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僞裝
《炒幣套現後我從騎士團退役了》 · 지아잔틴 · 3185 字
在我宣佈辭職後,團長室裏持續了好一陣冰冷的沉默。
「埃裏克…?」
這位代表帝國的劍術大師、深受全體騎士敬仰的韋恩萊特團長。
他像無法理解現實般茫然注視着我,想必是不敢相信竟有人主動要求離開近衛騎士團——儘管幾天前才親自對我下達了重處分。
『沒錯。就是這種大叔。』
韋恩萊特明明身爲團長,卻是個沉醉於騎士團榮光的傢伙。
雖然是富裕名門家的小少爺,卻只抱着成爲騎士的念頭從小像瘋了一樣揮劍,甚至兼備與那慾望相符才能的傢伙,字面意義上只走過花路的那種人。(*走花路吧,韓語用詞,指一路順順利利。)
是因爲這個吧,他一直無法理解團員們各自懷有的世俗慾望。
團員們爲什麼爲了科達納幣連訓練都懈怠只顧着對我咬牙切齒,
要求免費轉讓幾十個科達納幣是多麼無理且暴力,
以及爲什麼爲了『那點破錢』就要自己放棄近衛騎士團團員的榮譽——這些他都無法理解。
現在他也正用發愣的表情呆呆望着我。
那樣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後,他開始唸叨起自己推測的內容。
「埃裏克,你覺得處分不公嗎?當然這是史無前例的處分。但想想你對騎士團造成的影響,年輕團員們因爲你都忽視訓練只顧盯着科達納幣行情不是嗎。」
值得感激的是團長完全按照我預想的臺詞在唸,這樣下去我的計劃應該能順利推進。
從現在起重要的是演技。
我羞愧得不敢與團長對視,只是咬着嘴脣,另一隻手握着騎士團配發的劍,用混雜着留戀的目光望着它。
最終我似乎下定了決心,開始開口說話。
「團長。我承認。雖然並非本意,但我的確損害了騎士團的士氣。」
「既然知道爲何還這般行事。」
「什麼…?」
「埃裏克。像你這樣有才能的團員這麼早就要退役……」
而韋恩萊特似乎沉浸在我的故事裏。
古銅色肌膚流瀉着金髮光澤,體格比常人高大卻保持着豐腴不失女性美的身材。曾經因這副容貌與出衆武藝讓我頗有好感的同僚,如今卻只是個被科達納幣逼瘋、威脅着我的敵人。
「團員們試圖幫助因與魔王軍戰爭而陷入困境的難民,特別是那些在皇都過着連螻蟻都不如生活的難民們。」
我向團長恭敬行禮後轉身——當然沒忘記臨走時用戀戀不捨的眼神回望騎士團徽章。
最初他臉上還帶着困惑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我已經沒有資格繼續擔任近衛騎士團成員了,不過是個滿腦子想着退役後奢侈享樂的俗物罷了,就當是您送走了一個被金錢腐蝕的騎士吧。」
當然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團員,這是昨天和賓果談話時臨時編造的虛構人物,幸好韋恩萊特看起來毫無懷疑。
但現在不是對塞琳顯露敵意的時候,反而是我悽然一笑,用溫暖的目光注視着她。
「……」
現在就算撤銷處分也難以擺脫嫌疑,這點他也心知肚明。
「不過…埃裏克?」
「當然…啦…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
「我和你們不一樣,從小就沒有機會學習騎士精神和道德義務。雖然在學院裏從書本上學過,但從未真正感同身受。滿腦子只想着無論如何都要當上騎士出人頭地。」
「埃裏克。你胡說什麼?」
「知道這個事實後,我羞愧得抬不起頭,甚至想抹去自己過去把團員當成強盜對待的經歷。」
聽到這話團長歪了歪頭,那些用殺人眼神瞪着我的團員們目光中也開始透出困惑。
「他問是不是真的。」
「在。」
剛纔還憑空捏造出一個賑濟項目來吹捧團員們崇高道德的人正是我。
面對我誠懇的請求,韋恩萊特團長最終無奈地點了頭,甚至還囑咐說總有一天要幫我恢復名譽。我眼眶發熱地握住了團長伸出的手。
此刻團長心中恐怕已充滿愧疚,畢竟因一點小誤會就放逐了可以成爲勇者小隊成員的騎士,甚至因自己顧及顏面而無法挽回這個錯誤。
但團長並沒有一直聽我講下去,某個瞬間他突然歪着頭打量起我。
「在提出退休的節骨眼上,我何必撒謊。這是事實。當然並非所有團員都贊同。」
他們明明就是貪圖財物纔要強搶,結果我親口替他們否認了,難怪會困惑。
「什麼?」
「塞琳,我現在明白了,你們爲什麼要科達納幣。」
「說實話起初覺得很不合理,甚至認爲你們在壓榨一夜暴富的同伴…但現在我知道了,你們索要科達納幣並非出於邪惡目的,抱歉明白得太遲了。」
