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冬天的故事」—D—

这里有间狭窄的房间。

中央摆着一张木制的单人床，而这房间的空间绝无法容纳第二张单人床。

不太高的浅棕色墙壁上挂着一幅画。上方呈圆弧状的画框，做得有如大型窗框。画面是张开白色翅膀在蓝天飞舞的天使，以及在绿色草原吃草的动物们。

那个房间里连一扇真正的窗户都没有。只有一颗昏暗的电灯泡悬在天花板发出微弱的光芒。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一名五十出头的妇人。她身上盖着浅绿色的厚毛毯，头枕着一个大枕头。仰躺的她虽然眼睛是睁开的，但看不出来她在注视哪里。她无力地张着嘴巴缓缓微弱地呼吸着。

床的四周有五个人。

其中四个是两男两女的成年人，他们穿着相同服装，全身上下都是洁白无瑕的白衣、白围裙、白帽及白口罩。他们分别站在床铺的左右两侧。

另外一个是身穿黑夹克的青少年。恐怕只有十五岁左右，有着一头黑色的短发跟炯炯有神的容貌。那个人站在床尾，左手还提着一只大布袋。

那四人全盯着床上的人看，并对她说话。虽然床上的人没有回答，但他们却假装对方有回答似的继续五个人之间的谈话。

他们谈的是有关过去的话题，是再次确认五个人截至目前为止曾共同有过多么愉快的往事，有时候，那四人还会开心地笑。

而身穿黑色夹克的人则不发一语独自站着，看着这个跟自己相隔遥远的世界。

正当谈话依旧持续，四人哄堂大笑的时候——

原本只是躺着呼吸的人，嘴角慢慢地扬起笑意。四人之中的某人发现到这个状况，立刻挥手告诉其他三人。然后这四人直盯着床上那个人看。

而身穿黑夹克的人，则把右手伸进布袋。接着左手放开布袋，袋子不发声响地落在地上，但也迅速露出其右手握着的物体。

那是一个黑色细长状，结合塑胶与金属的物体。

它被举了起来，而且发出细长的红光。这时候光点正落在床上那个人的胸部位置。

四人都没有察觉到。

狭窄的房间里连续响起三次空气爆裂的低沉声音。然后也发出三次清脆的金属声。

在四个人注视下，床上那个人仿佛受到微弱电击的刺激而抖动，她的头从枕头上微微抬起一点点。然后，仿佛精疲力尽一般，她的头再度沉人枕头中。她的眼睛仍然微微张开着，原本气若游丝的呼吸则停了下来。从她胸前毛毯的位置出现一块暗红色的污渍。而且没有再继续扩大。

