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外傳·天真即是罪

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人生嗎。

韋爾斯利家族的次子『斯賓塞』正沐浴着海風，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

突然唱起人生讚歌是有點突兀，但既然湧上心頭的愉悅情緒難以壓抑，索性就繼續享受這感覺。

海風清爽宜人，今天午餐也格外美味，剛纔船員送來的雞尾酒更是令人心滿意足。

畢竟他是出生後一直走在花路上的人生贏家。

作爲勇者埃裏克與聖女漢娜所生的嫡子。

甚至繼承了父親的身體素質與運動天賦，同齡人中難逢敵手。正如父親年輕時那般。

不僅劍術超羣，還是大陸最富有的家族含着金湯匙出生的貴公子。

不是普通富裕——帝國半數製造業都歸親王家族所有。紡織、縫紉、皮革、糖與食用油、傢俱與農具…甚至連假髮產業。

自幼享受着這般財富長大的人，怎麼可能會有不滿呢。

雖然對父親心存感激，但也不想被『勇者王之子』的重壓逼得戰戰兢兢。生在受祝福的環境卻享受不到實際好處，沒有比這更憋屈的事了。

在不給父親和兩位母親添麻煩的範圍內適度享樂。這就是斯賓塞的處世方針。

「王子殿下？馬上就要到了。」

「呃呃，好的。」

水手的報告。明明多次告誡別叫我王子，卻完全聽不進去。最後只好放棄了。

『反正旅程也快結束了。』

斯賓塞趁着騎士學校放假，正前往密克羅尼西亞公國——準確說是其首都『伊斯拉斯』。

騎雙足飛龍半天就能到，但他故意選擇了漫長航程。

畢竟想體驗乘船。雖說行船公司因接待勇者次子爲乘客，在禮儀方面鬧得人仰馬翻。

結果證明選擇不錯。

而且，也不是謊言。

「很久以前埃裏克曾以肅清爲名，屠戮了公國全體統治階級。之後又故意長期放任這片土地不管。」

如今人們都覺得理所當然，但據說當時整個帝國都譁然了。畢竟曾是四天王之一的人物，竟成了勇者與聖女所生之子的監護人。雖說確有政治意圖，但斯賓塞並無不滿。

這裏既非人口最多的島嶼，也非生產力最發達的島嶼，但無人質疑此地是公國的心臟。

差不多該插句話了。萊昂尼奧默默凝視着正嚷嚷「再來份炸章魚」的斯賓塞。

『…該讓他稍微意識到自己的立場纔好。亞瑟那小子因爲過分認真而出問題，這傢伙卻完全相反。』

指導勇者之子這件事本身就顯得奇妙。在陰暗密林裏用火烤着喫黃鼠狼的日子，恍惚間已成了遙遠往事。

『不，仔細想來確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完全沒有搞砸。」

斯賓塞偷瞄着萊昂尼奧，但爬行動物的面孔實在難以揣測情緒。

「斯賓塞。當然沒必要把你老爹的擔子全扛下來。這世上根本沒人能做到這種事。不過若你長大後想成爲你父親的助力，最好還是保持一定的危機意識。」

正在喝第二瓶從帝國空運來的烈性蒸餾酒的萊昂尼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養子斯賓塞。

那張臉反而嚴肅得恰到好處。他還說不會取消在公國度過假期的計劃。

這個看似美好的公國，突然暴露出其陰暗面的時刻。斯賓塞似乎也懂得察言觀色，沉默着點了點頭。

「…所以他們就怨恨嗎？這有點。」

「……」

「頭疼事？」

老實說，多少有些擔心。單看外表確實是埃裏克的二代，性格卻截然不同。

而且對斯賓塞個人而言也是極爲特殊的大人。

這是斯賓塞尚在襁褓時他父親的請託。並非僅是掛名的教父，據說連洗禮儀式都親自參與了。

斯賓塞輕笑着接過貓獸人徒手抓來的奶酪。比起帝國的奶酪，這個鹹味要重得多。

不過沒發生大規模死亡事件，並不代表諸事順遂。

「覺得厚顏無恥嗎？當然如此。但人類本性本就如此。渡過危機後，總是先盤算自身利益。…看來這類不滿很難隨時間自然消解。」

幾小時後，在整備完善的碼頭上迎接斯賓塞的正是萊昂尼奧。

老狗頭人開心地汪汪叫着，像是在感謝他還記得這些，讓人不禁笑出來。

注視着與埃裏克相似的斯賓塞，倒也不是突然沉浸於回憶之中。

「汪嗚！」

微微張開的顎間露出鋸齒狀的牙齒，縱長的瞳孔根本看不出在注視哪裏。

「嗯？」

『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獸人和人類一起端盤子的場景讓人感覺獨特。在主人和貴賓抵達前就提前開喫的獸人族長們也很有趣。