「對團員的誤會都解開了,爲什麼還要辭職?現在重新和解,以騎士團的名義聯手支援那個難民團體不就好了?既然處理了科達納幣,資金應該已經很充足了吧?」
團長呃呃地嘟囔着,突然陷入沉思。
「團長。我是真不知道,不知道團員們打算用轉讓給我的科達納幣開展救濟活動。」
「那些朋友似乎是想用處理科達納幣的錢來幫助那些難民東山再起。考慮到科達納幣的誕生背景,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支出了吧。畢竟這是爲了對抗魔王軍、保護百姓而發行的紀念幣啊。」
我似乎難以啓齒般嚥了口唾沫,突然將劍放在團長的辦公桌上。
如此一來我便能帶着數百億資產安然離開騎士團。
「對不起。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出身和你們不同…如你所知我是平民,在老鼠跳蚤橫行的破屋裏和兄弟姐妹們擠着長大。說來你可能不信,我們兄弟姐妹四個曾分食過一顆發芽的土豆。」
韋恩萊特團長似乎仍難以相信,掃視着團員們。
「……?」
他甚至用欣慰的眼神看着那些漲紅臉的團員,似乎很樂意聽到團員們並非嫉妒同僚財產,而是想維護騎士團名譽的說法。不過說真的,用別人的錢做慈善也不是什麼正常想法。
「團長您也知道,皇都第18區聚居着難民。」
聽到這話,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終於塞琳按捺不住,怒氣衝衝地插話。
「你到底想說什麼?」
「因爲當時我不知道自己給騎士團添了麻煩,甚至產生過被害妄想,覺得團員們是貪圖財物纔想搶奪我的東西,現在才知道並非如此。」
團長發出漫長而潮溼的嘆息,他顯然在後悔自己當初過於草率地下了處分。
「……繼續說。」
我轉頭看着他說道。
「團長,我依然是個沉溺於低俗物慾的俗人,看來人的品性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雖然這話實在難以啓齒,但我必須帶着這筆錢去過富裕的生活了。」
「……?」
「雖然不是故意的,但很抱歉。如果團員們能早點告訴我真相的話…啊,不。現在不是責怪團員們的時候。畢竟用別人的錢做慈善事業確實難以啓齒。」
被團長連連逼問,團員們最終認慫了。之前罵我雜種的那個拉姆齊,還尷尬地笑着偷瞄我。
「…啊。居然還有這種致命漏洞。」
「那人說了什麼…?」
救濟個屁。團員們不過是想瓜分我手裏的科達納幣罷了。當然爲了避免給人敲詐的印象,表面上打着『騎士團共同財產』或『爲騎士團使用』的旗號。
當我用自嘲的語氣說着「真是活得太丟人了」時,包括塞琳在內的團員們明顯越來越焦躁。
「但也不是該責怪你的事。…只是可怕的連環誤會導致了惡果。」
「……」
當然是謊話。
「我作爲騎士受到了近乎死刑的嚴厲處分,據說近20年來還是第一次做出退職處分。在這種懲戒之後突然向騎士團繳納鉅額資金,別人會怎麼想?」
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在琢磨「都怪我德行不夠,纔沒考慮到埃裏克和我們不一樣!」之類的事,要麼就是在認真思考四個人分喫一個土豆到底現不現實。
「但我也無法裝作沒看見團員們崇高的志向就此逃離。……所以我想至少部分遵從同伴們的意願,開展賑濟事業。至少直到我的負罪感消失爲止。」
想必他也意識到,自己幾天前剛下達不公正處分的情況下,受處分當事人突然拿出百億資金,很容易招致懷疑。
「在餓肚子比喫飽多的環境里長大的人自然會變得自私。幸虧村裏住着退休騎士,也多虧他賞識我的才能,我纔得到擺脫貧窮的機會。」
雖說並非完全安全,但能把帝國頂尖騎士當作擋箭牌已是巨大優勢。若以幫助難民兒童的名義開個劍術培訓班,應該能持續激發團長的負罪感吧。
我對着他們逐漸僵硬的表情補充了詳細說明。
「我心裏是很想這麼做的。但因爲懲戒已經不可能了。」
團長不停嗯嗯應和着,看樣子完全沉浸在我的故事裏。
「……」
「埃裏克說的可是真的?」
「此話當真?」
然後說道。
「……」
「您不知道嗎?…說實話我也是昨晚才聽說。有個團員在我把科達納幣全賣掉後,偷偷來找我通風報信。」
塞琳偷瞄着團長,支支吾吾道,畢竟在團長面前還是很難徹底卸下僞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