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16)
《附身在百合小说里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524 字
那位森之灵族女子又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好一阵子。
她自称是在名为「艾尔蒂」的圣树下诞生的族人——这些森之灵似乎会给每棵古树命名并划分领地——稍稍平复情绪后,便开始讲述她那漫长却浅薄的人生经历。
自幼体弱多病的她,因怕传染他人而遭排挤,整整几十年都没能沐浴阳光(这是她自己的说法),着实可怜。
在森之灵的社会里,凡是濒死者或体质异常的个体都会遭到歧视,所以她经常被同伴取笑。
而向她伸出援手的,正是如今堕落为深渊恶魔的那位首领——那个被镇压在这座城市地下的森之灵。
如今担任森之灵族警卫队长的那个森之灵,每天都给她带来礼物。
每当爬上高高的树木轻敲窗户时,她就会开窗收下那些礼物。
带来书籍,带来玩具,带来外面世界的故事。
将她从未知晓、从未见过的种种事物,用漂亮话语做包装纸,精心打包成礼物相赠。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数年之久,她对那位队长怀抱着相当深厚的感情。
「你…你这个坏蛋!短耳朵的缺德鬼!等世界树的枝条碰到就会腐烂的家伙!就是你夺走了我们的队长大人!」
「我做什么了。」
原作里连看都没看过的角色故事,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听到。
当然谈不上什么感动。谁还没有点苦衷呢。
就连引发这次事件的莫尔贝弟子,想必也有她的难处。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人。千人千面各有缘由。无论善人恶人,谁都有说不出的苦衷。
这世上谁愿意遭人怨恨?谁愿意被否定?每个人心里都揣着自我开脱的说辞。
我受过这种罪,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我过着这种日子,稍微讨回点公道也是应该的。
既然有这种隐情,我的所作所为就是正当的。
「老实说,确实不能否认这点。」
又往她臀部抽了几巴掌,总算安静下来了。果然人与人需要肌肤相贴才能相处。现在这么乖巧的模样多可爱。
9;这么说来,那个精灵队长也和我一样…是堕落成恶魔了吗。9;
即便对我来说是仇敌与不愿面对的罪孽之源,但就像此刻眼前这位森之灵族的表现,对某些人而言或许是值得倾尽所有去珍爱的存在吧。
「胡、胡说八道什么…呀啊!」
「若说不知者无罪的话!」
并非恶魔的根须缠绕着他,而是从他体内生长出了那些根须。
我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被我一直压制着的森之灵族终于能顺畅呼吸了。
虽然不愿责怪受害者,但若不是他们挡在前路上,就不会发生屠杀这种事。
「连你仅剩的权利——斥责我、羞辱我、诋毁我的权利都会消失。因为,届时我也将不再是罪人。」
「为什么觉得不可能?你眼前站着的我原本就是人类。不对,现在也还是人类所以不该用过去式。总之,你们队长已经变成恶魔了。给我记清楚。」
此刻在我面前哭闹指责的她,想必也是这般想法。
但这份情感并不会直接转化为行动。
「不能容忍又能怎样。」
「…!你或许意外的是个好人呢。」
「说得在理。」
他们也不会参与这场屠杀。
果然不该知道这些隐情。
森之灵族再次垂下了头。
就像看到路边被遗弃的小狗时虽会觉得可怜,却不会真的把它带回家一样。我也正是如此。
确实,沦为恶魔是件可悲的事。
「前提是你们没干过同样的事。」
若是被讨伐的话,我的自由也会随之消失。
兜兜转转间,我和他们竟沦落到同样境地。
就像我展开恶魔之翼那样,那个存在同样在播撒着深渊恶魔的力量。
「…真的,就没有办法救回团长大人了吗?我的团长…就这样作为恶魔…被讨伐…吗…?」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喊叫着,随即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手感比起伊尼斯差远了。
「你也亲眼见证了吧?那个被称为队长的女人发生的诡异变化。」
「呀啊?! 」
她露出了相当震惊的表情。是啊,确实该震惊。虽然无法理解但我感同身受。人与人之间本就无法互相理解。这个想法至今未变。
「你们队长并非被深渊恶魔掳走…而是他本身就化为了恶魔…」
森之灵族斩钉截铁地反驳。我用冰冷的目光瞪视着她,虽然让她有些畏缩,但她还是把话说完。
倘若他们用更温和的方式宣泄愤怒,将怒火仅针对我一人,我早就会在他们面前跪地求饶了。
「…是我们的错吗?」
我朝她屁股狠狠拍了一记。
「人类怎么可能变成深渊恶魔!」
曾经不共戴天的魔王候选与森之灵族。
因为所有人都是罪人。
我轻轻叩击着地面继续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
