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做空

學院魔法學部的正教授韋伯。

他剛完成人類史無前例的任務歸來，不過十二小時前的事。

追捕隊成功逮捕了陷入瘋狂的勇者。雖是非正式任務，但遲早會青史留名。

任務本身很成功。但…

『未來發展該多讓人心塞啊。』

這是韋伯教授回家後依次擁抱妻子和兒子時，腦海中浮現的念頭。

勇者那不足以收拾科達納幣暴跌災厄的財產、精神崩潰的勇者戀人們，以及教國神職人員們絕望的表情。

最終韋伯教授沮喪地合上了眼。

埃裏克·韋爾斯利雖然鼓勵說「等事情結束後會給予適當的報酬。」但並沒有起到什麼安慰作用。

當然，如果能和韋爾斯利男爵這樣的人物保持良好的關係，對家人和弟子們都會有幫助，所以勉強擠出了笑容。

韋伯教授想着要安靜生活一段時間，正打算休息。

但是。

「教授，您得再幫我一次。」

埃裏克突然找上門來對他說道。

韋伯教授「啊？啊？」地眨着眼睛，但韋爾斯利毫不在意地遞給他10枚科達納幣和一份似乎匆忙擬定的借款合同。

那些帶給他可怕回憶的科達納幣，光是看到幣面上勇者的臉就讓他雙手發抖。

韋伯教授本想推辭卻無法拒絕。

因爲埃裏克提出的條件微妙地誘人——可以『暫時』借用皇室持有的科達納幣在市場上拋售，差價利潤全歸韋伯教授所有。前提是完全按他寫的劇本行事。

『這根本沒法拒絕。』

說實話根本猜不透埃裏克打的什麼算盤。

原本沮喪低着頭的韋伯教授臉上隱約浮現亮色。櫃檯職員也欣慰地點了點頭。

自己已是科達納幣市場的名人這件事。

因爲救世主終於出現了。

如果不只是死守防線而是大幅拉高行情，交易所肯定會動搖。說不定不用伊克利特花錢，投資者們就會自取滅亡。

擁有可信身份的『外人』突然大量拋售。更反常的是，這個外人憔悴得像是剛打完仗。

要說不同之處，就是科達納幣的數量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

倒不是不行，但不懂爲啥要這麼幹。這種涉及科達納幣的事，只是看在埃裏克段位更高的份上才勉強答應的。

一名體格健壯的騎士滿臉汗水地出現，衝破所有阻擋者直奔櫃檯提交了賣出委託。他在櫃檯出示的身份證明顯示，自己是萊索托納王國唯一騎士團——翠林騎士團的前任副團長。

韋伯教授尷尬地笑着，小心翼翼地將雙手攥着的科達納幣傾倒出來。像是擔心會漏掉哪怕一個似的。到這一步，和第一次割肉賣出科達納幣時沒什麼不同。

總之把交代的任務完成就對了。還能賺點錢。

他那張臉活脫脫就是個投資失敗連累家人，卻還繼續捅婁子的窩囊丈夫形象。就是那種被老婆斷了糧，還要遭孩子白眼的廢物家長。

看到韋伯教授陰鬱的表情，幾名投資者似乎感到恐慌開始拋售。有人帶着對教授非常抱歉的眼神，在2070萬、2080萬的價位掛出了賣單。

『雖然待在皇都有點危險…』

開始有人認出韋伯教授了。明明韋伯教授的外貌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暫時借來賣掉，意思是等價格跌了再買回來還上。

但伊克利特的緊張很快消散了。

上次處理了4枚的韋伯教授，這次拿出了10枚。

對於一個在接到魔王城命令前連科達納幣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魅魔來說，這想法相當精明。