然后对奇诺说：

「你好——」

「今天没响。」

「……。我看我去吃午饭好了……」

紧闭的城门旁边有一条回廊，高耸的人字形屋顶往森林的方向笔直延伸，地面铺着石板，左右两侧还有坚固的挡雪墙，墙外堆积着从屋顶落下来的雪堆，像堤防似的夹在回廊两侧。

此时，国境内像发了狂似的钟声，从奇诺的背后响起。

站在积雪与回廊屋顶之间，飘下的雪让人有种自己与世界一起上升的感觉。

吃过热腾腾的料理之后，就用雪融化后的水清洗平底锅，再把它吊回原来的地方。

她砍了一些柴火，丢进厨房的灶里燃烧。再把非常大的平底锅摆在炉灶上，把切好的食材全丢进去炒。然后把其中一半的份量当早餐吃。

四人之中的某人，轻轻阖上死者的眼睑。并从后面对即将走出房间的黑夹克的人说：

奇诺请他坐下，迪斯道完谢就座后，放轻松地吐了好大一口气，然后说自己本来是骑马旅行，但马却倒在雪地里，加上后来又遇到大雪，今天早上才好不容易抵达这个国家。

国境外是一大片森林。是一座高大挺直的针叶树聚集丛生的森林。那里覆盖了约有一名孩童高度的雪堆，根本看不见地面。在潮湿的空气中，天空低矮的云层呈现出或深或浅的灰色。

「一切照旧，稍后会帮你送去。」

「我是个旅行者，叫我迪斯就行了。卫兵要我到这里来，诸多多指教。」

卫兵站在门的两侧，装饰华丽的钢盔下的眼神严峻。当身穿黑夹克的人回头，他们同时拿枪敲击脚下的石头，刹时发出硬梆梆的声音。

艾鲁梅斯回答。看出去变得有些模糊的窗外，雪还下着。

「咦？可是真的有『苏桑拿斯』这道料理嘛！」

奇诺把刀子整理好，然后收进旅行袋跟包包里。

奇诺在加高的玄关处把脚底的雪拍干净，拉开拉门走进建筑物里。

艾鲁梅斯问道。

「『我想杀就杀啊。』」

奇诺回答。

「结束。今天已经没事情可做了。」

名唤艾鲁梅斯的摩托车询问奇诺。

「好闲哦——要再玩『文字接龙』吗？」

她面不改色地说道。

「啊，早安。」

「好多哦，难怪这么晚回来。」

一进去就是大客厅。里面的家具齐全，两侧有木柴炉跟壁炉。透过大型玻璃窗可看见森林的景色。白雪依旧在昏暗的傍晚不断下着。

以巨石堆砌而成的高大城墙，大大地围住整个国家。并且只有一道钢铁制的大城门，现在是紧闭着。

身穿黑夹克的人把装有说服者的布袋放在卫兵的脚边。

摩托车说道。其实太阳似乎已经下山了。

「『异教徒呀，你立刻离开这里。』」

奇诺说道。

「……」

奇诺往屋内走廊走去，然后进入第一个房间。当她按下旁边的开关，电灯亮了。

这后面有间柴房，隔壁有个大石箱。奇诺打开它之后，拿出收藏在里面的马铃薯、洋葱跟香肠。

大大小小的刀子井然有序地排在桌子前方，还有装在小瓶子里的油跟磨刀石。

「可是你都用我不晓得的单字害我输……」

艾鲁梅斯说道，奇诺站了起来。

她在无人的客厅活动筋骨。接着开始奇诺称之为「卡农」的左轮手枪的拔枪练习，结束后再进行保养。

一名卫兵发出严厉的叫声。

奇诺停下脚步往旁边看。

柴火在暖炉燃烧，室内变得很温暖。

然后——

「我们也算是访客啊。」

其中一名男子透过口罩与帽子间露出的双眼，瞪视着那个手持说服者的人：

四人回头看。

那是独自矗立在森林里的一栋大型建筑物，由坚固的石头跟木材所建造的。这栋立着烟囱、呈大型箱状的建筑物，玄关跟回廊是相连接的。后方排列着长廊跟房间。屋顶堆着厚厚的雪还垂下好几根冰柱。

这里有道城门。

「一共三个人。」

「了解。奇诺，谢谢你了。」

建筑物有从境内引来的温水。奇诺冲了澡之后换上干净的衣服。

玄关突然有脚步声响起，接着敲了好几下门。

回到房间后，奇诺把艾鲁梅斯推到客厅。然后用脚架把它立在窗户旁边。

身穿黑色夹克的人双手握着掌中说服者，那是口径九厘米的自动式手枪，安全装置就内藏在扳机里，还附有镭射瞄准器跟圆筒状的灭音器，地板上散落着三颗空弹壳。（祈插：怪了，奇诺的「森之人」不是.22LR，附带口琴外形消音器的自动手枪吗，怎么变成9mm圆筒形消音器手枪了，作者傻了么？）

经过简短的交谈，穿黑夹克的人把说服者收进枪袋，然后伸手打开后面的门。

卫兵把枪捧在胸前。

奇诺把夹克脱掉之后，仅着白衬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

他用平淡的声音说。

雪还是下得很大。天空呈现灰黑色。透过窗户看到的景色，大多是像从天下流泻下来的白雪。

然后转身背对卫兵，往森林里的回廊走去。当她踩到从左右两侧飘进来而形成的薄薄积雪，还发出了声响。

接着加热小杯子里的开水后就开始喝茶。

身穿黑夹克的人没有对充满感激的声音做出任何回应，然后就直接离开。

「是啊——」

「不过我有点讶异，想不到像你这么年轻的人也出来旅行？」

「啊，奇诺。怎么没听到钟声？」

「在这里应该没问题吧？我想我没走错才对。——不过，别的地方除了森林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正有此意。』」

