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12）

「啊！真是氣死我了！」

莉莉婭的抱怨聲大得不像在鬧脾氣，而作爲魔王計劃失敗後的反應又顯得過於輕描淡寫。

「不是說好到此爲止嗎！那就真的結束啊！爲什麼要這樣垂死掙扎、狼狽不堪！」

充滿委屈的聲音。

「像以前一樣乖乖沉睡不就好了！輕輕鬆鬆地！沒有任何煩惱地！」

她的眼眶中凝結着淚水。

「這不就是你一輩子最渴望的嗎?! 」

莉莉婭的怒火愈發猛烈。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創造這個世界的…！」

實在無法理解她爲何如此不滿。作爲主人，看到下屬能夠自立本該欣慰地笑着稱讚纔對，那副樣子算什麼態度。

「我懷着怎樣的心情才變成這樣…！」

無法理性控制怒火這點實在令人遺憾。作爲人類，本應靠理性來剋制感情纔對。

我靜靜注視着這樣的莉莉婭，開口道。

「當然不知道。」

不明白她爲何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

「我又沒窺探過你的內心，怎麼會知道。」

他人的心思怎麼可能輕易理解。

我既沒有變成過她，也沒能剖開她的大腦一探究竟。

「哈。」

莉莉婭發出一聲嗤笑。

因爲她的願望與慾望無法看向同一個方向

魔力衝破房屋向外蔓延，如同樹木伸展枝椏般直衝天際，隨後傳來玻璃碎裂般的清脆聲響。

即使我死在這裏，總有一天也會有別人得到這股力量並死去。世界不會有任何改變，仍將在普遍的痛苦中掙扎。

獲得力量後 蝶翼愈發豐盈

「…?! 」

「這該死的……！」

就這樣過去約一分鐘後，我移開了嘴脣。脣間拉出的銀絲在斷裂前被拉得很長。

正如地上的存在仰望天空，天上的存在也向往着大地。

「這次我會把你關到永遠醒不來。」

所以蝴蝶愛上了從地面飛來的一隻小飛蟲。

不如由我來改變這一切，不就好了嗎？

她得以從更高處 更清晰地俯瞰更多事物

如果就這樣死去，只會重複同樣的結局，又會有別人死去，萬物仍將在痛苦中煎熬。

很快，心象世界徹底崩塌。

無論遭遇何等苦難都不屈不撓，堂堂正正。就像紮根深厚的樹木，即便身處泥濘濁水或颱風肆虐也屹立不倒的堅韌模樣。

那是希望。

比起蝴蝶曾經愛過的那些擁有美麗翅膀的生物，它雖然顯得寒酸，卻依然惹人憐愛。

一種能讓彼此交換夢境、直接感知對方想法的無意識共享現象。

魔力更加劇烈地翻湧起來。

「我說過了。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怎麼可能。」

景物開始分裂扭曲，連我們站立的地面也受到影響。大地像被揉皺的紙張般蜷曲，天空中碎裂的殘片如雨般傾瀉而下。

「區區魔女，也敢冒充魔王？」

守護他的決心與陪伴他的渴望在心中並存

爲什麼只有我們要遭遇這種事？

莉莉婭構築的精神空間開始崩塌。

「你、你！現在這是在幹什麼！」

「我只是來取回屬於我的東西。」

「看來…是我一直以來太縱容你了。」

領悟愛情後立即產生的矛盾心境

＊＊

這是當兩位魔法師同時入睡時發生的神祕現象。

原本以莉莉婭爲中心擴散的力量波動，現在也開始在我周身流動。

個人的肩膀怎能承擔世界的命運。從一開始結構就出了問題。爲什麼非得是我或他來犧牲不可

「怎麼？現在纔來求饒…」

