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仿製

皇都，科達納交易所。

這裏曾是財富的象徵，如今卻連捱罵都不配。

最近十天這裏連一筆交易都沒達成。維持設施運作只是出於讓科達納幣自然消亡的判斷。

僅剩的那名櫃檯職員攤開初級官場學教材準備跳槽，偶爾嘟囔着「就算當個小公務員也比平民強」之類的自言自語。

與交易窗口不同，會客室還殘留着些許活力。

此刻仍有超過四十人在認真交談。主要都是批判皇宮針對科達納幣採取措施的聲音。

倒不是在皇都幹些辱罵皇帝的瘋事，而是以指責輔佐其統治的官僚們爲主。

「宮廷部門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地改變態度，害得我們沒法乾脆利落地抽手不是嗎？一會兒說每枚補償四千萬，一會兒又說每枚賠三千萬。老這麼改口換說辭，不安感當然越來越大…！」

「沒錯，這纔是問題所在。不愧是曾在商團待過的人，見解就是不同。」

「看，我就說這位大哥最懂行吧？」

其實宮廷部門從未公佈過每枚補償多少的政策。恰恰相反。所有商業區都貼着禁止散佈謠言的告示，官員們也來過交易所接受質詢。

大多數投資者放棄索賠，黯然離場。

但有些人仍堅信宮廷部門會出手相救。

這份確信隨着時間推移愈發強烈——只因他們每日聚在一起互相附和。

「…不過咱們好像每天翻來覆在說同樣的話？」

偶爾也有人提出疑慮，但這類聲音總被無視。

不過這些閒談始終未能形成集體行動。

除了少數幾個賣力噴着唾沫星子主動發言的人之外，大部分都只是安靜聽着。

甚至還有不少連科達納幣都沒摸過，純粹爲了解悶跑來交易所閒逛的人。

「老爺子您手上有多少科達納幣呀？」

悽然笑着自言自語「我前陣子大概是瘋了。果然還是得該繼續踏實做生意啊。」的皇都商人背影。

「唉…話是這麼說…」

這說的什麼話。

「啊，這個…」

他說在擊退貓人族並清理現場時，發現散落着大量科達納幣。

如果把金額定得太高，就會不斷有人心存留戀，魔王軍的滲透陰謀也會持續不斷。

然後幾天後，回收工作開始了。

雖然連峯值時的150分之一都達不到，但考慮到科達納幣的實際價值，說實話200萬都算發福利了。

『當然如果用從權熙珍那裏沒收的資金，應該能給出比這高得多的補償吧。』

那道祝福徹底消失了。權熙珍既已死去，這本身並不奇怪，但……

我親自去交易所正是爲了監管。

「難道……」

被大人物目光震懾的他連聲哀嘆，結結巴巴地繼續說着。

交易所難得重新運轉。

＊＊＊

「…可再怎麼說，我當初也是花大價錢買入的啊。」

科達納幣本身不過是毫無功能的紀念幣，但唯有一個特異點——那就是防仿製的祝福。無論是法師還是騎士，只要稍具感知力的人都能察覺到。

正是宮廷男爵埃裏克·韋爾斯利。

他慌忙掏出的科達納幣共有30枚。

但此刻接待室裏半數人看到韋爾斯利時仍困惑地歪着頭。

『沒必要引起恐慌。』

這是替換掉準備考公務員的窗口職員後安排的人手，畢竟魔王軍說不定會給科達納幣下詛咒再還回來。

坐在窗口的宮廷法師詢問道。

遞出30枚科達納幣的男人仍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後方排隊等候的投資人則攥着單枚硬幣發愣，正偷偷往後挪步。