奇诺皱着脸说：

「知道了，也麻烦放在老地方。」

隔天早上，奇诺天一亮便醒来。

「『知道了，我这就离开贵国。』」

大城门的旁边有个让人通行的小门，门上贴了石块，不走近点看还不晓得是一道门，这时候门伴随着轻轻的咯吱声往内侧打开。

房里有床铺跟桌椅，还有小衣柜及摆在上面的大旅行袋。这房间有窗户，厚重的窗帘已经拉上。然后，一辆摩托车停放在原地。

她拿起摆在窗户旁边盖着盖子的平底锅，然后用最简便的方式，直接伸进壁炉的火焰里加热。

这个叫迪斯的男子在玄关放下行李，然后称赞这地方不错。他脱下踏雪套鞋，脱下防寒衣。现在的他只穿着毛衣。

「早安，艾鲁梅斯。」

「『异教徒呀，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正当奇诺喝着餐后茶的时候——

此时天色变得微暗，还毫无预警地下起雪。又重又湿的大雪倾泻而下，却又无声无息地不断纷飞。

「咦，真稀奇。有客人耶。」

奇诺回答。

「谢谢……真的非常谢谢你。」

穿黑夹克的人一样平淡地回答。

云端上的太阳升起，窗外变得有些明亮，不过雪还在下。

「还有，你回来了，今天的收获如何？」

这个身穿黑夹克、名唤奇诺的人，慢慢地在回廊走着。左右有雪堆，以及等间隔的柱子。

身穿黑夹克的人拿着布袋从门走出去，她的右腿悬挂着刚刚没有出现的枪袋，里面还插着大口径的左轮手枪。她后面跟着两名卫兵，卫兵手持着长枪，身穿缀着仪式用装饰的军服。

那个人头也没回地回答——

回廊的尽头有栋建筑物。

对方是个年约四十岁的男子。他的脸眼下巴都长满胡须，长到背部的头发则随便绑成一束。他身穿防寒衣，头戴毛线帽。还扛着一个大行李。脚上穿着似乎是手工木制的雪地步行用的踏雪套鞋。

卫兵还是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不过表情却松懈下来。他用亲切的语气在身穿黑夹克的人背后说——

「『杀害我同胞的异教徒呀！现在立即离开这里！』」

「我叫奇诺，这是我的伙伴艾鲁梅斯。」

注视着这景象好一阵子的奇诺，不久便继续于回廊往前走。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啦，请你不要误会。不过老实说，不回故乡在这个世界四处流浪的人，都是『另有隐情』。如果用更直接的说法，大多是基于什么理由而无法待在故乡的家伙。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是另有隐情的其中一人。我们也不用太追究双方的底细，好好相处吧。」

迪斯开心地说道。奇诺的表情没有特别变化，只是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其实我啊，对这个国家并不了解。不过那样反而比较轻松。入境之后，我说尽可能希望能在这里一面工作一面待到春天，想不到他们却吓了一跳，还问我『难道你不知道吗？』这句话。后来他们就叫我来这里，其他什么也没问。还说如果想知道详情就问奇诺。其实只要工作，他们就会让我住在这里吧？」

「是的，没错。」

「我可不是老王卖瓜，我可是拥有在大部分国家都通用的工作技能。想必很快就能找到工作吧？」

「原来如此。可是——」

奇诺说：

「我们在这个国家要做的事，并不需要什么技术。」

迪斯略为惊讶地询问奇诺：

「是吗……？那我要做什么？」

「杀这国家的人。」

奇诺面不改色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奇诺对迪斯说明。偶尔艾鲁梅斯会从旁补充。这个国家基于特殊的宗教之故，因此并不存在「治疗」这种行为。

在他们的教义里，不允许他人修补人类的身体。那么做会违反他们神明的旨意。他们认为人类都是大自然的一员，因此要像生活在大自然的动物那样，只能靠自己的抵抗力自行复原。既然是自然诞生，就得接受自然死亡的事实。而治疗与手术，还有服用别人开的药，全都不自然，也算是一种罪恶。那也是无法让灵魂上天堂的手段。