蝴蝶原本已心存死志。

不知不覺間我們已近在咫尺，能在彼此瞳孔裏看見自己的倒影。

沒有舌頭的糾纏。

被不祥魔力觸及的木材要麼腐爛皸裂，要麼反常地抽枝發芽，甚至瞬間長成參天大樹。

啪滋。

朝着不同方向前進的願望與慾望，卻矛盾地指向了同一個終點。

既感受不到泥土的溫暖，也聞不到花香，觸摸不到青苔的柔軟，聽不見溪流的聲音。喧囂的人間溫情與她無緣。

世界上出現了更多裂痕，如今想要找到完好無損的地方反而更加困難。

這樣的話，既不必放棄這份崇高的心意，也不必捨棄個人的願望。

我踏着崩壞的風景向她走去。肆虐的魔力撕扯着皮肉，卻無法阻止我的腳步。

莉莉婭羞恥得像是被看光了身體一般，用殺人的眼神瞪着我。她的臉頰漲得通紅，下巴線條上滾落着豆大的汗珠。

那一刻，她的心中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世界並不美麗。每個人都有痛苦，都有恐懼。有不公的死亡，也有醜陋生命的垂死掙扎。無論是大地還是天空，痛苦都是平等而普遍的。

由此產生的巨大沖擊波將我們吞沒。

不甘心。實在太不甘心了。可即便如此也無法忽視這個犧牲的必要性

夢芽。

但最終未能如願。原因很簡單。

再一次，墜入另一個夢境。

只是靜靜地交換彼此的呼吸與體溫。莉莉婭試圖掙脫，但我摟住她的腰，甚至將全身重量都壓在脣上，她失敗了。經過短暫的反抗後，她安靜地接受了這個吻。

「剛纔那些……是莉莉婭你的想法嗎？」

就算要捨棄雙翼，甚至付出這條性命也在所不惜。

令人驚駭的龐大魔力從她周身噴湧而出。那熟悉的、令人戰慄的魔力波動。因爲朝夕相處，我無比確信——這正是魔王覺醒前兆時感受過的那股力量。魔王的真力在此刻完全顯現，震顫着整個房間。

高天之上只有灼熱的驕陽與無盡虛空。

願望指向英雄式的犧牲 慾望卻指向市井小民的生活

兩種同源的力量相互碰撞，激起強烈排斥。

＊＊

我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嘴脣覆上了她的脣。

這種矛盾情感很快化作了不甘

終生翱翔天際的蝴蝶，卻憧憬着低處。

意識開始明滅不定。

咔嚓——彷彿能聽見這樣的聲音。

她打算代替飛蟲以魔王之姿，成就全人類範疇的偉大犧牲。

「…呼，沒錯。那就是我的真心。現在你滿意了？」

莉莉婭深呼吸平復心情後，重新與我對視。

「我喜歡你。」

剎那間，莉莉婭的眼神變得柔軟起來。

但這溫柔也只是曇花一現，她的眼神很快又恢復了冰冷而決絕。

「所以…我希望你能獲得幸福。」

在莉莉婭眼中，這個世界是如此黑暗而殘酷。

失去雙親的孤兒、被深淵惡魔或血族議會抓去做實驗而慘死的人們、終日提心吊膽防備魔物襲擊的村民——貧富差距直接決定了能否獲得自保手段，財富甚至能買來壽命。

更可怕的是，魔王隨時可能復活，人類隨時面臨滅亡的危險。

正因如此，她纔將人們引向夢境空間。

那個無人受苦的理想世界。

真正如夢境般幸福的樂園。

「你明明知道的…不，正因爲是你才更能體會。這些年來我過得有多辛苦。」

「…」

「從小失去父母淪爲實驗體，最終墮落成深淵惡魔。當人們知道你真身的那一刻就與你爲敵，那些渣滓只想着怎麼利用你。這還不夠嗎？你連安穩覺都睡不了。若沒人哄你入睡，連這種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做不到！」