雖然令人驚訝，但既然收購價已經定死，也不會造成負擔。邊境伯和他的封臣們因爲免費獲得的科達納幣而與皇都發生衝突的可能性不存在。

從投資者那裏回收科達納幣的金額是每枚200萬——其實這個金額是我定的。

這份平靜在不到三十分鐘後就被打破，有個聲音怯懦的男人正偷瞄着我這邊。

雖聽說他最近獲封爵位，但在此相遇還是意外。更不解爲何他顯得如此惶恐不安。

雖說魔王軍應該不會親自來交割之前收購的份額，但凡事都有萬一。看他們爲了動搖貴族連魅魔的命都能隨便犧牲的樣子，難保不會發癲搞其他動作。

他們明明圍觀過權熙珍的處刑，卻不知道埃裏克其實是市場數一數二的大莊家。

這次公開收購，對外是皇室出資安撫（兼施壓）投資者的活動。所以今天由第一皇子駐留交易所，明天由皇帝的弟弟大公換班。到這份上我親自出馬護衛也不奇怪。

我點頭示意後，讓人打開了交易所大門。

我嚥下唾沫再次抬頭。

是我在學院的學長，畢業後就懷揣遠大理想前往蘭卡斯特邊伯領的『裏克』。明明有足夠實力加入近衛騎士團，卻爲追求爵位甘願冒險的人物。

看到那副情景的埃裏克·韋爾斯利臉上隱約浮現出一絲安心的神色。

一看就是生平首次踏足皇都…不，估計連統治自己領地的領主城堡都只在年度慶典時纔會造訪的鄉下人。實際上他也自稱是來自邊伯領下小村莊的居民。

「那、那個，韋爾斯利男爵大人。可以開始了嗎？」

就算認出來的也只會唸叨着「錘子，奧拉，哇」露出看稀奇的表情。

只要稍微靈活應對就能處理。在邊境拼死戰鬥的人賣點科達納幣，總不會有蠢貨嚷嚷吧。我向裏克點頭示意他放心。

我突然抓起一枚科達納幣。

這些人員不是爲了對付可憐的投資者，而是爲了防備魔王軍。

不過形式上算是第一皇子的護衛。

可是。

但爲了展示終結科達納幣壽命的決心，這也是無奈之舉。

交易所暫時陷入寂靜。裏克甚至揮舞着手臂開始解釋。

而且也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與只聽說過的第一到第三次崩盤不同，這些科達納投資者井然有序卻又步履沉重地走了進來。

可疑的念頭浮上心頭。

其中大部分人似乎已做好心理準備，神色平靜地出示身份證明、交割科達納幣、接過法師笨手笨腳遞來的款項。

最近沒機會接觸科達納幣，但過去經常打交道。正因這份熟悉感，讓我忽略了一個事實。

又順利送走三位客人後迎來的下一位投資者。這位約莫四十歲的大叔雙手捧着科達納幣。

「沒有。」

貓人族冒死捐獻的科達納幣，還有突然塞給鄉下老農的這筆錢。雖然可能引起其他投資者微妙的剝奪感，但充其量只是半天就能平息的小騷動。

「那個，前輩？帶戰錘是爲什麼…」

久違地，我再次體會到表情管理的困難。

「那您來這兒…？」

「你帶科達納幣來了沒？」

「等等，請稍等一下。」

那個數量是72個。

而有人靜靜觀察這一幕後，轉身離開了。

當然好歹是突破了魔王軍的第一波攻勢，還從他們那搶到了金幣，但決不能因此縱容他們繼續這種勾當。

今天是開始回收科達納幣的日子。

四名近衛騎士團員，外加宮廷魔法師和祭司。甚至交易所周圍都部署了魔法師小組。

…問題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啊，這樣。」

「韋爾斯利男爵大人…？」

公開收購正在順利進行。

『雖說確實還沒超過魔王軍盤下的300枚上限。』

神情陰鬱地遞過科達納幣後轉身離開的地方領主。

這位科達納市場的最大贏家，在行情最高峯清空全部持倉後功成身退。只要是科達納投資者就不可能不認識這張臉。

被催促後纔將科達納幣放到櫃檯上的他。

一張熟悉的面孔站在我面前。

「…那個，不知道我能否以收購形式交付科達納幣。」

「大約十一天前，貓人族的一些傢伙襲擊了在城堡外巡邏的部隊。雖然這種事經常發生，幸運的是沒有人員死亡。但是——」

「請排隊。」

魔王軍曾盤下的貨量似乎以這種荒唐的方式迴歸了。

常駐科達納交易所的騎士團後輩凱蒂偷瞄着我的戰錘突然問道。我無意間帶出來的東西似乎引起了誤會，稍作思考後決定把戰錘藏到看不見的地方。

期間也偶爾冒出些牢騷。

原本魔王軍就不是隻會無腦衝鋒的勢力，回顧過去的歷史就能知道他們爲了削弱人類都幹了些什麼。根據魔王的傾向有所不同，過去有利用性慾、變強的慾望、渴求知識的慾望，而這次只是打算利用投機心理罷了。

比起當年交易所員工們感到生命威脅的時期，此刻展開的光景和平到令人發笑。

「在家閒得慌。順便聽聽世道消息。回去路上再給孫子買個派。」

「結果突然有位老太太說要買我家養的豬，還催着我趕緊來皇都。…哎喲。恕罪啊大人，我真是罪該萬死。」

『反正皇都支援邊境伯領的人力和物資比這多多了。』

交易所外早已排滿前來交割科達納幣的人羣，所幸據說其中沒人顯現出魅惑魔法的痕跡。

『難道貓人族臨死前還捐贈科達納幣嗎？』

到這份上就不能隨意處理了。

「總比永遠等不到買家強。除非您打算賣給女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