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7)
《附身在百合小说里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154 字
正如斯特拉所说,根本无解。
这次也不例外。
他看见一个被死亡气息笼罩的村庄,以及一个用整个身体挡在孩子面前遮住眼睛的人。
那是圣银骑士团团长。她脸上凝固着不甘的表情,身下的孩子也处于同样境地。
9;毫无意义啊…9;
明明知道结局,为什么还要保护人类呢?威兹感到困惑,同时涌起一丝悲凉。
她发现自己原来是个比想象中更重感情的人。
这次轮回中团长也提供了协助。
与她合作的契机很简单。
原本是来抓捕勇者候补,结果反而遭到反击。
当斯特拉和伊巴向被制服的圣骑士团长说明情况时──口才不佳的威兹只是站在后方观望──对方竟爽快地答应协助。
此前因先入为主认定对方必定是敌人而屡遭损失,这次合作可谓雪中送炭。作为圣银骑士团团长,她对深渊恶魔和诅咒的渊博学识毋庸置疑。威兹便委托她解除恶魔信徒身上的诅咒。
在她的协助下,新发现的事实相当耐人寻味。
其一是恶魔信徒身上的诅咒并非单一,而是数十种叠加。所有诅咒最终都会导致受术者在一定时间后死亡。其中某些诅咒会在他人强行读取记忆时立即触发致死效果。
其二是关于这些诅咒的「保险机制」。当有人试图解除诅咒时,就会立即触发附加的即死诅咒。
最后,这个恶魔仪式竟然长达一年。无论怎么延缓诅咒的发动,在最终触发的那一刻,死亡恶魔必将诞生。
恶魔崇拜者绝非小说中的三流反派,而是对所有领域都经过缜密计算与防备的疯狂之人。
「呼……」
这次威兹是真的精疲力尽了。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破解之法。但她仍未停下脚步。
虽然眼前是永无止境的死亡,却仍抱着一丝希望——或许还能找到更多线索。比如恶魔的弱点之类的。
身后传来混杂着疯狂的喃喃自语,听起来像是某种誓言。
他的极限到来了,她的极限也到来了。
「我从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这并非人生最后的请求。对她而言还有下一次机会,但他没有。即便拒绝这个请求,真正的混蛋也只会是她自己。
被抢了先机的伊巴苦笑着点了点头。
疲惫的身心渴望着可以依靠的港湾。虽然无法替代斯特拉,但他确实成为了能满足她此刻需求的对象。
随着时间的流逝,伊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若仅用睡眠不足来解释,这种程度的颓废实在过于单薄。
在吞食自己血肉的第一天,他歇斯底里地狂笑,笑声中夹杂着恶毒的咒骂。
环顾四周的威兹突然与另一名深渊恶魔四目相对。透过浓稠如墨的血色帷幕,一道流星般的泪痕划过。那双眼睛相遇时微微颤动,不知是何种咸涩液体就这样无声流淌下来。
由于过度回归,意识已经适应了死亡恶魔带来的死亡,导致与肉体产生分离。面对完全出乎意料的状态,威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不知道就算了…」
但她无法表达这种情绪。最符合定义的植物人状态就是这样的吧?明明生命尚存,却无法凭自己的意志移动分毫。
两人同时坠入了睡眠。
「哈哈哈!!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
透过半睁的眼睑看着这残酷的生存状态,威兹想要流泪。但僵硬的身体连这个都不允许。
「答应我一件事吧…」
起初还平静自持的伊巴,到中期已陷入狂怒肆意发泄,而到最后连这般力气也消磨殆尽,只能颓然地望着虚空发呆。
「狗娘养的!要死就自己死啊!!搞这么多花样…操…他妈的…!!」
明明可以转移阵地,他却偏执地缩小活动范围生活。染血的嘴角呼出浓重白雾。
他日渐消瘦,雪原上的血迹越来越多。自残行为开始了——由于缺乏食物,他开始切割自己的身体充饥。
