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撤離

全都瘋了。

持續承接拋售盤近一小時的魅魔伊克利特喃喃自語道。

她現在僞裝成六十多歲的老婦人。

僞裝本身近乎完美。魅魔的僞裝與人類拙劣的喬裝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不同於蟄居魔境的其他種族，夢魔深諳混跡人類社會的生存之道。

更何況伊克利特『曾經』是高等魅魔。

數十年前她經營過頗具規模的娼館，吸取過優秀人類的精氣，也曾誘惑傑出的騎士令其墮落。

但如今不過是普通魅魔。隨着魔王軍戰意衰退，在人類領域活動的魔族獲得的關注與支援都大不如前。

作爲魅魔們唯一希望的夢魔王被勇者隊伍消滅（這是勇者隊伍擊殺的第一個四天王）後，她們甚至開始擔憂起生存問題。

在這種惡劣形勢中下達了這次任務。

『還以爲只要這個成功我的魔族生涯就能綻放光彩呢。』

伊克利特皺巴巴的臉龐扭曲得慘不忍睹。

如果她是人類的話，恐怕早就精神崩潰哭出來了，畢竟快要被榨乾全部積蓄了。

而更令人絕望的事實是…

伊克利特收購的科達納幣已經逼近440枚。

最初覺得只要操控三四具傀儡就足以讓科達納幣市場陷入混亂漩渦，但現在卻人手不足。有些傀儡甚至出名到無法隱匿在人羣中。

當然傀儡並不值得心疼。反正事後解除魅惑隨便丟到哪個村莊就行。

問題在於，錢。

她籌備的資金已有九成以上蒸發殆盡。

這筆錢，並非來自魔王城的支援。

當然魔王城確實坐擁鉅額資產。

但是在帝國能輕易使用的貨幣形式存儲的資產幾乎沒有。只有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各種形態的金塊和寶石堆成山。

這就是伊克利特一小時內的全部遭遇。

幾小時前還稱讚魔王軍參謀團高瞻遠矚的伊克利特，隨着局勢惡化，現在只剩滿口髒話。

雖然在人類國度摸爬滾打數十年的伊克利特早已嚐遍艱辛，但這種感受還是頭一遭。寧可性命受威脅也不曾遭遇過財產全滅的境況。

伊克利特含着淚水逃離了皇都。

雖說心裏還期待着成功完成讓皇都陷入混亂的任務後能獲得的鉅額報酬。

尤其值得肯定的是，平民投資者中不少人選擇了割肉離場。

躲在前往地方小領地的商隊馬車裏，伊克利特把臉埋進了自己的膝蓋。

雖然就在剛纔賣盤熱潮總算止住了，但這時帶着的鉅額資金早已灰飛煙滅——即便她主觀判斷將止損線下調到1800萬里拉也一樣。

收盤價爲810萬。隨後收到情報稱部分投資者在休市後試圖以低於700萬的價格進行場外交易但未果。

- 也是，肯定是有好處纔買的。…咦？不過那個。

他並不想迫害那些被魅魔利用的年輕人。看他們都是年輕男性，估計是被魅魔蠱惑了，就算要怪罪他們，頂多也就是經不起誘惑這種程度罷了。

- 稍微等等看…呃呃。

然而現在寶貴的資金竟在一小時內蒸發殆盡。

並非正式逮捕，似乎是有高階魔法師介入解除了迷惑。那些人持有的科達納幣基本可視爲已落入人類手中。

問題在於沒有脫身的人們。

不，乾脆整個世界都令人厭惡。

只要熔鍊後重新鑄造成公用貨幣規格就行，但短時間內無法完成。

- 賣單積壓了好多啊？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或許有人會說魔族要那點錢有什麼用，但夢魔情況特殊。想在人類領域生存就得花錢。

