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死 （6）

理所当然地，他并没有梦见她们期望的梦境。

虚空中，一双合十的巨手被锁链束缚，周围飞舞着花瓣、蝴蝶与树叶。

「哟，好久不见。」

其实也不算太久未见。除了那只令人印象深刻的手掌外，这里的景象与世界树上看到的颇为相似。

「是啊…确实久违了。」

预言家的声音依然如故。没有面容，仅凭声音就在我的梦境中存在。

「我与你长久未见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些日子你到底多久没睡了？」

「久到连自己都记不清年岁了。」

一声叹息无风自动，在虚空中回荡。

「唉…再这样下去真的暴走可如何是好。现在的你，仅需一次昏厥就足以让世界陷入火海。」

预言家的唠叨远未结束。

「之前为了消灭死亡恶魔，你是故意让自己暴走的吧？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以后别再这样了。还有，最近你频繁使用深渊恶魔的力量吧？除了自我保护之外不要多用，那力量太危险了。」

在我看来简直荒谬可笑。

「您倒是先告诉我为什么啊。」

「什么…？」

「什么都不解释就让我别做，我怎么可能乖乖听话呢？对吧？」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无缘无故的禁令谁会遵守啊。

没有合理理由的压制就是暴力和强迫。谁会心甘情愿服从这种事？我只会更加抗拒。毕竟我也是有自己生活阅历的人。

「…说得对。是我解释得太少了。」

这笑话实在有趣，我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原本纯白的虚空突然被染上了色彩。

见预言家准备结束谈话，慌忙打断。我还有太多疑问，仅凭刚才那点解释可满足不了我。

「怎么？这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怀疑吗？」

「上次见到魔王全息影像时，您不是还能展示很酷的梦境吗…现在做不到了？」

既然要求坦诚相告，我便如实回答。我也希望预言家能以诚相待，我们立场相似。能与世间最高学识者平起平坐，不禁感到无比自豪。

既无色又多彩的天空。

「别装糊涂。凡事总该有依据。你虽直觉敏锐，但也不能仅凭直觉妄下判断。」

「如果真实现的话…嗯…可不太妙呢。」

未经提炼、赤裸裸的原始欲望。

虚空中传来一声嗤笑。

预言家深深叹了口气后说道。

「这正是那股力量在蚕食你理性的证明。当你沉入梦乡丧失理智的瞬间，赤裸裸的欲望将会席卷整个世界。」

用所有比我优秀之人的鲜血，将世界温度调至血液的温度，与那温暖的体温相似。

沉默骤然降临。

出乎意料的是，预言家竟然爽快地承认了。

以为我会就此放弃？预言家大人也该开始了解我的脾气了。

「好的，我明白了。」

表面装作顺从地应承下来。

那必定与【不可再生之诅咒】有着深刻关联。

先知的语气充满真切担忧。

「刚才不就到极限了吗？请适度爱惜身体。你该明白，当你陷入危险时，变得危险的不仅是你自己。」

说得在理。但缺乏说服力。

「那就好……」

据她所说，三百年前因魔王诅咒被囚禁，在信息传递方面存在诸多限制。

我再次追问。

「当然。」

我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思考，这都不可能将世界引向更好的方向。

若不能使用深渊恶魔之力，我能依靠的就只有那半吊子的再生暴走攻击了。对付普通魔物或许有效，但在森之灵族或深渊恶魔面前肯定行不通。没有翅膀就无法调动预备魔力，连魔法都使不出来。

「…在世界树内部遇见了预言者的导师。他告诉我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

「据共鸣者所言：9;从原世界来到此处之人，皆是为改变此界而被召唤的英才，故你亦能改变世界。9;」

因心生疑虑而胆怯，便用甜言蜜语搪塞。明知并非如此，但扭曲的心境让每句话听起来都别有用心。像螺旋般扭曲着从外界获取的信息。

「不过预言家大人。」

原本微弱的疑虑借此机会被无限放大。

所幸对那背后暗藏的情绪并无探究之意。

「呼…好吧，我明白了。这个程度的情报还是可以告诉你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对预言家尚未揭示的诸多真相仍抱有浓厚兴趣。

但是…现在连这番话都令人怀疑。

预言家毫不犹豫地回答。

赤裸裸的欲望啊。

「预言家大人，您真的不希望我成为魔王吗。」

在那片天空中，似云非云、似鸟群非鸟群、又似虫群般的某种不祥之物正在蠕动。

如同白夜中呼啸的霜风般冰冷而凝重的沉默。不知是因被戳中要害的慌乱，还是对这始料未及的发言感到愤怒。

想用理性来说服我？就算是预言家也未免太天真了。

永无止境流淌的鲜血。

在沉默的间隙里似乎经历了某种挣扎，预言家终于艰难开口。

「那么我成为魔王不就是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真正目的吗？预言家大人您应该没有理由阻止才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个嘛…确实有这种感觉。」

