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死 (12)
《附身在百合小说里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6059 字
记忆如泡沫般轻盈浮现,似流云般缓缓飘荡,轻柔地悬浮着。那些记忆像浸透雨水的落叶,湿漉漉地黏附不去。曾经目睹的、已然迟到的、某人的尸体在脑海中浮现,令人窒息。
斯特拉身上那个窟窿里涌出的大量鲜血,看起来就像倾盆大雨。血滴答滴答地落下,浸透了大地。若那是恶人之血,或许会带着温热,但她不是恶人,而是星辰。所以流淌的鲜血没有温度,只有扼杀温暖的刺骨寒意。
据说受到过大冲击时反而会异常冷静,我也属于这类人。当别人都惊慌失措地跑过去查看情况时,我却转动眼珠冷静观察她的状态。竭尽全力地确认她尚存的生命迹象——所幸呼吸尚在,眼珠也还能正常转动。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神志依然清醒,我的胸口依旧发闷,心跳快得厉害。
脑海中浮现出过去见过的她的尸体。那时的她腹部也有这样一个窟窿,鲜血如永不干涸的泉水般涌出,湿漉漉的内脏流了一地。那与我触碰她裸体时见过的粉色截然不同,是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红。
明明被洞穿的是斯特拉的身体,却莫名感觉自己也被开了个窟窿。仿佛与她一同在流血。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共情吗?
但并非如此。这绝非什么共情。
这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伤痛。
不是源于怜悯的痛苦,而是因羁绊产生的痛楚。我与她之间的羁绊太深,相连的丝线如镌刻在星辰上的时光般漫长,所以才孕育出这般痛楚。
就像雨水滴落岩石会留下裂痕,我害怕那鲜血坠落在我们之间会再次划出鸿沟,带来永生不得相见的诀别——正是这份恐惧催生的痛苦。
「唔……」
刹那间与斯特拉四目相对。失血过多的她视线似乎还很模糊,却仍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存在,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让我脑中淤积的血液与记忆暂时消退。原本混沌的思绪突然清明,犹如划破夜空的微弱星光。
「这么严重的伤!请稍等,我这就施展治愈魔法。」
伊尼斯急忙跑上前去,抽出术士权杖。
也是,现在不是沉溺于痛苦的时候。此刻我才意识到伊尼斯身上那份超乎年龄的成熟。虽然论人生阅历我或许更丰富,但此时此刻的她确实比我更为稳重。
我摇了摇头甩开杂念。比起纠结曾经见过的尸体,更重要的是避免让眼前之人变成另一具尸体。
我缓缓抬起手指。那姿态仿佛能引来飞鸟停驻,能招致蝴蝶栖息。
如花绽放在舒展的指尖。
一只蝴蝶翩然飞离。
其中居然能先打倒两个,不愧是勇者候补啊。要不是那个叫「掠夺」的恶魔,肯定能把三个都解决掉吧。
伊尼斯惊讶地反问道。威兹点了点头。
「没事的,这种程度我以前也经历过。」
威兹咬牙切齿地瞥了斯特拉一眼。肯定很担心吧。我也能理解。
「还剩下…掠夺恶魔…那个该死的崇拜者也在…不能放着不管…」
她本想让我展露笑颜,却最终给了我最多的悲伤。
明明只要陪伴在侧就已足够,却总是贪心不足。人类就是这样,想得到多少就渴望付出多少。一旦想到幸福,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它必定会降临。
居然有三只之多。
现在想来,真是愚不可及的人生。
为此我们爆发了激烈的争执,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不行,伊尼斯。斯特拉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现在这里是森林,稍有不慎就会感染发炎。虫子也可能钻进去。」
「居、居然有三个?! 」
紧接着,伊尼斯的治愈魔法也降临到她身上。
当她像童话里的王子般轻吻我的手背说「我出发了,伊巴。那个…等我回来一起去买书吧」时,
