們大人們都做了些什麼,都在吸什麼,我爲何要這麼做,還要教給他們生存的本領。直到我發狂而死爲止。對了,讓他們看我死時的樣子也是必要的。這樣,他們就會用留下的牲口放牧,好好生活。他們也將書寫一個沒有菸草的新的歷史。所以,我要留下。」
「……。難道說我如果被吸納了,原本是要跟你結爲夫婦嗎?」
「啊……完了……。全都完了……」
勞哈拿出菸斗,慢悠悠地塞上菸草:
奇諾說:
有個男人爲了抱出菸草來,義無反顧地撲了進去。他的衣袖和頭髮引着了火,很快就被大火吞噬。
勞哈一腳把垂死的男人蹬出了帳篷外。
奇諾問他指什麼。勞哈沒有回答,無聲地來到帳篷入口。
「沒錯。」
「……」
「再見。很高興與你們相見。」
勞哈說完,轉身走了。
看着遠去的男人,奇諾說:
「你救我的事我一輩子不會忘的……。再見。」
男人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村落裏響起了摩托車的引擎聲,很快又消失了。
在一個帳篷裏,孩子們瑟瑟發着抖。很快,門一挑,灰眼睛的男人進來了。男人緩緩地告訴他們有話和大家說,並強調是非常重要的話,要每人仔細聽。
孩子們慢慢聚集到男人邊上來。男人看着孩子們,環顧了一圈,就在他要開口的時候,喉嚨裏插進了一把鐮刀,男人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有人叫着:我看見啦!他是大家的仇人!男人仍舊想說着什麼,努力翕動着發不出聲音的嘴巴,一會兒就死了。
孩子們走出帳篷,哭了。哭累了的時候,有人說:今後只能靠我們自己活下去了。衆人點頭。有人說:今後大人們做的事就由我們來做。衆人點頭。
孩子們來到族長的帳篷看能否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有人發現了一大包的「怪東西」。衆人看着那些東西。
是菸草。誰都不曾注意到,這是族長爲了不時之需而儲藏起來的。還有相當的數量。
有人注意到這是菸草,又有人提議吸一口試試。雖有人反對說只有大人才能吸,但又有人說:
「現在我們已經是大人了。所以這是對我們的獎勵。」
這個意見立刻得到了贊同,所有人都叼着菸斗吸起來。雖然一開始有的人因感覺強烈而很不舒服,但爲了成爲大人,硬是忍了下來。
約半個月後,
這個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