只要是受伤或生病，别人都不准插手。要靠自己治愈。而且不仅严格限制患者周遭的人所能做的事，就算受托也只能帮忙送饮水跟食物而已。

如果是伤势或病情轻微的话，倒还无所谓。如果是重伤或重病的情况，到最后就跟见死不救没什么两样。所以大部分人都是以「自然」死亡的方式脱离痛苦。

因此为了不让无药可医的人再痛苦下去，他们也自然开始产生安乐死的想法。可是他们又不忍心下手杀死自己的同胞，毕竟那是杀人的行为，也会下地狱。能够让他们用非自然死的方式上天国的手段只有一个，就是引用战争时期的教义。如果是被异教徒杀害的话，就能毫无疑问地上天堂。

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宣教」。还是「殉教」？——对，就是后者。

很久很久以前，某人就拜托滞留这国家的旅行者。那名旅行者接受委托杀死病人，后来受到被驱逐出境的处分——不过也拿到病人家属致赠的酬劳。

迪斯大大打开手上的手提包给奇诺跟艾鲁梅斯看。首先是整齐摆在透明档案夹的手术刀，接下来是听诊器跟针筒。盒子里的医疗器材都井然有序地收在手提包里面。

「大叔，听说你是被祖国赶出来的。换句话说，一直以来是『另有隐情』的关系才不断旅行对吧？难道截至目前为止，你从来都没杀过人？」

艾鲁梅斯问道。然后迪斯一面苦笑一面说：

「你是指『不用追究底细』——是吗？」

「是吗？」

「用来杀人的说服者跟子弹，是从城门那儿借来的。然后事成之后虽然会被当成『异教徒』来看，但是只要适当做出回答，基本上并没有什么大问题。」（祈插：原来如此……）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是一名医生，我不是说过？我拥有『在各种国家都通用的工作技能』。」

「那么我告诉你们吧。我为什么无法留在我的故乡。以目前这种情况来说，可能会很奇怪。我就简单说好了。『我以前是医生。但是如果他们实在没办法救治的话，我会刻意把患者杀了』。」

接着她跟昨天一样做了相同份量的料理。

迪斯说道。奇诺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自己剃的？」

「当然是用治疗的方式。」

迪斯喃喃自语。他慢慢移动视线，看着那只皮制手提包。

「不……我曾杀过人。」

「现在是每日特餐。今天要去哪里？」「怎么样？」

「很有可能。」

奇诺想了一下回答。

「那换句话说……」

「你是谁？」

「………」

艾鲁梅斯询问一直盯着奇诺看的迪斯。

奇诺经过走廊来到客厅，然后打开窗户眺望外面。

「今天换我去，不用多说了。」

「或许吧。」

「好了，有什么疑问吗？」

「没那个必要。——医生就在这里。」

后来从个人的委托转变成国家主动委托。他们在境内盖一个「国外」做为旅行者的滞留场所，然后委托工作，执行完就处罚他们离开。但是答应供给粮食当做酬劳。也不特别禁止他们再次入境。

「好厉害哦，真让人有点羡慕。」

「你是帮他们安乐死的医生对吧？」

雪虽然停了，但天空还是阴阴沉沉的。森林里的积雪，厚度又增加了一些。虽然听不见鸟叫声，倒偶尔会听到雪从树上落下来的声响。

奇诺在寒冷的空气中活动筋骨。她不仅做暖身运动，还练习拔枪。

「就算有办法『说服』他们，这国家也没有医生。搞不好连『医疗』这个名词都没有呢。」

「那怎么办？要打电话大老远找医生来吗？」

「不晓得，我并不是很清楚『大人的世界』。」

奇诺感到有些惊讶。艾鲁梅斯则脱口而出：

然后奇诺说她打算在这儿生活三十天，等雪变小方便摩托车行走的时候就会离开。

「有的。」

「原来如此啊——」

迪斯看了奇诺一眼，再看看平底锅里面。然后开始吃奇诺做的料理。

奇诺说道。

奇诺跟艾鲁梅斯几乎在同时询问。但迪斯只是默默地继续吃。

迪斯没有回答。奇诺说厨房里有个平底锅，她已经吃掉里面的一半料理，剩下的是用来当午餐的。如果他想把剩下的吃完并愿意帮忙洗锅子，这她倒是不介意。

窗外只见白雪在黑夜里静静飘落。

「所以我才说『我有经验』，记得吗？」

「如果还能救的话，我会救那个人。」

刹时迪斯感到惊讶，然后表情沉重地摇摇头说：

「反正你就是你。倒是你何不想想春天到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怎么救？」

奇诺说道，迪斯点头表示赞同。

「真教人大吃一惊。」

「……。原来你不是理发师呀？」

「为了要吃那些东西，就必须做点事情。」

接着她冲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系上腰带，把「卡农」挂在右大腿处，而白衬衫外面又罩上一件黑夹克。她推着刚刚被叫醒的艾鲁梅斯，然后把他停放在客厅的椅子旁边。

