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似(9)
《附身在百合小说里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3590 字
「自由!这就是自由啊威兹!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们与生俱来的这份权利…!我再也不需要向神罚烙印输送魔力了!不必每天嫉妒别人的安眠,也不必为了维持这具虚幻的生命躯壳去压榨他人!不用时刻担心自己会不会威胁到别人,更不必忧虑会不会有人来讨伐我这个深渊恶魔!」
与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威兹形成鲜明对比,伊巴脸上焕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
「托尔斯泰你这个骗子!自由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要靠自己争取的?那我现在获得的这又算什么?但丁你说得对!人类最伟大的时刻就是拥有最大自由的时候?没错!我现在棒极了!简直太棒了!」
威兹听着伊巴念叨着那些她从未听过的文豪名字,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样子。
他朝着天空——如今已被城市景观完全遮蔽、连一丝痕迹都看不见的那片天空——高举双臂欢呼雀跃。指尖不住地颤抖,整个人晕眩不已。
期盼已久的夙愿终于在此刻实现,确实值得如此狂喜。
伊巴像捧着什么神圣之物般颤抖着双手。那姿态宛如迎接神明的祭司。既像害怕触碰都是亵渎般小心翼翼,又如同被感动冲昏头脑不得不伸出手的懵懂羔羊。
很快他又像聚沙成塔的人那样紧紧攥起双拳。
「这是何等甜美的回响啊…自由!」
伊巴此刻感受到的狂喜是任何言语都难以形容的。纵使堆砌再多华丽辞藻反复修饰,也无法道尽内心深处这份悸动。
睡眠的不自由堪比饮食受限、呼吸受制、排泄受阻般的痛苦。
事实上,让人数日不得安眠的刑罚堪称源远流长的拷问手段之一。
自古以来,生命唯有通过睡眠才能成为真正的生命。
这副身躯被设计成若不入睡就无法正常运作的结构。
而他却始终不得不违逆这条法则。
若是被诅咒成无法入睡的体质反倒好些。
但他的身体依然保有入睡的能力,并始终渴望着睡眠。
伊巴拒绝入睡是为了履行职责——若他陷入沉睡,身体可能暴走并引发灾难。
因此他的不眠完全依靠意志力维持,为此他付出了最大努力。
这也是他比常人更能忍受痛苦的原因,毕竟为摆脱水魔侵蚀,他常年对自己的身体施加各种酷刑。
「啊…撕得太多了。」
那个反复血泪自残的伊巴此刻已不在威兹眼前。曾经存在的颓废与讥诮仿佛谎言般,此刻的他充满活力,浸染着狂喜。虽带着些许疯癫的笑声,却掩不住他感受到的欢愉。
而现在终于从中解脱。
虽然憎恶却无法摆脱。就像厌恶呼吸却无法停止呼吸这项生理机能,他那暴走的再生特性正是构成他这个魔物本质的一部分。永远无法摆脱。
「这、这样啊…」
当然死亡可以终结这一切,但绝非良策。
威兹正咧嘴笑着,突然意识到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赶紧抿紧了嘴角。她一边看着仍沉浸在狂喜中的伊巴,一边开始思考该如何解决当前困境。
视线重新转向伊巴。
伊巴反复翻转手掌,时而凝视手背时而端详侧面,不停打量着缠满绷带的手。
「哈,哈哈哈!」
那些将伊巴卷入自己轮回、令他承受剧痛的记忆。为贪图自己的安逸与任性,肆意依赖他,却带给他永世难忘痛苦的记忆。
与最丰饶却也最巨大的牢笼别无二致。
现在发生的事已经很明显了。深渊恶魔出现了,而且还是位阶相当高的那种。
「当、当然是好事呢…」
据他刚才所言,此刻他正处于堪称爆发性的不可再生状态。
因此城市被封闭,伊巴也失去了力量。
这绝非能称之为美好的景象。如同大多数城市那样,即便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水平景观,只要抬头总能看见天空——但这里不同。即便仰起头,映入眼帘的仍是城市景观。无论望向何处,都只有城市的风景。
就像蝉蜕变为成虫时欢快鸣唱,伊巴也沉浸在幸福中放声歌唱。
放任血液流淌绝非明智之举。虽然亟待思考与决断的事项堆积如山,每个问题的答案都模糊不清,但此刻该做什么却异常清晰。
想起死亡恶魔肆虐时的场景,威兹搓着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努力想要摆脱这段可怕的记忆。但怎么都挥之不去。
「…现在的身体状态…还好吗?」
这是从未体验过的畅快。
「又是…深渊恶魔…」
虽然是单薄设计却格外凸显身材曲线的服装。按照斯特拉喜好改造成的紧身修女服。战斗途中已经撕裂过,因腿部活动不便索性将两侧撕开做成高开衩。
明知不是这个意思,威兹却莫名觉得那句「喜欢」是在指自己,心头小鹿乱撞。不,其实没什么区别。既然喜欢威兹包扎的绷带,就算解读成喜欢威兹本人也不算过度引申。
