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身（4）

「会长大人… 您这是做什么！连魅惑魔法都用上了?! 就为了抢走我的一个随从？」

「不…！」

莉莉娅大惊失色，用手在我和会长之间挥舞着，试图分开我们。弗雷西亚的表情终于扭曲了。她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困惑，后退了几步。她不得不感到惊讶。

毕竟，一个连魔力都察觉不到的菜鸟竟然看穿了魅惑魔法。

这很正常。我并不是通过敏锐的魔力感知探测到了魅惑魔法，而是因为知道原作中描述的弗雷西亚的魅惑魔法，所以才察觉到了。

我们伟大的会长虽然身体退却了，但手却没有收回的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刚才的魔法我向你道歉。但我邀请你来的话是真心的。你愿意成为我的随从吗？」

被黑色皮手套包裹的手显得格外高贵。如果握住的话，大概不会非常柔软，而是略带硬度和粗糙感吧。毕竟手套这种东西，再怎么高级也比不上布料的柔软。

我一边感受着手中莉莉娅手帕的触感，一边回答道。

「除了莉莉娅之外，我从未想过成为任何人的随从。」

弗雷西亚的脸上浮现出饶有兴趣的微笑。

莉莉娅因为对我承诺的事情，才让我成为了她的随从，而我也再次成为了奴隶。但我们彼此之间从未有过主仆的意识。

我宁死也不愿成为别人的奴隶，任人驱使。

我锐利地瞪着会长。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随风飘动。他的表情依然带着微笑。此刻这位会长在想什么呢？不关我的事。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那双如钻石般闪耀的眼睛终于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这次轮到我主动拉起了手帕。

「莉莉娅，我们走吧。」

我感到更加困倦了。

＊＊

弗雷西亚静静地盯着墙上被凿开的洞，那是刚才孩子们离开的通道，低声喃喃道：

「莉莉娅竟然和男人在一起…」

难道是阿克拉的教育失败了吗？对女巫来说，男人这种存在可没什么好处。

刚刚意识到自己是恶魔的少年还很弱小。

「你还挺讲义气的嘛？又见面了。」

我正在天空中飞翔。坐在莉莉娅的扫帚后面，沿着通往贤者之塔的空中道路前行。云朵向我靠近，我伸手抓了一把。连棉花糖都不如。像抓住水一样，全都散开了。真是虚幻啊，连眼前的东西都抓不住。

「当奴隶就免了。除了你，其他人肯定会把我当真正的奴隶使唤，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那就拜托你了。」

鉴于贤者试炼的特性，为了寻找试炼，需要无目的地周游世界。入境身份是必不可少的。

魔物获得对外身份的唯一途径就是依附于人类。因此，继续作为文件上无实际控制权的主人莉莉娅的随从，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我正不断向自己刻下的【不可再生之诅咒】烙印注入魔力，以抑制自身过度的再生暴走。

「现在的孩子们都喜欢些什么呢…」

会长多年来见过许多魔物和恶魔，仅凭观察就能判断出他们的强弱。

那个如此厌恶男人的莉莉娅，竟然因为责任感而将他收为弟子。这个少年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呼…」

记忆中那个女孩和刚才还在对我惊慌失措的女孩重叠在一起，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哦？你是这么说的吗？」

「那是因为睡眠不足的缘故。」

「没错。所以你得努力让我睡不着才行。你开车太稳了。」

苍白的烟雾在混乱中舞动着升腾而起。我想起那位经常唠叨着让我戒烟的朋友。那段回忆如同那淡淡的烟雾一般，渐渐变得模糊。

我们只是有过这样一段缘分罢了，日后她也会成为我回忆中的一个对象。

「是吗？你为什么要坐？下来。」

但他那自信而从容的态度又是从何而来呢？据说他是以人类形态存在的魔物，难道他拥有直觉吗？他是如何看穿魔法的呢？

「虽然是文件上的身份，但要把一个男人一直留在我的证明文件里…」

显然，作为实验体遭受折磨的他，既没有学习魔法的机会，也没有与人接触的机会。

「啊…要不就继续保留你作为随从的身份？」

「那以后旅行时入境的身份怎么办？」

当然，要解释我能使用诸如烙印之类的魔法，实在有些困难。所以我只是简单地说，通过消耗魔力可以抑制再生。

「那就好，你选得不错。」

尽管日照充足，但这座城市并不炎热，大概是因为一切都由魔法管理。阳光不会伤害皮肤，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弗雷西亚将长袍中的烟斗叼在嘴里，回想着刚才那个少年。