「在你的国家……『杀人』是合法的吗？」

就在她话刚说完的时候，钟声响起。那钟声传遍全境，像发了狂似的拼命敲，也重覆了好几次。

「我是指『双方的底细』——就是之前奇诺跟大叔交谈的内容。」

奇诺喃喃自语，艾鲁梅斯回应她。

「过去我造访的国家都曾让我在当地的医院工作。我不仅有指导别人的经验，也有一两次向其他医生请教过。」

他站起来说完这句话就走进房间。过没多久就穿着防寒衣，戴着帽子又走出来。手上还拎着一只皮制的小手提包。

为了防止旅行者久住，一个人最长只能待九十天。也就是只允许停留一个季节。这其中有人只待一天就离去，也有人一直待到期限的最后一天。尤其是因为大雪封闭的冬季，有时不是没半个人来。不然就是来的人得停留到春天为止。

「至今被你『安乐死』的人……有那种在你的国家如果呢？」

他不断念念有词，但旁边并没有任何听众。

「『即使是不想做的行动，或明知道是错误的事』……吗？」

说明完状况之后，奇诺接着简略介绍目前所在的建筑物。往里面走有许多房间，每天都会持续供应电、温水、粮食跟柴火。那些都属于目前居民的共有财产。不过条件是所有人能公平轮流接受安乐死的委托工作。

「……」

「我就没必要在这里养活你。你也没有理由靠我养活。」

「今天换我去。」

「既然这样……你不觉得自己做的是一种『杀人』行为吗？」

「早上的钟声是通知国民『异教徒入侵』的暗号。」

早晨。

「然后我会设法让你从明天起不用去。」

艾鲁梅斯从后面问道。

迪斯过了许久终于开口。

艾鲁梅斯说道，迪斯这次则慢慢摇头说：

「怎么会这样……实在不应该到这种国家来……」

迪斯缄默不语地往厨房走去。他重新加温平底锅，然后坐回椅子上。

「既然这样的话——」

「还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我话就说到这里。」

正当她喝着餐后茶的时候，迪斯也走到客厅。

奇诺跟艾鲁梅斯说道。迪斯轻轻点了好几次头，然后合上手提包。

奇诺没把话说完，艾鲁梅斯直接帮她接下去。

迪斯脸上的胡须全部剃光，头发也剪得又短又整齐，看起来年轻多了。

迪斯不发一语，他瞪大眼睛听着这些说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奇诺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天花板上有盏小灯，还映出艾鲁梅斯扭曲的倒影。窗帘是拉起来的。

「那、为什么还？」

也思说「是啊」，然后轻轻点头。

「应该有吧。」

然后艾鲁梅斯问：

把料理吃得干干净净之后，迪斯把平底锅跟叉子放在一边并看着奇诺。他跟昨晚一样盯着她，然后开口说：

迪斯还是用从昨晚就变沉重的表情对奇诺跟艾鲁梅斯打招呼。然后坐在椅子上。奇诺问：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那是杀人。我不想干那种事。」

迪斯坐在自己选的房间的床上。天花板有一盏小灯。一只皮制的小手提包摆在桌上。旁边散落着携带粮食吃过的包装纸。

天亮了，白雪霭霭的森林稍微恢复原来的颜色。太阳也再次露脸。

「哈哈哈！」

到了晚上。

「……」

迪斯继续苦笑。然后——

「春天啊？——还有很久呢」

奇诺一语不发地等艾鲁梅斯说话。

「换句话说，那就成了大叔的『隐情』。对不对？」

「对，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不是在老王卖瓜，我故乡的医疗技术非常进步。以前在自己国家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一出来比较真的觉得相当进步。我相信我在自己的国家学会了许多技术与知识。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无论如何都救不了的患者』。对于找不到治疗法与特效药的患者，只能够设法减缓他们的痛苦。但那有时候是有限的。我知道我们医生绝不是无能，但有时候还是会有帮不上忙的无力感。」

