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話 無法做出的決斷

「殿下，病情狀況不穩定的人太多了。在這裏能做的事情……」

年約四十的船醫如此報告。

雖然我們勉強來到了公都跟前，但是長時間漂流的倖存者當中，有太多人的狀況都很糟糕。說起來，漂流前就受傷的人不在少數，再加上漂流的負擔，自然會出問題。

我也會使用治癒魔法，但能治好的只有傷勢，疾病和精神異常就超出我的專業範圍了。

「我明白。請儘可能地讓他們撐下去。」

「我當然會盡全力……但無法保證。」

「我明白了……有勞你了。」

「不，我比不上殿下的辛勞。」

船醫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看到這一幕，我狠狠咂嘴。

馬克對這樣的我露出苦笑。

「這實在無可奈何，只能交給船醫處理了吧。」

「別用無可奈何帶過。我應該說過，現在還活着的人絕對不能死。」

「可是……我們也有極限，不可能拯救所有人。」

「放棄的話就真的沒救了，但只要不放棄，總會有辦法的。這世上大多數的事情，都是有辦法解決的。考慮到全人類的人口數量，區區幾人的性命確實不算什麼。但是如果他們沒有能被拯救，那這個世界就太沒道理了。畢竟我們已經付出了代價。」

說着，我回想起自己捨棄的財寶。

啊～真可惜。我要是有那些財寶，應該可以做很多事情。

真的是太可惜了。雖然我叫馬克不要惋惜，但怎麼可能不惋惜。

那些財寶的價值，足以取代這些生存者嗎？不，不可能。這點我可以斷言。就算救了他們，帝國也不會得到利益，既然帝國得不到利益，雷歐就不會受到讚賞，所以對我們來說也沒有價值。

即使如此，我還是救了他們。我明知會喫虧，還是救了他們。我用大量的財寶買下了他們的性命。那麼，他們的性命就是我的東西。怎麼能隨便被別人奪走。

「您明白嗎……？殿下，敵人確實不會開炮，但入港後就再也逃不掉了。」

「我明白。」

「船長！開進港口！」

「……殿下，出航的三艘船上有我的兩個兒子。我現在強烈地祈求他們還活着。可是……我是軍人，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能違背規定。還請您見諒。」

「……您正在爭奪帝位吧？若是被他人當成政治籌碼攻擊您，皇帝寶座會離您越來越遠哦？」

從城堡到港口究竟要花多少時間？公王的決定要多久纔會下達？之後再進行移送傷員，還來得及嗎？

只有馬克一個人把臉湊過來小聲勸誡我。

只要儘可能靠近，就能讓生還者儘快上岸接受專門的治療。

「請、請等一下！就算這麼做，公國也不會感謝我們哦!? 這是對方的規矩！這裏是公國，公國有公國的規矩！」

「繼續遵守規矩，就會有人喪命。」

「我瞭解貴船的目的了。爲了安全起見，希望貴船能讓我們確認是否真的有生還者。因此，請停船。」

「他們既不是公女也不是公子！只是沒有政治價值的船員！您要爲此無視公國的警告，未經許可就入港嗎!? 就算被擊沉也不能抗議的啊！」

然後——

「對我們來說是區區幾人，但對他們的家人來說是重要的親人，我決定要救他們了。當我決定要救他們時，就不能見死不救。要是在這裏見死不救，這艘船的所有船員都會暴露在危險之中，這樣就沒有意義了。」

有人病情突然惡化了。

「要是做出這種事，雷歐納多皇子遲早會被迫做出更困難的決斷……！」

我有點抓狂地把話筒扔了出去。

果然只能請對方主動行動了嗎？

「這種事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打從一開始就是對方的責任！既然已經插手，就要負責到最後！」