「…」

「可你爲什麼還要拒絕我？我說過一定會讓你幸福的啊？我會讓你忘記所有不幸的回憶，給你創造前所未有的幸福。」

莉莉婭的語氣近乎哀求。

「因爲只有我能做到…求求你…」

她的聲音裏透着絕望。

「原來你也和我一樣是個傻瓜啊。」

而是被憎恨的勇氣

從出生起就備受眷顧的天之驕女。

「與我爲敵，你是說要成爲勇者嗎？」

憤怒噴湧而出。

這樣的她，居然也在同樣羨慕着我。

能夠正面否定世界賦予我的使命，向愛着我的人表達拒絕

「說要爲我創造幸福的世界？哈！那我經歷過的過去在哪裏？我承受過的痛苦又在哪裏？」

「如果你真心希望我幸福的話！」

感到絕望，就說明曾經懷抱希望。

「別用你的愛來否定我。」

什麼都不需要

也不需要成爲臣服於魔王的部下

魔王復活，人類面臨滅亡的危機。

我明白了。如果說剛纔看到的花園是莉莉婭的空間，那麼這裏就是我的空間。

但仔細想來，怒火卻越燒越旺。

「但看了你的夢，瞭解你的心意後，我有所感悟。」

「我一直…都活在對你自卑的陰影裏。」

「所以，我必將打倒你。」

氣得胃疼，實在難以忍受。

「你算什麼東西！怕死怕得發抖，說話顛三倒四，淨幹些蠢事…就這副德行。別裝模作樣地擺譜。」

無論是他人的否定，還是世界的壓迫，我都要將其全部粉碎繼續前進。

感到痛苦，就意味着擁有掙脫痛苦的意志。

不在乎任何痛苦，不在乎任何悲傷，堅定不移地。

市民在恐懼中顫抖，一同踏上遠征的夥伴們全都倒下，只剩下我一人。

就像我討厭她試圖否定我的存在一樣

這一切都是我的生命。

這就是我內心的模樣。

最初產生的只是共鳴與憐憫。

即是，自由的勇氣

我暫時移開視線，環顧四周。

不被任何事物束縛的勇氣

所以，不需要束縛我

明明和我沒什麼兩樣，還敢大言不慚地說什麼犧牲、崇高價值？

不需要扮演殺死魔王的角色

更有着比鮮花還要出衆的絕美容顏。

我也厭惡那些試圖定義我的嘗試

若我是泥沼，她便是雲端。

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過去每次入睡時都會看到的白色空間。

「別胡說八道。」

不被任何事物左右，不被任何事物束縛。

有過離別，就意味着曾經相遇。

嫉妒之情噴薄而出。

「最重要的是！那個世界裏沒有你啊！」

天生擁有才能，在慈愛的母親呵護下長大。師從當代最傑出的魔女，成爲史上最年輕的魔女。我知道有多少美人爲她傾倒。

「胡說什麼。怎麼可能。」

「…就你這樣，還敢說要讓誰幸福？」

正因爲在失去自由的環境中長大，才更加渴望自由。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纔是真正的我

註定成爲魔王的命運也好，無父無母作爲奴隸活着的過去也罷，無數次負傷完成委託的傭兵時期也好，因同伴死亡帶來的悲傷也罷，重生後不斷重複的死亡也好，那可怕睡眠中的痛苦也罷，全都是屬於我的。

不是因害怕失去人與愛而猶豫，而是即使會失去也要走自己選擇的路

自由地。

就像現在這樣。

所有的不幸造就了我，構成了現在的我。

我再次轉頭望向莉莉婭。

莉莉婭的瞳孔開始顫動。

在不幸中，意志綻放出花朵。

當那片花田般的心象世界破碎後，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被純白虛無無限填滿的空間。

即便痛苦，也並非毫無意義。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成爲勇者。

在嫉妒中綻放的，是強烈的反抗心。

真是可笑。

我需要的勇氣既不是殺戮的勇氣，也不是放棄的勇氣

「有父母有戀人的世界？那種東西我纔不需要！想要什麼我會自己去找！我要靠自己的力量獲得幸福！」

「你說喜歡的那個我，正是在這些痛苦中塑造出來的！我是在所有不幸中鍛造出來的！那些都是屬於我的，就是我的人生啊！你憑什麼奪走這些？」

純白而空洞的虛空。

「就該想着和我一起獲得幸福！」

咔嚓——！

如同蛋殼破裂般，純白的世界開始龜裂。

「不是說過了嗎。你我都不過是蠢貨。這種打鬥也能成爲英雄傳說？」

這心象的崩壞並非是與任何人衝突所致。

「我是個孤兒，是個微不足道的傭兵，是個死而復生的傢伙，不過是闖入這片花海般世界的惡徒罷了。」

因我的選擇，因我全然的決定，一切開始崩塌。

「我既不是魔王，也不是勇者。」

在無數的不幸中，在那些抗爭中，我已下定決心。

「別定義我，也別否定我。」

我要離開。

離開這個世界。

我將掙脫一切束縛我的枷鎖，繼續前行。

「我是人類。」

碎裂的縫隙間，陽光傾瀉而下。

彷彿破殼而出的雛鳥，重獲新生。

「我，即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