「别用这么奇怪的理由夸我,疯婆娘。」
正说着,一个念头突然掠过脑海。
讽刺的是,某人成为恶魔后建立的规则,反而让我不再像个恶魔。他人的不幸竟成了我的幸运。
深渊恶魔显现时观察到的现象。与其说是恶魔将那个森之灵族拽入地下,不如说是森之灵族主动沉入地下的描述更为准确。
「我只是…在践行所学罢了…从小就被教导…入侵者必须处决…要崇敬世界树…必须遵从长辈…我只是学了这些而已!我…我在那种环境长大…只知道这些啊…!」
确实可怜。但我不会采取行动。虽然不会阻止其他人逃离这座城市,却也没有积极行动的理由。
我意识到出现了与我处境相同的人。从同伴的角度来看,甚至无法与莫妮亚相提并论。这并非过去曾是魔物的程度,而是现在进行时中成为恶魔的存在。
「…你说大人们深渊恶魔化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嗯?等等。你在说什么?」
这个森之灵族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
「个人来说我倒不希望她被讨伐就是了。」
倘若无知能成为所有罪行的免罪符,我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怀着这般心思。
「你们在成为森之灵族之前,首先是魔人。深受深渊恶魔影响的人类。你们那位队长恐怕是其中受恶魔之力侵蚀最深的一个。要么是活得够久,要么是接触过深…估计两者兼有吧。况且深渊恶魔还能通过魔物显现。你们队长那具近乎魔物的躯体,正好成了恶魔降临的容器。」
感受到的既是同病相怜,又是深切怜悯。
失魂落魄低垂着头的森之灵族传来喃喃自语。
9;只可惜对我并非如此。9;
但他们并没有那么做。
「记得是叫秩序之魔吧,虽然被迫遵守规则确实令人不适…但同时也带来了帮助。」
「少废话先听着。」
作为同命相连之人,我能理解她所承受的痛苦。作为早已尝遍成为恶魔后无尽苦难的前辈,我不禁对她涌起无限同情。
「事到如今你该明白了。你们队长并非被深渊恶魔掳走封印,而是自身恶魔化后正在统治这座城市。」
「胡、胡说八道!」
「我们森之灵族是高贵的种族!你竟敢侮辱我们队长?说什么堕落成那种丑陋的存在,就算你再强我也不能容忍…」
「埃忒耳努斯的人们也是因为遭到入侵才奋起反抗的,他们根本无暇去体会你们遭受了怎样的痛苦。犯下同样的罪行还敢在谁面前大放厥词?若只是将我一人当作敌人倒也罢了,可你们却连累其他无辜之人…」
原本就心怀愧疚的对象,此刻怕是更添负罪感吧。还没能享受自由,枷锁反倒越来越重。
同族惨遭屠杀,好不容易找到的仇敌却败北而归,一直信赖追随的队长又堕落成可怕的存在。这般凄惨境遇,自然让人心生怜悯。
「都怪你这种恶魔害得队长被拖进深渊…」
「可那难道就是错的吗?是错的吗?! 明明从来没人告诉过我!既没教过什么是对的该怎么做事,凭什么厚颜无耻地说这种话!!你这个屠杀同胞的深渊恶魔!!!」
「那、那么你也是愿意协助阻止团长被讨伐的意思吧?」
「决心下得真快啊。这就已经确定要阻止讨伐了?」
决定得真快。精灵带着悲壮的表情撑起躺卧的身体。
「当然!这还用说!得赶快回到同胞们身边…必须团结大家的力量才行!」
「你觉得他们会帮忙吗?」
「…啊?」
「森之灵族啊。你们除了世界树之外不是排斥其他所有恶魔吗?如果你们敬爱的大队长变成了恶魔,难道不会更积极地想要杀死他吗?」
我能进入森林是因为作为世界树之友的身份,而非深渊恶魔。作为唯一信奉世界树的种族,其他深渊恶魔对我们而言都具有亵渎神明的性质。除了这位对首领怀有特殊忠诚——或者说爱意——的女精灵外,其他森之灵族会作何想法尚难定论。
「可是…那、那至少值得尝试一下不是吗?! 」
「事先声明,我不会帮忙的。因为我渴望自由,所以也会尊重他人的自由。如果有人想逃离这里,我倒是可以伸出援手。」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逃离这座城市的方法。但我不打算用。毕竟还没到需要牺牲自由的地步。
「懦夫…我就知道会这样!」
「啊是吗。那我先走了。」
「等、等一下!魔王候选大人请带我一起走!」
这个森之灵族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
「森之灵族,我叫伊巴。不是魔王候选。」
「原来如此伊巴达!我叫9;伊阿9;!」
「不是伊巴达…唉,算了。有那种奇怪异能为什么不直接飞走,非要跟着我?」
「我的异能冷却时间很长!更何况监视仇敌是大统领赋予我的使命!」
我深深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要是你能救我们大统领的话,说不定会有丰厚报酬哦!怎么样?」
「我的自由正在逐渐流失。」
「刚才还在哭现在就想说服我,真是个情感丰富的家伙呢。」
「又不是半精灵,本就没打算和精灵搞好关系。」
「换个高明点的说服方式吧。」
「随你便吧。」
「我们迈着不自在的步伐在城中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