自那之后,伊巴再没说过一句话。虽然偶尔会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但那根本称不上是言语。
9;怎么回事?9;
意识逐渐淡薄,模糊视野中他的动作变得无比迟缓。
伊巴颓然叹息着再次环视四周,当发现斯特拉不在身边时,眼眶立刻又蓄满了泪水。
「不是的…」
他不过是借着她留下的请求,硬生生榨取着继续活着的理由。
「我从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正因如此,威兹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伊巴被积雪掩埋,在死亡中沉溺于孤独,逐渐走向疯狂的全过程。
「我说伊巴…」
威兹沉重地点了点头。她很清楚,自己此刻的行为有多么自私。
「不是这样的…」
还没完全阖上眼睑,身体的全部动作就突然停滞了。
他跪在名为莉莉娅的魔女身旁,任凭泪水浸湿衣襟。
「…随便靠吧。休息好了再走。」
威兹也为自己问出这种问题感到难为情。明明不可能知道的,还抱什么期待。
威兹粗暴地打断了伊巴充满怜悯的注视,强硬地推进自己的主张。
其实就算换个地方,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威兹轻声呢喃着闭上了眼睛。
威兹明白其中缘由。正是自己那个「请成为我的葬身之所」的请求,让他无法离开这具尸体独自离去。既愚钝又执着。
她没能立即意识到,此刻正有一个人在逐渐崩溃。
意识却依然清晰。
「能给我…当个赴死的垫背吗…?」
得到许可的瞬间,威兹就骨碌碌地滚到他身边。然后挤进他盘坐的双腿之间。
「既然说过活着就是万幸,那就必须活下去。」
威兹苦涩地笑了笑。这种疯狂的行为究竟要重复到什么时候?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威兹把他的手臂像被子一样拉过来,让它越过自己的肩膀最终环绕在腰间。曾经感觉冰冷的体温,此刻却温暖得令人沉醉。
随着时间流逝,他开始时常对着虚空发笑,或是强迫性地啃咬自己的指甲。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自言自语、腐烂到无法言喻的身躯、以及为了延续生命而进行的自残行为。这幅景象疯狂到连旁观者都要被逼疯的程度。
「胡说什么…」
「疯女人…疯女人…你知道自己今天有多让人措手不及吗?」
「怎么可能……」
伊巴像往常一样在身旁生起了篝火。与以往不同的是,现在威兹和伊巴共享着同一个取暖位置。威兹将整个后背都靠在他的胸膛上坐定。
这份痛苦也真切地传递给了必须直面他的威兹。
在暴风雪肆虐的世界里,就连最憎恨的人也会变成想要紧紧拥抱的珍贵存在。
不,是试图闭上眼睛。
「我说威兹。」
仅存的感官只有听觉和视觉,其余全部消失了。
之后一段时间看似平静。毕竟他不可能永远抱着威兹生活,最终还是起身继续行动。当伊巴巡视完四周回来时,脸上带着比先前更痛苦的表情坐到了威兹面前。
「我…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但是,
威兹没有察觉到环抱着她的手臂正在不断收紧。
「可恶…好吧,这大概是你人生最后的请求了,要是不答应的话,我他妈才是个混蛋。」
「…对不起。」
威兹也想放声痛哭。但想到哭泣只会徒增疲惫,终究没能落下泪来。
在荒无人烟的雪原上独自咀嚼孤独的滋味,实在是可怕至极。
「…那个谜题,找到答案了吗?」
但她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角,把泪水抹去了。似乎觉得被人看见眼泪很丢脸。
这是地狱中发生的奇迹。
**
醒来的威兹立刻冲向洗手间。
「呕…呜哇…」
在排山倒海般的恐惧与冲击下,她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被清晨骚动惊醒的斯特拉担忧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威、威兹?你还好吗?」
