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外傳·責任與義務

『真是累人啊。』

淺金髮色的青年亞瑟·韋爾斯利輕嘆一口氣。

走在他身旁的護衛騎士『索尼婭』立刻露出擔憂的神色。

「韋爾斯利大人，您沒事吧？」

「…沒必要每次嘆氣都來過問。」

「守護大人是我的職責。」

這倒沒錯。

明明剛進外交部就配備護衛騎士是過分優待，但考慮到他的身份——作爲在皇室頭頂撒野的韋爾斯利家族長子，僅有一名護衛甚至顯得寒酸。沒被尊稱殿下都算走運了。

「大家都以爲我是閒得無聊才進的外務部吧。有沒有人讓你難堪了？」

「就算有不滿，也沒人敢說出口吧。恕我直言，您進外務部時應該料到這種局面。」

「那倒也是。」

亞瑟當官可不是因爲在家閒得發慌。

外務部是統管教國等附屬小國以及與異種族外交關係的部門。考慮到帝國壓倒性的國力，這個部門常被當作擺設，但實則不然。

恰恰相反，隨着時間推移，與利益衝突的羣體發生摩擦的情況日益頻繁。

因與帝國發展差距日益擴大而危機感叢生的諸多小國，以及即將成爲最大外交議題的與精靈、矮人的往來。

用武力鎮壓他們反而簡單，但不知該說幸運還是不幸，沒有敢與勇者王統治的帝國硬碰硬的勢力。所以頭疼的事才接連不斷。

即便是大陸最富庶強盛的公王也無法輕易解決的難題。

亞瑟從小就對外交感興趣的原因也是那個。因爲他認爲外交纔是能讓自己存在感得到認可的領域。

家族長子擔心存在感這事或許顯得可笑，但對當事人亞瑟來說卻是相當迫切的問題。

因爲韋爾斯利家族擁有的權勢與那些只需打理一塊領地的普通貴族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對早已成年的自己尚且如此關照，其他家人更不必說。