櫃檯職員帶着某種責任感點了點頭。彷彿認定除了自己沒人能救韋伯教授似的。

但就在伊克利特准備實施計劃時，發生了一個意外。

一羣傻逼。

臉上大概寫着這種話。

這期間唯一令人不爽的是，自從韋伯教授出現後，砸錢的人變多了。

『帝國也完蛋了。連法師都這副德性。』

韋伯教授給出的科達納幣價格是2100萬。

「殺掉！殺掉！」

「請稍等一下，教授。」

人類，似乎正因爲這種叫科達納幣的貨幣在實時崩壞。延長這種狀況確實對魔王軍有利。

『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暴露。』

緊接着。

「石頭教授！」

倒不是故意的，但上次處理他賣單的年輕職員正好在櫃檯。那名職員認出韋伯教授後眼睛瞪得滾圓。

「我來接手。」

那時候連拉貨車的工人們見到韋伯教授都會感激地說「您可真辛苦啊」。

若是專精精神系魔法的高階法師，未必不能從人羣中揪出暗中操控『傀儡』的自己。雖然並不容易。

甚至那之後幾天裏，韋伯教授還用大地魔法四處修復被自己毀壞的廣場，積攢了不少善行。

她確信自己正順利執行着任務，突然覺得方纔緊張的自己很可笑。

她操控的孩子們本就引人注目。雖然是準備日後丟棄的棋子，但夜長夢多。

「客人，這是？」

「哎呦，讓讓路行不行！我憋不住啦。」

「啊，好的。」

就在平民投資者們猶豫不決的瞳孔地震的瞬間，魅魔伊克利特咕咚嚥了下口水。資金明明還很充足，卻不知爲何感到不安。

『這陣勢真能擠進交易所嗎…？』

有個髮量稀疏的矮個子人類扔了11個，還有個看似位高權重卻擅長打架的貴族一口氣砸了16個。每次都得伊克利特出面穩住行情。

韋伯教授出現在交易所時，伊克利特也短暫緊張過。畢竟他是今天出現在交易所的法師中最出色的。

「快，快點處理！很急。」

『話說回來，這差事比預想的要舒服嘛。』

韋伯教授緊張地挪着步子。隨着交易所臨近，人羣散發的熱浪和嘈雜聲逐漸傳來。

「不就是用魔法朝二皇子扔石頭的傢伙嗎？」

韋伯教授是個活得不怎麼懂人情世故的人。慌張時會不自覺地結巴，也經常控制不住情緒。

以至於韋伯教授剛接近交易所，道路就自動讓開了。

伊克利特下定決心要堅守到閉市時刻，她也沒忘記管理那些爲充當傀儡而誘拐來的孩子們。

正轉動腦筋的伊克利特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當然，勢力方沒有介入。因爲他們是堅守2000萬的人。

韋伯教授觀察着周圍人的神色，慢慢向櫃檯靠近。

反正押送路上已經揍了不少次。

就連用同情目光看着韋伯教授的櫃檯職員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不被魔王軍重視，在窮鄉僻壤靠吸食精氣苟活的日子已持續數年。

除了知道有條警戒線外，其他一切都不確定。

職員們用憐憫的目光看着韋伯教授，但交易所很冷酷。尤其是當交易所門前正發生勇者被毆打的場面時。

『不過爲啥選我呢？』

韋伯教授把後半句話咽回去後邁開了步子。

他拿出的科達納幣足足有53枚。

交易所周圍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

「本來想收手的…都怪我被鬼迷了心竅。」

此刻交易所裏瀰漫着緊張的氛圍。

韋伯教授猶豫片刻，接連短嘆了幾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嘟囔道。

「閃開——！！」

他將韋伯教授的拋單連同所有2100萬以下的科達納幣盡數掃貨。

您怎麼又來了，好不容易纔逃出去的。

有人在角落招攬客人 也有人正費力擠進或擠出交易所。

甚至還有人在這摩肩接踵的地方拼命推銷啤酒零食。

其實根本不需要刻意管理表情。因爲大衆視線聚焦的緣故，他的臉已經開始發燙。他要做的只是垂下視線，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科達納幣往前走而已。

『乾脆… 暫時把價格炒高試試？』

『呃。真煩人，真是的。』

「哪兒能搞到番茄啊？聽說全賣光了？」

「…要是能賣個好價錢就太好了。拜託您了。」

「那、不是，我不是來看勇者的。」

進入交易所後，他依然受到特殊對待。

「誒？啊，好的！」

最終櫃檯職員試圖建議韋伯教授降低價格重新掛單，但幸運的是沒必要這麼做了。

拋售潮開始湧現。

這時候出現的名人會幹出什麼事，大家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

十分鐘，二十分鐘。時間焦灼地流逝着。

「客人…？」

人們至今仍對那段往事記憶猶新。

其中還有人一次性砸10個以上。

「呼。」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比埃裏克·韋爾斯利更有名。他既在交易所上演了令全場肅然的場面，爲二次暴跌畫上句點，之後又因主導投石遊戲而聲名鵲起。

沒人再追問韋伯教授具體緣由。

因爲韋伯教授剛賣掉自己的科達納幣就長舒一口氣，踉踉蹌蹌地消失了。人們用或輕蔑或憐憫的目光注視着他。

混在人羣中僞裝成老婦躲藏着的魅魔『伊克利特』低聲嘀咕道。

直到這時韋伯教授才意識到。

可也不能用大地魔法啊。韋伯教授一邊想着已經覺得後背發燙，一邊嘆了口氣。

儘管伊克利特只擁有勉強不被皇都各處抗魔結界偵測到的魔力，但這次只要立功就肯定能獲得豐厚獎賞。

甚至有些人自然地想把他引向勇者那邊。臉上彷彿寫着「您該再扔一次石頭吧？」

突然接到魔王城下達的科達納幣相關指令時雖很慌亂，但現在她似乎明白緣由了。

是個外貌衣着都極其普通的平民客戶。

「咦？那位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