随着那安抚的触碰不断加深,随着胃里的东西不断呕出,威兹的意识逐渐清晰,思绪也开始理顺。
9;这太疯狂了…9;
一直以来支配威兹行动的是一种使命感。那种「如果我不行动就会有人死去」的、如钢筋般坚硬的负罪感与义务感驱使着她。
但就在刚才,目睹一个人彻底崩溃的景象后,威兹脑海中得出了一个结论。
9;逃走吧。9;
解决死亡恶魔并非正解。我抓住了一直以来刻意忽视的那个可能性。若在往常,定会先竭力阻止恶魔现世,之后才会考虑寻找避难之所。
如今不同了。必须在恶魔现身前迅速找到藏身之处。
威兹粗暴地用水抹了抹嘴角,开始思索那个地方。
先前斯特拉讲述的轶闻中,有个特殊的恶魔存在。既是恶魔又是植物,更是场所——据说被供奉在森之灵族圣地中央的参天巨木。
世界树。
世界树内部的守备比外部更为森严。
森之灵族不仅会阻绝外人接近,就连他们自己也从不敢萌生擅入的念头。
这棵以庞大安保系统著称的世界树,最闻名于世的特性是其绝对性。向森之灵族许诺永恒的世界树,其本体也维持着永恒不朽。任何有害之物都无法伤其分毫。
虽然深渊恶魔这类概念性存在曾多次侵扰精灵之森,但世界树从未受过丝毫损伤。外围尚且如此,据说内部沉睡着更强大的力量,又该是何等景象?
9;只要能成功潜入,就能获得绝对安全的庇护…9;
正兴奋地准备背起伊巴的威兹突然僵住了动作。
这是真心话。只要他肯答应这个请求,只要他愿意不问缘由地跟自己走,之后什么要求都无所谓了。
威兹像吐出一口气般咀嚼着她的名字。然后…
即便进入世界树后世界会毁灭,她也希望他们能活下去。正好是一男两女的组合,在世界树里孕育新人类也未尝不可。
「嗯,只要你答应这次,下次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威兹将这理解为同意的信号,顿时绽开灿烂笑容。
「…凭什么。去哪。」
「在梦里看见了。」
「斯特拉…」
要逃往那里。
尽管背着与自身体型极不相称的对象,威兹却神色自若,丝毫看不出吃力。
他抛弃了平日慵懒的语调,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那、那就快点让我抱着……」
「呕…!」
要一个个说服并背着走实在太费力了。虽然无法借助斯特拉的特殊能力令人遗憾,但这也无妨。只要魔力充足,这世上就没有威兹去不了的地方。
砰!
「先带…一个…」
「…求我?」
「精灵之森。」
**
镜中自己的表情狰狞得前所未见。镜面映出的斯特拉脸上写满担忧。
现在只需带上旅馆里的那个人,就能立即前往精灵之森了。
在伊巴继续追问前,威兹迅速接上话茬。
刚脱离她视线就一记手刀劈向后颈令其昏迷。
威兹焦躁地跺着脚。
偏偏伊巴睡着后就会暴走的麻烦体质真是个大问题。没法像对斯特拉那样打晕他,只能靠说服才行。
「不过现在该轮到你实现我的请求了吧?」
以常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突然行动。
这里被誉为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没时间了…快走。」
她已经做好承受任何谴责与惩罚的准备。比起在这疯狂的轮回中遭受的痛苦,任何责骂与暴力都不足为惧。
精灵之森还很遥远。
「…」
「威、威兹…?」
「跟我走。」
「去那干嘛…」
看到这副模样的伊巴噗嗤一笑,点了点头。
伊巴难以置信地望着门外的身影。娇小的身躯背着高挑女性,这极不协调的画面让他不禁皱眉。
伊巴蹙眉质问。
向下坠落的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威兹。那眼神令人心痛却别无选择。
威兹一边将斯特拉背在肩上一边喃喃自语。
威兹下定了决心。
「求你了,跟我一起走吧。」
粗暴擦拭的双手在嘴角划出伤口。鲜血涔涔而下,望着血迹,威兹又想起梦中见到的伊巴。
心脏像被铅块压住般沉重。又一阵恶心涌上来,我勉强忍住。现在每一秒都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