「别耍嘴皮子,好好说话。」
「嗯…应该是掠夺、成长、停滞三只恶魔…我们已经打倒了两只…还剩一只掠夺恶魔…」
蝴蝶轻振薄翼,在斯特拉眼前求偶般盘旋。舞罢便在她身上短暂停驻,继而远去。
威兹似乎感到一阵恶心,用手捂住了嘴。她曾说过讨厌血腥味,看来是强忍着厌恶将斯特拉带到这里。爱情能战胜厌恶,说的就是这般情景吧。
后来从旁人口中才得知,她执意接下这个委托,竟是为了筹备我即将到来的生日礼物。
我渴望与她相守,却让最后的对话沦为最糟糕的告别。
但为时已晚。
当我挥舞着名为「不可再生之诅咒」的无上力量却身受重伤不得不休养时,那时的丝碧卡离开了我身边。
「咦?伊巴认识的人…啊!是勇者候补!」
「嗯…嗯…我没事。」
感觉那会是个很长的故事,我直接打断了她。
她死后,余生便不再像活着。
这些名字听起来都很耳熟,在原作中也曾登场的恶魔们。
获得这股力量不久后,我便如同瘟疫般被人避之不及。比起对抗,人们更倾向于逃避——我成了既令人敬畏又使人厌恶的存在。
我甚至沉默以对。
三天后,一位熟识的佣兵匆忙赶来告知:「9;衰老之海9;佣兵团设下了陷阱」,
「今天早上起床后…」
维持着治愈魔法的威兹和伊尼斯,小心翼翼地将斯特拉扶到附近的树旁倚靠。
看到斯特拉的重伤,那段记忆又鲜明地浮现。人就是这样,看到锅盖会想到野菜,区区一道伤口就让我联想到死亡。
声称斯碧卡接的委托正是要歼灭我们「灰烬佣兵团」,以此削弱不对称战力。
但不知为何,她异常固执地拒绝听从我的劝告。
当然,若能使用时间回溯魔法或将受伤部位切除替换为机械装置,倒也不至于必死无疑。但前者近乎传说,后者则需要支付高昂的置换费用和维护成本。
我像着了魔般挣扎起身,拖着伤痛的身躯赶到委托现场。
当我正专心疗伤时,丝碧卡接到一项委托。具体内容已然模糊,只记得那是份报酬相当丰厚的差事。
就这样,我见到了她——这个给予初临世间的我第一份善意、教会我何为友情、为我打开小说世界、让我尝到美味饭菜、给我第一个家的人,我的初恋,更是此生挚爱。
甚至害怕亡者入梦,连安稳入睡都不敢。
「其中一只深渊恶魔?还有多少?」
斯特拉的神情顿时舒展许多。
早该摆脱死亡的阴影,却始终未能挣脱。
那宛如海面摇曳阳光般的治愈魔法触及狰狞伤口时,血肉开始逐渐愈合。
丝碧卡虽然畏惧我,却未到敬畏的程度。与敬畏不同,恐惧是可以通过合力抵抗的。
「都怪我…要是我能再警觉一点…」
争执的程度之深——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圣银骑士团难道连治愈术都用不了,让你们这么狼狈?」
当然她指的是前世受的伤。那段只存在于我和斯特拉之间的异世界记忆。见斯特拉气色稍缓,我转向威兹问道:
「在那边…和深渊恶魔打起来了…其中一个恶魔抽走了魔力…所以打斗中…斯特拉为了保护我…就…呃呃…」
「莫尔贝,你的遗产我会好好利用的。」
周遭只有无垠的荒野与堆积如山的尸骸。
但可悲的是,这种排斥并未波及我珍视之人。
正当我沉浸在回忆中时,威兹开始向我们说明情况。
那份报酬过于丰厚的委托让我感到不安,于是劝阻了她。
「所以说…果然藏不住身份啊…?」
「等等,跳过那些。直接说她是怎么受伤的。」
那蝶翼似春夜流光的樱瓣,如孩童嬉戏原野上的杜鹃,若银河中绽放的赤色轨迹,更像我体内流淌的鲜血。
伊尼斯惊讶地问道,脸上明显带着紧张的神色,表情都僵硬了。还隐约透着一丝愤怒。
伊尼斯似乎记得他们的长相,立刻认出了身份。
「别说谎…!你明明从没受过重伤…连疤痕都没有!」
「斯特拉…斯特拉…你还好吗?」
只有无尽的复仇,例行公事般的孤儿院义工。从不为自己花钱,所有开支都用于购买割开人肉的刀刃与治愈伤口的良药。
看到出血终于止住,伊尼斯也长舒了一口气。威兹仍不放心地轻抚斯特拉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
「那、那就让我去吧!我来…」
当伊尼斯热血沸腾时,我拦住了她。
明明以为已经释怀,却一辈子都活在那段阴影里。
威兹点点头,重新开始叙述。
我扭曲了她的痛觉神经,暂时抹去了痛苦。
更重要的是身体状态实在太差了。眼窝微微凹陷,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这是魔力枯竭的信号之一。再继续战斗无异于找死。
