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外傳·變化之風(1)
《炒幣套現後我從騎士團退役了》 · 지아잔틴 · 3080 字
不容易。
真的不容易。
前近衛騎士團長,弗萊斯·韋恩萊特每天都要好幾次感受着急劇襲來的疲憊感喃喃自語道。
若是他那些學院同窗們(大多已戰死)看到他現在這副模樣,恐怕會懷疑是冒牌貨吧。因爲韋恩萊特在漫長的刀口舔血生涯裏,幾乎從未發出過病痛呻吟。
就連在學院實習期和同窗們在山嵴迷路遭遇恐狼羣時,
剛加入近衛騎士團時作爲入團儀式連贏前輩三場對決,被罵不懂規矩的毛頭小子時,
甚至在與四天王對抗時都不曾嘆息過。反而燃起好勝心提劍衝上前去。
但現在卻經常把軟弱的話掛在嘴邊。
這都是因爲切身體會到太多用劍無法解決的事。
『武力並非萬能手段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是啊。確實是知道的。
只是沒料到要親自突破這些困境的日子會來臨。
一年前,當韋恩萊特卸下近衛騎士團團長職務返回領地時,他還以爲自己會過上典型的退休生活。原以爲不過是享受散步打獵,偶爾指導下孫子的劍術訓練罷了。
但真正回到領地直面現實後,才發現並非如此。
退休什麼的根本談不上。反而得適應人生的第二幕。
正是作爲領主的人生。
「唉。埃裏克…不對,現在該稱公王了,越想越讓人窩火。居然給退休回來的人安排這種差事。他不可能不知道我根本不懂治理之道啊。」
「兄長。」
「不,沒事。繼續確認吧。…是要在領地主城規劃校舍用地對吧?」
「是的。這是公王府的指示。因爲幾年後附近初級學校畢業的優秀學生需要升學到高級教育機構。」
「比賽期間別尖叫!會影響賽犬狀態!」
靜聽之下,覺得弟弟的話也不無道理。
與其這樣,還不如連續和百名騎士進行指導對練,或獨自討伐貝希摩斯來得輕鬆。對於握劍五十餘年來更習慣用身體而非頭腦的韋恩萊特來說,實在難以忍受。
弟弟露出滿意的神情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不必那樣看。該享受的都享受過了。」
「但這事非得大哥來做不可。」
…有趣到連領主在附近都沒人注意。既然是花在娛樂上的錢,用這種方式回收倒也不壞。
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替兄長過着奢侈的人生。會用憐憫眼神看他的恐怕只有兄長自己了。
坦白說近乎妄想。大概多數人只會繼承父母的職業過活吧。只有少數有天賦的人能進入高級教育機構(雖然尚未成立)追尋其他夢想。
「……」
這是被韋恩萊特來訪鼓舞得幹勁十足的教師說的話。
「就是這樣。和騎士團時期不同了。」
「…這樣啊。要不乾脆我用武力解決算了?就那個坑道掘進的事。」
就這樣說了些場面話。彼此都明白這樣纔不至於尷尬。
『真是累人啊。真要累垮了。』
「好,我會盡力。」
這指責令人無法反駁。
最終韋恩萊特還是遲來地開始了統治。擔任近衛騎士團長時尚有光明正大推脫的理由,如今卻難以如此。
「求你了!求求…!只要拿第二名就好!衝啊——!!」
代替自己統治領地超過20年的弟弟,最近健康狀況急劇惡化。從大約8個月前開始就抓着膝蓋嗚呃呃、蹣跚着走路,最近乾脆坐着帶輪子的輔助器械移動。
接下來韋恩萊特到訪的是教會附屬的初級學校。這是宮廷部門用彩票籌集的資金建立的學校之一。
他指揮的近衛騎士團,若僅論騎士數量不過是個僅有百人的組織。就算加上行政官和打雜的職員也不到兩百人。
明明都明白,爲何還是這般遺憾呢。
『能帶給大家快樂真是太好了。』
妻子也虛弱得和弟弟不相上下。
「…可憐啊。」
「嗯。」
「跑啊,快跑!這狗孃養的!」
頂多能散散步,僅此而已。因身體年齡差距太大,幾乎找不到能共同做的事。
剛纔觀看賽犬的礦工羣體的孩子們,就在這所學校就讀。
弟弟的生命力正在衰竭這件事,韋恩萊特比誰都清楚。
他對此番巡視產生興趣的理由只有一個。
但真正開始時,卻湧上了始料未及的情緒。