不是流淌着奶与蜜的乐园，而是充斥着鲜血与哀嚎的极乐净土。

「正如我之前所说，深渊恶魔的力量会诱发你的非理性。它会唤醒你的本能。愤怒、怠惰、贪婪…虽然恶魔之力相当实用，但也极具危害性。怎么，难道你没感受到吗？使用恶魔之力时，是否感到越来越嗜睡？」

「没错，所以请节制使用深渊恶魔的力量。刻意引发暴走也是同样道理，暴走会消耗比平时更多的力量。」

其实这次睡眠并非单纯为了休息。更重要的是要从那位无所不知的预言家口中尽可能套出情报。

「预言家大人是真的想阻止我成为魔王吗？」

「我…确实。之前是说得不够清楚。但这是真心话。我真心不希望看到你成为魔王。」

「对于只能说话的我来说，这话可真是扎心啊。」

「漂亮话谁都会说。」

原本无形无质的黑色群体突然化作手掌形态，猛地一挥——

数百栋建筑化作齑粉四散纷飞。斑驳粘附在窗框上的玻璃碎裂散落，在地面降下一场玻璃雨。被这场「雨」淋到的人们如同玻璃般四分五裂地死去。

这是场浩劫。

直面这场浩劫之人，紧握青蓝长剑与赤红长枪冲锋向前。

「是魔王与勇者吗？」

「正是。」

紧接着两人的战斗如走马灯般快速闪回。

就像从飞驰列车里瞥见窗外风景，转瞬即逝。

但依然能感受到那场对峙的漫长。

冲向魔王的勇者鏖战了数个昼夜。

勇者巨大的光之剑刃斩开魔王身躯，魔王暗红利爪贯穿勇者心脏。

最终两人同时停止了呼吸。

人类虽成为胜者，结局却惨烈异常。

「很抱歉，我曾在魔王手中失去了挚友。目睹无数人死去，看着历经千年的文明被付之一炬。」

当魔王退去时，天空重现光明。湛蓝晴空下，满目疮痍的废墟之城映入眼帘。

此刻我才真正看清那些被焚毁的文明残骸。

钢筋混凝土的高楼轰然坍塌，铁皮四轮载具扭曲变形地弃置路旁。整齐的行道树化作焦炭，柏油马路支离破碎。

这些此地从未有过的建筑、交通工具、施工工艺与建材。

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末日景象。

没错，这里是地球。

那家伙是从与我生活年代相近的时间线来到此处的。

原本凭借惊人技术飞跃发展、即使没有魔法也能享受富足生活的旧日地球。

在逐渐清醒的意识中，她如此宣告道。

「不是说过了吗？我身上有诅咒。就算是梦境也不可能把一切都告诉你。」

而我沦落为奴隶生活的社会根本原因——

「这次的试炼是9;活下去9;对吧？」

「没错。所以——」

三百年前那都是她们的错。

「喂，预言家。」

「那只要把威胁我性命的东西全部清除，就能活下来了吧？」

「说起来斯特拉也很奇怪。按我的时间线她是一年前死的，可她来这儿都超过十年了。」

正是因为迎来魔王的那帮家伙才走向灭亡。

四处逃窜本就不符合她的作风。

「我要杀光所有能杀死我的存在，这样就能活下去。」

「时间对不上。」

「…那个称号，是后来才获得的。」

她不禁笑出声。明确了目标后，头脑反而异常清醒。

「…」

「所以我才不想说的…抱歉。是我们的失误。没想到魔王的力量竟如此强大…」

深深叹了一口气。愤怒虽涌上心头但现在不行。还有需要确认的事。

我不禁笑出声来。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能使用魔法了。

「不过等等，不觉得奇怪吗？公明那家伙是在世界毁灭后才来到这里的吧？时间线对不上啊。」

「号称无所不知的预言家，原来连这个都不知道啊？」

「那个…在这里不能说。」

此刻她连敬语都抛到脑后，脱口而出。

「你以为三百年前的魔王为什么会没有任何记录？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

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总会引发愤怒。这种愤怒强烈到近乎诡异。

「哈？」

「很好。醒来后第一件事就这么定了。」

「当时别无选择。作为对魔王的临时应对措施尝试封印，结果封印破裂连次元都受到了影响…」

也稍微能理解她为何对我特别优待了。

「但你怎么可能在三百年前就来过这里，还亲眼见过魔王？」

真让人火大。分不清这究竟是图方便的谎言还是真心为我着想，越想越烦躁。对于卷入的这场风波，有太多未知的事实让我怒火中烧。

「…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这群混蛋在地球上打架…所以我生活的世界才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我前世所在的世界。

建筑崩塌文明倾覆，伦理也随之瓦解。被魔法毁灭的世界虽然获得了魔法这种新时代的力量，却也变得更加野蛮。

「所以快点通过试炼来找我吧。到时候就能知道全部真相。」

声称亲眼见过魔王的预言者之师。

她得出这个结论后重重跺向地面。或许是梦境使然，沥青的触感异常真实。

「当务之急是那群该死的森之灵族杂碎。先把他们解决掉就行。」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