「啊，对了，伊巴。变成恶魔的感觉如何？」

甚至在没有一丝魔力的身体中，他看穿了自己的魅惑魔法。

「我也没打算一直把你留在身边。只要履行完承诺，我就会立即从文件上解除你的身份。」

但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为，都隐隐透着一股成年人的气息。

一个拥有人类之心的恶魔，显然隐藏着什么秘密，就连一向谨慎的莉莉娅也对他敞开了些许心扉。

那生命被鲜血浸染。即使在被恶魔崇拜者的祭坛中磨损殆尽，失去了孩子般的天真，他也没有向任何人发泄无处可去的怨恨和叹息。

＊＊

「没什么感觉。也没什么实感。和还是人类时没什么两样。」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无人打理的酒杯，无论怎么清洗，都洗不掉渗入的酒精味。即便倒入纯净的雨水，也会让雨水带上醉意。

「你连扫帚后面都坐过了，还装什么矜持。」

我们开着无聊的玩笑，在天空中翱翔。抚摸着云朵，以阳光为灯光，以蓝天为舞会的地毯，在那里尽情奔跑。由于连彼此的手都无法牵到，用」跳舞」来形容似乎有些不够贴切。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前方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

因此它们强大。因为它们从诞生之初就与众不同，所以强大。

实际上，他确实被磨砺得很厉害吧。而且这并非出于他的本意。

「哈哈，所以你现在才要去挑战贤者的试炼吗？」

恶魔是某种概念获得生命并蕴含破坏力的存在。是所有魔法神秘孕育而生的生物。

「别说废话了，专心开车吧。」

曾经作为魔物肆虐，最终达到人类堕落至极的恶魔境界，却仍自称为人类的少年。

一边让肺部接触着毒素，一边又执着于过去，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啊。弗雷西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了腿。

我已经向莉莉娅解释了我为何要去见贤者，包括我无法入睡的事实。

因为对他来说，这并非与生俱来的力量，而是被赋予的力量。

恶魔之所以强大，并非因为它们是恶魔。而是因为大多数强大的存在都是恶魔，所以恶魔才给人以强大的印象。

这怎能不激起她的好奇心呢？

从外表看，他比在这里学习的学徒还要年轻。

如果这具身体能再多一些魔力，或许情况会不同。但此刻，我已将所有魔力倾注其中，根本无法施展其他魔法。这就像是为了点燃一个火炉而用尽了所有燃料，导致无法点燃另一个火炉一样。

「是吗？不过从外表看，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嘛。顶多就是黑眼圈更深了？」

否则的话，魔力也不至于现在就耗尽了吧。

漂浮在天空中的城市，飞翔的感觉难以用言语形容。只是，太阳不像太阳，倒像是天花板上的巨大吊灯，感觉比平时更近了一些。

尽管如此，他却拥有不被恶魔之躯支配的精神，以及在权贵面前不屈的节操。

他浓重的黑眼圈证明了他的疲惫。

不知不觉间，我们抵达了贤者之塔。

作为魔女协会最强的傀儡师兼会长，弗雷西亚此刻已下定决心要真心拉拢他。

从一开始就拥有双手的人与后来获得义肢的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既是人类又是恶魔…」

因此，即使从人类转变为恶魔，也无法立即获得超凡的力量。

「真有趣。」

与伊巴的预料不同，弗雷西亚确实对他产生了兴趣。不，应该说是渐渐产生了兴趣。

反正这次从女巫协会回来之后，我们就会干脆利落地分道扬镳。我没有说多余的话。

虽说变成了恶魔，却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没有变强的实感，也没有魔力暴涨之类的现象。

然而，他却察觉到了自己的魅惑魔法。

而且不是普通的成年人，而是那种被岁月磨砺得连保持清醒都成了奢望的亡者。

听了我的话，莉莉娅露出顽皮的笑容，随后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更猛烈的姿态开始飞行。这种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剧烈滑行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也算是一种乐趣吧。

莉莉娅连连点头，似乎是在称赞我没有去会长那里。

与其说是塔，它更像是一座墓碑。整座建筑就像是将某人的白色墓碑拉长了一般，上面没有文字，没有装饰，也没有鲜花。然而，不知为何，这里却弥漫着一种神圣而令人怀念的气息。

那个追悼会，是为了纪念那位对人类感到厌倦而隐居的贤者吗？

还是为了纪念那些为寻找那位贤者而虚度人生的众多女巫们呢？

扫帚靠近了那座白色高塔，莉莉娅在那塔顶的门前将我放下。

终于。

终于可以朝着前方迈步了。

-咯吱。

在寂静中，一个人的脚步声也会成为巨大的噪音。这与大城市里孩子们喧闹的说话声被当作微弱的虫鸣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怀着想要见到贤者的心愿，我推开了门。

