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6）

「师父…？」

这个陌生词汇让伊巴发出困惑的声音。力量仍被封印着，感官也处于阻断状态。

周围也迎来了剧变。那些原本互相倾泻恶意的人们，视线突然全部集中到一处。

被神圣锁链束缚的深渊恶魔，与凝视恶魔露出人偶般微笑的女子。这诡异光景中，锁链上流动的确实是神圣之力，但那少女为何能操纵这种力量仍充满谜团。

连指尖都被锁链缠绕的伊巴静静注视着少女，突然醒悟：

「你不是莫尔贝。」

「既然你认识师父，那你就是师父的仇人没错吧！魔王候选人！我说得对吗？」

声音和外形都很相似，但明显是另一个人。或许是有人使用了莫尔贝事先准备好的替身人偶。至少可以确定是非常亲近的第三者。

在那些只为了自身利益而交往、毫无情谊可言的血族议会成员中，居然会有弟子这种存在。

「师父…？你是自称弟子吗？」

「自称？太失礼了！」

顶着莫尔贝外表的少女咯咯笑着将手放在胸前，摆出一副炫耀的姿态。

「我可是堂堂正正的莫尔贝大人——混沌恶魔的正式弟子！」

伊巴听完不禁嗤笑出声。明明号称混沌恶魔，居然还收什么弟子。简直令人震惊。

不对，或许是在她还不是混沌恶魔时收的弟子。

「是女巫时期收的徒弟啊。」

「哎呀被发现了？？真聪明呢！」

莫尔贝在成为恶魔之前是血族，而在成为血族之前曾是恶魔。如果要收徒的话，应该就是那个时期了。但与此同时又感到一丝违和。

作为女巫时期收的弟子，即便堕落成恶魔后也一直带在身边，虽然看起来不像，但意外地是个重情义的人呢。

正想到这里时，斯特拉和威兹朝他跑了过来。

她终于意识到恶魔之力也存在极限。

她不再满足于借用魔王之力，而是决心亲自成为魔王。这是成为魔王候选者的第一步。

「恐怕是因为…」

所有血族议会的夙愿正是如此。

对抗所有生命终将面对的宿命，这是多么意义深远的行为。

她的嘴角咧得更大了。

所以，她厌恶那张脸。

然而这项义体计划最终失败了。

他干脆利落地驳回了她的嘲笑。

让所见非所见，所闻非所闻。

同时她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此刻的莫尔贝已不再犹豫。

最终选择的方案就是人偶躯壳。若能让所有人类都寄宿在只需定期维护的躯壳中，岂非等同于获得永生？至于「更换肉体后是否还是本人」这类本质性困惑，她从未纠结。

作为莫尔贝唯一的弟子，她深深认同导师的理念。正因畏惧死亡，才要寻求克服之道——多么矛盾而崇高的追求。

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已昭然若揭。这显然是幻象。伊巴从指尖释放出催眠蝴蝶，飞向那个微笑的血族。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察觉的恶魔造物。恶魔之力与魔法有着次元级的差距，想必她也无法感知。

那是能够颠覆世间法则、粉碎常理认知的存在。

想到她能使用幻术，现在这条锁链和之前能看破隐身术的魔法就都能解释了。

魔王。

血族少女饶有兴趣地咧嘴一笑，身形开始移动。

不过这些年的光阴并非毫无意义。那些献给恶魔的生命，最终都升华成了通往终极领悟的代价。

「喂你这混蛋！快给他解开！！」

隐身术说到底也是幻术的一种。恐怕早就被在这片空间布下幻境的她识破了，而神圣之力的锁链应该也不是她施展的，而是另有其人。

「…为什么？」

当师父还是魔女时，就对她耳提面命到耳朵起茧。

表面看来确实如此。

这股神圣之力并非源自于她。

无论斯特拉怀有怎样的感想，那位酷似莫尔贝的少女只是咧着嘴笑。

本应被斩断的锁链却完好无损，反而新增一道锁链紧紧勒住了伊巴的脖颈。

他不能让她背负这份罪孽。

「嗯…」

莫尔贝终于领悟到…

因此，她决定借助奇迹之力——

莫尔贝触碰到了这种可能。

莫尔贝最终废弃了义体计划。

她选择的方法是将自身恶魔化。经过无数次实验，她成功将自己转化为魔物，并掌握了弑杀恶魔的能力。

「肯定是那家伙搞的鬼。」

「收买了圣骑士？还是说…本来就是同伙呢。这世上同时信仰神明与恶魔的怪胎，就算有一两个也不足为奇。」

「嗯～真可惜！要是再砍准一点就好了！是右边？说不定是左边呢～」

目睹这一幕的血族议会成员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至今仍会浮现的负罪感与悲伤。自己犯下的罪孽历历在目。

那些被社会遗弃的孤儿真是绝佳的合作者。我们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朴素的杀戮与研究。

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再度苏醒——当年她就是被这张脸蛊惑，割开伊巴喉咙引发暴走的。