「沒事，回家吧。」

那表情彷彿能看穿所有想法。片刻後父親口中說出的話，證實了亞瑟的直覺。

「……」

一直盯着他的護衛騎士索尼婭猶豫片刻後開口補充道。

甚至與公王家也有淺薄緣分的友人，曾任近衛騎士團副團長，五年前退役的女騎士『塞琳』正是她的姑母。

「就在今天早上，萊索托納王國的特使不也突然造訪向閣下獻上禮物了嗎？甚至他還是王族呢。雖是令人慌張的狀況，閣下卻仍能沉着應對。也沒有讓對方難堪。」

兄弟之間關係雖好，但難免會有些在意。畢竟他父親不也是靠刀劍出人頭地的嗎？自然會更加偏愛劍術高超的兒子。

父親連這種小事都要道謝的樣子有點可憐，但亞瑟心裏並非全是負面情緒。

她是隻爲公王家效忠的威靈頓騎士團成員，同時也是帝國屈指可數的名門武家的一員。

亞瑟嗤笑一聲加快了腳步。

如今那個塞琳的侄女不僅擔任他的護衛還出言鼓勵。雖不足爲奇，卻仍令他心情微妙。

…看錶情就知道這不是客套話。要是兄弟們互相爭鬥，肯定難以收場吧。畢竟勇者王的孩子們打起來，絕不會只是普通家庭糾紛那麼簡單。

這種程度已經分不清是勇者還是機器了。怎麼能在那漫長的歲月裏毫不間斷地奉獻自己的一切呢。

或許是看穿了亞瑟煩亂的心思。

- 雖然現在說來已無意義，但過去有個慣例：幫領主消滅怪物後就會受到款待。那時我總會和塞琳等幾個人喝到差點把倉庫的酒搬空。

亞瑟沒過多久就明白了索尼婭想表達的主旨是什麼。

和自己這種只學過教養程度劍術的人不同，他是個天賦異稟的才子。甚至據說還具備神聖力的素養。

「由於職務性質，我不得不近距離觀察韋爾斯利大人的一舉一動。您雖初入仕途，卻展現出與新人官僚不符的靈活政務能力。想必公王殿下也是這麼認爲的。」

「是的。確實如此。」

實在難以相信這是那個血染帝國後掌權的人。雖然不該這麼說，但父親至今神志清醒反而令人驚訝。

但父親卻在那裏。還穿着睡衣。

其實昨天還看到兩位母親和睦分享石榴（父親派雙足飛龍騎士從公國空運來的）製成的甜點。也見過父親接連與熱衷劍術的弟弟們比試的場面。

「彆着急。反正就算你什麼都不做，也會被委以重任。」

亞瑟望向說出這番體貼話語的護衛騎士。

官僚們特意把報告送到公王邸，可見是父親關注的項目。猜到其中緣由也不難。

所以從早上就開始研讀報告了。

「嗯？」

亞瑟在心底默唸着，和父親邊聊水泥話題邊轉移陣地去喫早餐。

都是因爲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斯賓塞。

「韋爾斯利大人。恕我冒昧，但在我看來您也足夠優秀。」

這是個無比平靜的早晨。

她是想說，自己比起炫耀劍術才能的弟弟毫不遜色，甚至更有過之——自己正在爲父王提供助力。所以不必焦躁，可以保持自信。

這段往事讓他真切感受到父親是純粹的人類而非半神。

「那是……」

當然迄今爲止都只是努力階段，還沒能拿出像樣的成果。畢竟剛起步也沒辦法。

「土木部？」

其實過去父親曾跟我講過他與塞琳的因緣。

「是塞琳的侄女。我安排的怎麼會不知道。實力出衆且風評良好，所以特別選拔的。」

她大我幾歲來着？大概三歲…

- 我們相當要好。可後來她居然想訛我的錢。

＊＊＊

毫無疑問這正是當今帝國急需推進的事業。

甚至現在他都沒看報告，只是緊緊盯着身爲兒子的自己。

「只要你能和弟弟們和睦相處我就心滿意足了，結果你還主動攬下苦差事。我個人真的很感激。」

索尼婭·赫伯特。

「好。努力活下去吧。」

但父親也並非因專注工作而疏忽家人的人。

比平時醒得早的亞瑟，覺得再躺回去也不合適，就直接起身了。想着看看書也好，便朝書房走去。

「聽說斯賓塞已經達到專家境界了。對吧？」

發現自己沒有劍術天賦就立刻尋找其他出路也好，每天鑽研十二小時書本提前完成所有階段教育課程也好，非要成爲官僚也好，全都是因爲這個。

「我做了什麼值得你連政務能力都搬出來？要是想拍馬屁就省省吧。」

只不過從早上就看到父親忙於工作，心情變得微妙起來。

亞瑟走進書房突然搭話，但父親絲毫沒有驚訝的表情。大概是提前察覺到了動靜吧。擁有遠超常人的五感之人，這倒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說是研究出用水按特定比例混合後，兩小時內就能硬化的水泥。雖然感覺會有用，但我必須確認後才能大規模投資。…當然得先看演示纔能有這種把握。」

護衛的幾句安慰話並不能洗刷官僚生活的艱難。他還沒完全適應就已淪爲各方請託的目標。

「父親。您可能不知道，我的護衛……」

多虧父親，亞瑟覺得自己的煩惱簡直微不足道。

「若不滿意可以更換。不過看你們昨天交談的樣子，似乎已經相當親近了。」

第二天早晨。

「父親。」

即便如此仍感到焦躁的原因只有一個。

「……」

『不，當然不該嫉妒。可還是控制不住會在意。』

不過心情確實稍微輕鬆了些。既然必須帶着護衛騎士同行，心意相通總歸是更好的。

亞瑟嗤笑着搖頭。但護衛騎士索尼婭也搖着頭表示自己並非阿諛奉承。

「正在看土木部剛送來的報告。」

「正是如此。」

「…因爲需要協商新型織布機的事。很多矮人不願與人類技師共同研究，所以需要說服他們。」

「而且昨天我還聽見閣下與矮人部落派遣的政務官飲酒暢談，討論某種機械裝置。」

「還真是快啊。」

『從年輕時候開始就一直這樣生活的啊。』

不被人說是靠父親蔭庇過着優渥生活——這就是亞瑟唯一的目標。

「父親。您在做什麼？」

- 要是領主敢在食物上吝嗇，我們還會起鬨。現在想來真是羞愧，但當時根本不覺得抱歉。畢竟那年代不像現在能輕易買到便宜的好酒。

「……」

「韋爾斯利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