好不容易有機會與家人生活,家人卻都老得病懨懨的,說實話有點空虛。
不如說…
況且就算沒這層顧慮,他也不想掃興。下課後看着學生們三五成羣嬉鬧的光景,實在是件樂事。
弗萊斯·韋恩萊特久久凝視着那些孩子的身影。
「想都別想。領主親自下礦的模樣絕不能示人。還不如購置些魔導器用於井下采礦。」
「哇啊啊啊啊!」
工作雖辛苦,但作爲平民收入頗豐,是能叮噹作響掏出金幣的羣體。通常他們會把錢花在喝酒或小賭局上,此刻卻正被賽犬場吸走零花錢。
「好啊。那樣最好。既然來了乾脆捐點贊助金再走吧。至少給他們買點文具。」
在那個小世界裏心滿意足地生活着,來到領地後才發現,擔任團長時連想都不敢想的麻煩事如雨點般襲來。
次日,弗萊斯·韋恩萊特難得外出巡視領地。
「感謝您。…但請只給您心裏所想金額的三成。關於團長您的用錢方式,我也有所耳聞。」
「好吧。」
在努力適應變化的同時經營領地,這樣的人生倒也不壞。
此前雖有過類似經歷,但這次他決定不帶騎士和行政官單獨行動。
帝國最強騎士弗萊斯·韋恩萊特感到心頭輕鬆了許多,轉身離去。既然都出門了,他打算順道細細巡視領地的每個角落。
誇張點說就像目睹原本十幾歲的弟弟突然變成老人出現。這都是四十年來每年只見一次的後果。
然而韋恩萊特決定不再刻意挑剔。
「當初您支持勇者王時我還有些疑慮,現在看來他殺光那些貴族奪取政權確實有道理。若有兄長作爲堅實後盾,定能成就更多大事。」
***
是因爲感受到了某種難以名狀的變化跡象。
不過比賽本身確實精彩。
並非單純指看到艱難求生的平民而感動。
但終究無法用「說什麼不吉利的話」來搪塞過去。
最初只是抱着輕鬆心態開始的行程。
既然無法挽回過去,不如展望未來。弗萊斯·韋恩萊特長長嘆了一口氣。
眼下雖因家事煩憂,但長壽確實是種祝福。花甲之年仍能學習新知,不僅能見到孫輩成長,連曾孫輩也能親眼見證,這無疑是種福祉。
「誰說這學校不能培養出像公王殿下那樣的人才!? 」
剎那間寂靜流淌。
「是啊。我明白。只是…」
「畢竟也是礦山呢。每隔幾年進行坑道掘進作業時,總會出十幾名傷亡者。即便動用有實力的魔法師也是如此。平時被運鹽的驢子踢傷工人也不在少數。」
「……」
作爲兄長自己如今仍能跑得比說話還快,弟弟卻已變成那般老態龍鍾的模樣。不禁感到心酸。
「呵。暗鹽礦山的傷員比預想中多啊。」
在身爲副伯爵的弟弟協助下逐份覈對繁雜文件的韋恩萊特,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嘆息。
「就照你說的。」
韋恩萊特也能察覺到世界正在急速改變。
『光是賦予平民可能性這點,就已經是巨大變革了…吧。』
課程包括文字、算術、歷史和劍術。而且課間還提供午餐。這一切都是免費的。
『偶爾獨自巡查應該也不錯。』
每週舉辦的賽犬比賽現場,礦工們瘋狂吶喊着助威。
「反正我也沒剩多少時日了。」
把統治權交給連自己身體都支撐不住的弟弟實在說不過去。
簡直就像在養一隻巨型幼崽的心情。
「這樣啊。」
「但兄長您還有像鵝毛一樣漫長的歲月啊。」
這些人都在領地最大財源——鹽礦工作。
正如這話所言,他弟弟確實過着享盡榮華的生活。一生都在享受富貴,甚至納了兩房妾室。
『根本是變相徵稅。』
「反倒是我羨慕兄長。」
沒有一件事能幹淨利落地解決,總是要連哄帶騙地交替使用糖果與鞭子。
這是一場將活兔放出並讓狗羣瘋狂追逐的比賽。完美激發動物本能的賽事,想覺得無聊都難。
就算這些孩子將來成不了大器,至少能過上比求學之前更好的人生。說不定其中真有人能成就偉業。
這也是出於弟弟的建議。
韋恩萊特因長期外派經驗,多少知道平民生活艱辛。甚至見過幾次與牲畜同住的平民。
『也是,我冷落的不止這小子。』
但如今已不能把事務全推給弟弟了。
若是從前的他,定會漫不經心地對弟弟說「你看着辦吧」。
弟弟彷彿看穿他的心思,虛弱地笑着安慰道。
『怎麼會老成這樣,唉。』
因爲食慾減退導致飯量驟減,每逢換季就咳個不停,給自己輔導功課時偶爾還會口齒不清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