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基準

韋爾斯利伯爵領。

正在爲領地採購必需品的安柏·海德耳邊突然飄來一句刺耳的話。

「這裏看起來太平得不像剛經歷過大事呢。海德千金。」

太平？開什麼玩笑？

安柏維持着營業式微笑，茫然望着評價韋爾斯利伯爵領的商人。

主要經營魔導具的商團幹部。雖是這邊主動邀請的商人，但也沒道理要欣然接受這種胡話。

韋爾斯利伯爵領的狀況，哪怕是玩笑也稱不上太平。

長期統治此地的德里羅斯家族在試圖逃亡海外時被捕而解體，最近連其附庸的海德男爵家也遭解體。

安柏的父親雖以無領地子爵身份延續家族命脈，但隨着男爵領消失併入伯爵領，後遺症正在顯現。

對學院畢業後始終生活在皇都，只擔任過中層官僚的海德子爵而言，這局面實在難以應付。安柏代替父親接見商人也是這個緣故。

『說玩笑話也要看場合。』

安柏本想轉移話題又閉上了嘴。

靜聽之下發現商人的話非同尋常。

「不過這裏街上偶爾能看到笑臉呢。」

「…啊？」

「啊，乞丐也不多見。剛纔還看見衛兵兩人一組在巡邏呢。」

「……？」

安柏懷疑自己聽錯了，歪了歪頭。

伯爵領主城。雖與皇都相比只能算小巧，但好歹具備城市規模。實在不明白衛兵巡邏有什麼值得稱讚。

「我剛剛訪問了懷登子爵領。那裏曾經靠賣首飾相當富裕，如今卻一片混亂。聽說被解僱的衛兵們向路過領地的冒險者勒索錢財，甚至爆發了械鬥。」

又或許是我已經迷上了勇者追捕隊的速度。畢竟他們只用兩天就突破了即便是訓練有素的馬匹也要耗費十天的路程。由四匹駿馬牽引的馬車都顯得這般緩慢。明明出發前還特意請祭司施加了祝福。