不可再生之诅咒正如其名,是阻止再生的诅咒。也就是说,无论是自然愈合还是人工治疗,都会否定所有新肉的生长。
多么讽刺。
这意味着,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也注定会因失血过多而走向死亡。
初次尝试的混沌恶魔之力成功时,我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既然遵循了她消除死亡的意志,让她远离死亡,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
斯特拉看着我抿嘴轻笑,我却反而皱起了脸。又来了。又想起最后那一刻。最后看到的那个笑容浮现在眼前。
说到底,都是贪念作祟。
这下可以确定这里有恶魔崇拜者了,而且他们还成功召唤出了深渊恶魔。
「我一个人去。」
「等、等一下!单独行动太危险了!」
「斯特拉都能做到的事,我没理由做不到。」
我单膝跪地,在斯特拉的手背上轻轻一吻。
「…啊。」
「啊?! 」
「…咦?」
这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的无数暗号之一。两人独有的信号。
「我出门了,斯特拉。等回来我们一起去买书吧。」
听到这句话,她噗嗤笑了出来。
「干嘛说这种让人不安的话…」
「正因为是不安的话,才需要我来改变。从现在开始,要让这句话充满希望。」
我要将不安的遗言,改写为希望的承诺。
「知道位置吗?」
「当然知道。」
手上还沾着从她身上转移的血迹。
「因为是你告诉我的。」
用手指触碰嘴角,记忆着那血腥味。经过身体强化后变得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无形的箭矢般的气息轨迹。
我毫不犹豫地沿着那道气息前进。
**
循着血腥味追踪,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出现了一个任谁看都可疑的洞穴。虽然路径相当复杂,但有清晰的气息和红色痕迹指引,不成问题。
就这样,我以人类之姿挥动了深渊恶魔
因为可以直接对着活生生的本人诉说。
「【】」
因此,无需任何多余动作。
最强的招式,终究是最简单的
「哦,居然没逃跑?」
就这样完成了魔法——不,是诅咒的装填。
羽翼重新凝聚成形。
「开场白就这句?真没个性。」
那根能无限榨取魔力的巨大手指,如同无限分裂般化作虫群四散纷飞。既然连再生都做不到,这大概就是为他准备的结局吧。
语言是多余的。我是个半疯之人,而那个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们心照不宣。
最终复仇成功了
为猎杀恶魔而动用恶魔之力。说到底,这本就是我的力量。
我没有移开视线。
眼前的恶魔以恶魔之姿化作了尘埃。既然以恶魔之身降世,以恶魔之道行事,自然该迎来这般结局
巨大洞窟内部宛若某种祭坛。想必进行过大量活人献祭,鲜血淤积成洼。浓重的血腥味刺痛鼻腔。
追随着她留下的痕迹,那些复仇与愤怒的余韵,最终主动踏入恶魔的领域
「【套装】」
想到这里不禁露出苦笑
一个头上钉着钉子的可疑人物。
超越数量与维度的矛盾斩击就此诞生
而后再次如方才放走蝴蝶般张开双手。两片羽翼应声而起。那羽翼似蝶似银河,似蜉蝣似枝桠似繁花,又仿佛什么都不是。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愚蠢至极
只是,没能在她墓前摆满鲜花,然后堂堂正正地讲述那些英勇事迹,这让我有些扼腕叹息。
相比之下,下方那个信徒仅仅被斩断手臂。看来是我没调整好斩击角度。
刃锋划出的轨迹如此恢弘,宛若整片平面般的斩击。
看那匍匐在地的卑劣之物。看那在空中舞动手指嘲弄我的存在。看那些夺走无数生命后,又向我袭来的非人之物。
正是昔日我惯用兵刃的模样。
这就是我的力量。
说到底这对我而言是种认同
就这样握紧刀与枪,就这样举臂而起。
向着迎面冲来的恶魔与信徒,向前踏出一步。
终究重要的在于其所作所为
擒获莫尔贝时如此,歼灭那支佣兵团时亦是如此。
恶魔也好人类也罢,对我来说意义相同
原本静静燃烧的火焰如活火山般骤然喷发。狂暴跃动的火舌刺激着我的自卑感。