伊巴依然沉醉在欢愉中,沉醉于自由,像迎接盛夏的绿叶般焕发着生机勃勃的笑容。
对尚未完全理解现状的人来说,伊巴这般欢欣与自由只会令人困惑。她甚至以为伊巴终于疯了——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
为此,今天这座城市流了血。
「那当然!」
威兹一边把剑藏到身后,一边因害羞而不敢直视近在咫尺的伊巴的脸,转动眼珠环顾四周以掩饰尴尬。
包扎完额头和手掌后,布条还有剩余。
「呃…总之…这是好事吧…?」
「威兹,你还是不敢相信吗?哈哈,其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真的变成人类了?会正常流血、没有翅膀、无法操纵诡异幻象,能够好好吃饭睡觉排泄的人类。拥有平凡生活资格的肉体…就是这样了。」
「放、放我下来…」
那天看到的那些冰冷刺骨的眼神。
威兹跟不上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喃喃低语道。
「我现在真的很开心。超级开心。」
威兹把多余的布条随手一扔。伊巴全然没在意她的举动,只是怔怔望着缠绕在手上的布条——那上面鲜明残留着威兹的体温与体香。他像发现新大陆般凝视着这寻常的织物。
「怎么,怎么了…」
「伊、伊巴…脖子…」
她拿着布条蹦跳着想够到他。由于身高差距始终够不着,最终伊巴按照威兹的请求弯下身子,她才终于能把撕开的布条当绷带使用。
「…伊巴?」
威兹害怕伊巴再次抓住她的剑自残,悄悄把手往后缩了缩问道。伊巴立刻凑近威兹的脸。
他身上布满难以界定是纹身还是伤疤的锁链痕迹,犹如一面被粗暴艺术创作过的墙壁。额头上方才的伤口还新鲜地渗着血,手掌中则流淌着更为新鲜的血液。
「脖子?」
伊巴笑得几乎要裂开嘴角。
「…!」
明明没有阳光却如此明亮令人费解,但既然连城市能维持球体形态都难以理解,也就姑且接受了这种设定。
「有这么高兴…?」
裙长虽不算长但比例绝佳,使得那双肌肤晶莹透亮的美腿格外醒目。
必须治疗。普通人流血感染细菌会死——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对伊巴而言却如此新鲜。
「是啊…没错。现在受伤后需要治疗了呢。」
「伊巴……」
这个数字绝对称不上少。
「嗯?怎么了?」
「看啊威兹。受、受伤了!被砍伤了!也不会愈合…这才是正常的身体啊!」
威兹现在又将那件破破烂烂的修女服再次撕开。与之前不同,这次是横向撕扯,裙摆顿时短到小腿完全暴露的长度。
因为伊巴本来就是个疯子。现在只是比平时疯得更厉害而已。
「嗯,高兴。太高兴了。」
伊巴紧紧抓住威兹的圣十字剑往自己身上划去。从他皮肉间滴落的鲜血,如同喜悦的泪水般凄美。
记忆不仅承载着过往的经历,更将昔日的情感重新浮现于当下。
「是啊…没错…」
威兹至今仍记得,当所有人都被冻结时,独自陷入疯狂的伊巴。
这是虽非所愿却必须履行的责任。
负罪感。
有人将不死视为祝福,但对他而言绝非如此。不死即是诅咒。其他深渊恶魔的力量同样如此。这些让日常脱轨、使人偏离人类道路的力量,伊巴深恶痛绝。
「当然开心啊…」
威兹撕开了自己的裙摆。这是按照修道院规定穿着的整洁服饰,一件遮盖大部分肌肤的黑白相间服装——也就是俗称的修女服。
倒不是因为这体香有多特别。只是太久没体验过需要止血的伤口,连包扎用的绷带都显得新奇。久违地感受到伤口需要处理的微妙不适。
「只要你开心…我也开心…」
威兹也配合着伊巴笑了起来。如同在水中晕开的墨迹般,淡淡的幸福在她唇角蔓延。
「很开心…嗯,特别开心。」
威兹再次思考起当初制定的计划。前往世界树内部等待深渊恶魔暴行停止的方案。就「恶魔创造的空间」这点而言,现在所处之地与那里颇为相似。
伊巴的幸福在这场骚乱中绽放。倘若骚乱平息,他的幸福也必定会像凋落的花瓣般被玷污、消散。
必须守护他的幸福。这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
「反正在这里也能生活…所以…」
暂时停泊于此似乎也不错。
「组建…家庭吗?嗯…这样挺好…斯特拉当夫人…我作为食客生活…就像…猫咪一样?只负责卖萌…嗯,完美…」
威兹立刻抓住伊巴的手向前走去。
「先…找到人…具体来说就是找到斯特拉…」
「嗯?哦哦好啊。走吧。得把这份幸福传递给其他人才行。在这沉闷的世界里,我要当幸福的传教士。光是想想就幸福起来了。」
「嗯…我也很幸福…」
威兹正忙着勾勒未来家庭的蓝图,完全沉浸其中。
「第一个孩子要女儿好呢…还是儿子好呢…?」
「啊?你在说什么啊?」
「啊,怀孕当然是…斯特拉先来…所以我生的是二胎…」
「诶?啊啊好啊!怎样都行!太幸福了太幸福了!」
伊巴虽然没听懂威兹的话,但觉得也没必要深究。既然这么幸福,何必费劲理解别人的话而搞得头疼冒汗呢。更何况威兹也一脸幸福地抿嘴笑着。
只要能感受到相同的幸福,言语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此幸福的时刻,话语本身能有多重要。
两人手牵着手,漫步在这座奇异的城市中。