密克羅尼西亞公國，這片曾是蠻荒之地的國土，向來是任命制官僚難以治理的地方。實際上即便此刻，仍有數十座島嶼正萌發着紛爭的種子。遺憾的是萊昂尼奧自己的崽子們在智力層面總讓人覺得稍欠火候。

「……」

「…聽過很多次您說他打斷那邊嵴椎把您當俘虜的事了。也早就聽說萊昂尼奧大叔付了贖金才放人的事。」

「因爲我搞砸了你的用餐時間。抱歉。」

與商旅交流拓寬見聞很愉快，被漂亮姑娘搭訕也大抵開心。最初對斯賓塞過度拘謹的船員們，最近也漸漸熟絡起來了。

＊＊＊

萊昂尼奧再次斟滿了酒杯。今晚的酒嚐起來格外甘甜。

「據說當時人類被亞龍族活生生啃食的情況經常發生。犯罪事件自然也很頻繁。即使歲月流逝至今，後遺症仍未消除。與帝國本土的發展差距也不可否認。」

雖以蜥蜴人身份降生，如今卻統治着獸人與人類。現今已無人稱他爲獸人王。

這個蜥蜴人擁有堪比巨魔的龐大身軀。乘客中甚至有人「噫！」地驚叫着後退。光是萊昂尼奧靜止站立時散發的壓迫感，就足以讓這種反應顯得毫不奇怪。

「不是爲你來的。我每隔三四天就會在這裏消磨時間…碰上頭疼事時更常來。」

他並非單純討伐魔物的存在。作爲公王的代理人被授予權力，甚至擔任着『知事』的職位。

但萊昂尼奧對斯賓塞的未來也有自己的考量。

『來得真值。』

治安不穩定是事實，但並未達到惡性犯罪猖獗的程度，物產反倒比魔王軍入侵前更爲豐富。

但那新鮮的體驗如今也結束了。

『豈止是特殊。他可是我的監護人。』

真是個陽光燦爛的傢伙。

子女教育當然是埃裏克自己的事。

斯賓塞小時候也常被這位大叔的臉嚇得一驚一乍…如今只是個面熟的大叔罷了。

只因守護公國二十餘年的『萊昂尼奧』官邸就坐落於此。

倒不如說他和教父向來相處甚歡。

萊昂尼奧同時也是他的教父。

聽到這話，斯賓塞猶豫片刻後搖了搖頭。看那狼吞虎嚥的架勢，倒不像是食不下咽的樣子。

既是唯一的養子，內心也將其視爲自己的繼承人。

萊昂尼奧打了個輕快的手勢引導斯賓塞。

反正既然是公國，由公王的兒子來統治才合理吧。考慮到未來，也不能放任現狀繼續下去了。

這是因爲自己的行爲模式讓他感到陌生。

「來了啊，斯賓塞。」

「斯賓塞。」

是啊。那段寒冷殘酷的歲月早已流逝。如今只剩下爲後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條路了。

受洗儀式時蠕動的模樣恍如昨日，如今已漸漸透出青年氣質。從散發的氣息來看，修煉似乎也相當認真。

與獨自肩負世界重擔的埃裏克不同，這是個渾身散發着不知憂慮爲何物的樂天派。公國人類中對獸人仍有偏見者不在少數，但斯賓塞連這點都沒有。他眼中只有純粹的親近。

以橄欖、奶酪和魚子沙拉開場的盛大餐宴。

想着這會是個愉快的假期，斯賓塞和獸人們一起享用着美食。

萊昂尼奧正想着今後要盡力教導斯賓塞，突然閉上了嘴。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走吧。」

雖然好奇到底是什麼讓人頭疼，但這個疑問很快就消失了。因爲剛到官邸，晚宴就已經在等着他了。

「……？」

「這不是勇者家的小子嗎！你老爹當年啊……」

說不定棘手問題會與日俱增。等到斯賓塞統治這片土地時，情況或許會更嚴重。

而且是個滿臉倦容的大叔。這點倒是和父親很像。

要說現在的公國是否真的動盪不安，倒也並不是。

「其實我自己去官邸就行，不必特地來接…」

雖然沒聽說過獸人記性好的傳聞，那意味着父親年輕時確實給獸人們留下了深刻印象吧。

「你就當是醉話聽着。…雖然對你來說不是什麼愉快的消息——最近公國裏有些人，對你父親、還有對帝國，隱隱流露出不滿情緒。」

這並非醉話。

公國首都伊斯拉斯即將映入眼簾。

除了瞳孔顏色外，和他父親長得極爲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