这不需要什么叙事诗。理所当然。因为这是我的故事。原本只属于我,我生命本身的故事。与借用他人人生的魔法根本不在一个维度。字面意义上的,次元不同。通过文字理解的他者故事,与亲身经历的故事截然不同。与那种叙事诗天差地别。
好好看着眼前的非人之物吧。
彼此都怀着对对方的杀意。
「【鲜血啊 永不停息】」
只是简单地挥下。
那般伟大的存在,最终却败在我这种三流佣兵的招式下灰飞烟灭。所以说世事难料啊。
不过这毫无意义。我平时就把所有魔力都用来抑制自愈能力,就像从一滴水中取走一半,只会让水滴变得更小而已。
这就是我的人生。
以及他身后站着的——深渊恶魔。
愿那些怪物的鲜血代替他们流淌,如此奔涌来温暖世间。愿世人的体温得以延续。
随后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暂时移开视线环顾四周。
要拿的话,还不如直接从水库里取。
为她完成复仇后,那些复仇对象的亲友为报复我烧毁了孤儿院。而我向这些前来复仇之人,再次举起刀枪以牙还牙
我轻轻阖眼,将体内沸腾的千度烈焰含在口中。
相似的灵魂丑陋地纠缠着死去
简而言之就是同归于尽。我将永不干涸的血泉注入他的心脏,他回赠给我永不熄灭的烈焰
双刃勾勒出的一亦是二,是线亦是面。
那无疑是「掠夺之魔」的本相。
与这句话相反,我却希望鲜血能够止住。愿这片土地不再有鲜血流淌,愿我所爱之人的鲜血不再浸染大地。
那个崇拜者从座位上起身,向我走来。他手中握着一把形似术士权杖的镰刀。他身后的手指蠕动着。仅凭这个动作,我体内一半的魔力就消失了。
仅此便已足够。
深渊恶魔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朝我逼近。看样子是打算用那根手指亲自收割我的喉咙。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后悔。
不过是一记斩击。一次挥落。却化作两道锋芒,两股劲风。
我大步走进洞中。担心目标会逃走,所幸还在。
轰隆隆!!!!
追寻着斯特拉的残香,我却自己踏入了地狱之门。
讽刺的是对方也同样成功报复了我
追寻斯特拉残留的气息,最终抵达恶魔面前
看似华丽绚烂,实则不过如此。
我的前世也是如此
「…简直荒谬。」
确实没个性得过分。信徒说着跪倒在地。我向他走去。
然后,
虽是斩击却非线状,更近乎于面。
形如镰刀的巨型手指。仿佛要剜取、掠夺般,专为在人体留下伤痕、夺取血肉而生的形态。为劫掠、收割、切割、聚敛而特化的形状。
曾怀抱伟大野心的他,终究要死在这个只有朴素愿望的三流佣兵手里。
所以,这次必须要活着回去啊。
血色在心脏萦绕,逐渐蔓延至全身。
我再次将视线转向他。无需多言。他是屠杀者,我是入侵者。他想置我于死地,而我必须活着回去。
召唤了这么多恶魔竟还有未竟之事?恶魔崇拜者从座位上起身,抽出一把与身后恶魔相配的镰刀。
但现在已无需如此了。
右手垂落化作长枪,左手垂落凝为利剑。
巨响填满了整个洞窟。如同用烛光充满房间的睿智女性,我仅凭一次挥击就支配了万重空间
再次举起长枪。那柄由血虫凝聚而成的赤红长枪。
「啊,不行!」
他举起断手喊道。那动作像是本能地用手掌进行防御,展现出一种自动防御机制。
这种防御根本挡不住斩击,所以我并未停手。
这时突然想起伊尼斯说过的话。
9;她说过要尽量活捉来着…9;
我挥下长枪。但并未听到刀刃割肉的冰冷声响。
取而代之的是虫群的振翅声,成群的飞虫嗡嗡作响。
「…」
崇拜者的眼神变得浑浊。
恰到好处的催眠效果。混沌恶魔的力量真是方便,既能用于医疗,又能用于剑术,还能用来制服敌人。难怪莫尔贝那么强大。
我给这个崇拜者展现的世界很简单。
只是不断让他濒临死亡边缘。让他深陷无力感中无法反抗。
他的眼神呆滞,身体却不停地颤抖着。
当我看到这人面对死亡恐惧的模样时,突然又想起一个事实。
是啊。真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因为是如此理所当然,反而暂时忘记了。
突然觉得,能像现在这样活着真是值得感激。能这样呼吸、能做梦想、还能回去,这些都让我由衷感激。
死亡果然是最可怕的。对他人如此,对我亦是。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死亡始终是我最恐惧最痛苦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