「所以就有人希望安乐死。」

艾鲁梅斯说道。

「没错。当目前的医疗技术绝对医治不好，可是痛苦又无法消除时，那种患者就会想寻求安详的死亡。与其自己痛苦到最后，在身心难堪得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的情况下死去；还不如待在自己家里，在心爱的人事物的围绕下，一面把自己当成人生的前辈留下一些很棒的话，一面笑着离开人世。」

「就像邻近国家那些人一样？」

奇诺问道。

「就像邻近国家那些人一样。」

迪斯回答。然后又继续说：

「不过那在我的故乡是违法的行为。纵使理由各式各样，但结论只有一个。『不管患者呈现什么状态，甚至是本人的意愿，医生执行安乐死都是杀人的行为。』」

「而大叔还是那么做了。」

「没错。不过在决定那么做以前，可不像烦恼『这道菜该洒盐或胡椒』那么轻松哟！我可是烦恼了好几年呢！」

「后来怎么样呢？」

「后来两方面我都持续做了好几年。我一面工作，一面尽量隐瞒。很讽刺的是，两方面都得到感谢。但是有一天我突然遭到警方逮捕。毕竟百密难免会有一疏。」

「然后呢？然后呢？」

「后来因为我杀的人数太可观，在国内造成不小震撼『对安乐死的议论虽然开始兴起，但还是无法改变现状。当时的我幸运的话是判无期徒刑，倒霉的话将是死刑。究竟结果如何，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不过当时我也做好最坏的打算，也想过『到时候我自行了断』。——当我听到被永久驱逐出境，刹那间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完全了解了。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不客气。」

迪斯把视线从艾鲁梅斯移到奇诺。

「没错。」

奇诺笑着说。

风吹散云层，渐渐地可看到蓝天。

「『今天入境我国的异教徒，加害我们勇敢跟病魔独力奋战的同胞。而他跟昨天来这里的男子长得一模一样。』」

「麻烦了。」

「这样子啊，这人真是伤脑筋哪——」「就是啊。」

——祈言

「春天。是啊，还——」

D，D是什么……

「知道了。」

两名卫兵互看对方之后。

「点四四口径的左轮手枪吗？你带了好厉害的武器哦。要是被打中的话，可能会没命吧？」

「师父明明差点没命说。」

「不过我还是要去。」

「啊？」

这时候有脚步声响起，接着有人敲门，那个声音把原本在睡觉的艾鲁梅斯吵醒了。

「的确没错。」

「喔——是吗？原来如此——如果我一旦成功，你可能就无法继续待在这里。就某种意义来说，你将失去『工作』跟『住所』。」

「请告诉他『很抱歉让你吃那种东西。不管是什么理由，你是第一个笑着说好吃的人』，就这样。」

难道只是用第四个字母D代表第四个季节冬季？

「这可是『攸关生死』哟！」

「『以上是我国要转告你的话！我们将回收罪孽深重的异教徒的行李。请问你有什么话想转告他吗？』」

后来过了中午。

「『我们会帮你转告的。』」

天上还残留着云，从云缝间则透出柱状的红光。

「请说。」

「『祈求』是救不了人的。」

奇诺说道。迪斯没有回头，只出声回答：

「奇诺你在吗？」

「要开枪的时候，麻烦你一次开三枪左右。——尽量不要让我感到痛苦哟。」

「……」「嗯嗯，然后呢？」

「原来如此……如果我想『说服』你不要那么做呢？」

该不会是Die吧……

「有客人来了。」

「在那之前我还以为她中枪呢。」

奇诺问：

「……」

夕阳把世界染得鲜红之后，不久就下山了。只有一次是积在屋顶上的雪轰的一声全落下来。

听到的是很熟悉声音。

艾鲁梅斯则在奇诺后面开心地说：

「什么事？」

奇诺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天花板上有盏小灯，还映出艾鲁梅斯扭曲的倒影。

「『一点也没错，我们实在不晓得他脑子在想些什么。在他悔改以前，我们得暂时限制奇诺你入境及国内的行动。之前入境时我们曾拿说服者给你，接下来再也不会拿给你了。』」

「抱歉啰里叭嗦讲了这么多，我差不多该走了。我打算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既然『异教徒可以杀死居民』，那我就杀了他们。只是我会用自己的方法去做。搞不好我手一滑就能治疗他们的伤势，或是让他们服下对病情有效的药。最后那个人的抵抗力提升，变成『自然痊愈』。那就与我无关了。」