雖然沒能一網打盡，但總比顆粒無收要好，至少確認了是魔族所爲。

關於勢力撤退的報告是在閉市前一小時送達的。

雖然拋售的人也遭受了損失。莊家方收購科達納幣的價格在2000萬左右，而最後階段是1800萬左右。但平民中大部分都是以至少2400萬以上的價格入市的。

「根據交易窗口觀察，平民投資者中約有230～260人選擇撤離。當時太過混亂無法精確統計。」

「大部分都是隻帶着一個科達納幣的人吧。最多兩個。」

之後再也聽不清任何話語。因爲太多人同時發出太多聲音。行情也是從那時開始飛速下滑。

與此同時她果斷停止了科達納幣的收購。

結果相當成功。

甚至有個青年用憐憫的眼神望着她，試圖施以援手。

伊克利特向被她榨乾了財產的夢魔們默默致歉。

雖然沒能把皇室持有的150枚全部清倉，但我們的初衷本就不是趁最後撈點現金（雖然參與的人會賺取中間差價），而是要誘導投資者割肉止損，粉碎他們對科達納幣的盲目信心。

周圍人立刻向她投來同情的目光。似乎誤以爲這是位在人生暮年散盡家財的可憐老婦。

光聽對話就能明白局勢走向。這意味着莊家撤離的餘波衝擊市場。

也不盡然——被她蠱惑操縱的人類中有兩人終究被抓了。

光看賬面金額的話，這算是難得的痛快局面。不僅破壞了財閥的作戰計劃，還吸走了他們的資金。

要挽回今天的鉅額損失需要耗費多少歲月，簡直難以想象。光靠壓榨鄉下小商販或經營娼館根本無濟於事。

「大家最少都虧損了數百萬里拉吧。」

被憤怒與絕望籠罩的伊克利特仍謹慎執行着撤退計劃。

自己只能無休止地接盤。

「比起虧損數千萬要好得多，他們現在已經不是需要擔心的對象了。」

『呼。如果魔王軍早點察覺到科達納幣的存在並展開行動，皇都可能早已變成火海了吧。』

＊＊＊

不像第一二次暴跌時充滿慘叫和咒罵，現在全場都瀰漫着困惑的氛圍。

所幸撤退很成功…

確實是積極的現象。

- 爲什麼沒人接盤…？

我們通過做空拋售的科達納幣約100枚。

- 反正有囤貨的傢伙在嘛。先撐一會兒，實在不行明天賣掉也行。那些人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白白囤貨？

但怎麼看都不像是成功了。

「…唉。其實我也差點完蛋。幸好兩千萬時就及時抽手了。」

「是的。據說翠林騎士團副團長開始大量拋售後，響應的人很多。這還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意味着將全部閒錢賠光陷入絕望的人數減少了那麼多。」

如果莊家方支撐到閉市的話，脫身者的數量可能會更多，但遺憾的是莊家方並沒有那麼愚蠢。

他們當然會困惑——既不明白買盤爲何突然蒸發，也不知道救市資金不會來了。只有那些突然焦慮症發作的傢伙，纔會手忙腳亂地掛出賣單吧。

「老太太。要給您倒杯水嗎？應該沒全賠光吧？」

伊克利特口中發出的混雜着悔恨的聲音。

距休市僅剩兩小時，必須在交易所內外聚集數萬人時脫身，這樣至少能保住已購入的科達納幣。雖恨不得全扔掉，但實在不能那麼做。

『孩子們，對不起。』

她既怨恨那些創造出詛咒貨幣科達納幣的人類，也怨恨指派這種任務的魔王軍高層。

此刻她手頭剩下的錢僅有區區6億左右。

好不容易到手的科達納幣瞬間飛走了70多個。買到垃圾已經夠委屈了，連那堆垃圾都飛走更是令人崩潰。

最重要的是精氣，其次就是錢。

- 咋了咋了？

交易所裏仍有相當數量的投資者滯留。

他們都是生活在地方領地小村莊裏的普通青年。原本平靜度日，卻被捲入了這個荒唐的作戰計劃。

人類瘋狂地拋售。

「真是可憐的傢伙們。韋爾斯利男爵，關於他們的處置…」

他們的動向通過安置在交易所接待室的通訊水晶球和魔法師傳達過來一部分。

最終魅魔伊克利特不得不和其他夢魔一起拼命工作，把賺來的錢全砸進了科達納交易所。

這等於擅自放棄了魔王城下達的任務——目前無法徵求同意。雖不能確定，但隱約覺得交易所周圍可能佈滿了懷疑自己存在的人。若使用超過一定水平的魔力，恐怕會立刻暴露。

「果然是魔族乾的，應該是魅魔所爲。」

『真他媽糟透了。』

被虛脫感籠罩的魅魔最終垂下了肩膀。

皇帝直屬的諜報司表示，已抓獲兩名被迷惑魔法控制、淪爲勢力爪牙的青年。

水晶球裏傳來的最後聲音。

『說到底還是贏過莊家了。』

現在皇宮根本來不及採取任何措施，而且反正再過會兒市場就要關閉了。

「不如只做調查就放他們走吧。他們持有的科達納幣嘛，這個嘛。不能隨便沒收，還是想想其他辦法吧。」

「……」

『操，因爲放棄任務要罰就罰吧。派人幹這種瘋事本身就是錯的。』

『如果成功的話…應該穩賺不賠吧。』

一小時後，交易所閉市了。

「我的錢，全都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