「原来扭曲了感官啊。」

若能在与原本肉体完全相同的躯体中存续，怎会不是自己？只要能克服这种排斥感，就能获得永生。这种情感实在难以理解。

这种令人不快的力量，能将所有人都变成睁眼瞎和站着的瘫子。

莫尔贝首先将自己作为实验对象。她秘密制造了无数具义体备用。

就像混沌恶魔那样，就像现在的伊巴这样，那个自称莫尔贝弟子的少女显然也扭曲了感官。

莉莉娅愤怒地挥舞术士权杖，杖尖迸发出冰锥与火球，如潮水般涌向血族议会成员。她刻意将弹幕扩散得更为广阔，让攻击不仅瞄准视野内的敌人，也覆盖其他区域。

那些自然穿透血族议会成员身体的魔法，反而尽数击中了伊巴。

「胡说八道。」

莫尔贝畏惧死亡。据说这是她幼时目睹村庄瘟疫肆虐后堆积如山的尸体留下的后遗症。因此她运用魔法将医术推向了新高度，研发了多种外科手术技法和治疗药剂。

若能寻得那位「坠天之王」，实现愿望便如同将种子埋入土中般简单。

这是何等美丽的挑战精神啊。

从长枪与利刃上迸发出与束缚他的锁链同源的金色光芒。两道光线交错掠过锁链，轻而易举地将其斩断。

「伊巴…你应该只被斯特拉束缚才对…」

莫妮亚为他准备的衣服被撕裂，全身各处传来皮开肉绽的痛楚，但他面不改色。他紧咬牙关，将痛苦的呻吟咽回肚里。现在不行，绝不能让莉莉娅意识到自己误伤了同伴。

这是正确的事。无需犹豫。为了拯救众人而承受短暂的悲伤是值得的。就像不能因为有人口渴就放弃灌溉农田的水源一样。当几个人化为灰烬归于尘土时，将有数倍于此的人类因那片土地生长的作物而存活下来。

骨骼仿佛正在融化的剧痛中，却夹杂着诡异的安宁感。这种如同被母亲火焰包裹般的痛苦让伊巴皱起眉头。他从未如此长时间暴露在神圣力量之下。

蝴蝶穿透血族的身影飞过。这意味着伫立在那里的她也不过是幻影。

她深受感动，心怀敬仰。

就这样送走的生命一个、两个、三个…不知不觉已多到懒得计数的程度。所幸作为魔法专家的两位女巫并未暴露。这世上被社会抛弃、无人问津的人多如牛毛，消失一两个根本无人察觉。

即便制造这么多义体，若无法维持终究是徒劳。自己因习得魔法尚可维系，但其他普通人呢？

「伊巴！！你怎么老是被绑啊?! ！这是你的癖好吗?! 要不要我以后也帮你绑?! 」

「嗯哼～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不仅如此。她不仅研究逃避死亡的方法，更致力于征服死亡的方案。

然而所有攻击都落空了。

但借助恶魔之力的尝试也失败了。即便用恶魔之力增强魔法权能，魔法终究只是魔法。始终无法超越人类常识的范畴。

盗用莫尔贝人偶躯壳的弟子，其名为阿拉尼亚。

况且这些义体材料也无法满足全人类的需求。面对饥荒或自然灾害时仍不堪一击。若身处人类无法生存的环境，终究难逃一死。太过受制于环境了。

斯特拉用与方才注视伊巴时截然不同的、泛着惨白怒意的眼神瞪向酷似莫尔贝的少女。那张脸令她烦躁不已。

阿拉尼亚自然追随其后。因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实现莫尔贝的夙愿。在接触恶魔的过程中，无数无辜者的鲜血流淌。虽令人痛心，但这是必要的牺牲。

借助魔王之力实现各自野望。

这些崇尚理性与逻辑的追求者，最终倚靠的竟是迷信的帝王。虽无实证，但他留下的痕迹如此恢弘，令人不得不奉他为领袖。

阿拉尼亚协助了这个计划。

深渊恶魔。

她领悟到，永生终究非人力所能及。

或许是因为被神圣之力层层束缚的缘故，光是操控这只蝴蝶就耗费了大量精力。

须时刻铭记死亡。

通过伪造死亡证明隐匿社会身份的计划也顺利达成。

但成为魔王候选者远非如此简单。

魔王候选者需要满足更为严苛的条件。

以魔物之躯驾驭恶魔之力的人类形态，让莫尔贝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在漫长的悔恨中，她停止了所有朴素的杀戮与研究，像尸体上聚集的蝇群般，任由自己的忧郁与情感被这个世界蚕食。

就这样静止不动，她的身体逐渐化为苍蝇。那是她的本源——盘踞尸体、传播疫病的苍蝇。

陷入忧郁的莫尔贝不仅在社会中，更在一切场所销声匿迹。

甚至在她最信任的弟子面前也不例外。

对阿拉尼亚而言，这无异于一场难以置信的巨大灾难——野心丧失的紧急事态。

她在暗处无止境地搜寻导师的踪迹，却只寻得残酷的痕迹，始终找不到本体。

明明拥有比世上任何人都多的躯体，却无人能觅其踪。

直至莫尔贝死亡，她都未能再见恩师一面。

但她能够知晓。关于那死亡的经过与缘由。

因为女巫协会很「贴心」地全部记录在案。

以「昔日女巫莫尔贝的肮脏堕落」为名。

虽然是安保相当严密的文件。但对于继承了莫尔贝全部学识的她而言，突破这种安保并非难事。

就这样得知魔王候选者存在与莫尔贝死亡关联的她，萌生了一个念头。

要复仇。

同时，要继承莫尔贝的夙愿。

而此时此刻。

师尊的仇敌就在眼前。

真是幸福的时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