明明是在和時間賽跑，麻煩的手續卻擋在我們面前。

那是公都的警備軍船。

「沒事的，他是我弟弟，我辦得到的事，他也一定能辦到。」

因爲他們應該也曉得出航的三艘軍船尚未返航，也知道艾瓦與朱利歐就在船上。

現在不是思考間諜的事情的時候了吧。

我不禁瞪向逐漸靠近的船隻。

我這麼對馬克說完，緊緊握住話筒。

那是混雜着擴散聲特有噪聲的聲音。

「公女和公子呢？」

「請你務必聽我說。有人正瀕臨死亡，他們都是經歷地獄般的漂流，好不容易纔活下來的人們。能夠拯救他們性命的只有你們。希望你們不要等待入港許可，直接把他們運走。」

「差不多了。要上甲板了。」

「嗯，是這樣沒錯。那又怎麼樣……？」

朱利歐和艾瓦也在這裏。和他們在一起的船員，就是他們身份的證明吧！

船長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船長沉思了片刻。

「既然有公子和公女在，就不會被擊沉。現在要傾注全力拯救眼前的生命。我不會改變命令，入港吧。」

在這段時間，我們仍朝着港口航行。

「這已經是對方的問題，不是我們該插手的問題。在把他們運送到這裏的當下，他們就該負起責任。」

「您說怎麼樣……」

軍船位於魔導炮勉強能打中的距離，明顯變得慌張。

馬克這麼說的瞬間，一道聲音傳到了我們耳中。

我如此斷言，並以眼神施壓。

我走上甲板，拿起魔導具的聽筒。

「什麼!? 您在說什麼啊!? 港口還沒有發出入港許可哦!? 」

「雖然很想答應，但根據規定，若沒有許可，便無法讓貴船上的人員進入港口。還請等候公王陛下的判斷。」

如果兩人之中有誰還保有意識，還可以獨斷地要求對方允許我們進入港口，但既然沒有意識，就束手無策了。

不過，他隨即輕笑一聲，露出了豁然開朗的笑容。

如果這時候硬要前進，阿爾巴特羅公國的軍船就不得不攻擊我們。

「我是帝國第八皇子雷歐納多・列克斯・亞德拉。在前往倫迪尼恩公國的途中，發現遭遇海難的貴國船艦，救出了約八十名生還者。當中也包含貴國的公女殿下與公子殿下。希望貴國能允許我們入港。」

「嘖！」

居然這麼悠哉！

「警告接近的帝國船艦。表明來意。我國並未接獲貴國任何聯絡。重複。表明來意。我國並未接獲貴國船艦將到來的消息。」

「是我，殿下。」

「殿下，到此爲止吧。我們已經無能爲力了。」

聽到我的話，船長遲疑了。

沒有突然開炮這一點，不愧是阿爾巴特羅公國的海軍。訓練有方，真是幫了大忙。

要就這樣待在這裏等待許可嗎？

對方的船正逐漸駛近，但船長恐怕還在掙扎吧。

「這是個好機會。我要代替雷歐，讓許多人留下印象。雷歐納多・列克斯・亞德拉一旦做出決斷就不會停下腳步，他不是個天真的傢伙。就算雷歐本人無法做出決斷，只要有了這樣的評價，其他人對雷歐的看法就會改變。」

「我明白了。另外，有幾名生還者的狀況不穩定，他們需要立即接受治療。希望至少能將他們移至貴船，立刻送至港口。」

「尚未清醒……」

「您會陷入最糟糕的立場！這是非法入港，最糟的情況是會被關進大牢!? 應該在這片海上接收糧食和水，前往倫迪尼恩！您沒必要爲了區區幾人的性命冒險吧!? 」

他們應該是發現沒有接獲任何情報的帝國船艦，纔來向我們詢問情報。

「那艘船的船長是……？」

「真是個死腦筋……！」

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我立刻做出了決斷。

「到時候我會再考慮。船長，希望你能聽從我的命令。這艘船是你的船，所有船員都把性命託付給你了。希望你別讓我做出搶走你的船舵，擅自操作船隻的無禮之舉。」

我的決斷讓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您做得太過火了……！雷歐納多皇子不會做到這種地步……！不，雷歐納多皇子不會採取這種強硬的手段……！」