但實在無法視而不見，若看到放任不管他們就會迎來慘劇。假意安慰實則是給予希望拷問，最終只會以慘烈方式被剝奪爵位。就算招致憎恨或許也該讓他們認清現實。

「還是建議他儘早做決斷爲好。」

羅澤尼亞男爵家。

這次又會是什麼。

果然遠處城堡映入眼簾。正是之前和團長兩人一起突破的、如今已成爲我領地的伯爵領本城。

也可能是轉行冒險者的表親出了什麼事。他正喊着要跟伯克伯爵家次子一起抓捕獨角獸，在蠻荒之地探險。

「多謝。不是信不過您，但賒賬或支票就…到底韋爾斯利伯爵家底雄厚……」

魔導器自然不菲。不過用伯爵領現有預算就能買下，不必向埃裏克伸手。而且對領地生產力應該也有所助益。

收到幾塊高額價值的金錠後，商人心情大好，甚至額外贈送了兩支魔力藥劑。

「確實，省下的時間能用來幹別的活。」

『得互相適應纔行。』

『…見面要聊什麼話題都能猜到。』

「感謝爽快的交易。」

現在看來根本不需要什麼決心。

這個念頭很快打消了。商人的報價還算合理。

「果然很安定。太好了。」

雖說是沒以交易所幽靈的身份完全放棄領地，但狀況同樣糟糕。

要不停地給暈車的賓果下達各種指令來打發時間。

安柏像因爲被誇有手有腳而心情微妙。她既好奇剛纔途經的領地究竟目睹了何等慘狀纔會這樣評價，又覺得——

唯一慶幸的是馬車裏也不會無聊。

「只要願意找，肯定還有更嚴重的地方。」

『感覺所有人都在盯着我們家呢。』

因爲這是個即便經濟困難也要爲了面子硬撐開支的領主。

「那、那個，小姐。」

安柏咕咚嚥了下口水。

「好的。關於魔法道具的事…」

對安柏來說也不容易。明明沒有權限卻建議別家進行大規模結構調整，這本就是越界之舉。

「……」

商人指揮工人們整齊卸完貨便滿面春風地離開了。

羅澤尼亞男爵是個和伯父一樣被科達納幣套牢的領主。

其他領地爛到極點也不能讓韋爾斯利伯爵領的困境消失，但在那些感嘆「這裏還有人能笑出來！」的人面前，實在無話可說。

這已經超額實現了童年夢想。畢竟她成了代替忙碌領主治理領地的子爵之女。是從小就嚮往的真正貴族身份。

「…聽說昨天傍晚就出發了。」

雖然沒什麼關聯，但安柏的生活似乎也不輕鬆。我噗嗤笑着接受了她的問候。

「轉贈給糧食自給率低下的蘭卡斯特邊境伯領也行。資金可以申請皇室支援…不過邊境伯能否理解這個概念就難說了。」

突然就談成了一筆不錯交易的安柏，卻連感到欣慰的工夫都沒有。因爲除此之外還有太多事情要處理。

侍女猶豫片刻後告知有人急着找安柏。

母親與數十名傭人互相生疏卻也勉力照料着偌大伯爵府的家務，

雖然最初是牢記着埃裏克「在伯爵領找找你能做的事」的囑咐，抱着堅定決心而來…

『雖然很感謝，但這是不是歡迎過頭了？』

安柏的父親正爲恢復千瘡百孔的領地行政系統而每天工作十五小時，

這是前往領地途中不斷浮現的念頭。

就算經歷了天大的事，但好歹是個伯爵領，難道會連一個魔法師都沒有嗎？

安柏無話可說，只是點了點頭。

就這樣說着冠冕堂皇的話，硬是保住了年近花甲的護衛騎士的職位。問題在於只有善意卻沒有支付薪水的實力。

在進入學院之前連花錢買東西喫的經驗都沒有的平民，此刻真切感受到自己成了一方領地的主人。

「賓果。皇都難以處理的物資，直接把期貨契約書轉讓交易也沒關係。你覈算一下。」

「會用金錠支付。」

原本海德一家顧忌周圍目光，打算住在德里羅茲伯爵家臣（現在已調往刑罰部隊）的宅邸，但很快就意識到根本無暇在意這些眼光。

況且安柏洗澡、梳妝、喫飯全都自己搞定。根本不需要侍女幫忙。

安柏本人則代替父親接待部分訪客。今天是第一次採購物品，但往後似乎也會經常進行。

「當然有。」

甚至現在她還和家人一起住在伯爵府邸。

商人聞言又「哦」地驚歎出聲。最近採購魔導器時要求賒賬的領地實在太多，讓他頭疼得很。

好。先把交易完成吧。安柏強迫自己振作精神。

「啊…是說穀物之類的吧？也是，除非品質特別好，小麥在皇都很難賣出去。光是直轄領的產量就非常驚人了。」

是韋爾斯利伯爵的家臣。準確說是侍奉過德里羅茲伯爵後又改換門庭的家族。雖說同侍一主的家族千金們喝杯茶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但說實話心裏不情願。

該如何讓他們理解呢。就在安柏苦惱時，侍女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後再次開口。

「缺點是需要魔法師定期注入少量魔力。請問韋爾斯利伯爵領的家臣中有魔法師嗎？」

因爲連上下班時光都顯得彌足珍貴。

但也不能對侍女說「你僱主另有其人就在房裏待着吧」。那簡直等同於通知要斷人家生計。

所幸這次並非事故。

「好。就按這個價格成交。」

她一夜之間成爲子爵千金不過是幾周前的事。

「麻煩轉告茶會邀約我婉拒了。不過補充說明近期會鄭重回請。」

高挑身材配上濃密金髮，身着藍色禮裙的安柏。發現我乘坐的馬車後立刻綻放燦爛笑容揮手。似乎認定乘坐四駕馬車進入伯爵領的人只可能是我。

「啊？嗯。」

「羅澤尼亞小姐提議舉辦茶話會。」

＊＊＊

- 但總不能把人趕走吧。

倒也沒什麼歉意。畢竟侍女也還帶着生疏的態度。應該是對不久前還是封臣家旁支的安柏不知該如何侍奉感到尷尬吧。

『唯有這樣才能從谷底重新開始吧。』

莫非是與失去爵位後萎靡不振的伯父有關的消息？雖說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但偶爾會嘟囔着什麼，在紙上寫滿數字和文字。

「小姐？」

對身旁侍女遲來的呼喚作出回應的安柏。

這反倒是來到伯爵領後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

本該是感動得熱淚盈眶的時刻，不知爲何卻異常平靜。

『該不會是想擡價耍的花招吧？』

看來得提議些爲難的事了。不過在那之前得先說服父親。

「說不定有可能。不，肯定有可能。但能不能晚點再討論這個？」

帝國幅員遼闊，馬車卻如此遲緩。

「天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啊，這是直轄領已經驗證有效的聲波魔法道具。安裝在農田中央會定期釋放驅鳥音波。雖不完美，但比人工驅趕效率高得多。」

賓果突然改變說話方式，舉起短小的胳膊指向某處。

這因如此，我立刻認出了站在城門前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