然后另一个人放下抱来的木箱。他打开盖子，里面放了跟往常一样的食材。

「有的，只有一句话。」

「『我们无法让你吃异教徒的剩饭。但是丢弃上天跟大自然赐予的重要粮食会违反我们的教义，所以才来这里像这样处分掉。我们会每天送过来，但是你跟往后住在这里的异教徒都无权拒绝。』」

「是的。」

「怎么了？」

「真是遗憾。」

「『幸亏他对我们同胞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危害，而我们同胞也发挥天生强韧的自然抵抗力逐渐好转。可是我们实在很难原谅这个男人的行动，因此将他拘留。为了不让他再做出这种事，我们要求他对目前生病及受伤的同胞一个个谢罪以兹惩罚。他也感谢我们宽宏大量的处置，欣然接受这个惩罚。『他会接受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他可能暂时不会回来这里。虽然上级严格交待不得再让他造成相同的危害，不过一旦他再做出相同愚蠢的行为，这项惩罚将永远持续下去。』」

「没错，所以我可能要被迫用杀人的方式阻止你。为了求生存，或许必须采取无情手段。」

平常目送奇诺离开的卫兵突然这么说。

雪停了。

夜晚。

「刚刚的料理非常好吃哟！谢谢你。——那我走了。」

刹那间迪斯理解她的意思。

卫兵脸色一垮。

「喂奇诺，等春天到了该怎么办？」

卫兵动也不动地继续说。

「我知道。」

迪斯回答。他右手拿着手提包，左手握拳轻轻敲自己的胸口。

奇诺把「森之人」插进枪袋，然后站起来。

床上散放着她的行李。除了折叠整齐的衬衫，还有帽子及手套、其他小东西。

迪斯开始往前走，他的背影也显得越来越小。奇诺摆在腰际的手也往下移到枪袋。

「原来是卫兵先生啊！」

「我不确定那国家的人们是否欣然接受这种行为？即使如此，你还是要去？」

然后两名卫兵恭恭敬敬地抱着迪斯的行李离开建筑物。

奇诺露出非常讶异的表情。然后一语不发地目送迪斯，直到看不见他的人才把门关上。

即使天色都暗了，也都没再听过钟声响起。

「奇诺，有个令人悲伤的消息。」

奇诺瞄了一眼右腿的「卡农」，并把手摆在右腰。

「人生不就是这样？活着的人所做的决定，都会不知不觉中成为『攸关生死』的决定。毕竟那是息息相关的。过去我也都是用那种方式来对待他人。往后我将对自己那么做。昨晚我考虑了一整夜。最后的结论不是『我应该怎么做』，而是『我想怎么做』。」

「『最后，不管那个男人最多愚蠢的罪人，我们都会秉持慈爱的心保障他最低限度的生活。当我们这么对他说的时候，他却大言不惭地说『我这个人天生吃的不多，剩下的一半就分给住在外面的异教徒吧』」

艾鲁梅斯说道。奇诺开门请卫兵进来，两名卫兵的其中一人抱着木箱，另一个则空着手。

「……」

迪斯脸上挂着扭曲的笑容，随即转身走向玄关。就在他打开门走出建筑物外面的瞬间——

「对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忘记说！」

奇诺坐在客厅的桌前分解清洁她称为「森之人」的自动式掌中说服者，已经到了快组装好的阶段。奇诺一抬头，看见窗户前方的冰柱正不断滴水。

做完所有的事后，奇诺关上了包包，然后慢慢地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稍微变凉的茶。

这时候迪斯突然回头。他笑着大声对奇诺说：

「我会祈求钟声不要再响起。」

艾鲁梅斯问道，奇诺回答。

到了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