「……您爲了我國的人如此懇求，實在令人感激不盡。但是規定就是規定。如果要讓未經許可的船隻入港，就算是公族，也必須請示公王陛下的判斷。」

「我知道。可是，不讓他們入港接受專業治療的話就糟了。」

「是啊。差不多要接觸防衛線了。」

「殿下！傷員病情有變！」

「……船長，我犧牲了很多東西去救他們，也冒了險，現在也還在冒險。理由只有一個，因爲我不想讓他們死。你生活在海上，應該知道漂流是多麼可怕的事情。還請你做出英明的決斷。」

馬克正要勸我時，船醫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我從沉默不語的馬克身旁走過，與船長面對面。

「我原本以爲您是個天真的皇子，不過……看來您似乎不只是如此而已。我開始有點喜歡您了。全體船員！做好入港準備！我們接下來要入港了！」

船員們也回應了船長的決斷。

我們揚帆啓航，而公國船則是朝着我們喊道：

「請等一下！殿下！您這是在做什麼!? 」

「我們接下來要入港。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我不能放任這種事發生！您若是打算非法入港，就算公女殿下和公子殿下在船上，我也要擊沉貴船！」

說着，公國船擺出了與我們並行的態勢。

對方的魔導炮對準了我們，同時，港口響起了警報聲。那應該是宣告緊急狀況的警報吧。

軍船陸續從港口駛向我們。

在這樣的狀況下，船長一邊掌舵，一邊向我提議：

「殿下！我有個妙計！」

「什麼樣的妙計？」

「豎起白旗。」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船員們同時露出了驚愕的神情。不過，船長看起來相當開心。

這個提案讓我露出苦笑。沒想到海軍會主動提出這種建議。

「你這麼說，難道不知道我們帝國海軍從來沒有舉白旗投降過嗎？」

「當然知道。值得紀念的第一艘船就是我們。」

「的確，我們不會攻擊舉白旗的船，不過真的有必要嗎？」

「既然有那麼多船，其中想必也有腦袋頑固到不行的船長吧。爲了保險起見，也幫對方準備一個藉口吧。同樣身爲船長，我也能體會他們的辛酸。」

「這樣啊……那就舉白旗吧。我會盡我所能。」

每個人都邊哭邊喫。

「在此向港口的所有人宣佈，我是帝國第八皇子雷歐納多・列克斯・亞多拉。目前，我的船正載着貴國海難的生還者。由於生還者的一部分人病情惡化，我方即將以非法入港的形式進入港口，但我的船沒有攻擊的意思。若是港口周邊有醫師在，希望醫師能提供協助。其他人若能準備溫暖的飲品或食物，也請提供。他們從地獄中活了下來，還請伸出援手。還有——港口周邊的所有公國海軍船長們，你們的同胞目前正面臨危機，他們的性命就交由你們判斷。我期待身爲精銳的公國海軍船長們做出明智的判斷。」

聽到我的呼籲，港口變得喧鬧起來。

說完，我便帶着馬克踏上阿爾巴特羅公國的土地。

就像是要對這樣的他們窮追猛打一樣，我把音量調到最大，對整個港口喊話：

「這裏有熱飲和食物！」

公國船對此大喫一驚。

帝國是個大國。雖然只有一艘，但帝國竟然對公國舉白旗投降，這可是大事一件。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們的家人就在這裏。

「是啊。畢竟我們舉白旗投降了。」

同時，原本試圖阻擋去路的船隻也停下了動作。

我們讓生存者們下船後，他們便得以享用熱食。我們雖然也有提供食物，不過在陸地上享用的熱食，想必連他們的心都溫暖了吧。

我下達指示後，船員們便將傷患搬下船。

接着，我們緩緩地與幾艘公國船擦身而過，駛入公都的港口。

我聽着遠方傳來的馬蹄聲，仰望天空。

「這樣就告一段落了……不過我們是俘虜呢。」

「以搬運傷患爲最優先事項！總之動作快！」

「走吧。有必要跟公王談談海龍的事。對方應該也這麼希望吧。」

於是，船員們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般迅速地舉起了白旗。

「動作快！需要一個備齊工具的地方！」

爲了協助他們，港口聚集了許多人。

「我的醫院裏有齊全的醫療用品！請過來！」

身爲全權大使卻淪爲俘虜，這是前所未聞的事。不過，這會成爲醜聞還是美談，就要看他們接下來的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