光芒笼罩了我。

光芒消失后，虚无笼罩了我。

虚无散去后，渴望笼罩了我。

渴望消逝后，声音笼罩了我。

「为什么想要见我？」

声音渐渐远去，过往的回忆将我紧紧包围。

为何我要寻找那位贤者？为了探寻这个答案，我逆流而上，在时间的河流中追溯记忆，试图找到那个最初萌生愿望的根源。

在身为奴隶的岁月里，我曾从主人那里听过许多故事。尽管那时我还年幼，但这些记忆却如此清晰，或许是因为那些故事总是伴随着鞭打的疼痛。痛苦本就难以忘却，那些话语仿佛粘稠地附着在我的肌肉记忆中。

那位主人曾这样说道：

人生常常被比喻为B与D之间的C，也就是在出生与死亡之间的选择。

我以为那些高学历的人喝醉了，就会随口胡诌一些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事实上，当时的主人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他拿奴隶和自己比较，为了获得一种权力和智力上的优越感，才口不择言地说出那些话。

「欢迎来到第一个试炼之城！凯尔德博蒂尔！」

即使你逃离了我，你的一生也将挣扎在贫困之中，找不到能真正拥抱你的人，既没有爱人的余裕，也没有被爱的机会。即使勉强组建了家庭，终有一天也不得不放弃。

很多时候，你甚至无法做出放弃的选择。

「我想知道如何过上真正属于人的生活。」

现在，我是否得到了挑战贤者试炼的机会？心中有些空虚。即使成为恶魔时也是如此。没有任何变化。人生就是这样吗？即使有重大事件发生，也无法真正意识到。

朋友去世时，我正在为了生存而赚钱。

这一次的目标依然相同。

我要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我回答道。

智者的笑声传来。那是嘲笑，还是豪爽的笑声？我还未及揣摩她的心思，声音便再次将我包围。

我想要像人一样生活。

但对我来说，情况并非如此。

刚才还明亮的洞穴，此刻被黑暗笼罩。

「突破吧！冲破所有考验！为了确认属于你的真理，来找我吧！」

能够随心所欲地睡觉，与心仪的人相遇，被爱，也能够去爱。成为那样的人。

为了放弃什么而做出选择，那是奴隶般的生活。

但仔细回想，我终究没能活得像个人样。

光芒再次将我笼罩。

但我又获得了重生。

试炼的位置是随机的。

「这是个好目标！我会给你机会来找我！」

「回答我。你寻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从那时起，反抗之心便油然而生。

位于浮空城凯尔德博蒂尔的魔女协会，是获得试炼挑战许可的地方。

从现在开始，我必须踏上不知目的地的旅程。五个贤者试炼的位置对每个人都是随机分配的。没有人知道这些地点，因此我必须疯狂地在这片土地上徘徊寻找。

甚至在挑选终身伴侣之前，你就会先找出不能在一起的理由，然后选择放弃。

那些可以被视为家人的人，也都死了。

醉酒后的胡言乱语竟改变了我的人生。

有人定义了我的人生，这让我心中不满，暗自下定决心。

因此，试炼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生。

主人在那之后又说了几句，大意是这样的:

一个声音传来。

就在我准备转身回到莉莉娅身边时。

虚无再次降临。

我放弃了与他们共度的时光，选择了自己的生存。

你这一生，注定要在放弃中度过。

什么？第一个试炼？现在？

自由的睡眠，不过是那种生活的一部分罢了。

就这样为了生存而不断放弃，我虽为人，却未能像人一样生活，最终死去。

虽然交到了朋友，但最终他们都死了。

为了生存，你将不得不放弃像人一样生活的机会。

主人去世后，我结交了朋友，也有了可以称之为家人的兄弟姐妹。我享受了各种文化生活，却始终没能拥有恋人，这成了我心中的遗憾。

因为我一无所有地来到这个世界，为了填补这份空虚，我不得不放弃一些东西。

这是一种即使是我所争取到的东西，最终也不得不放弃的生活。

「现在宣布第一个试炼的内容！」

「结束了，是吗…？」

家人去世时，我正在为了生存而赚钱。

为了争取什么而做出选择，才是真正的人的生活。

非常幸运的是，我接受贤者试炼的第一个地点就是这里。

过去消逝后，声音再次将我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